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可不就是嘛!”季傑一拍桌子,作出深以為然的表情,很自然地轉過臉來,餘光正好掃到還站在身旁的方好,這才意識到自己搶了先,把她晾一邊了,“喲,小陳有事嗎?有事你先說!”
季傑跟關海波一樣,都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在他們面前,方好再要開口申請那個休假著實有點困難,於是抿了抿唇,強笑了一下道:“我沒事了,你們聊。”
她扭身往門外走,關海波眸中帶著一抹深意向她的背影望去,不期然她在門口又轉過身來,他來不及收回深邃的目光,下意識地握拳靠在嘴邊乾咳了兩聲,好在方好壓根沒注意。
“關總,今天中午要不要給您在企鵝餐廳訂個位子,聽說他們新做的一道泰皇炒飯很有東南亞風味,挺不錯的。”她的臉上一掃適才的沮喪,笑吟吟地請示,關海波自小在閩南長大,很吃得慣那些在方好看來相當奇怪的飯菜。
關海波用餐的地方只有兩個,要麼在辦公室吃外賣,要麼就去三樓那家環境優美的茶餐廳,沒什麼懸念。
方好想既然沒法透過文明手段爭取到合法權益,就只能夥同春曉一起上“陰謀詭計”了,她的辦法很簡單,只要把關海波“哄”去茶餐廳就OK了。林玉清很健談,在那樣的場合跟自己心儀的男子聊個把小時簡直是小菜一碟。
關海波當然不清楚她打的如意算盤,只是點了點頭,他沒有忽略方好臉上閃過的一絲欣喜,雖然不解,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
方好心情極佳地出得門來,在第一時間與春曉通好了氣,兩人在電話裡象得志的小人那樣偷笑了一陣,然後她就熱情飽滿地投入了工作。
有了動力,效率也象插上了翅膀,飛得老高,午餐前,方好就把關海波要的初稿整了出來,她的電腦裡有太多的標書格式,隨便拉一份,修修補補,再多美言幾句就脫胎換骨成新的文案了。
關海波在十二點半的時候從辦公室裡出來,方好大大鬆了口氣,老闆的用餐時間一向不定,今天能這麼提前真是連老天也在幫她呃!
經過方好的桌子時,關海波停下腳步,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一起去?”
方好正等他挪動尊駕出門呢,沒成想他會向自己發出邀請,愣了兩秒,慌忙擺手道:“不了,不了,我今天約了人。”
關海波便沒再勉強,站在原地莫名地頓了一會兒,似乎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話也沒說,抬腳走了。
方好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大門外之後,立刻手腳麻利的把郵箱裡早已準備好的那份標書初稿發了出去,她在郵件的最下方用藍色魏體醒目地寫道:“PS:今天是三八婦女節,按規定,所有女員工都應該放假半天!所以,明天見!”
她默唸了一遍,口氣似乎有點過硬,於是又加了一句,“順祝:節日快樂!”
街上的人不是一般的多,且都是女性,彷彿整個城市的女人都在這個下午被趕鴨子似的放了出來,充斥了每條大街小巷。
方好跟著春曉和她們公司另外兩名女孩一起蹣跚在人潮湧動的襄陽路上,開始後悔出來湊這趟熱鬧了,自從畢業以後,她就本能地避諱一切熱鬧的場合。
春曉指著某個商場樓外懸掛的一幀巨幅廣告笑得打跌,“你們看那兒,看最後一行,居然還有人能掰出這種詞兒來,腦袋一定讓門給夾過了!”
方好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然後唸唸有詞,“玩-轉-婦-女-節!”她想了想,如果斷句不當,還真能產生歧義,一時也呵呵笑起來。
這一笑,心情頓時好了不少,既來之,則安之吧。
一行人終於殺到美羅,熱切地擠在人堆裡淘貨,便宜的是真便宜,可那麼多衣服都象垃圾一樣團在竹篾筐裡,掖開來也是皺皺巴巴的,怎麼看都不舒服。
春曉是逛商場的老手了,眼看方好的嘴越嘟越高,立刻熱情地勸道:“這跟淘寶一樣,要有耐心,我上回那件esprit的毛衣就是在打折的時候搶到的,才花了98,原價400多呢。”
伸長了脖子一路擠過去看,幸虧大家有先見之明,各自帶了一瓶水,逛得身上微微起汗了,就找個角落先喝點水解解渴。
春曉的同事小林耳朵尖,頭一個道:“誰的手機在響?”
大家凝神屏息聽了一會兒,然後都看向方好,她低頭從包裡把手機翻出來,看了眼閃爍的螢幕,臉上頓時一呆,是關海波。
春曉也眥過來看,然後面目嚴肅地對她道:“保持鎮定!”
