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
“哦,我呀,我去羽毛球館。”
“哪裡的?”
“竹豐加油站旁邊那個。”
關海波沉吟了一下,道:“順路,帶你一塊兒過去罷。”一臉的恩典之色。
方好著實受寵若驚,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我……咳……我朋友在樓下等我呢。”
關海波聞言面色僵了一僵,便不再作聲了。
門開啟的那一刻,方好覺得空氣從來沒有如此新鮮過,使勁吸了兩口,跟在關海波後面走出了電梯。
方好在他身後喊“再見”,關海波也沒轉身,置若罔聞的大踏步往前走,她朝著他的背影狠狠扮了個鬼臉,算解了氣,兩人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就這麼散開了。
沈亮一身雪白的運動裝,站在門前的廣場上等她,手裡來回擺弄著兩支羽毛球拍,跟耍雜技一樣。
“呀,你穿得這麼隆重啊!也不事先告訴我一聲!”方好一眼瞧見他的裝備就忍不住嗔責起來,她穿著通勤裝,雖然也是寬鬆的款式,但跟面前這位兄臺比起來,簡直格格不入,綠葉不是這麼當法的罷。
沈亮聳聳肩,“衣著跟水平成正比,我也是怕你穿得太象那麼回事,回頭給我殺個片甲不留面子上擱不住!還是隨意點好了,業餘水平無論輸多慘都不會被人恥笑的。”
方好“切”了他一聲,隨手接過一支拍子,揮舞了幾下,呼呼有聲,沈亮取笑她道:“我怎麼看你的姿勢跟拍蒼蠅差不多呢,真夠讓人心驚肉跳的,一會兒上場,記得把拍子抓緊,別往我頭上飛呃。”
方好揚起拍子就朝他追殺過去,“再敢笑我,看怎麼拍你這隻嘮嘮叨叨的蒼蠅。”
兩人嘻嘻哈哈的笑著跑遠了。
關海波戴了墨鏡,悶坐在車裡,從車鏡裡目不轉睛的盯著這一幕,待到人都不見了,他手上猛地用勁,發動了車子,可是半天沒駛出來。
他忽然掰下頭部上方的後視鏡衝向自己的臉,然後將墨鏡摘下,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端詳良久。
黝黑的膚色,稜角剛毅分明,然而一貫炯炯的目光中此時透射出掩不住的沮喪。
原來,這丫頭喜歡小白臉!
如此這般,他在“硬體”上就已經徹底輸了,難道,要他去做漂白不成?!
他把鏡子的角度調回去,重新戴上墨鏡,對自己剛才剎那而過的念頭感到啼笑皆非。
不就是找個女朋友麼,東邊不亮西邊亮,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多的是。幹嘛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
想明白了,關海波再次豁然開朗,然而這一次,多少是帶著點無奈性質的。
當天晚上,他就聯絡了秦志剛,請他幫忙給自己物色一個。
他並非忘記了嚴教授那裡還有個後備人選,然而,前不久還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要把方好帶去給教授觀摩,此時怎麼還好意思再去開那個口?
況且,關海波深知教授是個傳統而嚴謹的人,對自己的學生又十分疼惜,萬一哪天翻了臉,反而給他添不自在,索性還是沒有開始為妙。
“哥哥,終於想通了啊!”秦志剛在電話裡樂不可支,“你可算問對了人,我告訴你,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我找不到的。”
秦志剛一貫只對吃喝玩樂的上心思,畢業後在企業裡幹了兩年,覺得沒意思,於是去開了間酒吧,頭面頗廣。
關海波斜靠在沙發上,也笑:“你就吹罷!”
“好,我不跟你羅嗦,現在說一千句你聽著也是廢話,你把要求說來我聽聽?”
關海波一怔,“要求?”
秦志剛樂道:“傻了罷,一看您就沒經驗,你上網查個資料還講究分類檢索呢!不縮小範圍,我怎麼精準的把顏如玉給您挖出來啊!”
關海波遂自嘲的笑笑,也沒多想,順口扯了幾句。
秦志剛聽得一愣一愣的,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你笑什麼?”關海波也正不自在呢,他是頭一回這麼找女朋友。
秦志剛笑夠了,才氣喘吁吁的道:“我說,你何必繞這麼大一彎子呢,身邊現放著的一個不就完全符合你的要求麼,哎喲,真笑死我了,關海波,你什麼心理啊!找女朋友可不是招聘啊!”
“你在說什麼呢?”關海波詫異的笑叱。
“陳方好啊,你這說來說去,不就是說的陳方好麼?”
關海波的嗓子眼裡頓時象給人塞進去一隻白煮蛋,黑著臉,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關海波指了指接待室的方向,低聲問董其昌,“到底怎麼回事?”
