第三十八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9,362·2026/3/27

更新時間:2013-08-19 陽光照耀地純白,不加渲染的燦爛,本身就已將這世間染遍,所謂是無心而為,必有作為吧。 可它同樣刺眼,因為太沒有雜質的純潔,讓人的眼睛暴露地無比脆弱,如此晴空萬裡下,似也難以睜開眼睛。 萬事有度,若是貪心越境,反而適得其反。 正是如此,才所謂並無好壞善惡之分,只看是否拿捏有度。 鳳儀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碼頭,青天白日下,她的心裡面,卻有幾分不可逃避的躲閃之情。 “鳳儀。”何承勳來到酒店的客廳,看到孫鳳儀一個人坐在窗邊愣神,心下不安。 她回來了,這個看起來永遠拴不住的姑娘乖乖回來了,本應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可是從昨天起,鳳儀就有些愁眉不展,時時沉默不語,時而又過度興奮,何承勳嘴上再怎麼否認,心裡的擔心永遠是實實在在的。 “來了。”她只抬頭看了中原一眼,淺淺笑笑。 “鳳儀,今天艾德就要乘船回英國了,我的意思是,”他看似並不敢直接對孫鳳儀提出什麼要求,才會有這樣猶豫的停頓,“有什麼事情這麼重要,一定要今天去辦嗎?” “有什麼重要?”她迷茫地看了中原一眼,像是在問他,也像在問自己,“是啊,有什麼重要呢?只不過我必須去。” 她又在戲弄自己。 何承勳容色平靜,心裡一樣平靜。 習慣了罷。 “這一去千山萬水的,以後,怕是很難再見了。”何承勳的口吻中帶有感慨,更讓人不忍的,是他根本就是在乞求,乞求孫鳳儀放棄那些不知所謂的事情,來送別艾德。 月轉星移,人卻總愛守在原地,何以能再見? “中原,你可是在責備我薄涼?”鳳儀此語,確確實實在責備自己。 “倒也不是,只不過我很好奇,你究竟有什麼事情這樣著急去做?”他深知孫大小姐此趟過來上海根本就是閒來無事,又何故有如此藉口。 “總之,你信我就可以了,我會盡量趕過去的,也許,也許來得及。”孫鳳儀垂下眼睛,似在思量這兩碼送別之地的距離,看看是否趕得及。 “你這樣堅持,我也不好多言了,但願,”何承勳永遠也爭不過孫鳳儀,也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為了自己而改變什麼,就像此刻,他想說的是,但願,你不會後悔,只是張開嘴,無可奈何地變成,“但願你趕得及,跟艾德告別。” 霍普金斯的上海之行終於結束了,昨晚,這師生三人在外灘享用了farewelldinner。在滬的幾周艾德老頭過地很開心,有喬陪著參加活動,有索尼婭陪著伺候早餐逛大街,兩個年輕人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親切而溫暖。 有人說,離別是另一段相遇的開始,地球是圓的,只要我們堅持地想要找到對方,就總有相遇的一天,平行的時空裡,我的光陰,只願為你糾纏。 可是,這一去英倫,海上顛簸便是數月,來回早已消耗太多精神和體力,且不說中原和鳳儀這樣的年輕人,霍普金斯已年屆六十,怕是這一趟之後,再也經不起如此的奔波了。 而鳳儀呢,當她從倫敦怏怏迴歸,再次回到北平的家族的時候,一切,早已開始身不由己,再幾時,能夠揚帆不列顛,去看滿園的玫瑰,品味醇香的午後紅茶,去走過那時的田間小道? 怕是再沒機會了吧。 鳳儀想到這兒,下意識地狠狠捏了捏手中的電報,自己,也不便久留了。 吾兒鳳儀,久離家,甚念,近家中遇事,為父已遣家丁抵滬,吾兒安好速歸。父字。 爸,我也想你了。 這次,離家太久,久地都忘記思念家人了,孫鳳儀,你真不是個孝順的女兒。而家中遇事幾個字更是讓她的歸心似箭如在油鍋煎炸一樣煎熬。報紙新聞上,都沒有聽說北方發生了什麼大事件,那麼孫府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而父親催著自己回去,又是相關? 春風浮躁,陣陣劃過臉頰,似乎也劃去了最後一點點的同情心。 艾德,等我,等我去送別你。 父親母親還有哥哥,你們也要等我,鳳儀很快就回家。 “鳳儀。” 鳳儀被驚了一下,猛然回頭,看到的,竟是吳庭軒。 “你?”不能夠再驚訝了,吳庭軒為何在此,難道也是有事情?“你怎麼在這兒?” “我,”突然啞口,“我來看看你。”他深深地看了鳳儀一眼,似乎想要探出個究竟,仍舊迷霧重重。 眼前的女子,穿著紗質的黑色洋裝長裙,領口和袖子恰到好處的鏤空花樣,讓沉重的黑色,多了幾分魅力的輕快,而裙襬一側,效仿近年來時興的高叉旗袍,亦用刺繡和鏤花隱約開了一個高叉,讓整件衣服,散發著一種東方式的魅惑與婀娜多姿來,裙角和領口都綴滿了綢質的花朵,頗有幾分冷豔的活潑感。 鳳儀重回平靜,並未回答,只是淡淡地轉過身去,這抹濃重的黑色,在藍天白雲下,顯得太過壓抑,格格不入。而庭軒也頗有默契地站在她身後,看著心思同樣沉重的她,不再多言。 吳庭軒的出現,讓鳳儀有些不知所措,並非她後悔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她很擔心吳庭軒會因為所發生的事情,對她有所評判。 因著他,你開始不相信自己了嗎? 孫鳳儀恨恨地咬了咬牙,決心堅定意志。 遠處,警察局的一行人正朝這邊走來,前前後後四下謹慎,中間有個穿著白衣的女子,雙手被反銬在背後,步履蹣跚,犯人一樣的她,似乎是他們保護,或者押送的物件。 竹下香織,我,也在等你。 碼頭的風很急很勁,竹下香織穿著白色的和服,烏黑的長髮披散開來,在風中肆意凌亂著,眼睛腫脹無神,還有重重的黑眼圈,似是忙碌許久睡眠不好的緣故,只是那精緻的紅唇,鮮豔依舊,在這黑髮白衣的映襯下,更加耀眼,在孫鳳儀眼中,也愈發刺痛。 “孫小姐。”打頭的警察看到孫鳳儀,眼前一亮,立刻示意身後的人停住腳步,他小跑了過去。 “嗯,辛苦了,都打點好了嗎?”鳳儀慢慢地拿出幾個大洋塞在他手中。 “您放心,袁,額,大少爺都打點好了,待會兒就上船,此刻孫小姐有什麼指示儘管提。” 這個警員點頭哈腰地在孫鳳儀示意下走開了。 “大家,去後面守著,留兩個人看著這個日本人就行了,再過半小時開船。”聽到吆喝聲,竹下香織緩緩抬起疲憊的眼皮,木訥地盯著前方,眼神中的淡泊與沉靜,讓她美地如池中蓮花,清淨唯美,不塵不染。 “先,把她的手銬開啟吧。”看到她被反銬的手,畢竟同窗多年,於心不忍。 聽到孫鳳儀的吩咐後,竹下的嘴角掛起的一絲笑,在鮮紅色的映照下,竟有幾分悽美。 子孝,就是愛上了這樣的美麗嗎? 鳳儀的臉龐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然後收起被往事和情感所軟化的思緒與眼神,換上一副充滿了高傲與藐視的臉譜,朝著對面那個女人走過去。 