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師生辨經
這一輪試煉由內務堂、煉器堂聯合舉辦,獎勵豐厚,關卡繁多。
本意是修理永珍宗總山門的種種設施,同時藉此來考察外來修士的煉器造詣,擇優錄取。算是一箭雙鵰之舉了。
簫居下連承道玉頁這樣書頁都能大量製作,且品質越做越好,其煉器造詣可稱雄渾。
這些旗幡能被招搖峰峰主插在山峰各處,主打的是量大管飽,品階不高。簫居下來修復它們,簡直是手拿把掐。
兩個時辰之後,試煉結束。
簫居下的成績處於第二階梯之中,他刻意保留了實力,沒有顯山露水。
主持試煉的修士宣佈前一百的名單,這些人可繼續參加下一關卡的試煉。
簫居下自然名列其中。他面色平靜,心中卻有疑慮:「奇怪,寧拙怎麼沒有來?」
「難道我之前的推算是錯誤的?」
趙寒聲正式閱覽《聖人大盜經》。
開篇是秦德的一番自序——
餘少時讀聖賢書,慕先賢之道。七歲誦《孝經》,十歲解《論語》,十五通五經,二十遍覽諸子。每讀至「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未嘗不掩卷長嘆,心嚮往之。
然年歲漸長,閱歷漸深,乃覺世間之事,多有可疑。
聖人教人「克己復禮」,而歷代帝王以禮製束縛萬民;聖人教人「捨生取義」,而廟堂袞袞諸公以義理謀取私利;聖人教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儒門弟子以道統之名,排斥異己。
餘困惑二十載,寢食難安。一日夜讀《莊子》,至「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一句,如遭雷擊,豁然開朗。
乃悟:聖人與大盜,實為一體兩面。
遂閉關三載,遍考經史,參悟玄機,著成此經。名曰《聖人大盜經》—一非謗聖也,乃明聖也;非勸盜也,乃證道也。
趙寒聲不由冷笑:「此所謂可疑」者,非聖人之可疑,乃讀聖人之書者之可疑也。秦德以帝王之行疑聖人之教,以袞袞諸公之私疑先賢之義,是以跡掩心,以末蔽本,何其謬也!」
「且此子好大口氣,居然自詡能明聖」、證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歪理邪說!」
《聖人大盜經》全篇共有兩卷。
第一大卷名為聖盜同源,第二大卷則是盜亦有道。
「卷名倒是可圈可點。」趙寒聲神識一掃,看了模糊大概後,便仔細深究。
第一卷第一節:聖人盜天地秦德先引《禮記·禮運》:「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這在秦德看來卻是:「天下為公」四字,看似光明正大,實則暗藏玄機。何謂「公」?眾人共有也。然天下之物,本無歸屬。聖人以「公」之名,行「定」之實—一定規矩、定秩序、定名分。此「定」者,非盜而何?
天地生萬物,本無主名。聖人出,乃以禮法盜取天地之權,劃分人倫之序。
禮者,天地之序也,亦天地之賊也。
秦德又引《周易·繫辭》:「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
秦德對此的理解是:「位」者,權位也。聖人以「德」盜「位」,以「位」盜「權」,以「權」盜「天下」。然聖人盜之,名之曰「受命於天」;
凡人盜之,則名之曰「犯上作亂」。
同一盜也,聖人與凡夫,何以異哉?
趙寒聲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運用心學道理,在心底駁斥。
「心學有言:禮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禮樂制度,原自人心天理流出,豈是盜」耶?
