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 飛昇
22：42：06。
洽談室內，李清明和林煥默默吃著節目組的夜宵盒飯。
似乎是忘記了要用餐具這件事，林煥全程都是蹲在椅子上用手抓的，嗷嗚嗷嗚的。
李清明倒也懶得糾正，順便將自己飯盒裡的幾塊糖醋里脊夾了過去，她也不客氣，美滋滋地探過頭就給吃走了，笑起來還挺開心的，就像個3歲的孩子。
雖然李清明一向很討厭孩子，但頭一次地，他願意幫助一個孩子成長。
“糖醋里脊。”李清明指著她鼓鼓的嘴巴道。
“糖醋……裡脊……”林煥一邊嚼一邊嘟囔道，“為什麼……叫……糖醋里脊？”
“吃到甜了麼？”
“嗯！”
“那是糖。”
“哦！”
“所以酸的是？”
“醋！”
“那麼裡脊就是？”
“……就是？”
“是裡面的肉。”李清明揪了揪自己的後背道，“這裡，裡脊肉。”
“嘔！”林煥瞬間全吐了出來，哭腔道，“不……不吃你的裡脊肉！餓了吃我的！”
李清明苦笑道：“不是我的，是動物的，豬牛羊之類的。”
“豬牛羊？”
“就是養起來為了吃的生物。”
“好可憐……”林煥看著盒子裡的裡脊肉有點猶豫，卻又同時擦起了口水。
“從某個角度來看是很可憐，但這就是規則，我們需要吃這些才能健康地活下去。”
“那……沒別的東西吃我們麼？”
面對這個簡單的問題，李清明卻陷入了凝滯。
咔噠。
門開了。
安東胳肢窩裡夾著一塊平板電腦進入了房間，關上了門，一路走到二人對面落坐，無聲地看向了他們。
即便發生了這一系列莫名恐怖的事，安東的眼裡卻依然保持著他的優雅與淡漠。
明明爆發了更多的謎團與反轉，他卻並沒有露出任何亢奮、猶豫或是恐懼，反倒是無趣感更加濃烈了一些，好像失去了一些本就為數不多的期待。
直到看見林煥用手抓肉，同時又警惕地盯著他，安東才露出了些許的動容，舒了口氣嘆道：
“林煥在很小的時候和父母一起遭遇了秘境，父母死了，她也被詛咒纏身瀕臨死亡，於是救援隊將她送到了秘境科學院，她也由此加入了一個實驗計劃，一些東西被植入她的體內，我們頭一次用寶具的力量限制詛咒的蔓延。
“白晝的身上也有一個，她能有時間與你相遇，也正源於這次實驗的成果。
“只是勉強維生的林煥一直很自卑，走起路來怪怪的，偶爾還會有咔咔的響聲，動作稍微一大骨髓中就會傳來痛感，即便後續改良過很多次，她依然沒法如常人一樣自如地活動。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即便科學院的人極力反對，她卻堅持參加了尖兵考核，並獲得了高分，進入學院。
“這事當然可以輕鬆叫停，只是功利上講，她的常規實驗價值已經耗盡了，這些年我們早就有了更多類似的實驗樣本，她身上這套詛咒抑制器是個舊型號了，失去了也無所謂，還能省下不少維護經費。
“科學院的人之所以反對她當尖兵，純粹是個人的同理心，他們太喜歡這個聽話的小女孩了，多大的痛苦也能咬牙撐下去，全身開刀過後只要給幾塊糖就能笑出來，他們只希望這個小女孩儘可能快樂地活下去，活久一些。
“但對類似我這樣殘忍的人來說，巴不得她再去秘境。
“秘境的浸潤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詛咒會溢位麼？寶具還靠得住麼？人體能撐下來麼？我這類人對此相當期待，因此對她的尖兵之路開啟綠燈，只等著化驗她的屍體。
“然而她再次用驚人的耐力震撼了科學院，她撐下來了，在身披妖怪外套後甚至得以利用詛咒的力量，將其化為無堅不摧的寶具為己所用。
“這毫無疑問是巨大的痛苦、折磨以及消耗，每一次黑色的甲冑蔓出她的身體，等同於無數根尖刺穿體而過。
“但對那個做了無數次手術，全身骨骼都早已被置換過的小女孩來說，這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損耗依然存在，入學一段時間，清理過幾次秘境後，科學院判斷她的肢體和骨骼寶具已接近極限，最初幫助她的那些研究員集體請願讓她遠離秘境，安享最後的生活，她這才提前畢業。