庭軒有一瞬間想要阻止她,但是立刻就放棄了,只是慢步地跟在鳳儀後面,他認出了那個被押送的女人,是曾經在百麗宮與鳳儀發生衝突的日本人,當時的情況就亂成一團,現在又是這樣一副光景,著實令人費解,看眼前,鳳儀應該不至於過去再打她一耳光諸如此類,所以只小心跟著,也算對那個女子的一份尊重。 “我們又見面了,香織。”鳳儀一步一步走近竹下香織,穿著黑色長裙的她所散發的危險氣味越來越濃重,連竹下香織身後的警察都不自覺地朝前幾步,好像要預防孫鳳儀忽然把竹下香織一槍打死此類的事情發生。 竹下香織目不轉睛地看著來者不善的孫鳳儀,絲毫沒有畏懼,只是冷冷地笑一笑。心裡的恐慌,還是有一絲縈繞的,明知她的來意,卻因著叫了一聲“香織”而非“竹下”更添詭異。 “真沒想到,你會來送我,訊息夠靈通的。”竹下慢慢地轉了轉被銬地僵硬的手腕,她的聲音乾澀,雖說疲軟無力,卻也有股子倔強,支撐著她單薄的身軀。 “該是我沒想到,英國留學的竹下家的小姐,居然會販毒。”鳳儀就好像一個先知,在玩弄愚蠢的人們,只是這個世上哪兒有先知啊,幕後的操盤手而已,卻把你們通通欺騙了! “我沒有!”她打了個激靈,猛地睜大了原本耷拉著的眼睛,犀利地瞪著鳳儀,在為自己辯護,忽而一瞬間,她的思維在快速轉動著,恍惚間,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絡密密地織成一個網,也連成了線索,“你,是如何知道的?”她陰森森地看著鳳儀。 “你覺得呢?”鳳儀故作的得意之色讓竹下的不滿更加瘋狂。 “我知道,你在北平隻手遮天,沒想到在上海灘你也,”說到這兒,她自己打住了,思考片刻,“該不會,是你是不是,是你!”瞬間眼睛充滿了血絲,她狂躁地衝著孫鳳儀吼了起來,甚至於衝上去想要掐住鳳儀的脖子。 庭軒和跟過來的兩個警察立刻衝上去,拉開了不受控制的竹下香織。 “是你!我知道是你!孫鳳儀是你!”她被拉住之後依舊咬牙切齒地喊著,之前沉靜美好的樣子粉碎殆盡。“鴉片是你放的!警局的人也是你叫來的!是你!是你害我!”此刻的憤怒像是要掙脫枷鎖的野獸,不顧一切。 而鳳儀卻絲毫沒有害怕的意思,當初既然做了,就能夠遇見到今天,也沒什麼可怕的了。 “方子孝,真該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是不是還如蝴蝶蘭一般花樣美好。”她支開了吳庭軒之後,更加逼近了竹下香織。 黑裙中的鳳儀,讓人恐懼,像個能夠掌握生死陰險狠毒的女巫,冷酷無情,而對面,癱在地上軟弱的竹下香織,純潔的白色裡裹著的,卻是隻善良受傷的白天鵝一般,憔悴憐人。 這樣的對峙,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在黑白之間,顛倒著人情和是非。 “孫鳳儀,你這個女人太狠毒了,你是惡魔!是惡魔!”她低聲哭泣著,嗚咽中,還在咒罵著鳳儀。 “是我做的又如何?”鳳儀並未生氣,反而愈加起興,“竹下,你總該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說到代價,竹下香織的目光有些躲閃,做了虧心事,誰敲門都一樣怕,“是,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們對不起你,可你,卻無論如何也不該誣陷我藏毒!” “你們?”鳳儀不屑地哼了一身,“他已經上天堂了,怎麼,你也想去相陪嗎?你們?” 此話一出,嚇地竹下渾身打了個激靈,從她意識到,那天莫名有隊警察把自己家搜了個底朝天搜出大量的鴉片,到今天孫鳳儀堂而皇之地承認是已所為,她懂了,這位孫小姐什麼都幹得出來,這也是剛才為什麼她沒有想要驚動警察,想要為自己洗脫罪名去翻案,因為孫鳳儀既然栽贓到這樣理直氣壯,自己只有認罪一條路。雖說自己的家族在東京也是半朝遮天,可是畢竟在這裡,眼前虧吃不得。而且連著幾天的審訊,已經被折磨地崩潰了,竹下香織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鳳儀,我們曾也是好朋友,子孝愛上了我,我,和他都有錯,可是他人已不在,這件事也過去許久,你為何要如此報復我,你可知販毒的罪名有多大嗎?”竹下的哭聲很輕,卻很淒涼,讓鳳儀身後的吳庭軒,也頗為動容,卻又不好出面言說。 “錯了,就要付出代價,沒什麼好解釋的,”鳳儀拍了拍手套,冷淡地丟下這麼一句,“再說了,如果罪名不夠大,我又怎麼,合情合理地,把你驅逐出境呢。”鳳儀貼近竹下,在她耳邊,如魔鬼般輕輕說了這麼一句,讓竹下驚恐不已。 “你竟恨我至此?!” “我就是,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了而已。” 她驚恐不已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黑裙子的女子,黑色的捲髮梳在一側,用鑲嵌鎏金花點綴石榴紅珠子的珠釵綰起,她精靈的眼睛裡,閃爍著邪惡的光輝,而她唇上的紅色,燃燒地更加熱烈,更加無畏! 她是魔鬼,是魔鬼! “可你是誣陷,誣陷我,難道你心裡就沒有愧嗎?”竹下似乎還想打動她的良心。 “你和方子孝背信棄義的時候,心裡有愧嗎?”如此輕易地撕開自己的傷口,也許只有魔鬼,心裡才不會痛。 “更何況,你們日本人,哦不,是倭寇,我們老祖宗,是這麼稱呼的,這些年犯下的罪孽也不少,藏毒算是其中最小的罪行了吧,”眼看著竹下逐漸扭曲的臉,鳳儀就更來精神,“就不算打沉了前清的水師,殺了我多少同胞,搶了我多少資源和錢財,你這小小的遣返回國,也算是為你的倭寇先人和族人,贖掉一丁點的罪過吧,不委屈你啊。” 啞口無言。 竹下香織驚恐地看著語氣平淡的孫鳳儀,她明明感覺所說的這些所謂罪行與己無關,卻又說不出任何話來為自己辯護,更不明白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詭辯,她在詭辯! 孫鳳儀的得意,她的痛苦,竹下香織幾近崩潰的思緒,在鳳儀的神色中,竟明朗了起來,她淡去原本失望之極的表情,流露出了絲絲笑意。 “笑?你還笑得出來?看來這些鴉片之於你,真真是小意思了。”鳳儀也稍稍不安,剛才還哭泣委屈的樣子,怎麼就笑地讓自己這麼毛骨悚然。 “孫鳳儀,你神通廣大顛倒黑白,你儘管誣陷我逮捕我遣返我也罷,可是你知道,墨禮他為何喜歡我嗎?你又知道,他為何不再愛你了嗎?” 愣在原地。 這下,輪到孫鳳儀驚恐地看著神色淡然的竹下香織,這個女人落魄至此,居然還有能力反過來狠狠地將自己一軍!這樣無法還手的,被深深刺痛了。 沒錯,只有方子孝的移情別戀,是她猝不及防的傷。 “你說什麼?”