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遙 51人性本善
51人性本善
煉心路,煉凡心。脫開心中壁障,還道心本來模樣。
素天心置身在一條熙攘的街道之上,身邊人群來往不息,走近,擦肩,走遠,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素天心茫然地站在街道中央,這是哪裡?
“爹爹,這個風車好好看,心兒想要。”
素天心聞聲回頭,卻在看見迎面走來的人時,再也移不開眼睛。
一個穿著暗紅繡金錦袍的英俊男人,嘴角帶笑,雙手舉起小心地扶著脖子上坐著的小女孩。小女孩咧著嘴啃著糖葫蘆,嘴巴吃得黏糊糊的,還不老實地扭來扭去,想要去夠旁邊攤位上的竹風車。男人哈哈一笑,扔給小販幾個銅板,拔下小女孩指著的那彩色風車,塞到她懷裡。
小女孩一手拿著冰糖葫蘆,一手舉著風車,鼓起腮幫子對著風車一吹,風車滴溜溜地轉起來,小女孩樂得在男人臉上狠狠親了一口,留下一個溼噠噠的糖水印,還口齒不清地說著:“爹爹最好了。”
“心兒偏心,剛剛買糖葫蘆的時候還說哥哥最好來著。”少年十三,風骨初現,此時卻寵溺地睨著小女孩,故作傷心的模樣。
小女孩迷茫地看看糖葫蘆,又看看風車,一臉難以抉擇的模樣。
少年仰著頭正等待答案,卻聽小女孩突然哼了一聲,氣呼呼道:“哥哥壞。”惹得兩人哈哈大笑。
素天心看著和樂融融的一幕,不知不覺就跟在了他們的身後。小女孩似有所覺地回頭,看見素天心,小臉上揚起了一個燦爛的笑。
夜空中五彩斑斕的煙花在這一瞬綻開,那無憂無慮的笑容被定格成永恆。
素天心一愣,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三人已越走越遠。
素天心本想追上,卻突然間停住了腳步。怔立一會兒,她跪下身,對著三人遠去的背影,鄭重地磕下三個響頭。隨後起身,背道而行。
生命中的故人相繼走來,於清睿、唐纖纖、邱良、崔老、韓林、鬼王、蕭逸、姜河、鮑輕棠……神色各異,或真或幻,素天心再不多看一眼。
這是她所懷唸的,是她所留戀的,卻不是她所追求的。她還有更長更遠的路要走,為此,她已經放棄了很多東西,錯過了很多人,後悔過,遺憾過,最後還是堅定下來。因為,在前面,還有人在等她。長生,沒有回頭路可走。
心中無礙,因果不沾,素天心一路向前,沒有絲毫的滯停。
天地重又歸於茫茫一片白色,周圍萬般景象飛快地前進著。素天心默立當中,不知多久,直到時光在突然一瞬間戛然而止。
墨髮青衣,臨風而立。
素天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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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日山的天灰濛濛的。那一年冬天,家裡又窮得揭不開鍋。
“王嬸子誒,您別走呀,您再看看,我家二丫頭長得不錯的,您再看看……”一身粗布舊衣的婦人拽著眼前面色不耐的老婆子,手裡掐起身邊的小女娃,抬著臉試圖讓老婆子再多看幾眼。
小女娃踮著腳吃力地掙扎著,小臉紅撲撲的,也不知是被掐得緊了脹紅的還是凍著了,眼淚簌簌地流著,哭得像只花貓,“娘,娘,你別賣我,我會聽話的,我不吃飯了,我可以幹很多很多活的,娘,不要賣了我,娘……”
婦人一記耳刮子扇過來,兇道:“哭什麼哭!”轉眼又一臉諂媚的望向王婆子,“王嬸子,我知道您最心善了,您就行行好,再這樣下去我這一家子人可都得死在這個冬天,王嬸子誒,您就是我親孃啊,您就買了這丫頭吧。”
王婆子打量著哭花了臉仍不掩秀氣的小女娃,眼中精光閃過,臉上卻依舊尖酸不耐,嘴上嘖嘖嫌棄道:“唐家的,不是老婆子我不幫你,你看看你家這丫頭,瘦得沒二兩肉,我可是買了人給送去作丫鬟的,她這細胳膊細腿,能幹什麼,你給說說?”說完,王婆子轉身就走,嘴上卻掛起算計的笑容。
“王嬸子,您別啊,算我求您了,您給行行好,多少價錢我都認了。”婦人拽著女娃快步上前,跪下攥著王婆子褲腿求道。
王婆子遲疑了一會兒,唉聲嘆氣,一臉憐憫地說:“唉,行了,也就我老婆子心軟,買了就是。可是這麼個賠錢貨,老婆子也得做生意,一貫錢,唐家的,你看成不?”
