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第 156 章 相認
156 第 156 章 相認
第一百五十六章
這一幕、這一聲, 再熟悉不過, 林慕一隻覺腦中靈光一閃,瞬時間明白了眼前這人的身份。
林慕一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十年前, 在烏墟幻境出口那巨大的光柱之中, 他當時也如同這般抱著剛剛化形的謝起麟, 衝出了幻境出口。而當時麒麟神獸哀慼悲痛的呼喊讓他至今都難以忘懷。
如今眼前這幾乎一模一樣的情景,這幾乎一模一樣的呼喊聲, 讓林慕一瞬間明白了眼前這人到底是誰。
哪怕他化為人形, 衣衫襤褸, 滿身汙泥, 但是他望著謝起麟的目光,和那聲呼喊中的渴求和悲愴,讓林慕一絕對不會認錯人。
林慕一可以肯定,這人便是當年烏墟幻境中的那隻上古神獸——麒麟。
只是這神獸不是被上古陣法困在烏墟幻境之中沒辦法出來嗎?若不是如此,當年以林慕一的修為也根本沒法子將謝起麟帶走。
況且當年這麒麟神獸修為已是相當於大乘期修者,怎麼如今卻落得如此狼狽的境地?
而這麒麟神獸是何時化形的?又是怎麼找上他們的?想到這裡, 林慕一心中不由一凜, 此時已是明白這黑衣男子之所以一見到他將如此激動, 顯然是認出了自己便是當年盜走麒麟血的人。
而看這黑衣男子的神情, 更是也認出了謝起麟。
那黑衣男子似乎仍未從被印無拘帶著紫色雷電的劍氣擊中所帶來的僵直中恢復過來整個身體僵直著, 隔著寬大的玄色衣袍彷彿仍能看到渾身鼓脹的肌肉痙攣著, 半張臉埋在泥土裡, 露出來的半張臉上滿是髒汙, 直勾勾地盯著林慕一和被他抱在懷裡的謝起麟。
林慕一沉吟片刻,這才試探一般地喚道:“麒麟?”
那黑衣男子聽到他這聲喚,彷彿再次被激怒了一般,又開始劇烈地掙紮了起來。
林慕一此時心中已經認定了這黑衣男子就是當年烏墟幻境中一直追著他到幻境出口的麒麟神獸了,即便他並沒有正面回答自己,但看他這反應,林慕一心裡也已經明鏡一般了。
林慕一抬頭瞄了印無拘一眼,印無拘微微低下頭,似是有意避開他的目光。林慕一輕哼了一聲,心知此事定然同印無拘有關,只是眼下似乎並不是說話的時機,便也不再多問。
此時反倒是一直窩在林慕一懷裡的謝起麟,聽到林慕一的聲音,還以為是在叫自己,又想探頭出來:“先生?怎麼了?”
林慕一此時也不再壓著他了,鬆開了一直摟著謝起麟的手,任由他坐起身來,掀開了蓋在腦袋上的衣袍,轉著頭東張西望,自然是看到了仍然被印無拘牢牢踩著的麒麟神獸。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清眼前這人。
之前他只不過將將露了個頭,便馬上被林慕一給重新摁了回去,根本沒有機會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看到印無拘正在同一名黑衣男子打鬥。只這麼一晃眼的功夫,他也只隱隱約約看到那男子一身玄色衣袍,身形高大,披頭散髮,面上鬚髮蓬亂,別的便都看不清了。
此時兩人分出了勝負,謝起麟這才終於看清這人長相。雖說是終於能看清了,但此時這黑衣男子被印無拘踩在地上,一身汙泥,半張臉都埋在了塵土裡,臉上蓬亂的鬍子把臉都擋去了大半,形容極為狼狽,滿臉的泥汙也根本看不清眉眼,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出奇,直勾勾地盯著謝起麟,更是在看到謝起麟的那一瞬間迸發出幾乎如有實質的光芒。
謝起麟不由一怔,他自打化形以來便一直跟在林慕一身邊,後來又更是同他一起在虹落峰的後山中閉關十年,見過的活物都沒有幾個,何時又曾見過這般凶神惡煞的人?林慕一感念他贈藥之恩,又有些愧疚貿然將他帶出了烏墟幻境,更是喜他性子乖順,比印無拘小時候還要乖巧些,對他極為喜愛,自是連句重話都少有的。
此時謝起麟見到這男子的目光,竟是一時怔住。只覺那目光似乎如同一道利箭直直朝著自己射來,又如同一道鎖鏈一般,牢牢將自己鎖住。
而那雙似乎泛著淡淡紅光的眼眸深處,千種萬種情緒滾滾翻騰,謝起麟看不分明,也說不出來,卻只覺沉重到讓人窒息。
謝起麟只覺一對上這目光,頓時身子都僵住了,如同被猛獸盯上的獵物一般,動彈不了。
而在看到謝起麟面容的那一瞬間,那黑衣男子猛然間發力,全身肌肉緊繃,臉上毛髮張開,隨著他的動作抖動著,雙手緊緊扒住地面,扣進泥土中的指甲也開始變長,看上去竟如同獸形一樣。
一瞬間印無拘竟然有些壓不住他,竟讓他硬生生從地上支起了上半身,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響,簡直如同兇獸一般。
