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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遙 49遠陽侯府

作者:五土

49遠陽侯府

鴻鵠巷,邯豐城的富貴巷。高門大院,官員府邸,大多都在這一塊。

素天心站在遠陽侯府的宅子前,紅門金環,高牆飛簷,門口蹲著兩座風華俱斂半睡半醒的石獅,呲牙咧嘴,好似打著哈欠。

一切,都如三十二年前她離開時候最後回頭看到的模樣,只是門口少了三個殷殷望著的身影。

“籲――五小姐,您怎的站在門口?”身後有聲音響起,馬蹄聲漸近。

素天心回頭,一個有些發福的中年男子牽著一匹棗紅馬出現在面前,看著那張似曾相識的臉,素天心不確定地開口:“張……全?”

中年胖男人一愣,他開始也只是見了張側臉,以為是五小姐,心裡還揣摩著這嬌小姐今天穿的怎這般素雅,可是看清眼前人的時候,他著實被嚇了一把。很像,但不是,雖然年紀看著差不多,但是五小姐的五官相較於眼前這人還更為明媚一些。侯府的老人都知道,五小姐肖當年的……

張全激動地有些抖,規矩什麼的也都被忘在一邊,他上前扯住眼前人的袖擺,顫抖著聲音問:“素天心是姑娘的?”很自然的,張全將她認成了素天心的女兒。

素天心一頓,繼而淺笑開來,“三十多年沒見了,爹孃和哥哥身體可好?”

張全眼睛倏地瞪圓了,難以置信地哆嗦了兩下嘴皮子,才艱難道:“你是……小姐?”

素天心點了點頭,剛待說話,就見張全抖著偏胖的身子跑到門前,連拍帶踹,嚷嚷著:“你們這群瘟孫,還不開門,小姐回來了,哈哈,小姐回來了。”

門房忙開了正門,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剛戰戰兢兢地喊了聲“張管事”,卻聽張全急道:“快!快去通知老夫人和侯爺,說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門房聽得雲裡霧裡,張全一見,急得往他屁股上踹了一把,喝道:“還不快去。”門房這才踉蹌著跑了。

“小姐,你快進來。”張全回過身來招呼,一臉喜色地笑著,臉上的肉擠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素天心跟著他,兩人邊走邊聊。

“他們身體可好?”素天心遲疑著問。

“嗯,都好。老太太這些年吃齋唸佛,身子骨很利索。侯爺這段時間也一直閒賦在家……養魚弄花,都好,都好。”張全笑著說。

素天心當然沒有錯過張全那一瞬間的不自在,可是,她被一個更大的擔憂揪住了心。

“我爹呢?”素天心問,神色間滿是迫切與緊張。

張全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老侯爺二十年前便去了。”

素天心如遭雷劈,僵在原地,一瞬間完全不知怎麼作為。

好久,靜站一旁的張全才聽到素天心微微顫抖的聲音:“病逝?”

“不……”

“心兒~”一個蒼老的滿含悲慼與喜悅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素天心霍地轉過身,一個頭發花白,面目白淨,穿著一身藏藍綢衣的老太太在一箇中年錦衣男人的攙扶下,就站在他們不遠處。站在那裡,伸著手,想過來,卻又覺得不真實,患得患失。

“娘~”素天心再難自抑,衝過去半跪下摟著老太太的腿將頭枕在老太太胸前,“娘,是心兒啊。心兒回來了,娘。”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太太掉著淚,抱著胸前的腦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心兒,孃的心兒。”

“哥,哥。”

素天問籠過妹妹,抱在懷裡,撫著素天心顫抖的肩頭,擦了擦眼角的溼痕,說:“回來就好。”

老太太還要說什麼,素天問說:“這邊風大,娘,妹妹,我們屋裡說話。”

“好,好。”老太太緊緊握著素天心的手,說:“心兒,跟娘回屋。”

