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仙遙>48近鄉情怯

仙遙 48近鄉情怯

作者:五土

48近鄉情怯

“邱……良……?”

素天心站在原地,全身血液彷彿都凝結了,周遭的一切離她遠去。

千雨峰上初見,那人一臉諂媚地笑著說:“仙子來此處有何事?”

後崖底,那人站在他身旁,一臉虛弱地說:“天心,你還有我……們。”

孤身遠赴寒冰道前,那人站在鶴驛,和笑著向她伸出了手。

寒冰道苦役七年,她每逢晚歸,都有人坐在床頭,替她留著一盞油燈。

歷經十年,她重得道根,那人比她自己還開心地祝賀她:“天心,恭喜你。”

最後,在那茶驛前,那人一臉豁達地對她說:“天心,邱大哥不小了。我十四歲進重華宗做雜役,如今已有整整十四年,別人在我這個年紀,都要做祖父了。如今銀兩也賺夠了,是時候回鄉去娶個媳婦兒,享享福了。”

那個瀟灑離去的身影,那個蕭瑟的背影。

她想挽留,卻不知如何開口。她能說什麼?她又可以說什麼?她甚至連一個微小的承諾都給不了他。

當初忍痛將遺憾和愧疚的瘡口深埋心底,將它嚴密包紮起來,現在傷口又化膿出血了,它一點點地潰爛,舊傷連著新肉。一口氣哽在素天心的喉頭,酸酸澀澀,快呼吸不過來。

素天心仰著頭,攥緊手心,好久,才回復過來,只是眼睛依舊充紅出血。

大傢伙察覺到素天心的不對勁,一個勁兒地蹭著她的脖子安慰她。

素天心勉強扯開嘴角給了它一個放心的笑,然後幾步消失在街頭。

身後,老漢佝僂的身影,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梁城柳青天柳知縣公子大婚,府內張燈結綵,道喜的,送禮的,絡繹不絕。柳青天穿著一身常服,在堂前招呼著賓客,笑得見眉不見眼。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柳青天更是高手中的高手。今天本老爺四十大壽,明天本老爺夫人過壽,後天本老爺老母過壽,一家子人,每年有八個月都在壽誕裡度過,其餘四月則是柳公子娶親。

門外一陣鼓樂之聲,賓主入座。

在禮生的“香菸縹緲,燈燭輝煌,新郎新娘齊登花堂”聲中,胖媒婆“扶著”新娘與新郎柳公子牽著大紅綢花,雙雙入門。

在賓客的嘖嘖讚歎聲中,柳青天捋著自己的一撇山羊鬍,想著後堂的那滿滿一屋的禮品,滿意地點著頭,眼睛都笑開了花。

“一拜天地……”

胖媒婆看著手下擰著勁兒不動的新娘,對著新娘的腿窩就是暗暗一踢,新娘倒在地上,柳公子滿意的一笑,也跪倒在地,正要拜堂,卻見一個素衣女子仿若鬼魅一樣出現在門口。

“你叫……邱念素?”好似女子喃喃低語的聲音響起。

新娘頭上遮著喜帕,也不知發生了何事,一愣後,才點了點頭。

“可想嫁給此人?”素衣女子問。

新娘在喜婆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使勁搖了搖頭。

“我送你回家。”

說罷,手輕輕一捏,胖媒婆吃痛地馬上放開“扶”在新娘身上的手。

眾人這才從素衣女子詭異的出現中回過神來。

柳公子猶自一臉驚豔,痴痴地看著素衣女子,身後的柳青天已拍案而起,怒道:“何人敢在我兒婚禮上鬧事?”

素天心只是神色淡淡地望了柳青天一眼,柳青天如墜冰窖。

“爹,你別兇。”柳公子朝柳知縣叫嚷了一聲,還不自知地用溫柔拳拳的聲音對素天心說:“姑娘你別怕,我爹這人只是嚴肅了點,嗯,其實他大多時候還是很和藹的。”

素天心也不睬他們,徑自牽著邱念素就往外走。

柳公子一個眼神示意,門外的家丁立刻把門堵上。柳公子一臉殷切地上前,問:“姑娘,可要多坐一會兒?”

