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相看兩相知·蘭思思·3,058·2026/3/27

方好汗涔涔地在樓下站立了片刻,這樣沒有氣勢的大樓,裡面的公司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她有些猶豫是否要繼續,轉念一想,既然好不容易尋到了這裡,不進去過過堂似乎對不起自己的這趟辛苦。 門房的老大爺十分仔細,讓她做了詳盡的登記又盤問了一輪方才放人。 電梯吱吱呀呀地叫喚著,緩緩上升,方好的心也老懸著,生怕突然間頭頂的燈就滅了,門一開啟,她立刻象兔子一樣敏捷地竄了出去,暗舒一口氣,扭轉頭看,電梯門已經合上,正往下沉,她自我安慰地拍了拍胸口。 一路過去,走廊的兩邊全是房門緊閉的辦公室,從東到西,密密匝匝地挨著,足有20來間,幾乎每間辦公室外面的白牆上都訂了一塊公司銘牌,口氣大到嚇得死人,動輒“XXX環球公司”,“國際XX在華分理處”。方好越看越覺得象走進了騙子窩。 盛嘉在走廊朝西的盡頭,她走上前仔細辨識,有機玻璃板上簡簡單單印著一行字“盛嘉貿易有限公司”,方好勻了勻氣,敲敲門,然後腳步輕盈地跨進去。 屋裡卻沒人,她左右環顧,近門處簡單擺了幾把舊椅子,圍著一張圓形的玻璃桌,靠牆有張寬大的略微掉色的布藝沙發,臨窗就是唯一的辦公桌,筆記本和各類檔案凌亂地疊放在一起,溜邊放著大大小小的電器產品,小到剃鬚刀,大到電飯煲,統統刻著同一個國產的不知名的品牌。緊挨辦公桌的牆角堆了高高低低幾摞紙箱,從箱子上印的介紹來看,方好猜測應該就是擺在檯面上的這些產品了。 她清了清嗓子,怯聲問:“有人嗎?” “稍等一下。”一個沙啞的男音從桌子底下傳來,方好嚇了一跳,依稀還能辨識出就是給自己打電話的那個人。 關海波終於把被自己不小心踩了一腳後就失效的電源插座成功修復了,心裡不免泛起小小的得意,他到底是F大機電系畢業出來的驕子,還沒什麼電氣問題是他搞不定的,伴隨著這抹得意而來的卻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 直起腰來,他才看清面前站著的女孩,白裡透紅的一張臉,帶著點侷促和警惕,一看就知道是剛踏出校門。 “陳……方好?” “是。” 關海波低頭從一堆白紙裡準確地把方好的簡歷摸了出來,然後煞有介事地看著。 方好其實不緊張,這家公司如此簡陋,簡直對不起門口那塊牌子上的稱呼,與其說這裡是“公司”,她覺得叫零售商批發部更合適些。 “坐下說吧。”關海波指了指門口的塑膠椅子。 方好依言跟他過去,心裡不免猜測起關海波的身份來,看他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六七的樣子,穿著也樸素,一件白色的polo當季T-恤,外加一條蘋果牛仔褲,面上也沒太多世故,跟方好學校的那些師兄幾乎沒什麼區別。 兩人面對面坐定的當兒,方好幾乎可以肯定他和自己應聘的職位一樣,是個辦公室“小弟”。 “小弟”還算體貼,順手從椅子旁的紙箱裡撈出一瓶水來遞給方好,她感激地接過,也沒客氣,旋開蓋子就喝起來,在烈日下奔波了近兩個小時,即使是仙人掌也有補水的必要了。 “你學的是市場營銷?” “嗯。” “電腦玩得怎麼樣?” “唔,還行,office軟體都學過,哦,我的簡歷就是自己做的。”方好慶幸自己的靈活,同時有些好奇,“小弟”似乎缺乏微笑神經,一張臉始終很板正,真象那麼回事兒似的。 關海波掃了一眼方好的簡歷,背景花哨,字型用了不下五種,他不露聲色地繼續問:“英語呢?” 方好有短暫地卡殼,“那個,也……還好。”她有些汗顏,她能背很生僻的單詞,但口語卻極差勁,如果對方象前幾次面試那樣直接用英語跟她交流,她非奪門而逃不可!幸哉,她坐的位置剛好臨門。 關海波卻僅僅點了點頭就放過了她。 方好乘著他沉思的當兒又拼命喝水,其實已經不渴了,只是有點心虛。 關海波突然用比剛才快兩倍的語速對她宣佈,“工資800塊一個月,包兩頓飯,上下班的公交車費可以報銷,如果你沒有疑義,明天可以來上班。” 這突如其來的錄取通知並沒讓方好歡呼雀躍,在五秒地愣神之後,她開始對這家公司產生了懷疑,定一定神,她放下手上的純淨水瓶子,抿起嘴角嚴肅地問:“你們……有營業執照嗎?” 