素天心點點頭,攙著老太太慢慢走去。

老太太牽著素天心回屋,三人隔著三十多個年頭說著遲來的體己話。沒人問她為什麼顏色依舊,沒人問她仙山如何,他們關心的,不過是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危不危險,有沒有受著委屈了。

老太太在一邊叨叨唸,素天心覺得格外安心,抬頭,跟素天問交流了一個眼神,又言笑著哄起老太太來。

素心如午後下了學堂回府,發現整個宅子裡氣氛怪怪的,小廝們在看到她以後神色間都有些詭異,還時不時地多打量兩眼,害得她一直以為自己面上沾了些什麼,好不自在。

正想回屋,卻隱約聽見另一邊院牆裡傳來丫鬟的低聲私語:“王媽媽可是府裡的老人了,她說姑娘離家的時候也才六歲,這般三十多年過去了,你剛見著沒,看著也就跟如今的五小姐差不多。”

“真有仙人啊。”

素心如平常最厭煩下人亂嚼舌根了,況且她們的話題裡還捎帶上了她。她正想上前呵斥一番,卻見母親身邊的貼身丫鬟梅冬急急忙忙地朝自己來了。

“五小姐,夫人尋你去。”梅冬說。

素心如看著她的著急樣,說:“出什麼事了?”

梅冬面上閃過難色,最後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小姐還是待會兒聽夫人說吧。”

素心如不明所以,只得跟上。

這一幕,在遠陽侯府的好幾個院子裡發生著。

晚上用膳,是在老太太的屋子裡。老太太這些年整日在佛堂吃齋唸佛,宴客的日子很少。這回消失了三十多年的姑娘回家,侯府各院的公子小姐們無論成家的還是未嫁的,除了外派的,都被召回來了,宴席擺了滿滿兩桌。

老太太出來的時候,嘴巴依舊咧著,樂得合不攏嘴。眾人心裡複雜,當初就是新媳婦進門,小姐們出嫁,老太太總是神色淡淡的,雖也高興,卻從沒這般開懷。

當看到一路攙著老太太的女子時,眾人神色各異,有好奇的,有畏懼的,有懷疑的,最終都爛在心裡。其中,心情最複雜的莫過於素心如。見到從未見過的姑姑,有欣喜;姑姑看上去顏色跟自己相仿,有好奇;看著老太太的開心勁兒,有失落;想到自己先前在糕點店對人無禮過,有懊惱……

素天心伴著老太太坐下,聽她笑眯眯地介紹起那些個晚輩來。看著這滿滿的兩桌子人,素天心朝素天問遞了個眼神,素天問臉上竟難得地出現了粉暈。

素天心將各人的表情都收在眼裡,對於他們表裡不一的行為也毫不在意。如果她還是當年的她,沒有走上那條更長更遠的路,那麼如今她也應該如她們一般,在這四方高牆內,女人堆裡,勾心鬥角,如此半生。

修仙者不是無慾無求,只是凡人間的欲求放在眼前不過爾爾,他們欲的是長生,求的是逍遙。其它一切名利,不過過往雲煙,並不長久。

晚宴在一席人的愉快中結束,至少表面上是的。

晚上,素天心陪著老太太睡下以後,聽著耳邊平穩的呼吸聲,才起身出門。

小荷塘,藍月色。素天問獨自站在柳下,遠遠看去彷彿一團墨暈。

素天心的到來,彷彿吹皺墨水的風。即使素天問對自己的仙子妹妹早有準備,也著實被驚得不小。

瞄了一眼身後緊閉的門,看著瞬息出現在眼前的人兒,素天問吃驚過後便笑了。

“哥。”素天心的聲音淡淡的,在這夜色裡慢慢暈開。

素天問自先前笑完以後,便又恢復了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樣,面色平靜,顯得有些沉重。他知道素天心想問什麼,白日裡張全已經向他提到過。他也知道妹妹現在本事大得很,可是即使這樣,在他心裡,素天心依舊是當初那個會跟他撒嬌耍潑的小丫頭。有些事,就該由他們男人來解決。