“大火。”素天心說。

柳公子詫異:“什麼大火?姑娘想烤火,容易,來人,去把……”

柳公子話未說完,就見素衣女子肩上那隻紅色滾圓的物事掉落在地,瞬間化為鍋口大的巨蛤。

屋中的人一愣之後,口中喊著“有妖怪啊”“救命”,就朝門口慌亂地推搡而去。

那一日,梁城一如既往的每一個日子,除了北街出現了妖女,柳府出現了蛤蟆妖,大貪官柳青天和著一家銷聲匿跡。

素天心站在梁城郊外邱家村後山的一個小土坡上,一堆土,一塊碑。

“素丫頭是老漢我過繼給他的,他這一輩子到死都沒想給自己找個人兒。”

“爹大都時候不愛說話,常常自己對著畫兒發呆。”

“他說有喜歡的人了,問他也不說,就知道憨著臉一個勁兒傻笑。”

“小時候我問爹,我為什麼叫素素,爹說,有個仙子也叫素素。”

“他從仙山回來以後,身子就一直不好。”

“爹死的時候都攥著那張畫。”

……

靠近過,溫暖過,失去過。她沒想到,再見時,會是一抔黃土。

哆嗦著的指尖摸上冰涼的石碑,碑面粗礪的感覺讓她渾身顫抖。手指流連在“邱良”兩個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著。

三日後,邱念素再上山時,已不見素天心蹤影。帶走的,還有那張毛了邊,發了黃,已經不甚清楚的畫。

壬戌年晚秋,素天心來到了南國都城邯豐。

距今離家三十二年,素天心對於邯豐城的印象不過是兒時的燈會,那熱鬧的夜,燦爛的燈火,熙攘的人群,男女老少的歡笑聲。

素天心順著主城道慢慢走在人群中,那原本迫切想要回家的腳步遲疑了。

轆轆的車輪聲自素天心旁邊馳過,停在前方一家鋪子門口,一群四五個嬌小姐從馬車中相銜走下,言笑晏晏。

素天心抬頭,就見一方飽經滄桑的匾額,“蘇和齋”三字勾起了她遙遠的記憶。

“小妹還在生哥哥的氣?那肯定連哥哥買的松芝露都不要吃了,唉,只能便宜張全那小子了。”說罷,便要出門。

本來還撅著嘴鼓著腮幫子的小女孩趕忙撲過去……

素天心走進糕點鋪子,掌櫃是一個四十來歲,高高瘦瘦的男人,此時正與小二一起應付著之前進門的嬌小姐們。

素天心自顧自的看著,慄粉糕、玫瑰酥、吉祥果……

“姑娘可要些什麼?”抽出空來的小二忙上前招呼道。

素天心一怔,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道:“可有……松芝露?”

這下倒是小二愣住了,隨即笑道:“姑娘說的可是松白露?”

“蘇和齋的名點不是松芝露麼?”素天心問。

“嗤……”旁邊一個身著紅衣,一身利落打扮的嬌小姐撇嘴嗤笑了一聲。

倒是原本正在櫃檯結賬的掌櫃詫異地抬起了頭。

蘇和齋也是邯豐城的老鋪子了,糕點之名聞名遐邇,就是富貴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們也有不少是這邊的常客。可是這麼多年了,當別的老店越做越大,越開越多,蘇和齋依舊是這麼個小店面,甚至連門口的招牌還都是幾十年前的那塊。

掌櫃見小二有些尷尬地漲紅了臉,出櫃迎道:“沒想到至今還有人記得蘇和齋的松芝露。姑娘有所不知,自從老父二十多年前突然病逝以後,我蘇家的松芝露就斷了傳承。如今這松白露是老夫照著祖方琢磨的,味道卻要差上不少,老夫慚愧。”

素天心點點頭,心裡越發失落。

良久,才開口道:“給我包五塊慄粉糕和青梅香餅。”記憶裡,孃親也是愛吃這些小點心的。

“姑娘稍等。”

一旁,卻聽人說:“心如,我怎麼覺得這人跟你長得有幾分像?”

素天心轉頭,就見先前那紅衣嬌小姐正一臉氣惱地在反駁:“我哪裡長得跟她像了?”說完,還瞪了素天心一眼,卻在看到素天心的面容後愣住了。

“心如,真的很像誒。”

“心如,趕快去認親啊。”

“唉,難怪你跟素侯爺和素夫人長得不像。”

周圍的嬌小姐們或搖頭嘆氣,或掩嘴偷笑,聲音七嘴八舌地想起。

素心如惱得臉都漲紅了,但是看著素天心那張跟自己五六分像的臉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最後只能吼道:“我只是長得像我姑姑而已。”

“你姑姑?老夫人不是隻有侯爺一子?”有人疑惑道。

“我爹說我有個小姑的,只是很小的時候離家了。”素心如低落地說。她對於小姑的記憶,也只不過是奶奶妝奩裡的那副手畫。

嬌小姐們本來也好奇著,但見到紅衣女子不欲多說的樣子,識趣地閉了嘴。轉眼,一行人又嬉笑著離開。

素天心在一旁靜靜看著,直到她們搭著馬車走遠,轉過街道,再不見蹤影。

素天心才恍然從掌櫃手裡接過糕點,慢慢地離開,步子卻不再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