她朝著脆弱的竹下逼近,陰狠的口氣並非是在問她,而是在威脅她最好把這句話收回去,可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哪兒有收回去的道理,且看著竹下香織這個志在必得的樣子,壓根就沒想收回去! “我說,孫鳳儀,你這個驕傲又任性的脾氣,才是方子孝離開你的真正原因。”她得意地看著孫鳳儀逐漸變青的臉色,“並非我出色在哪裡,問題只出在你自己身上,你知道嗎,他遇難之前同你的那次約會,便是想與你講清楚的,可惜,” “不要再說了!”孫鳳儀突然間失去理智了,大聲嘶吼到。 “我為什麼不說!”竹下的眼神立轉凌厲,“你以為你能隻手遮天很值得炫耀嗎?你的霸道已經害死了子孝,害死你們倆的感情,可是你竟然還是如此執迷不悟!” “我讓你不要再說了。”孫鳳儀顫抖的雙手,已經猙獰的臉龐,在對竹下香織的囂張做著最後的警告,而她低沉的聲音,已是警告中的警告。 “哼,他?”竹下看了看鳳儀身後不遠處的吳庭軒,心裡明白了幾分,“那個男人,是你的愛人吧?”鳳儀猛然抬頭,死死盯住竹下扭曲的臉,“終有一天,他也會離開你的,所有你愛的人,都會這樣離開你,像子孝一樣。”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落在竹下慘白的臉上,五個清晰的手指印,映襯地更加血紅地觸目驚心。 吳庭軒呆在原地,無法決定是去阻止鳳儀,還是任其恣意,這二人的爭吵,言語間他也聽去幾分,大概是因著方子孝的事情,所以,吳庭軒心想,還是不便插手,再觀望一下吧。 “哼,怎麼,你高高在上為所欲為的孫鳳儀,也被說到痛處了?”竹下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慘烈卻嘲笑地瞪著怒不可遏甚至於要歇斯底里的孫鳳儀。 瞬移間,她衝到竹下跟前,用手狠狠掐住她的下頜,長長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嵌入到竹下的肌膚裡掐地她生疼,一個大力把她逼到水邊的欄杆處,將其半個身子按在欄杆外懸空,利落地從頭上取下那個金燦燦的石榴花簪,將鋒利的簪尾頂在竹下脖子的動脈處,很明顯,只要這簪子劃下去,本就虛弱不堪的她便是嚇也嚇的喪失抵抗能力了,然後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扔進水裡。 “你,你要幹什麼!”原本還自以為佔了上風將孫鳳儀逼得發瘋的竹下小姐,後悔的腸子都來不及變青了,因為發瘋的孫鳳儀有多可怕,她已然承擔不起後果,因為後果,有可能是葬送自己的性命。 “鳳儀!”吳庭軒和那兩個看守的警員也火速撲過來,卻又不敢靠近,怕她做出任何更加瘋狂的舉動來。 “我要幹什麼,”孫鳳儀的瘋狂也不見了,她冷冷地嘲笑,“竹下,你不是說我霸道妄為嗎?你說,如果我現在把你扔下去,然後派人給東京拍份電報,就說那艘單獨押送你的船遇上風浪沉了,如何?” 竹下已經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眼前這個嬌豔如花的女子,卻是這樣惡毒陰狠,這朵妖冶的玫瑰,怕是用毒藥澆灌出來的吧。 此刻的孫鳳儀,更加襯這件黑色的裙子。 “鳳儀,你瘋了嗎!”吳庭軒看到二人正在對峙之時,示意三個人一同過去,瞬間把僵持的鳳儀和竹下拉開。 竹下香織的腿一下子軟了,她軟綿綿的身子跌倒在地上,嚶嚶啜泣不敢站起來。而孫鳳儀則被吳庭軒攬在懷裡,僵硬地顫抖著,說不出話,眼神發直。 這一下,兩敗俱傷。 起航了。 竹下香織和押送她的兩名警員,乘著開往橫濱的客船,離開了上海。 海水悠閒地盪來盪去,雲朵悠閒地飄來飄去,之前的警局的人也都離開了,只剩吳庭軒,和神情呆滯的孫鳳儀,孤零零地站在碼頭,平靜的碼頭,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鳳儀手裡還拿著那枚漂亮且鋒利的簪子,頭髮被拆散後,散落在肩上,像奔放熱情的吉普賽女郎,任長髮和衣裙在風中飄揚,可這樣的黑裙子,卻永遠不是他們的顏色,她,只是孫鳳儀。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衣裙,她暗夜的靈魂,自不該行走在青天之下。 吳庭軒故作鎮定和從容的背後,是驚訝,是難以置信,他無法相信,那個雖然任性卻善良的姑娘,竟然會有如此心機狠毒和瘋狂的舉動,只為了報復一個自己容不下的人,被背叛的情,竟要她身陷囹圄,誣判重罪,以至於遣返回國,永遠從這片版圖上消失。 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孫鳳儀黑暗的一面,這也是第一次,他對自己的心,產生了懷疑。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的心事。 為什麼這件事,會如此痛苦?只因為曾經的愛人,愛上了別人? 不,如果事在當初,她也許會接受,甚至於原諒,一笑而過,可錯就錯在,這件事,暴露在方子孝遇難之後,相當於全盤否定了兩人自幼的情意,而這份情意,包含了鳳儀所有的信心和快樂,這是她無法接受的原因。 就像是給過去的自己,狠狠甩了一個耳光。 天人相隔,你讓我如何面對。 水的那頭,站在船頭的竹下香織,觸手摸了摸被孫鳳儀掐出一道傷痕的脖子,隱隱作痛,紅腫的臉頰,還未平復的心境,似乎忘不掉的愛情,似乎記不起的友情,說不清,該怪的,難道是我們相遇的時光? 一滴淚,兩廂不願,卻雙雙落下。 白衣的不是天使,黑衣的亦不是魔鬼,都只是有心的凡人,不同的軀殼,同樣的眼淚,同樣的心痛,只因同一個人而起,即滅。 “鳳儀?”看到孫鳳儀已經靜靜地站了好久,吳庭軒試探性地叫了她一聲。 “你為什麼會來。”她沒有回應,只是這樣平淡地問了一句。 “是,何承勳,派人通知我,你會來這裡,叫我過來的。”今早何承勳叫人來告訴吳庭軒,孫鳳儀會在碼頭,因為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所以不放心,特請吳庭軒前來照應一下。 現在看來,何承勳的做法,妥妥是明智的。失控的孫鳳儀,也只有吳庭軒能攔得住了,否則剛剛就算竹下沒有落水,脖子上被劃出個大傷疤,也是不好同竹下家族交代的,鳳儀任性,警局可交代不起了,到時候再連累了袁棟,更是不值。 這一切全憑何承勳的猜測而做出的安排。袁棟在策劃了整件事之後,心覺不妥,原本想要告知何承勳一點,讓他有所防範,卻又擔心萬一事情鬧大了,多一個人知道自己的介入,自己就多一分危險,因而保持了沉默。可是何承勳,是何永濂的兒子,敏銳的思維,早已嗅出了幾分不對勁,於是他用吳庭軒,為孫鳳儀上了一道保險。 