「譬如農夫耕田,播種施肥,使土地生養萬物。此非盜土地之力,乃順土地之性。聖人製禮,亦復如是一一順人心之天理,使萬民各得其所。秦德以盜」解之,是以賊心度聖腹也。」
「心學明位」之理:位者,天命之責,良知之任。聖人居位,非盜取也,乃承天命而行天道。譬如家長治家,非盜家人之力,乃盡家長之責。秦德以盜心度之,只見權位之利,不見責任之重。」
「秦德斷章取義,以「盜」解之,著實卑劣!」
趙寒聲繼續深究。
他將心神完全投入,沉浸其中,臉色不斷變化。
時而憤怒,時而皺眉,時而喝斥「荒唐」,時而面露肅容,苦心思索破綻。
看完之後,趙寒聲掩卷長嘆。
他心底不得不承認,這門《聖人大盜經》的邪說,是有其內在道理的。
秦德的論證,引經據典,條理分明。從《禮記》《周易》到《孟子》《荀子》,每一處引文都恰到好處,每一段推論都邏輯嚴密。
「秦德雖做到了邏輯自洽,卻從一開始的理解,就處處謬誤。」
「這門《聖人大盜經》只有兩卷,草創氣息濃鬱,破綻連連,我要辯倒他,不成問題。」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趙寒聲運用心學,深度鑽研,苦思冥想,已經在心底辯倒了《聖人大盜經》,由此信心大生。
他吃下一顆丹藥,任憑藥力緩慢恢復自身狀態,撫須微笑:「辯倒秦德,端木章應約退位讓賢,我必能統領永珍宗的所有儒修。」
「青兒有此基業相助,再殺回華章國內,必然能有更高聲勢。也不枉我帶他遊歷天下這一遭了。」
顧青的學問、名望陷入了瓶頸,因此遊歷天下。
寧拙也是遊歷天下,兩人的情形頗為相似。
趙寒聲忽然心頭微動,書就飛信,喚來顧青。
「青兒,好好看看這本《聖人大盜經》。」趙寒聲故意考較顧青。
顧青自從在儒修三試中,敗給了寧拙,一直在反省自身。
他是名揚全國的天才,大族出身,又得趙寒聲這樣的大儒悉心栽培,不僅是實力,還有心性都十分優秀。
雖然起先頹喪、消沉了一段時間,但很快,他就重整旗鼓,振作起來。
最近聽聞寧拙橫掃諸多陣法小試,他一面感嘆寧拙竟還有這份實力,一面爭勝之心再次被激起,鬥志提振,每日苦修不斷。
顧青在心中,已經將寧拙當做主要對手,認真對待。他時常收集寧拙的最新情報,用這樣的對手來磨礪自身。
這次忽然被老師喚來,要看什麼《聖人大盜經》,顧青起先是疑惑的。
但趙寒聲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讓他去看。
顧青深知趙寒聲不會害他,便神識探入,細心閱覽。
起初,他面帶好奇之色。
但很快,他的眉頭就皺起來。
顧青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開始發白。
不久後,他握著功法玉簡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臉色越發的白,額頭也滲出了細密冷汗。
最後,他讀完《聖人大盜經》,渾身冰寒,如墜冰窟。
「老師————」顧青抬起頭,聲音發顫,「這、這————」
他的思想在劇烈動搖。
那些他從小信奉的道理,那些他日夜苦讀的經典,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學問,已是被秦德的著作狠狠衝擊,劇烈搖晃起來。
趙寒聲猛地喝問:「顧青!」
顧青渾身一震。
趙寒聲忽問:「你心中可有良知?」
顧青愣住。
趙寒聲再問:「你見父可知孝?」
顧青下意識點頭。
「你見兄可知悌?」
顧青又點頭。
「你見孺子入井可知惻隱?」
顧青再點頭。
趙寒聲沉聲道:「這便是良知!良知在你心中,誰也奪不走!秦德說得天花亂墜,可能奪你心中之孝?可能奪你心中之悌?可能奪你心中之惻隱?」
顧青呆住,旋即領悟到其中關竅,心神為之一定。
他連忙施展儒禮,聲音沙啞,背後汗濕:「還請老師解惑。」
趙寒聲撫須,徐徐出聲。
顧青仔細聆聽,心志不再動搖。
等到趙寒聲一番解惑之後,顧青如獲重生,不禁跪倒在地,「多謝恩師點撥!」
他頓感心學造詣飆升。