“呀!”謝起麟被他這幅模樣嚇了一跳,小小地驚呼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忙又重新鑽回了林慕一的懷裡,縮著肩膀細細地抖了兩下。
此時一直圍在遠處關注著這裡的明臺門眾人見印無拘同那黑衣男子終於分出了勝負,便也圍了上來,正看到那黑衣男子掙扎著爬起來,印無拘幾乎都要壓制不住他,也紛紛亮出兵刃戒備了起來。
印無拘面色一澟,手中捏了個法訣,兩道紫色靈力又向你黑衣男子襲去,向他重重壓了下去。那黑衣男子不敵,終於是又重新重重地摔回了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嚇得謝起麟縮在林慕一的懷裡忍不住又抖了抖。
林慕一皺起眉頭,安撫地拍了拍謝起麟的背,想了想,還是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想做什麼。”
聽到林慕一如此說,那黑衣男子彷彿被他的話刺到一般,整個人又要掙紮起來,被早有防備的印無拘牢牢踩住,動彈不得。
林慕一彷彿完全沒有看到他眼中的仇恨一般,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你如今這樣只會嚇到他,只會讓他怕你。”
那黑衣男子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他的話仍是在地面上掙動著,從喉嚨裡不斷髮出“咕嚕咕嚕”的嘶吼聲,整個人趴伏在地上,如同被囚困的野獸一般。
然而林慕一知道,他一定會聽進去的。
林慕一向印無拘使了個眼色,印無拘略挑了挑眉,最終還是聽從他的鬆開了腳,只是靈劍一直牢牢握在手中,擺出戒備的姿態。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若是他一放開,那黑衣男子便朝著林慕一撲去,他一定第一時間便提劍重新將他制住。
而當他鬆開踩著那黑衣男子的腳以後,那黑衣男子竟真的沒有如他猜想一般從地上跳起,而是仍保持著趴伏在地面上的姿勢,背部高高拱起,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猛獸。
林慕一低頭看了看把腦袋整個縮在他懷裡的謝起麟,心中五味陳雜。
十年來,他其實一直都在後悔。或許他根本不該把這孩子從那烏墟幻境之中帶出來。他和印無拘是這孩子化形以後最初見到的人,就如同剛出生的小鳥一般,將他最初見到的人當成了自己最親近的人,對他極為依賴,連結成的麒麟血果子都可以毫不猶豫地送給他。
可如果沒有他和印無拘的闖入,或許這孩子餘下的千千萬萬年的生命就會同眼前這麒麟神獸一起度過——本該如此的。
他本是一株普普通通的小草,和這草地上的任何一株小草沒有任何區別。可是因為麒麟神獸,他才成為了他。
麒麟神獸以血養他,渡他靈氣,助他化形,也以他的運勢贖自己焚滅生靈的罪。
本該如此的。
林慕一揉了揉他的腦袋,他頭頂的髮絲柔軟,就如同他的性子一般,帶著絲絲溫暖。
謝起麟抬起頭來,看了看林慕一,似是有些不解。他雙手環抱著林慕一的腰,林慕一溫熱的胸膛帶給他熟悉的安全感,這安全感讓他砰砰跳著的心跳漸漸平復下來。他順著林慕一的目光轉頭看去,似乎也沒有那麼害怕了。
他看到地上仍趴伏著的麒麟神獸,對上他的視線,眨了眨眼睛。
麒麟血目光清澈如水,不帶絲毫情緒。沒有恐懼,也沒有喜悅。彷彿數萬年相伴的時光只是彈指一揮,黃粱一夢。彷彿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心血澆灌只是夢幻泡影。在他眼眸中輕輕劃過,卻不留一絲痕跡。
麒麟同他對視,彷彿一道冰水兜頭潑下。
仿如一泓靈泉湧入識海。又仿如一股清氣蕩盡胸懷。
胸中沉積多年的焦躁、憤怒、憎恨、哀怨,都如同被滌盪一新,消失無蹤。
麒麟站起身來,長袖舒展,衣袍翻飛,一頭散發隨風而動。他面容平靜,即便是滿臉泥汙,一身狼狽,也渾不在意。
他緩步走到林慕一身邊,蹲下身來,低頭看著謝起麟的小臉。
謝起麟見他突然湊到這麼近,還是有些驚嚇,忙又縮回林慕一懷裡,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他。
他也不惱,儘量放柔語氣,說道:“我是麒麟雲瑞。你叫什麼名字?”
謝起麟又往後縮了縮,眼睛咕嚕嚕轉來轉去,卻絲毫不太敢看他。
麒麟靜靜地等著,靜靜地注視著那孩子,眼中的光亮卻慢慢地暗淡下去。
他等著,一直久到以為自己不會聽到回答的時候,卻聽謝起麟軟軟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叫謝起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