可是,他卻一直無力解決。

良久,素天問開口:“爹是被暗殺的。”

“何故?私人恩怨還是朝權紛爭?”素天心已有所猜測,心裡卻依舊不平靜。幼時一別,那個會給她舞劍騎大馬的男人不再,這成為她心底永遠的遺憾。而當這份遺憾變得有預謀時,她試圖以血清洗。

“政變。”素天問說。

“爹很明智,情勢不明的情況下,他不會參與皇位之爭。”素天心兒時有過這麼一段記憶,先皇病重的那段時間,他爹一直待在家裡閉門謝客,整日陪著她玩。既然如此,她爹又怎會捲入朝權紛爭。

“可還記得簡太妃?”

素天心搖了搖頭,忽然想起當年的簡妃,便明白過來。簡妃是父親的庶妹,孕有皇十三子,當年十三皇子也不過襁褓之齡,她怎麼也想不到這會牽涉到父親。

“簡妃投靠了淑妃,那時太子與五皇子紛爭正盛。簡妃的這個動作被視為我遠陽侯府靠向五皇子黨的一招明棋。父親甚至連澄清都未來得及,便被太子一黨派人暗殺了。”提起當年之事,素天問咬牙切齒,這中間尤恨簡太妃,若不是她,局面至少不會是這般摸樣。也幸好最後坐上皇位的是異軍突起的三皇子,遠陽侯府才不至於太過尷尬。後因他幾番建功,遠陽侯府才得以保全。只是,……

素天心點了點頭,突然問:“哥哥這般閒賦在家,是我遠陽侯府又被排擠了?”

素天問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說:“皇上病重,太子執政,太子於我遠陽侯府當年之事如鯁在喉。”

素天問點到即止,素天心明白他是難為情說,恐怕新太子並不信任他們遠陽侯府。

“此事我來解決,哥哥這幾日就在家多陪陪我和娘吧。”素天心一笑,轉瞬離開。

素天問似乎明白了什麼,轉身迎著荷塘臨風負手而立,在這深秋的夜,身影愈發寂寥。

素天心並不知道怎麼解決這種朝權紛爭,但是修仙者的事情卻可以用修仙者的辦法來完成。而她剛到邯豐城之時,便已感覺到太廟方向的靈氣。

圓月高掛,紅牆金瓦之上,素天心靜靜地站著。

下面巡邏的侍衛來來去去,對她視若無睹。

不多時,一個身穿藍衫,頭髮花白的老者突然出現,誠惶誠恐地說:“不知前輩駕臨,有何要事?”

“你是南國供奉?”素天心淡淡開口,那老者卻不敢稱大,忙應聲說“是”。

“你今年幾歲?”素天心問。

“老朽不才,今年已八十有二。”老者低聲下氣道。

“壽元將近。”素天心面無表情地說。

老者心知,只是消沉地點了點頭。

“練氣十一層,築基還有希望。”對於素天心能隨意說出他的修為老者一點也不驚訝,只是後面那一句“築基有望”讓他倏地睜大了眼睛,驚喜地看著素天心。

素天心沒辜負他的期望,說:“護住遠陽侯府一脈,我允你一顆築基丹。”

“是,是。”老者連忙點頭。對於一個散修來說,得一顆築基丹難於登天,即使各大坊市拍賣行有出售,也盡是高價,不是散修的身家可以承受。老者得了這麼個意外之喜,心裡別提多開心了。

“齊雲山試煉之後,若不見我了。可去空雪天門宮無量頂尋鮑輕棠,此玉為證。”說著以靈力烙印玉簡,遞給老者。

老者接過,小心收下。

素天心遁身離開。順便於無聲無息中御氣結束了某座寢殿中安睡的身影,自此長眠。

接下來兩個月,素天心一直待在遠陽侯府,每日陪老太太唸佛說話,日子前所未有的悠哉。

兩個月後,素天問看著一紙薄書,以及一盒分門別類裝在玉盒中的丹藥,心中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