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
關海波也不理她,放緩了車速,慢條斯理的掏出來接聽。
方好不是故意要偷聽,實在是這麼狹小的空間裡根本沒有隱秘的可能性,關海波說得並不多,但如此低柔的語調還是讓她聽得有點發怔,隨之而來一絲酸溜溜的味道,原來老闆也有溫情的一面!
關海波撂下電話就聽到身邊傳來八兮兮的聲音,“你女朋友啊?”
關海波瞅瞅她笑嘻嘻的臉色,不知怎麼心裡有點堵得慌,輕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秦志剛果然效率驚人,一週不到,就給他來了訊息,把基本狀況給關海波彙報了一通,末了又加一句:“唯一不同的是,她比您那秘書機靈,人可是律師啊,絕對上得廳堂,嘿嘿,至於下不下得廚房就得您自個兒考核去了,從而很好的彌補了你心理上的缺憾,我猜得沒錯罷,哥哥?”
待到關海波在秦志剛的酒吧裡見了真人,不由不佩服他複製不走樣的本事,還真跟方好有幾分形似,圓柔的一張白臉,下巴略尖,五官搭配得也無一不恰當,美目顧盼之間,流光溢彩,灼灼有神。
見了關海波,也是眼睛一亮,笑吟吟的站起身來,主動向他一伸手,“你好,我叫顧司琪。”
秦志剛在離他們幾張桌子遠的地方滿意都望著這對俊男靚女侃侃而談,看那情形,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
只是令他納悶的是關海波這擇偶條件提得太過蹊蹺,他不見得真的是讀書讀到腦子壞掉的那種,連招聘跟擇偶都區分不開來,莫非,還真對那個辦公室小妹起過心思?!
包廂裡,碩大的一張桌子邊,稀稀落落坐了五六個人,清一色的男性,所以當方好隨著關海波進去時,眾人眼前都是一亮。
關海波也不含糊,開宗明義的介紹,“這位是我的助理陳方好小姐。”其凜然的正色一下子拍死了所有人不純潔的想入非非。
其實他們素知關海波的為人,做事條理分明,年紀輕輕卻有股子狠勁,更難得的是,雖然整日在場面上混著,也給種種醜態買單,但他並不同流合汙,把一切看在眼裡,卻從不說三道四,所以雖說是代理商,客戶們也不免忌憚他幾分,玩笑照開不誤,畢竟有分寸得多。
長茂是老客戶,席間有兩個跟方好有過幾面眼緣,頗為熱情的邀請她坐過去,方好見大家都很客氣,本來有點緊張的心情很快鬆懈下來。
氣氛始終歡快友好,方好一心一意等著見識“談判技巧”,然而雙方都象忘了這個碴兒似的大談題外話,偶爾還有幾句刮到風花雪月,但礙著方好,也都適可而止,個個表現得彬彬有禮,紳士風度絕佳。
孰料幾輪酒灌下去,就都原形畢露了,方好面前的果汁被一隻手挪開,另有一隻手立刻嫻熟的遞上一盅白酒。
方好對著那杯白的直瞪眼,她,喝白酒?!
雖然酒盅很小,雖然只是淺淺的一薄層,充分體現了倒酒人的憐香惜玉,可是在此之前,她可從來沒有沾過一滴白的!
腦子裡翻書一般稀里嘩啦響成一片,然後董其昌的“銷售寶典”忽忽悠悠的晃盪上來,“當銷售最重要的一點,酒量要好!”
她終於明白,真正的考驗到了!
面對眾人殷切的目光,循循善誘的語氣和分外看重自己的眼神,方好腦子一熱,牙一咬,就騰的站起身來,鄭重的把杯子舉手裡了。
如此艱鉅的時刻,她的房子,她的遠大目標再一次起了決定性的鞭策作用!
然而,杯沿還沒來得及觸到嘴唇,又有一隻手伸過來,把那杯酒直接奪了過去!老闆帶笑的聲音在身後悠然響起,“老林,你多大年紀了,還欺負小姑娘。”
方好的右手還維持著握杯的悲壯姿勢,一臉的捨生取義,就這樣僵滯當場,眼睜睜的看著關海波持了她的酒杯不動聲色的回到自己座位上,繼續笑侃風雲。
本來大家向方好敬酒就有些試探的意思,畢竟是新人,又是隨關海波來的,此刻見他挺身阻攔,隱約猜出些水深水淺來,於是也都笑嘻嘻的揭過不提。
然而,方好的反應卻令在場所有的人刮目相看,但見她固執的杵立著,語氣裡半是委屈半是豪邁的道:“那個,關總,我,我能喝的呀!”
一雙雙探照燈般火熱的眼睛充滿了驚異,全都射向方好,她的面龐霎那間被映照得火紅一片!