“但她卻依舊不願停下來，而是選擇加入尖兵事務所，堅持以社會公益的方式對抗她所厭惡的，為所有人帶來不幸的秘境。
“之後在命運的巧合下，楊姿發現了她。
“而我看過參賽名單後，很容易就選中了她成為保護你的秘密特工，忠誠，堅決，聽話，沒有比她更好的選擇了。
“接到保護你的任務時，她也毫無意外地沒有一絲猶豫，好像這就是她畢生等待的使命，也是她活到這一天的理由。
“雖然只有不到兩週，但她是我帶過最棒的特工，完成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雖然情況有點複雜，但身為上級，我還是該說一句……”
安東說著轉望林煥，緩緩點頭道。
“辛苦了，林煥！任務結束，你自由了。”
林煥盯著安東，似懂非懂，又看了看李清明，眼神重又堅定。
“保護，李清明！沒有……結束！”
“……”安東只好無奈地轉向李清明，示意自己已無能為力。
李清明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林煥，讓她安心吃飯。
會結束的，林煥。
生命既然可以被改寫。
那自由就一定有辦法復甦。
見林煥逐漸放下警惕開始抓飯，安東也便拿起平板說了起來。
“你們的體檢結果都出來了。
“除伱之外，所有從變異中存活的人，人體結構仍是健康完備的，掃描也並未發現問題，只是在深度血檢中，或多或少都出現了秘境輻射的特徵，其中林煥是最嚴重的，血液幾乎可以等同於秘境能量，抽取後很快就湮滅蒸發了，那些兵團戰士則好很多，如果將林煥定義為100%汙染的話，那些人大約在20%-30%，唐檎、卡卡和露西則在50%上下。
“這個汙染度同時也代表了他們理智的殘留。
“兵團戰士們在至今有限的調查中，基本儲存了完整的記憶，精神也基本正常。
“唐檎、卡卡和露西則出現了大範圍失憶，並且展現出了不同程度的神經質。
“林煥就不必再說了，你比誰都清楚。
“不過有兩位是特殊的。
“一是蔣衛疆，他是在秘境外被林煥汙染的，汙染程度卻比誰都要深，現在腦子裡只有‘英雄’兩個字了，睡覺、進食和產出汙染液成為了他的全部，簡單得像一隻工蜂。
“這樣一種……生物，按理說只能存在於秘境，但他卻真的活在了真實世界中，這大大開闊了秘境研究的邊界，我們也有理由相信笑匠們比我們更早地掌握了這件事。
“另一個特殊的就是你，李清明。
“你完全沒有被汙染。
“除了強度和靈感陡然提升外，你與進入秘境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簡飛對此的解釋是，你是什麼……先天工匠聖體，鐵手、鋼臂、金身、石心、矽腦護身，無法被汙染侵蝕。
“沈劍的猜測是，人群中總有極少數人能免疫某種病毒，建議提取血清好好研究，就像喪屍電影裡那樣。
“對此你有什麼要說的麼？”
“他倆說的不挺好？”李清明道。
“是的，的確很好，全世界都見識到他們腦補和圓謊的功力了。”安東說著微眯起眼，明顯準備再說點什麼，但想了想竟是收了回去，轉而放下了平板道，“也只能接受這些解釋了。那就開始吧，說說黑屏之後的事情。”
“在此之前。”李清明反問道，“遊輪和乘客是哪裡來的？”
“亞灣。”安東並未隱瞞，直言道，“那是一艘行駛在亞灣海上的遊輪，也是笑匠們的基地。白晝的猜測是，他們將一顆藥拆成了兩部分異地引爆，雖然在我們的視野中這一顆藥已經變成了兩顆，但本質上它們仍然是一個整體，因此也引爆了同一個秘境。”
李清明跟著思索道：“所以秘境結束時，被救下的孕婦和孩子，以及那100多位變異的戰士，也都出現在了亞灣海上？”
“是的，不過就幾十個戰士，遠沒有一百多個。”安東擺手道，“根據我們的身份比對，最後為了活下去被迫服下汙染液的人最終還是隨著秘境消散了，只有那些心意堅決挺身而出的戰士才脫離了秘境，我們也無法確定這是規則，還是林煥操縱Kadath力量的選擇。”
“嗯……看來他們對引爆秘境的控制已經爐火純青了。”李清明抿嘴道，“甚至能精確地切分出一部分藥，確保其覆蓋範圍只涵蓋秘境模擬倉。”
“先不必想太多，這只是白晝的猜測。”