趙寒聲扶起他,語重心長:「學問之道,貴在明心。心不明,讀書愈多,迷失愈深。秦德便是前車之鑑。」
顧青重重點頭,仰望趙寒聲,眼中滿是敬佩。
趙寒聲叮囑道:「你好生領悟今日的道理,待到明日,和為師一起去雲牢,當著秦德的面,辯倒他的《聖人大盜經》。」
「做到這一步,就能讓永珍宗的儒修們為我們師生所用了。」
顧青不明所以。
趙寒聲便做簡略介紹。
顧青聞言歡喜,直接恭喜道:「老師您出馬,必定馬到功成。秦德邪說,在老師您面前,皆是粗陋見解也!」
趙寒聲撫須:「你好生旁觀,這番經歷對你而言,也是一場機緣。」
辯經,的確是機緣。
因為修行本身就是因循天地間的道理,正確運用天地間的資源,達到自強不息的目的。
火行修士修行就是遵循天地間和火有關的道理,運用和火相近的資源,不斷變強。
魔道修士修行就是遵循優勝劣汰的生存道理,多將其他修士當做資源,使得自身壯大。
到了儒修身上,就是遵守儒家的規矩,運用文宮、文心、文氣這些儒修的資源,越變越強。
縱觀修真歷史,有無數次辯經。
有的是道家、佛教之間辯經,有的則是道家、魔門,有的是魔門、佛家、道家。儒家發展的時間遠沒有其他三家這麼悠久,但也有許多場重點的辯經,印刻在歷史的場合之中。
道理是越辨越明的。
辯經往小了說,是口舌之爭。往大了說,則是道途之間的較量。
辯經的結果有時候會很巨大。歷史上就有過,對方強者被說動,自身道途劇烈遷徙,被辯倒後,認為對面的才是對的,因此直接改弦易轍,由道轉佛等等。
趙寒聲為顧青著想,因此先將《聖人大盜經》給顧青看。在顧青迷茫、動搖的時候,他再來當頭棒喝、循循善誘,讓顧青再次堅定儒家道途,讓顧青在短時間內,受到挫折,然後爬起來,獲得極大的成長。
趙寒聲對自己辯倒秦德,有十足信心,因此讓顧青旁觀,期待自己的得意門生能再次獲得提升。
青石洞府。
寧拙已正式開始修復胎息靈舸。
寧拙盤膝而坐。
在他面前,七隻玉盒依次排開,在青燈下泛著各異的光華。
「有通商堂就是方便。這些寶材若是我個人來收集,只怕要數年光陰。但在這裡,只要錢財足夠,就能立即買得到。」
當然,寧拙也清楚,這是得益於永珍宗乃是超級大派,規模、實力都是飛雲國公認的第一。
有這樣龐大的組織,才能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收集到各類寶材。
「因為組織龐大,人數眾多,所以能採集各類修行的資源。」
「修行資源輕易能獲取,就能節省精力、時間,讓修士修行更快,變得更強」
。
「強大的修士更有能力,收集到更多更好的修行資源。」
「如此正向迴圈之下,永珍宗便會越發興旺發達!」
寧拙來到永珍宗總山門,已經有小幾個月了,越發覺得加入其中,是一個正確決定。
「當然,永珍宗即便規模如此龐大,也仍舊有許多資源、法門,不能輕易獲得。需要個人的機緣。」
寧拙想要養靈之法,永珍宗就沒有。至少他目前來看,是沒有的。
永珍宗是名門正派,想要搞到海量魂魄,或者魂道資源,還是比陰潮黑濕沼地的白紙仙城差上一籌。
所以,寧拙的修行規劃,是加入永珍宗,滿足基本上的資源需求,然後重點參與白紙仙城,從中獲取海量魂魄。這個修行資源,寧拙需求巨大且強烈。所以,白紙仙城才是他的修行福地。
寧拙取出胎息靈舸,輕輕託於掌心。
他以手撫過靈舸表面,同時神識探查整個船身,深入淺出、迴圈往復。
名師級煉器境界,以及他從青武郎君那裡獲得的煉器道理加身,讓他分析材料、器物,都產生了體感。
胎息靈上的每一道裂痕的深淺、每一處陣紋的磨損程度、每一寸材質的疲勞狀況,都逐漸被寧拙收集起來,暗記在心。
其中裂痕最深的地方,一共有三處。
一處近船首,長約三寸,深及核心。
一處近船尾,雖短卻寬,周邊陣紋多處斷裂。
一處居中,看似不顯,實則內裡空洞。
其餘細小裂痕,就不計其數。
寧拙心中早有定計,此刻直接開啟第一隻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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