鳳儀,今生無論如何,我只想保你周全,即使在你身邊的不是我,亦在所不惜。 “呵呵,中原,還是如此精明。”她轉過身,有些無力地看著吳庭軒,二人就這樣對視著,想要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自己的樣子。 吳庭軒擔憂地看著她,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自己的心中,對眼前的姑娘,也生出了幾分顧忌嗎? 鳳儀轉移開目光,一步一步地朝著岸邊走去,擦過吳庭軒身邊的時候,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 這一刻,吳庭軒看到了她的脆弱,他想要抱住她,深深地抱住她在身邊,不回頭,不放手。 可是,他猶豫了,他想要伸出的手臂,又沉沉地落了回去,他害怕自己抱住的,真的是黑夜的妖,從此,她將噬咬自己的靈魂,直至毀滅,就像剛剛,她毀了竹下香織的人生一樣。 吳庭軒拉住鳳儀的胳膊,伸出手,溫柔地捋了捋她凌亂披散的頭髮,彷彿在安撫一個暴躁的小孩子,“好了,都結束了。” “你也覺得我太過狠心了嗎?”幽幽嘆氣,不知是否擔心這一幕過後,自己在吳庭軒的心中,再無往日的美好了。 “我只是擔心這樣,既傷到了別人,也傷到了你。”鳳儀現在頹然的樣子,再不似剛才的暴躁甚至於兇殘,吳庭軒無法真實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想著要安慰安慰她。 “這件事,他們不該瞞我到現在,”她的目光眺望著遠方的天,似在說給天國的那個人聽,“既然墨禮已經不在了,又為何要讓我發現。” 如果能夠裝傻,她願意一直騙自己,可是年輕氣盛,又如何輕易做到。 “很多事情都是因緣際會,天命之事無法掌控,自己的心,卻是可以掌握的。”言說間,吳庭軒想到了自己被打斷的升職那件事,而更加讓他不解的是,江寬只親自接見了他,並未升他為團長。 憤怒嗎?不僅僅是單純的因為沒有獲利而氣惱,這是一種羞辱,在所有人面前讓他受到了羞辱!他不明白為什麼,也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因為之後,所有人都在忙著聯姻和應對川軍,連江智悅都再也沒露過面。吳庭軒,連同他捨命保滬系的功勞,就這樣湮沒在人群中,成為一件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那麼他呢?他微笑,淡泊,從容,儒雅,沒有一句違逆的話,沒有一絲不快的情緒,讓江寬在間隙中,也不由對他更為欣賞,不加表露而已。 可是吳庭軒的心中呢?也是這般嗎? 誰又會真的關心他心中所想,所以他才這樣開導鳳儀,自己的心,可以掌控,千萬不要連自己的心,也出賣給別人。 “這樣說來,你也覺得我對竹下香織的所作所為,儼然是失控的行為了?”沒錯,是質問的口吻,這件事,她不容許任何人有疑義! “我只是想著,這畢竟已過去許久,而那位方公子也已不在人世,你心中有苦我懂,可是這樣大費周章,也不算值得。”吳庭軒沒有注意到鳳儀眼神中的變化,也許,與制約相處的時間太久,他把鳳儀和智悅弄混了,以為孫小姐也如江大小姐般地通情達理。 “不值得?”她苦笑,審視地看著吳庭軒,“你憑什麼說我的所作所為不值得!”她舉起手就要把手中的簪子扔進水裡,被吳庭軒及時握住了手腕。 “我是怕你受到傷害。”他握著她的手,平靜地說了一句。 “哼,你多慮了,沒有人可以傷害我!”鳳儀的怒氣顯然沒有消。 “這麼漂亮的簪子,扔了可惜了。”吳庭軒並沒有聽她說話,只是攤開鳳儀的手,看了看那枚鎏金的石榴花簪,然後把她的手握緊,放在自己的手心裡。 “我只是,不想你難過。” 他緊緊地握住鳳儀的手,這一刻,舉世無雙。 起風了,心靜了,有你在身邊,就足夠了。 “我,我很害怕,”鳳儀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逼回眼眶,“我怕竹下說的是真的,子孝會離開我,我愛的人都會離開我,你,也會離開我。”說到這個“你”的時候,她無助地望著庭軒,好像這是世界的盡頭,最後一眼。 “還說誰都不能傷害你,這麼一句瘋話你居然也信了?”庭軒開懷一笑,原來如此,畢竟還是個小姑娘,還是會怕的,哪怕只是沒有道理的言辭,也會叫她記在心上。 “你,會嗎?”她猶猶豫豫地問了一句,脆弱的樣子,好像根本不期待回答,緊接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 為什麼我這樣的乞求你,讓我如此心痛難耐。 “不會的。”他把簪子重新插回鳳儀的頭髮上,幫她抹去臉頰上的眼淚,像看著一個小孩子一樣寵愛地看著她的淚眼婆娑。 笑了,就這樣簡單地笑了,終於,晴朗的天空找回了失去已久的笑容。 就算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你,也請你記得,我依然愛你。 心裡的,才是真心話,真是傻孩子。 “啊!”忽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情沒做,鳳儀驚叫一聲之後連招呼都沒打就朝著泊著英國船隻的碼頭飛奔而去。 艾德,你要等我! 因為意氣,在竹下身上耽誤了太多的時間,對著吳庭軒又沉浸了太久的情感,而誤了去跟艾德道別,慚愧不已的她只顧著爭搶時間,把吳庭軒落在了身後。 吳庭軒不明所以地看到孫鳳儀突然的舉動,只得緊跟其後。 嗚―― 船已離港,只能遠遠看到遠去的船上,零零散散的人群在向岸上的人揮手告別。 “走了?”孫鳳儀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岸邊,看到何承勳一個人迎風站著,不甚寂寞。 “走了。”他轉過身,看到失望亦懊悔的孫鳳儀,正急促地喘著氣,還朝著海上張望,她身邊的吳庭軒,好似明白了其中緣由。 “對不起,對不起。”喃喃自語,鳳儀朝著岸邊走去,她遙望著遠去的航船,想要找到艾德的身影,想要跟他說聲抱歉,說句一路平安。 “他留了份禮物送你,讓我暫為保管,將來在適當的時候,交還給你。”何承勳走到鳳儀跟前,微笑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吳庭軒,意味深長。 以後的以後,還能否再見? 以後的以後,我們,也再難相見了。 望著鳳儀和庭軒一前一後遠去的背影,何承勳不禁感慨,這次回國,他的父親就會安排他進入南京政府工作,而鳳儀,則會乖乖回到北方,去等待屬於自己的命運,就算情深如吳庭軒,也難保和鳳儀就能修得正果長相廝守。 以後的以後,誰還能在誰的身邊? 月轉星移,人卻總愛守在原地,何以能再見。