關海波瞥了她一眼,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質疑,他沒有因為方好的不信任而翻臉,眼下,他急需一位可以幫他看家的助理,而方好是迄今為止第二個有勇氣走進來且到目前還沒有逃走的應徵者,為了讓她打消疑慮,他很配合地起身,長腿一邁,幾步跨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檔案袋,又很快走回來,把裡面的證件逐一抽出來給方好展示。 方好其實看不懂,她只是對著工商局蓋的那個戳瞪視良久,徒勞的想辨認出真偽。 關海波慢吞吞道:“你照著這個登記號去網上查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話說得這麼透徹了,方好也不能太過分,故作明白地點了點頭,眼前的人怎麼看都一身正氣,以她那點社會經驗來判斷,哪裡看得出真假。 “唔,那個……薪水好像少了點兒,我是外地人,最起碼,住宿問題你們得給我解決吧。”方好舔了舔唇,開始進入薪資談判階段。話一出口,她陡然覺得自己成熟起來,在家裡,無論大事小事,都是媽媽在操心,何曾輪到過她,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有了長大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似乎還不賴。 關海波一掀眉,指了指左邊一扇關著的房門道:“我就住那裡,你的意思……是想跟我同住?” 方好愣住,本已恢復白皙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真是人不可貌相,這位“小弟”的幽默感讓她張口結舌,尷尬地道:“我不是那個,咳,咳……我的意思是……你,你……能不能跟你們領導反映一下?” 關海波把手上的簡歷往桌上一擱,“對不起,住宿的事只能由你自己解決,我頂多每月再給你加100塊錢的房貼,這已經是上限了。” 方好低頭算了算,月薪900,除去住房,水電,吃飯,哦,不,吃飯由公司提供,但如果伙食很差,吃不飽的話,自己還是需要在食物上撥出一部分款項的…… 她越算越掙扎,一會兒想,先接受得了,譬如當跳板,等將來找到更好的再換也不遲,一會兒又覺得冤,她的大部分找到工作的同學薪水基本都在1000以上,憑什麼她起薪就這樣低,這可是在高收入高消費的S市啊! 關海波眼裡藏著緊張,目光灼灼地盯住方好陰晴不定的小臉,這是博弈,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然而――他無限失望地看著方好站起來,一臉遺憾的表情對他道:“對不起,我想我還是不能接受!”她轉身朝門口走。 關海波怔了數秒,眼看方好的手已經搭到了門把手上,終於耐不住地衝口叫道:“等等!” 方好在門口頓住腳步,卻不回過頭來,片刻,聽到身後的人有些無奈地說:“行,給你解決住宿。” 她這才轉過身來,一臉燦爛的甜笑,心裡由衷的讚歎:大學時跟同窗項曉蘭出去逛夜市學到的還價本事還真管用! 第二天,方好如約前來上班,同時,也很快搞清楚了一件事,盛嘉的老闆就是關海波,而她,則是唯一的員工! 方好趕到公司時已經快四點了,她以為關海波會對自己擺一張臭臉,孰料他只是心平氣和的問:“這份標書是照著去年給‘德蘭工貿’的那篇改的吧?” 方好頓時面龐熱燙,老闆居然已經練就火眼金睛,把脈把得那叫一個準,還沒想好如何回應,關海波又接著往下道:“騰玖做的是汽車零部件,你可以參考我們給‘鵬輝’的標書,另外,記得要把所有的公司名稱都改過來。” 他把列印出來的一摞紙遞給方好,她一眼瞟見那上面用紅藍兩色水筆作了好些修改和註腳,有幾處用紅筆赫然圈出“德工”的字樣。方好這才恍悟,不是老闆厲害,而是自己露了馬腳,她一向習慣用“替換”來統一修改名稱,只是忘了“德蘭”還有另一個行業內的簡稱“德工”。 乖乖領命出來,方好心頭不免沮喪,本來還希望乘著這次機會跟關海波好好談一談員工權益,她回來的一路上可沒閒著,慷慨激昂的措詞攢了一肚子,可關海波對她下午的“逃亡”隻字未提,她滿腹經綸沒了用武之地,平白憋著直覺得不爽。 手裡掂著厚厚的檔案,方好嘆了口氣,天大地大,工作為大,要她現在殺個回馬槍再去跟關海波理論什麼權益問題,她可沒這個膽兒。