電話一接起來,關海波就聽到那一頭歡快嘈雜的商場背景音樂,他蹙眉把聽筒拉得離耳朵遠一些,適應了一下才朗聲問道:“你在哪兒?”
方好在春曉鼓勵的目光下扯直了嗓門放肆地喊:“在逛街!”反正商場鬧,她這麼嚷也不能算對領導不敬,一邊還向握著嘴大樂的春曉得意地擠了擠眼睛。
關海波沉默了幾秒,言簡意賅地命令,“立刻回來!”
“啊?!”方好臉上再次呆住,他沒看到她的郵件嗎?她在郵件裡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莫非她寫在最尾,他沒有留意到,可難不成要她寫在首行?那也忒那個什麼了吧……
“為什麼呀?”她又憤懣又委屈地反問。
“標書不合格!”他很乾脆地解釋完,根本不給她申訴的機會,就啪地掛了電話。
方好欲哭無淚地站在原地,手裡還不知所措地攥著手機,三個女孩都同情地望向她,春曉更是橫眉怒目,“乾脆,你辭職算了!這樣可惡的老闆!咱不伺候了!”
方好原本悲憤的臉上立刻現出猶豫之色,雖然她偶爾也會自哀自憐在公司只是小雜役一枚,但關海波給她的薪水可不低,雖然沒做過市場評估,但她也瞭解,自己現在每月拿到手裡的票票在同行中應該算佼佼者了,她又不象春曉是本地人,摔了飯碗在家裡歇個把月也可以安枕無憂。以方好的資歷和工作經驗,要想在這座人才濟濟的特大型城市裡謀得一份與目前薪水持平的崗位,可能性極小。
金錢和自尊在心裡絞騰了數個回合後,方好癟了癟嘴,選擇再一次妥協,“算了,我還是回去好了。”說畢,灰溜溜地整了整本就單薄的行囊,與同伴們告別了出來。
混跡在依舊擁擠的人行道上,她對關海波的控訴逐步由腹誹轉為唇語,“獨裁者!吸血鬼!吃人不吐渣!”
越想越後悔當初怎麼就上了他的賊船??
義憤填膺的方好似乎忘記了,那時的她好像沒有別的選擇。
大學剛畢業,方好就不顧家人的反對,形單影隻地來到S市闖蕩。她拒絕留在家鄉,實在是因為不想面對家人關懷備至而又憂心忡忡的目光,以及鄰居閔奶奶歉然的哀嘆,她象一隻受了傷的小貓,寧願獨自找個角落舔傷口,也好過把潰爛曝於人前,博取刺心的同情。
頭一個月,方好還堅持只把簡歷投向外企,可象她這樣一個三流學校畢業出來的應屆生,專業又毫無特色,簡歷通常列於最先被篩下來的一批裡,當然,偶爾也會有一兩次面試機會,她很努力的表現了,卻杳無音信。
工作尚未落實,方好也懶得租房,找了一家很便宜也還算乾淨的學校招待所住下了,父母給的錢雖然還夠方好接下來兩個月的開銷,可總是這樣無限期的等待,她自己先坐不住了。
清醒下來,方好才漸漸意識到對她這樣一個新人來說,S市並不像學兄學姐們描述得那樣遍地機會,連續吃了三天的泡麵後,她賭氣的情緒有所緩解,甚至開始後悔這樣不管不顧從家裡跑出來,可事已至此,她絕對沒臉一事無成地打道回府,她陳方好也是有自尊心的!
沒奈何,要工作就只能放低要求,於是,私有企業也開始嘗試了,賣場招聘助理她也願意“將就”了,甚至連招聘專欄夾縫裡的資訊她都格外留意起來。
此後,通知她面試的電話倒是絡繹不絕,可依然是面了一次後再無下文,每回應試完出來,看到走廊上坐了長長一排應徵者,她的心頭就控制不住地泛起沮喪。
21世紀,什麼最多?找不著工作的大學生!
在接到盛嘉面試電話的前一天,方好已經快絕望了,她給自己下了最後通牒,如果這周內再無轉機,她只能不顧顏面地回家了,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沒什麼出息!
方好對盛嘉貿易沒有一點印象,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投過去的簡歷,而這家鬼公司也是異常難找,大熱天,她倒了三班公交車,又徒步20分鐘才來到電話裡那位男士交待的所在地。
這是一棟外觀相當破舊的大樓,約12層高,位於一片老新村的西南面,灰白的水泥外牆上,品牌雜亂的空調外機東一隻,西一隻地掛著,大半的窗戶玻璃估計有些年頭沒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