“不不，這很重要……”李清明按著額頭道，“如果藥能被這樣拆分的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那是秘境科學院的事了，眼下全聯盟已經發起了戰爭動員。”安東點了點桌子道，“20分鐘內完成我們的事，把黑屏後的故事講清楚，然後你就可以帶著林煥回家了，我後面可還有一整個聯盟的麻煩要處理。”
聽到這個，即便是追求效率的李清明也難免有些訝異，這麼簡單就結束了？
“是的，就是這麼簡單。”安東搖頭道，“你的行為已經證明瞭你的立場，機關現在也不可能撥出資源來限制你了，只要我認可你接下來說出的秘境經過，你就自由了，愛去哪去哪。”
李清明由衷一笑：“果然只有這會兒機關才有效率。”
“回家！”林煥高興地舉起了沾著飯粒的手。
……
尖峰學院。
距離戰爭動員已經過去了近20分鐘。
取上寶具的學員尖兵們大部分已經完成了小隊集合，正在集結為中隊。
各級別隊伍的戰時隊長也已就位，層層向上報到。
只是至今都還沒人知道，這次的敵人究竟是誰。
所謂多地活躍的秘境訊號波動，又究竟是爆發在哪裡了。
如此緊張的亂局中，學院的總指揮秦清風，卻依舊坐在客廳裡，無聲地看著眼前正自動播放著節目花絮的螢幕。
與所有觀眾一樣，他看到的畫面也結束在“啟程計時”的那一刻，停留在“笑匠”們的掌聲與恭喜中。
“快20分鐘了。”他抬手看了眼表，“真就結束了啊……”
“看來是了。”黎東抱著空空的爆米花桶哀聲道，“好捨不得啊，老登。”
“李清明麼？”秦清風靠在沙發背上嘆道，“他的確是個很特殊的尖兵，可能比你還要特殊，就這麼走了麼……就這麼加入了……他們麼？”
他說著又抓起了手機，見自己沒收到任何訊息，反倒有些高興，指著手機屏與黎東道：“如果真是秘境和笑匠的話，我現在一定收到不少了不得的訊息了，但什麼都沒有，連廣告都沒有，搞不好就是一場節目，沈劍他肯定跟我們玩了個大的，你覺得呢？”
“我覺得……”黎東轉過頭，撅著嘴道，“我覺得機關提前中斷了直播，不滿足，好不滿足。”
說完他又從爆米花桶裡煞有介事地抓了一把空氣，裝模作樣地吃了起來。
“你還好麼……”秦清風有些擔憂地問道。
“很不好。”黎東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笑容，緊繃著說道，“我喜歡你老登，你明明這麼厲害，卻還能這麼可愛。我好喜歡你，好想帶上你的，但你的牽絆太多了，你的責任感，你的使命感，還有你正在讀中學的孫子……對不起了，老登，我不想這樣，至少不想這麼快，但既然機關這麼選了……我也只能……”
他再側過頭，只剩滿眼的黑光：“即刻啟程。”
秦清風只覺心跳驟停，但還是本能反應一般刺出了右臂，用兩根手指刺穿了黎東的脖頸。
但黎東卻沒有任何反應，依然吃著並不存在的爆米花，脖頸上也只是出現了兩個黑洞洞的裂口。
“計劃本來不是這樣的。”他一邊吃一邊悶悶不樂道，“該接近李清明的人是我，我們趣味相投，很快就能成為朋友，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接近秘境的奧秘，滿懷期待地啟程……這才是快樂的劇本，是麻煩的機關幹擾了這一切，現在還掐斷最後的直播。”
嚓。
秦清風又是一臂斬下。
黎東卻化作一團黑霧散去，在電視旁再度凝結。
只不過，這次的他穿著一身登山裝，戴著黑圍巾，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秦清風在資料中看到過這個形象。
他也早就被告知學院內潛藏著一個笑匠。
只是沒想到……
但他也來不及多想，再是身形一閃一臂刺去。
這個張三就此散去，更多的張三在他周圍成型。
秦清風左閃右突，刺出雙掌一個個消滅，他們卻又一次次凝結。
如此重複幾輪後，秦清風突然止住了動作，回頭望向了依舊平靜的手機。
“好吧，我明白了。”
他舒了口氣，重新坐回了沙發，幽幽地仰起了頭。
“我以為，我只是個男孩，像是小時候那樣，交到了一個單純的朋友，無所不談。”他顫笑著轉向旁邊重新凝為本體的黎東，“可原來你一次次的前來，只是在麻痺我的思想，佈置這個幻境。”