更新時間:2013-08-19

陽光照耀地純白,不加渲染的燦爛,本身就已將這世間染遍,所謂是無心而為,必有作為吧。

可它同樣刺眼,因為太沒有雜質的純潔,讓人的眼睛暴露地無比脆弱,如此晴空萬裡下,似也難以睜開眼睛。

萬事有度,若是貪心越境,反而適得其反。

正是如此,才所謂並無好壞善惡之分,只看是否拿捏有度。

鳳儀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碼頭,青天白日下,她的心裡面,卻有幾分不可逃避的躲閃之情。

“鳳儀。”何承勳來到酒店的客廳,看到孫鳳儀一個人坐在窗邊愣神,心下不安。

她回來了,這個看起來永遠拴不住的姑娘乖乖回來了,本應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可是從昨天起,鳳儀就有些愁眉不展,時時沉默不語,時而又過度興奮,何承勳嘴上再怎麼否認,心裡的擔心永遠是實實在在的。

“來了。”她只抬頭看了中原一眼,淺淺笑笑。

“鳳儀,今天艾德就要乘船回英國了,我的意思是,”他看似並不敢直接對孫鳳儀提出什麼要求,才會有這樣猶豫的停頓,“有什麼事情這麼重要,一定要今天去辦嗎?”

“有什麼重要?”她迷茫地看了中原一眼,像是在問他,也像在問自己,“是啊,有什麼重要呢?只不過我必須去。”

她又在戲弄自己。

何承勳容色平靜,心裡一樣平靜。

習慣了罷。

“這一去千山萬水的,以後,怕是很難再見了。”何承勳的口吻中帶有感慨,更讓人不忍的,是他根本就是在乞求,乞求孫鳳儀放棄那些不知所謂的事情,來送別艾德。

月轉星移,人卻總愛守在原地,何以能再見?

“中原,你可是在責備我薄涼?”鳳儀此語,確確實實在責備自己。

“倒也不是,只不過我很好奇,你究竟有什麼事情這樣著急去做?”他深知孫大小姐此趟過來上海根本就是閒來無事,又何故有如此藉口。

“總之,你信我就可以了,我會盡量趕過去的,也許,也許來得及。”孫鳳儀垂下眼睛,似在思量這兩碼送別之地的距離,看看是否趕得及。

“你這樣堅持,我也不好多言了,但願,”何承勳永遠也爭不過孫鳳儀,也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為了自己而改變什麼,就像此刻,他想說的是,但願,你不會後悔,只是張開嘴,無可奈何地變成,“但願你趕得及,跟艾德告別。”

霍普金斯的上海之行終於結束了,昨晚,這師生三人在外灘享用了farewelldinner。在滬的幾周艾德老頭過地很開心,有喬陪著參加活動,有索尼婭陪著伺候早餐逛大街,兩個年輕人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親切而溫暖。

有人說,離別是另一段相遇的開始,地球是圓的,只要我們堅持地想要找到對方,就總有相遇的一天,平行的時空裡,我的光陰,只願為你糾纏。

可是,這一去英倫,海上顛簸便是數月,來回早已消耗太多精神和體力,且不說中原和鳳儀這樣的年輕人,霍普金斯已年屆六十,怕是這一趟之後,再也經不起如此的奔波了。

而鳳儀呢,當她從倫敦怏怏迴歸,再次回到北平的家族的時候,一切,早已開始身不由己,再幾時,能夠揚帆不列顛,去看滿園的玫瑰,品味醇香的午後紅茶,去走過那時的田間小道?

怕是再沒機會了吧。

鳳儀想到這兒,下意識地狠狠捏了捏手中的電報,自己,也不便久留了。

吾兒鳳儀,久離家,甚念,近家中遇事,為父已遣家丁抵滬,吾兒安好速歸。父字。

爸,我也想你了。

這次,離家太久,久地都忘記思念家人了,孫鳳儀,你真不是個孝順的女兒。而家中遇事幾個字更是讓她的歸心似箭如在油鍋煎炸一樣煎熬。報紙新聞上,都沒有聽說北方發生了什麼大事件,那麼孫府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而父親催著自己回去,又是相關?

春風浮躁,陣陣劃過臉頰,似乎也劃去了最後一點點的同情心。

艾德,等我,等我去送別你。

父親母親還有哥哥,你們也要等我,鳳儀很快就回家。

“鳳儀。”

鳳儀被驚了一下,猛然回頭,看到的,竟是吳庭軒。

“你?”不能夠再驚訝了,吳庭軒為何在此,難道也是有事情?“你怎麼在這兒?”

“我,”突然啞口,“我來看看你。”他深深地看了鳳儀一眼,似乎想要探出個究竟,仍舊迷霧重重。

眼前的女子,穿著紗質的黑色洋裝長裙,領口和袖子恰到好處的鏤空花樣,讓沉重的黑色,多了幾分魅力的輕快,而裙襬一側,效仿近年來時興的高叉旗袍,亦用刺繡和鏤花隱約開了一個高叉,讓整件衣服,散發著一種東方式的魅惑與婀娜多姿來,裙角和領口都綴滿了綢質的花朵,頗有幾分冷豔的活潑感。

鳳儀重回平靜,並未回答,只是淡淡地轉過身去,這抹濃重的黑色,在藍天白雲下,顯得太過壓抑,格格不入。而庭軒也頗有默契地站在她身後,看著心思同樣沉重的她,不再多言。

吳庭軒的出現,讓鳳儀有些不知所措,並非她後悔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她很擔心吳庭軒會因為所發生的事情,對她有所評判。

因著他,你開始不相信自己了嗎?

孫鳳儀恨恨地咬了咬牙,決心堅定意志。

遠處,警察局的一行人正朝這邊走來,前前後後四下謹慎,中間有個穿著白衣的女子,雙手被反銬在背後,步履蹣跚,犯人一樣的她,似乎是他們保護,或者押送的物件。

竹下香織,我,也在等你。

碼頭的風很急很勁,竹下香織穿著白色的和服,烏黑的長髮披散開來,在風中肆意凌亂著,眼睛腫脹無神,還有重重的黑眼圈,似是忙碌許久睡眠不好的緣故,只是那精緻的紅唇,鮮豔依舊,在這黑髮白衣的映襯下,更加耀眼,在孫鳳儀眼中,也愈發刺痛。

“孫小姐。”打頭的警察看到孫鳳儀,眼前一亮,立刻示意身後的人停住腳步,他小跑了過去。

“嗯,辛苦了,都打點好了嗎?”鳳儀慢慢地拿出幾個大洋塞在他手中。

“您放心,袁,額,大少爺都打點好了,待會兒就上船,此刻孫小姐有什麼指示儘管提。”

這個警員點頭哈腰地在孫鳳儀示意下走開了。

“大家,去後面守著,留兩個人看著這個日本人就行了,再過半小時開船。”聽到吆喝聲,竹下香織緩緩抬起疲憊的眼皮,木訥地盯著前方,眼神中的淡泊與沉靜,讓她美地如池中蓮花,清淨唯美,不塵不染。

“先,把她的手銬開啟吧。”看到她被反銬的手,畢竟同窗多年,於心不忍。

聽到孫鳳儀的吩咐後,竹下的嘴角掛起的一絲笑,在鮮紅色的映照下,竟有幾分悽美。

子孝,就是愛上了這樣的美麗嗎?