方好汗涔涔地在樓下站立了片刻,這樣沒有氣勢的大樓,裡面的公司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她有些猶豫是否要繼續,轉念一想,既然好不容易尋到了這裡,不進去過過堂似乎對不起自己的這趟辛苦。

門房的老大爺十分仔細,讓她做了詳盡的登記又盤問了一輪方才放人。

電梯吱吱呀呀地叫喚著,緩緩上升,方好的心也老懸著,生怕突然間頭頂的燈就滅了,門一開啟,她立刻象兔子一樣敏捷地竄了出去,暗舒一口氣,扭轉頭看,電梯門已經合上,正往下沉,她自我安慰地拍了拍胸口。

一路過去,走廊的兩邊全是房門緊閉的辦公室,從東到西,密密匝匝地挨著,足有20來間,幾乎每間辦公室外面的白牆上都訂了一塊公司銘牌,口氣大到嚇得死人,動輒“XXX環球公司”,“國際XX在華分理處”。方好越看越覺得象走進了騙子窩。

盛嘉在走廊朝西的盡頭,她走上前仔細辨識,有機玻璃板上簡簡單單印著一行字“盛嘉貿易有限公司”,方好勻了勻氣,敲敲門,然後腳步輕盈地跨進去。

屋裡卻沒人,她左右環顧,近門處簡單擺了幾把舊椅子,圍著一張圓形的玻璃桌,靠牆有張寬大的略微掉色的布藝沙發,臨窗就是唯一的辦公桌,筆記本和各類檔案凌亂地疊放在一起,溜邊放著大大小小的電器產品,小到剃鬚刀,大到電飯煲,統統刻著同一個國產的不知名的品牌。緊挨辦公桌的牆角堆了高高低低幾摞紙箱,從箱子上印的介紹來看,方好猜測應該就是擺在檯面上的這些產品了。

她清了清嗓子,怯聲問:“有人嗎?”

“稍等一下。”一個沙啞的男音從桌子底下傳來,方好嚇了一跳,依稀還能辨識出就是給自己打電話的那個人。

關海波終於把被自己不小心踩了一腳後就失效的電源插座成功修復了,心裡不免泛起小小的得意,他到底是F大機電系畢業出來的驕子,還沒什麼電氣問題是他搞不定的,伴隨著這抹得意而來的卻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

直起腰來,他才看清面前站著的女孩,白裡透紅的一張臉,帶著點侷促和警惕,一看就知道是剛踏出校門。

“陳……方好?”

“是。”

關海波低頭從一堆白紙裡準確地把方好的簡歷摸了出來,然後煞有介事地看著。

方好其實不緊張,這家公司如此簡陋,簡直對不起門口那塊牌子上的稱呼,與其說這裡是“公司”,她覺得叫零售商批發部更合適些。

“坐下說吧。”關海波指了指門口的塑膠椅子。

方好依言跟他過去,心裡不免猜測起關海波的身份來,看他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六七的樣子,穿著也樸素,一件白色的polo當季T-恤,外加一條蘋果牛仔褲,面上也沒太多世故,跟方好學校的那些師兄幾乎沒什麼區別。

兩人面對面坐定的當兒,方好幾乎可以肯定他和自己應聘的職位一樣,是個辦公室“小弟”。

“小弟”還算體貼,順手從椅子旁的紙箱裡撈出一瓶水來遞給方好,她感激地接過,也沒客氣,旋開蓋子就喝起來,在烈日下奔波了近兩個小時,即使是仙人掌也有補水的必要了。

“你學的是市場營銷?”