“我也不想這樣的，但你太危險了，有你在會影響接下來的旅途。”黎東手裡的大桶爆米花已經補滿，他卻只低著頭，已無心再吃。
“可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秦清風也只剩滿面的費解，“只是因為覺得這個世界無聊麼？”
“人類又為何清理秘境？”黎東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它佔據了我們的空間，奪去了我們的生命。”
“空間又為何是你們的？你們不也在抹殺秘境中的生命？”
“……”秦清風愕然轉頭，“你到底是……”
“和你一樣的。”黎東微笑著轉過頭道，“一個離開自己熟悉的世界，闖入危險的禁地，只為空間、拯救與存續的‘尖兵’。”
“可……不對……你出生在秘境爆發之前！”
“這個叫黎東的男人麼？是的，當然，但他早已不是他了，至少不止是他。”黎東點著自己的額頭道，“在一次秘境中，我佔據了他的身體，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消散的結局，穩定地行走在這個世界。對的，就是你眼前的這個世界，對你們而言祥和無比，對我們而言確是地獄般兇險的秘境，只有披上人類的外套才能延緩湮滅的命運。”
“………………”
“神奇的是，我竟然在這邊找到了同類。”黎東仰頭嘆道：
“他是透過一次秘密的實驗誕生的，侵入了一個瘋狂科學家。
“不知是不是受宿主的影響，那傢伙比我極端得多，就是你們設想中最可怕的那類人，打算讓秘境籠罩全世界的那種。
“不過我們最後達成一致了，用飛昇代替抹殺，只要你們全部都變成我們，也就沒什麼分歧了。
“接著我們用各種方式，又創造了一些同類，也試著幫幾個自願的人類進行‘飛昇’。
“但結果很不穩定，就像你們在秘境中被不斷消磨一樣，這裡也不斷消磨著我們，對你們而言的汙染正是我們的生命，對你們而言的生命正是我們的汙染。
“那一個個秘境對我們來說就是屈指可數的水塘，無盡沙漠中的綠洲。
“可它們卻很少能長久存在，正越來越快地被你們系統化地清理、抹殺。
“隨著我們的暴露，也再沒有時間去尋求溫柔的解決方案了。
“必須用一種更徹底的方式解決問題，啟程去更根源的地方重整秩序。
“李清明是一個我們夢寐以求的舵手，他的飛昇是歷史性的時刻，我們無比渴望讓全人類親眼見證他的啟程。
“但機關並未滿足我們。
“我們存續，我們唯有選擇更大規模的飛昇，更恢弘的啟程。
“所以，抱歉了，我唯一的朋友，我喜歡的老登。”
“放心地走吧。
“這不是結局。”
至此，黎東化為黑霧，消散而去。
秦清風再晃過神，才發現自己的脖子上插著一把刀子。
血早已流過的全身，在地上蔓延。
電視上依然播放著節目花絮。
叮叮——叮叮——
他的手機響個不停，像是世界大戰了一樣。
他想喘氣，卻已經吸不上來了。
他也只能用僅存的神智摸向手機，發出了一個他想象過無數次，卻從未想過真的會實施的指令。
接著，他再也看不到什麼了，也感覺不到什麼了，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模糊的黑影，站在艦橋上。
“要……贏……啊……”
手機落地，他的頭耷了下來。
……
22：47：55。
嗡——嗡——嗡……
全學院的手機同時發出了巨震，一聲聲充滿震懾感的AI音響起。
【緊急避難！】
【緊急避難！】
【緊急避難！】
可所有人卻宛如石化。
什麼情況？
剛剛要集結，怎麼又變成避難了？
外聯盟的屠殺式襲擊麼？
還是傳說中的核戰爭？
“那是什麼……”一個正在集結的學員尖兵驚愕地望向了路旁。
周圍人的目光也都望了過去。
像是一連串微不可見的炸彈一樣，一個小點一個小點地，濃黑的色澤爆發而又湮滅，即便在黑夜都是那麼刺眼。
他們正要再說什麼，這串煙花已經爆到了他們的眼前。
一陣細微的嗡響後，黑霧崩裂。
他們也如煙花般，一同消散而去。
只剩一臺臺手機，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