鳳儀的臉龐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然後收起被往事和情感所軟化的思緒與眼神,換上一副充滿了高傲與藐視的臉譜,朝著對面那個女人走過去。

庭軒有一瞬間想要阻止她,但是立刻就放棄了,只是慢步地跟在鳳儀後面,他認出了那個被押送的女人,是曾經在百麗宮與鳳儀發生衝突的日本人,當時的情況就亂成一團,現在又是這樣一副光景,著實令人費解,看眼前,鳳儀應該不至於過去再打她一耳光諸如此類,所以只小心跟著,也算對那個女子的一份尊重。

“我們又見面了,香織。”鳳儀一步一步走近竹下香織,穿著黑色長裙的她所散發的危險氣味越來越濃重,連竹下香織身後的警察都不自覺地朝前幾步,好像要預防孫鳳儀忽然把竹下香織一槍打死此類的事情發生。

竹下香織目不轉睛地看著來者不善的孫鳳儀,絲毫沒有畏懼,只是冷冷地笑一笑。心裡的恐慌,還是有一絲縈繞的,明知她的來意,卻因著叫了一聲“香織”而非“竹下”更添詭異。

“真沒想到,你會來送我,訊息夠靈通的。”竹下慢慢地轉了轉被銬地僵硬的手腕,她的聲音乾澀,雖說疲軟無力,卻也有股子倔強,支撐著她單薄的身軀。

“該是我沒想到,英國留學的竹下家的小姐,居然會販毒。”鳳儀就好像一個先知,在玩弄愚蠢的人們,只是這個世上哪兒有先知啊,幕後的操盤手而已,卻把你們通通欺騙了!

“我沒有!”她打了個激靈,猛地睜大了原本耷拉著的眼睛,犀利地瞪著鳳儀,在為自己辯護,忽而一瞬間,她的思維在快速轉動著,恍惚間,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絡密密地織成一個網,也連成了線索,“你,是如何知道的?”她陰森森地看著鳳儀。

“你覺得呢?”鳳儀故作的得意之色讓竹下的不滿更加瘋狂。

“我知道,你在北平隻手遮天,沒想到在上海灘你也,”說到這兒,她自己打住了,思考片刻,“該不會,是你是不是,是你!”瞬間眼睛充滿了血絲,她狂躁地衝著孫鳳儀吼了起來,甚至於衝上去想要掐住鳳儀的脖子。

庭軒和跟過來的兩個警察立刻衝上去,拉開了不受控制的竹下香織。

“是你!我知道是你!孫鳳儀是你!”她被拉住之後依舊咬牙切齒地喊著,之前沉靜美好的樣子粉碎殆盡。“鴉片是你放的!警局的人也是你叫來的!是你!是你害我!”此刻的憤怒像是要掙脫枷鎖的野獸,不顧一切。

而鳳儀卻絲毫沒有害怕的意思,當初既然做了,就能夠遇見到今天,也沒什麼可怕的了。

“方子孝,真該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是不是還如蝴蝶蘭一般花樣美好。”她支開了吳庭軒之後,更加逼近了竹下香織。

黑裙中的鳳儀,讓人恐懼,像個能夠掌握生死陰險狠毒的女巫,冷酷無情,而對面,癱在地上軟弱的竹下香織,純潔的白色裡裹著的,卻是隻善良受傷的白天鵝一般,憔悴憐人。

這樣的對峙,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在黑白之間,顛倒著人情和是非。

“孫鳳儀,你這個女人太狠毒了,你是惡魔!是惡魔!”她低聲哭泣著,嗚咽中,還在咒罵著鳳儀。

“是我做的又如何?”鳳儀並未生氣,反而愈加起興,“竹下,你總該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說到代價,竹下香織的目光有些躲閃,做了虧心事,誰敲門都一樣怕,“是,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們對不起你,可你,卻無論如何也不該誣陷我藏毒!”

“你們?”鳳儀不屑地哼了一身,“他已經上天堂了,怎麼,你也想去相陪嗎?你們?”

此話一出,嚇地竹下渾身打了個激靈,從她意識到,那天莫名有隊警察把自己家搜了個底朝天搜出大量的鴉片,到今天孫鳳儀堂而皇之地承認是已所為,她懂了,這位孫小姐什麼都幹得出來,這也是剛才為什麼她沒有想要驚動警察,想要為自己洗脫罪名去翻案,因為孫鳳儀既然栽贓到這樣理直氣壯,自己只有認罪一條路。雖說自己的家族在東京也是半朝遮天,可是畢竟在這裡,眼前虧吃不得。而且連著幾天的審訊,已經被折磨地崩潰了,竹下香織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鳳儀,我們曾也是好朋友,子孝愛上了我,我,和他都有錯,可是他人已不在,這件事也過去許久,你為何要如此報復我,你可知販毒的罪名有多大嗎?”竹下的哭聲很輕,卻很淒涼,讓鳳儀身後的吳庭軒,也頗為動容,卻又不好出面言說。

“錯了,就要付出代價,沒什麼好解釋的,”鳳儀拍了拍手套,冷淡地丟下這麼一句,“再說了,如果罪名不夠大,我又怎麼,合情合理地,把你驅逐出境呢。”鳳儀貼近竹下,在她耳邊,如魔鬼般輕輕說了這麼一句,讓竹下驚恐不已。

“你竟恨我至此?!”

“我就是,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了而已。”

她驚恐不已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黑裙子的女子,黑色的捲髮梳在一側,用鑲嵌鎏金花點綴石榴紅珠子的珠釵綰起,她精靈的眼睛裡,閃爍著邪惡的光輝,而她唇上的紅色,燃燒地更加熱烈,更加無畏!

她是魔鬼,是魔鬼!

“可你是誣陷,誣陷我,難道你心裡就沒有愧嗎?”竹下似乎還想打動她的良心。

“你和方子孝背信棄義的時候,心裡有愧嗎?”如此輕易地撕開自己的傷口,也許只有魔鬼,心裡才不會痛。

“更何況,你們日本人,哦不,是倭寇,我們老祖宗,是這麼稱呼的,這些年犯下的罪孽也不少,藏毒算是其中最小的罪行了吧,”眼看著竹下逐漸扭曲的臉,鳳儀就更來精神,“就不算打沉了前清的水師,殺了我多少同胞,搶了我多少資源和錢財,你這小小的遣返回國,也算是為你的倭寇先人和族人,贖掉一丁點的罪過吧,不委屈你啊。”

啞口無言。

竹下香織驚恐地看著語氣平淡的孫鳳儀,她明明感覺所說的這些所謂罪行與己無關,卻又說不出任何話來為自己辯護,更不明白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詭辯,她在詭辯!

孫鳳儀的得意,她的痛苦,竹下香織幾近崩潰的思緒,在鳳儀的神色中,竟明朗了起來,她淡去原本失望之極的表情,流露出了絲絲笑意。

“笑?你還笑得出來?看來這些鴉片之於你,真真是小意思了。”鳳儀也稍稍不安,剛才還哭泣委屈的樣子,怎麼就笑地讓自己這麼毛骨悚然。

“孫鳳儀,你神通廣大顛倒黑白,你儘管誣陷我逮捕我遣返我也罷,可是你知道,墨禮他為何喜歡我嗎?你又知道,他為何不再愛你了嗎?”