寂靜過後就是噼裡啪啦的掌聲和起鬨聲,剛才一個勁勸酒的林經理莊嚴的起身,重新給方好斟了一杯,是剛才的兩倍之多,向著關海波道:“關總,看見沒,這可是陳小姐主動要求的,巾幗英雄啊,這是!”
關海波坐在自己位子上,抱著膀子但笑不語,笑容裡隱隱透出幾分僵硬,陳方好小姐腦子短路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下巴一抬,表示自己不再幹涉。
方好如願以償的將杯中的酒悉數灌入胃腸,初時無甚異樣,只覺得辣口,不就是50毫升液體麼!放下酒杯,她很有氣勢的將目光朝在座的每一位掠了一遍,然後才慨然落座。
然而,片刻之後,眼前便開始冒各種各樣形狀怪異的小星星,一顆顆黃燦燦的,煙花那樣噼裡啪啦的在眼前綻放,揮都揮不走,耳朵裡更是嗡嗡的嘈雜個不停,周圍的人在聊著什麼,她雖然聽得到,但腦子裡全是凝固的水泥,怎麼也攪不開來。
長茂一直是季傑手上的case,只因為前段時間長茂的李鋒胡亂敲詐的事情鬧出些不愉快,不得已,搬了關海波出來調解。
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長時間,關海波深知,合理範圍內的折扣無可厚非,畢竟,如今做採購而無灰色收入的人少之又少,但如果太貪得無厭,獅子大開口的話就不能姑息和原諒了。
言談中,才發現李鋒的問題很微妙也很敏感,他之所以如此肆意妄為,無非是背後有穩固的靠山罷了。但關海波對長茂內部的是是非非並無興趣,他關心的是盛嘉的利益和穩定的合作關係。
長茂的幾個代表對他的態度和立場深以為然,他們雖然沒有徹底解決這個問題的權利,必須回去向高層彙報後再做商議,但緩和關係的目的還是達到了。
散席之後,沒有進一步的娛樂專案,因為陳方好小姐基本上算是掛了,醉酒後她一直奄奄一息的趴在桌上,時不時舉起腦袋向前來關心她的人奉上淺笑,面若桃花。
關海波拖著昏昏沉沉的方好出了電梯,又上了小車。
一路上,兩人都不說話,一個鐵青著臉,一個東倒西歪。
方好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胃裡翻江倒海的攪著,她死死咬緊牙關,不讓那股風浪衝破喉嚨。
關海波察覺到她的異樣,立刻落下兩邊的車窗,頓時有風灌進來,呼呼吹著,她只覺得混一陣,沌一陣,好在就要進她住的小區了,再忍片刻就過去了。
“好些沒有?”他扭頭瞟了瞟她的臉色,白得更加慘淡,不覺蹙著眉沉聲問。
雖然言辭不善,方好還是挺感激的朝他點了點頭,她覺得喉嚨那裡的物質彷彿下去些了,於是開口道:“好多――哇――”
一股汙穢先於“了”字躥出了嗓子眼,她於極度惶恐中迅速扭過臉去,可還是弄髒了車子,當然,殃及最厲害的還是方好自己,幸虧她那杯酒喝得早,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滿車子的酒味中,她忽然發現,老闆的褲子上居然也被汙染了一小片!方好沒有勇氣抬頭去看他始終沉默的臉,大驚失色的嚷,“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幫你擦擦――”她顧不得收拾自己,只是手忙腳亂的去抽餐巾紙給他,懊悔得恨不能一頭撞死!
關海波已然剎住了車,一把奪過她手上的紙巾,沉聲道:“我自己來!”胡亂抹了幾下,沒什麼大礙,倒是方好,滿身狼狽,還在那裡驚慌失措的抓瞎,他伸手格開她還要湊過來給自己擦拭的手,虎著臉道:“你別動!”
方好被他喝住,滿臉的歉疚,這才眼淚汪汪的看向他,只知道喃喃的說對不起。
“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麼?沒喝過酒你逞什麼強!”到了此刻,他才爆發起來。
方好立刻低下頭默不作聲了。
關海波望著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忽然失去了訓她的慾望,驀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了一絲倦怠,“我先送你回家。”
經過這番折騰,方好的酒已經全醒了,只是渾身虛弱。下了車,關海波挽著她的背部往樓洞裡走,他的手臂堅實而有力,她不知怎麼在心裡升騰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偷偷的將身體靠過去點,再靠過去點,然而他還是能託得住她,穩穩的。
方好的房子是一室一廳的,東西不多,收拾得還算乾淨整齊,房子是關海波給她找的,自從她薪水漲了之後,就由她自己付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