“王嬸子,這……”粗衣婦人面上著急,這也太少了點兒。
不過抬頭看到王婆子一臉不耐,彷彿只要她敢拒絕一句,立馬拍屁股走人的腔調,咬牙點了點頭:“成,真是謝謝王嬸子了,那啥,這丫頭就交給您了,家裡還一圈人等著米糧開鍋呢,我就先走了,嬸子有空來啊。”
說著,接過王婆子遞過來的一貫錢,仔仔細細地數了兩遍,不耐煩地掰開小女娃緊緊抓著自己衣服的手,就快步離開了。
小女娃一個脫力,倒在地上,爬起身就追過去,邊跑邊哭:“娘,你別不要我,娘……”
粗衣婦人走得更快了。
王婆子使了個眼色,身材高大,一臉彪肉的大漢上前,一拎一推就把小女娃關進了馬車上的木籠子裡。車上還有四五個跟小女娃歲數差不多的男女娃子。
“嘿,你可給我輕著點,這個指不上能賣個大價錢。”王婆子見大漢那不知輕重的魯莽樣,急得直跳腳。
大漢一愣,才反應過來:“您這是要把她……”說著,又仔細打量了幾眼小女娃,小女娃瑟縮著退到角落裡。
王婆子臉上笑成了老菊花,回頭往粗衣婦人離開的方向啐了一口才上了車。彪臉大漢一催馬鞭,車子軲轆軲轆越走越遠。
……
沂州城,長樂坊。
虞三娘軟軟地倚在綾羅軟榻上,望著窗外的紅梅,眉頭輕蹙,不勝嬌弱。一個粉衣丫鬟跪在地上,低眉順眼,輕輕替她捶著腿。
“我的好三娘喲,這丫頭你是中意不中意,倒是給句話啊。”徐娘半老的老鴇子等了好久,不見她說話,揮著塊香帕子急道。
虞三娘這才轉頭打量了一眼畏畏縮縮地站在一邊的小丫頭,抬眼問:“王婆子送來的?”
“可不是。”老鴇子嘖嘖地看著女娃身上那一身爛布頭,說:“這外面不又災荒了麼,王婆子也不知道從哪個山疙瘩里弄來的,不過樣子倒還行,瞧著是個漂亮的。這不打算讓她先給你噹噹使喚丫頭見見場面,等再過兩年看著還行就能學著接客了。”
虞三娘托腮側臥,看著小女娃,冷淡地問了句:“有名字麼?”
“唐……唐二……丫。”女娃哆嗦著回答。
“是個結巴?”虞三娘問老鴇。
“哪是,緊張出來的。”說完,老鴇又調笑了一句:“這男人,見了咱三娘不都這樣。即使是個結巴,能叫不就行了麼。”
虞三娘嬌羞地睨了老鴇子一眼,嗔道:“媽媽真是的。”
轉頭又看著那女娃,說:“以後叫纖纖吧。”
“還不快謝謝小姐賜名。”老鴇子看著站著愣神的女娃,推了她一把。
小女娃這兩天在王婆子那裡吃過虧,捱過打,也學乖了,忙跪下身磕頭,“謝謝小姐,謝謝小姐。”
虞三娘不耐地揮了揮帕子:“巧兒,帶她下去梳洗打理一番,這臭烘烘的,燻得我難受。”
“是,小姐。”塌腳的粉衣丫鬟起身,恭敬道。走到女娃旁邊,說:“跟我來。”便率先出門。小女娃愣了下後急忙跟上。
丫鬟房中,粉衣婢女扔下套丫鬟服以後,就在椅子上坐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小女娃,說:“給我倒杯水。”
“嗯?”纖纖莫名其妙,不是要叫她梳洗麼?