愣在原地。

這下,輪到孫鳳儀驚恐地看著神色淡然的竹下香織,這個女人落魄至此,居然還有能力反過來狠狠地將自己一軍!這樣無法還手的,被深深刺痛了。

沒錯,只有方子孝的移情別戀,是她猝不及防的傷。

“你說什麼?”她朝著脆弱的竹下逼近,陰狠的口氣並非是在問她,而是在威脅她最好把這句話收回去,可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哪兒有收回去的道理,且看著竹下香織這個志在必得的樣子,壓根就沒想收回去!

“我說,孫鳳儀,你這個驕傲又任性的脾氣,才是方子孝離開你的真正原因。”她得意地看著孫鳳儀逐漸變青的臉色,“並非我出色在哪裡,問題只出在你自己身上,你知道嗎,他遇難之前同你的那次約會,便是想與你講清楚的,可惜,”

“不要再說了!”孫鳳儀突然間失去理智了,大聲嘶吼到。

“我為什麼不說!”竹下的眼神立轉凌厲,“你以為你能隻手遮天很值得炫耀嗎?你的霸道已經害死了子孝,害死你們倆的感情,可是你竟然還是如此執迷不悟!”

“我讓你不要再說了。”孫鳳儀顫抖的雙手,已經猙獰的臉龐,在對竹下香織的囂張做著最後的警告,而她低沉的聲音,已是警告中的警告。

“哼,他?”竹下看了看鳳儀身後不遠處的吳庭軒,心裡明白了幾分,“那個男人,是你的愛人吧?”鳳儀猛然抬頭,死死盯住竹下扭曲的臉,“終有一天,他也會離開你的,所有你愛的人,都會這樣離開你,像子孝一樣。”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落在竹下慘白的臉上,五個清晰的手指印,映襯地更加血紅地觸目驚心。

吳庭軒呆在原地,無法決定是去阻止鳳儀,還是任其恣意,這二人的爭吵,言語間他也聽去幾分,大概是因著方子孝的事情,所以,吳庭軒心想,還是不便插手,再觀望一下吧。

“哼,怎麼,你高高在上為所欲為的孫鳳儀,也被說到痛處了?”竹下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慘烈卻嘲笑地瞪著怒不可遏甚至於要歇斯底里的孫鳳儀。

瞬移間,她衝到竹下跟前,用手狠狠掐住她的下頜,長長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嵌入到竹下的肌膚裡掐地她生疼,一個大力把她逼到水邊的欄杆處,將其半個身子按在欄杆外懸空,利落地從頭上取下那個金燦燦的石榴花簪,將鋒利的簪尾頂在竹下脖子的動脈處,很明顯,只要這簪子劃下去,本就虛弱不堪的她便是嚇也嚇的喪失抵抗能力了,然後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扔進水裡。

“你,你要幹什麼!”原本還自以為佔了上風將孫鳳儀逼得發瘋的竹下小姐,後悔的腸子都來不及變青了,因為發瘋的孫鳳儀有多可怕,她已然承擔不起後果,因為後果,有可能是葬送自己的性命。

“鳳儀!”吳庭軒和那兩個看守的警員也火速撲過來,卻又不敢靠近,怕她做出任何更加瘋狂的舉動來。

“我要幹什麼,”孫鳳儀的瘋狂也不見了,她冷冷地嘲笑,“竹下,你不是說我霸道妄為嗎?你說,如果我現在把你扔下去,然後派人給東京拍份電報,就說那艘單獨押送你的船遇上風浪沉了,如何?”

竹下已經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眼前這個嬌豔如花的女子,卻是這樣惡毒陰狠,這朵妖冶的玫瑰,怕是用毒藥澆灌出來的吧。

此刻的孫鳳儀,更加襯這件黑色的裙子。

“鳳儀,你瘋了嗎!”吳庭軒看到二人正在對峙之時,示意三個人一同過去,瞬間把僵持的鳳儀和竹下拉開。

竹下香織的腿一下子軟了,她軟綿綿的身子跌倒在地上,嚶嚶啜泣不敢站起來。而孫鳳儀則被吳庭軒攬在懷裡,僵硬地顫抖著,說不出話,眼神發直。

這一下,兩敗俱傷。

起航了。

竹下香織和押送她的兩名警員,乘著開往橫濱的客船,離開了上海。

海水悠閒地盪來盪去,雲朵悠閒地飄來飄去,之前的警局的人也都離開了,只剩吳庭軒,和神情呆滯的孫鳳儀,孤零零地站在碼頭,平靜的碼頭,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鳳儀手裡還拿著那枚漂亮且鋒利的簪子,頭髮被拆散後,散落在肩上,像奔放熱情的吉普賽女郎,任長髮和衣裙在風中飄揚,可這樣的黑裙子,卻永遠不是他們的顏色,她,只是孫鳳儀。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衣裙,她暗夜的靈魂,自不該行走在青天之下。

吳庭軒故作鎮定和從容的背後,是驚訝,是難以置信,他無法相信,那個雖然任性卻善良的姑娘,竟然會有如此心機狠毒和瘋狂的舉動,只為了報復一個自己容不下的人,被背叛的情,竟要她身陷囹圄,誣判重罪,以至於遣返回國,永遠從這片版圖上消失。

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孫鳳儀黑暗的一面,這也是第一次,他對自己的心,產生了懷疑。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的心事。

為什麼這件事,會如此痛苦?只因為曾經的愛人,愛上了別人?

不,如果事在當初,她也許會接受,甚至於原諒,一笑而過,可錯就錯在,這件事,暴露在方子孝遇難之後,相當於全盤否定了兩人自幼的情意,而這份情意,包含了鳳儀所有的信心和快樂,這是她無法接受的原因。

就像是給過去的自己,狠狠甩了一個耳光。

天人相隔,你讓我如何面對。

水的那頭,站在船頭的竹下香織,觸手摸了摸被孫鳳儀掐出一道傷痕的脖子,隱隱作痛,紅腫的臉頰,還未平復的心境,似乎忘不掉的愛情,似乎記不起的友情,說不清,該怪的,難道是我們相遇的時光?

一滴淚,兩廂不願,卻雙雙落下。

白衣的不是天使,黑衣的亦不是魔鬼,都只是有心的凡人,不同的軀殼,同樣的眼淚,同樣的心痛,只因同一個人而起,即滅。

“鳳儀?”看到孫鳳儀已經靜靜地站了好久,吳庭軒試探性地叫了她一聲。

“你為什麼會來。”她沒有回應,只是這樣平淡地問了一句。

“是,何承勳,派人通知我,你會來這裡,叫我過來的。”今早何承勳叫人來告訴吳庭軒,孫鳳儀會在碼頭,因為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所以不放心,特請吳庭軒前來照應一下。

現在看來,何承勳的做法,妥妥是明智的。失控的孫鳳儀,也只有吳庭軒能攔得住了,否則剛剛就算竹下沒有落水,脖子上被劃出個大傷疤,也是不好同竹下家族交代的,鳳儀任性,警局可交代不起了,到時候再連累了袁棟,更是不值。

這一切全憑何承勳的猜測而做出的安排。袁棟在策劃了整件事之後,心覺不妥,原本想要告知何承勳一點,讓他有所防範,卻又擔心萬一事情鬧大了,多一個人知道自己的介入,自己就多一分危險,因而保持了沉默。可是何承勳,是何永濂的兒子,敏銳的思維,早已嗅出了幾分不對勁,於是他用吳庭軒,為孫鳳儀上了一道保險。

鳳儀,今生無論如何,我只想保你周全,即使在你身邊的不是我,亦在所不惜。

“呵呵,中原,還是如此精明。”她轉過身,有些無力地看著吳庭軒,二人就這樣對視著,想要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自己的樣子。

吳庭軒擔憂地看著她,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自己的心中,對眼前的姑娘,也生出了幾分顧忌嗎?