董其昌嘖嘖一嘆,輕聲道:“不就是晚出貨那檔子事麼,先前提醒他們的時候,個個拿著架子,不當回事,這下真要賠了,就想起來求人了。唉,老秦那傢伙就是這點小家子氣。”
關海波沉吟了一下,“合同方面沒什麼紕漏罷?”
“沒有,寫得一清二楚的,責任全得他們自個兒擔,咱半點邊都挨不上。”
關海波點點頭,“那還由著他鬧什麼,趕緊打發走人。”
董其昌嘿嘿一笑,捏著下巴道:“這回來的可是餘小姐,指明瞭要見你,都等小半天了。”他那笑容裡含著幾分曖昧,關海波見了頓時倍感彆扭。
餘小姐是美藝的頭牌外聯,別看人長得如嬌似怯,弱不禁風,喝酒划拳起來絲毫不輸男人,實乃深藏不露的文武全才,男人但凡有些憐香惜玉之心的,都不免會上她的當,關海波就是與她認識之初,多關照了她幾句,至今被人引為笑柄,生意場上一旦遇上,旁人都愛開開他們倆的玩笑。那餘小姐更是以為他對自己有心,藉著機會與他套近乎,惹得他後悔不迭。
他沒想到老秦居然把這事兒都當真,使出如此拙劣的“美人計”,妄想扳回局面,真當他是傻子不成?
關海波心裡不由冷笑了幾聲,面上卻不露聲色,“誰在裡面陪著呢?”
“哦,小陳。”
俊眉一擰,他也不多言,返身疾步而去。
一踏進接待室,就看到餘小姐跟方好手挽了手,一副欲語還休的哀婉景象。
“陳小姐,你叫我怎麼辦好,我家裡弟弟還在讀書,我媽身體常年不好,大大小小就指著我拿點死錢過日子,沒想到這一單就讓我血本無歸,我們秦老闆早把狠話說在前面了,如果真要賠,也只賠我一個人的,我今年可就白乾了。”
方好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中袖針織衫,越發襯得明眸皓齒,卻是一臉的惶急之色。她的一隻袖管讓餘小姐越扯越大,她為難的僵著手,縮又縮不回來,只好無力的絮叨著寬慰的話,“彆著急,凡事總有辦法想的,應該,應該不至於這麼壞罷。”一面說,一面試圖將袖管掙脫出來。
早知道就不來給她上茶了,也是看她一副嬌滴滴的模樣,象被遺棄了似的丟在接待室裡無人理會有些可憐……結果現在想走都走不了,這餘小姐簡直有魔力的。
關海波心中暗笑,餘小姐演戲的功夫又上了一層樓,握拳在嘴邊咳嗽兩聲,沙發裡的兩個女性都驚喜的抬起頭來,磨了近一個多小時,主角終於登場了。
方好剛想溜,關海波就對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他不想拖太久,況且跟這餘小姐獨處一室,免不了尷尬,她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人,有個外人在旁邊,不能不顧及著點兒。
方好雖然不樂意,也是沒奈何,謹慎的傍著關海波坐下,表明立場。
關海波說的也無非是場面上那幾句話,事已至此,愛莫能助,合同是受法律保護的,既然簽訂了就只能按著上面走云云。
沒想到餘小姐求情不成竟嚶嚶的抽泣起來。
方好驚異的望著她,怎麼說變天就變天了?原先不過是敷衍著,此時心裡還真的不落忍起來,禁不住扭頭去看關海波的反應,希望他能給這餘小姐一點實質性的幫助。
關海波擰緊了眉,保持坐姿,沒有絲毫晃動,說出來的話卻漸漸嚴厲起來,“餘小姐不必這樣,公是公,私是私,況且這事兒錯也不在你,請回去給秦總帶個話,商場上的事,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輸了便是輸了,如果連這點都輸不起,我看咱們今後的合作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餘小姐只管哭著,抽著茶几上的紙巾一張張的拭眼窩,礙著方好,她的十八般武藝全部失效,只剩了“哀哀流淚”這一項。
方好只覺得餘小姐可憐,卻聽老闆又冷道:“我本以為你是個明事理的人,沒想到也會來這一招,我還從來沒在哪個女人的眼淚面前服過軟,我勸你不如早些回去,跟秦總商量出個可行的彌補措施實在些。”說著,扭過頭來,不容商量的對方好道:“你送送餘小姐,我還有事,失陪了。”
方好面色鈍了鈍,正琢磨他前面那句話,不知怎麼臉上驀地一紅,彷彿說的是她似的――她在老闆面前可沒少淌過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