“叫你倒水沒聽見啊?”粉衣婢女伸腿就是一腳,纖纖一個大力,直接摔倒在地。
纖纖看著巧兒冰冷的眼神,心裡一個哆嗦,馬上爬起來,顫抖著手拎過茶壺倒了一杯水遞給巧兒,“巧、巧兒姐姐請喝、喝茶。”
巧兒眼色一指,纖纖將茶杯放到桌上,緊張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良久,直到纖纖快堅持不住,就快癱軟下來,巧兒才開口:“院子東南角有口井,自己打了水去旁邊的小廚裡燒。還有,以後你跟我一間房,我要專心伺候小姐,這房裡的雜活都你來幹。”
纖纖依舊傻愣愣地站著。
“聽到沒有?”巧兒看著出氣,兇道。
“聽到了。”聲如蚊吶。
巧兒睨了她一眼,甩袖離開。
……
“小姐,不是我,我沒有拿您的芙蓉簪,不是我……”
粉衣婢女倒在地上,背上盡是鮮血淋漓的鞭痕,她吃力地爬到榻前,懇求地望著虞三娘。
虞三娘淡淡地側過頭。
腳被一臉橫肉的藍衣打手往後一拖,地上留下一條血痕。
“不要,不是我,啊——”
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身上,連皮帶肉,一下連著一下。
“巧兒姐姐,我跟你住一起的,我有什麼你都清楚,你幫我跟小姐說說,巧兒姐姐,求求您了。”纖纖攀著巧兒的裙角,苦苦哀求。
聽到的卻是巧兒冷冷清清的聲音:“我不知道。”
纖纖傻了眼,眼淚水在眼睛裡打滾,她像只蝦子一樣蜷縮在地上,再不動彈。
“好了,再打就死了。”老鴇子喝道,“關柴房裡去,看她還敢不敢死鴨子嘴硬。”
黑漆漆的屋子裡,纖纖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吱吱——”背上有什麼爬過。
“不是我乾的,不是我乾的……我不要死,對,我不要死。”原本兩眼發直的人彷彿受了什麼刺激,她努力地爬到牆角,用手開始刨地。
身子越來越燙,好想睡。不行,要逃出去。這是柴房,外面就是後巷,只要逃出去……她在心裡不停地給自己打勁兒。
她在挖的牆角有個老鼠洞,比旁邊好挖很多。坑越刨越深,身子也越來越累,直到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手指上磨出的血一滴一滴地滲進土裡。老鼠洞裡,一枚被遺棄在角落的?九旗陟詵9狻□
纖纖站在山野之間,泉水叮咚,清風徐徐。
她來不及想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已經死了,好熱,好渴。她拖著疲累的身子趴在溪邊,抿了一口水,甜甜的,又抿了一口。
她癱著身就這麼躺著,好久,身上稍微舒服了一點,她才想起什麼似的擰了自己一把。“呼……好疼”她吹著被自己擰紅的手背,正開心自己還活著。卻在看見自己白白淨淨、毫髮無傷的小手時愣住了。
柴房裡雖然漆黑一片,但是剛才在刨洞的時候,手明明黏糊糊的,疼到不行,怎麼可能會一點事都沒有?
她四處看看,見周圍沒有人,手探進衣服往背後一摸,很光滑,也不再火辣辣地疼了。
想到以前在村裡的時候,老人家們說的“舉頭三尺有神明”,纖纖馬上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謝謝神仙,謝謝神仙……”
直到磕到頭昏昏沉沉,也沒有神仙出現。
纖纖聽著肚子“咕嚕嚕”的響聲,四周找了一圈,也沒見到什麼野果,看著潺潺的溪流,只能繼續趴在那邊喝水。
結果太累,就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依舊是那間黑漆漆的柴房,一切,原來不過一場夢。
纖纖正打算繼續刨洞,卻碰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
她藉著窗外昏暗的月光,看清是一塊木頭,正想扔開,一想,就開始用木牌刨起洞來。
好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力氣大了許多,身上好像也不疼了。
她正不明所以,外面傳來老鴇子的聲音,“沒死吧?”
“放心,我去看過了,就是昏過去了。”纖纖聽出是龜公的聲音。
“哼,那個小娘皮,仗著得了城南蘇老爺的喜,竟然連我崔麗鶯都不放在眼裡了,芙蓉簪丟了?反了天了她……”老鴇子罵罵咧咧的聲音傳來。
“輕點兒,輕點兒,你消消氣,她也就這兩年好神氣了。聽說蘇老爺最近又瞧上了對面倚香閣的柳眉兒,她賺不夠贖身錢,這一輩子還不任你搓圓捏扁麼,急什麼。”龜公說。
“那倒是。”老鴇子得意,轉而又說:“裡面那丫頭你可看緊點,別讓她死了,我可中意著呢,這次是賣那小娘皮個面子,真傷著根骨可就壞了。”
“放心吧,我吩咐過的。那傷看著嚇人,傷不到裡子的。”龜公說。
“那就好。關個兩天就放出來吧,不然時間長了,背上留疤就不好了。”老鴇子吩咐道。
“嗯,知道了。”
伴隨著輕輕的腳步聲,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遠。
纖纖抱著腿縮在柴房的角落裡,遍體生寒。心裡怎麼也不明白,看著那麼嬌弱善良的虞三娘為什麼要害她。
纖纖摸摸自己的臉蛋,對了,因為自己漂亮。
這幾個月來,在長樂坊不缺吃不缺穿,雖然常常被丫鬟們欺負,可是人還是慢慢地胖起來的,原本面黃肌瘦的臉蛋也漸漸有了光澤。
前兩天那個蘇老爺來的時候,她在一旁伺候,還讚了一聲自己漂亮,恐怕那時候虞三娘就不滿自己了。
纖纖原本木訥的心思開始靈活起來,原本想不通的事情也逐漸明瞭了。
地上不遠處,黒木牌靜靜地躺著,周邊瀰漫著淡淡的黑濛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