鳳儀轉移開目光,一步一步地朝著岸邊走去,擦過吳庭軒身邊的時候,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

這一刻,吳庭軒看到了她的脆弱,他想要抱住她,深深地抱住她在身邊,不回頭,不放手。

可是,他猶豫了,他想要伸出的手臂,又沉沉地落了回去,他害怕自己抱住的,真的是黑夜的妖,從此,她將噬咬自己的靈魂,直至毀滅,就像剛剛,她毀了竹下香織的人生一樣。

吳庭軒拉住鳳儀的胳膊,伸出手,溫柔地捋了捋她凌亂披散的頭髮,彷彿在安撫一個暴躁的小孩子,“好了,都結束了。”

“你也覺得我太過狠心了嗎?”幽幽嘆氣,不知是否擔心這一幕過後,自己在吳庭軒的心中,再無往日的美好了。

“我只是擔心這樣,既傷到了別人,也傷到了你。”鳳儀現在頹然的樣子,再不似剛才的暴躁甚至於兇殘,吳庭軒無法真實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想著要安慰安慰她。

“這件事,他們不該瞞我到現在,”她的目光眺望著遠方的天,似在說給天國的那個人聽,“既然墨禮已經不在了,又為何要讓我發現。”

如果能夠裝傻,她願意一直騙自己,可是年輕氣盛,又如何輕易做到。

“很多事情都是因緣際會,天命之事無法掌控,自己的心,卻是可以掌握的。”言說間,吳庭軒想到了自己被打斷的升職那件事,而更加讓他不解的是,江寬只親自接見了他,並未升他為團長。

憤怒嗎?不僅僅是單純的因為沒有獲利而氣惱,這是一種羞辱,在所有人面前讓他受到了羞辱!他不明白為什麼,也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因為之後,所有人都在忙著聯姻和應對川軍,連江智悅都再也沒露過面。吳庭軒,連同他捨命保滬系的功勞,就這樣湮沒在人群中,成為一件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那麼他呢?他微笑,淡泊,從容,儒雅,沒有一句違逆的話,沒有一絲不快的情緒,讓江寬在間隙中,也不由對他更為欣賞,不加表露而已。

可是吳庭軒的心中呢?也是這般嗎?

誰又會真的關心他心中所想,所以他才這樣開導鳳儀,自己的心,可以掌控,千萬不要連自己的心,也出賣給別人。

“這樣說來,你也覺得我對竹下香織的所作所為,儼然是失控的行為了?”沒錯,是質問的口吻,這件事,她不容許任何人有疑義!

“我只是想著,這畢竟已過去許久,而那位方公子也已不在人世,你心中有苦我懂,可是這樣大費周章,也不算值得。”吳庭軒沒有注意到鳳儀眼神中的變化,也許,與制約相處的時間太久,他把鳳儀和智悅弄混了,以為孫小姐也如江大小姐般地通情達理。

“不值得?”她苦笑,審視地看著吳庭軒,“你憑什麼說我的所作所為不值得!”她舉起手就要把手中的簪子扔進水裡,被吳庭軒及時握住了手腕。

“我是怕你受到傷害。”他握著她的手,平靜地說了一句。

“哼,你多慮了,沒有人可以傷害我!”鳳儀的怒氣顯然沒有消。

“這麼漂亮的簪子,扔了可惜了。”吳庭軒並沒有聽她說話,只是攤開鳳儀的手,看了看那枚鎏金的石榴花簪,然後把她的手握緊,放在自己的手心裡。

“我只是,不想你難過。”

他緊緊地握住鳳儀的手,這一刻,舉世無雙。

起風了,心靜了,有你在身邊,就足夠了。

“我,我很害怕,”鳳儀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逼回眼眶,“我怕竹下說的是真的,子孝會離開我,我愛的人都會離開我,你,也會離開我。”說到這個“你”的時候,她無助地望著庭軒,好像這是世界的盡頭,最後一眼。

“還說誰都不能傷害你,這麼一句瘋話你居然也信了?”庭軒開懷一笑,原來如此,畢竟還是個小姑娘,還是會怕的,哪怕只是沒有道理的言辭,也會叫她記在心上。

“你,會嗎?”她猶猶豫豫地問了一句,脆弱的樣子,好像根本不期待回答,緊接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

為什麼我這樣的乞求你,讓我如此心痛難耐。

“不會的。”他把簪子重新插回鳳儀的頭髮上,幫她抹去臉頰上的眼淚,像看著一個小孩子一樣寵愛地看著她的淚眼婆娑。

笑了,就這樣簡單地笑了,終於,晴朗的天空找回了失去已久的笑容。

就算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你,也請你記得,我依然愛你。

心裡的,才是真心話,真是傻孩子。

“啊!”忽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情沒做,鳳儀驚叫一聲之後連招呼都沒打就朝著泊著英國船隻的碼頭飛奔而去。

艾德,你要等我!

因為意氣,在竹下身上耽誤了太多的時間,對著吳庭軒又沉浸了太久的情感,而誤了去跟艾德道別,慚愧不已的她只顧著爭搶時間,把吳庭軒落在了身後。

吳庭軒不明所以地看到孫鳳儀突然的舉動,只得緊跟其後。

嗚――

船已離港,只能遠遠看到遠去的船上,零零散散的人群在向岸上的人揮手告別。

“走了?”孫鳳儀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岸邊,看到何承勳一個人迎風站著,不甚寂寞。

“走了。”他轉過身,看到失望亦懊悔的孫鳳儀,正急促地喘著氣,還朝著海上張望,她身邊的吳庭軒,好似明白了其中緣由。

“對不起,對不起。”喃喃自語,鳳儀朝著岸邊走去,她遙望著遠去的航船,想要找到艾德的身影,想要跟他說聲抱歉,說句一路平安。

“他留了份禮物送你,讓我暫為保管,將來在適當的時候,交還給你。”何承勳走到鳳儀跟前,微笑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吳庭軒,意味深長。

以後的以後,還能否再見?

以後的以後,我們,也再難相見了。

望著鳳儀和庭軒一前一後遠去的背影,何承勳不禁感慨,這次回國,他的父親就會安排他進入南京政府工作,而鳳儀,則會乖乖回到北方,去等待屬於自己的命運,就算情深如吳庭軒,也難保和鳳儀就能修得正果長相廝守。

以後的以後,誰還能在誰的身邊?

月轉星移,人卻總愛守在原地,何以能再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