“嗯。”

“電腦玩得怎麼樣?”

“唔,還行,office軟體都學過,哦,我的簡歷就是自己做的。”方好慶幸自己的靈活,同時有些好奇,“小弟”似乎缺乏微笑神經,一張臉始終很板正,真象那麼回事兒似的。

關海波掃了一眼方好的簡歷,背景花哨,字型用了不下五種,他不露聲色地繼續問:“英語呢?”

方好有短暫地卡殼,“那個,也……還好。”她有些汗顏,她能背很生僻的單詞,但口語卻極差勁,如果對方象前幾次面試那樣直接用英語跟她交流,她非奪門而逃不可!幸哉,她坐的位置剛好臨門。

關海波卻僅僅點了點頭就放過了她。

方好乘著他沉思的當兒又拼命喝水,其實已經不渴了,只是有點心虛。

關海波突然用比剛才快兩倍的語速對她宣佈,“工資800塊一個月,包兩頓飯,上下班的公交車費可以報銷,如果你沒有疑義,明天可以來上班。”

這突如其來的錄取通知並沒讓方好歡呼雀躍,在五秒地愣神之後,她開始對這家公司產生了懷疑,定一定神,她放下手上的純淨水瓶子,抿起嘴角嚴肅地問:“你們……有營業執照嗎?”

關海波瞥了她一眼,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質疑,他沒有因為方好的不信任而翻臉,眼下,他急需一位可以幫他看家的助理,而方好是迄今為止第二個有勇氣走進來且到目前還沒有逃走的應徵者,為了讓她打消疑慮,他很配合地起身,長腿一邁,幾步跨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檔案袋,又很快走回來,把裡面的證件逐一抽出來給方好展示。

方好其實看不懂,她只是對著工商局蓋的那個戳瞪視良久,徒勞的想辨認出真偽。

關海波慢吞吞道:“你照著這個登記號去網上查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話說得這麼透徹了,方好也不能太過分,故作明白地點了點頭,眼前的人怎麼看都一身正氣,以她那點社會經驗來判斷,哪裡看得出真假。

“唔,那個……薪水好像少了點兒,我是外地人,最起碼,住宿問題你們得給我解決吧。”方好舔了舔唇,開始進入薪資談判階段。話一出口,她陡然覺得自己成熟起來,在家裡,無論大事小事,都是媽媽在操心,何曾輪到過她,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有了長大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似乎還不賴。

關海波一掀眉,指了指左邊一扇關著的房門道:“我就住那裡,你的意思……是想跟我同住?”

方好愣住,本已恢復白皙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真是人不可貌相,這位“小弟”的幽默感讓她張口結舌,尷尬地道:“我不是那個,咳,咳……我的意思是……你,你……能不能跟你們領導反映一下?”

關海波把手上的簡歷往桌上一擱,“對不起,住宿的事只能由你自己解決,我頂多每月再給你加100塊錢的房貼,這已經是上限了。”

方好低頭算了算,月薪900,除去住房,水電,吃飯,哦,不,吃飯由公司提供,但如果伙食很差,吃不飽的話,自己還是需要在食物上撥出一部分款項的……

她越算越掙扎,一會兒想,先接受得了,譬如當跳板,等將來找到更好的再換也不遲,一會兒又覺得冤,她的大部分找到工作的同學薪水基本都在1000以上,憑什麼她起薪就這樣低,這可是在高收入高消費的S市啊!

關海波眼裡藏著緊張,目光灼灼地盯住方好陰晴不定的小臉,這是博弈,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然而――他無限失望地看著方好站起來,一臉遺憾的表情對他道:“對不起,我想我還是不能接受!”她轉身朝門口走。

關海波怔了數秒,眼看方好的手已經搭到了門把手上,終於耐不住地衝口叫道:“等等!”

方好在門口頓住腳步,卻不回過頭來,片刻,聽到身後的人有些無奈地說:“行,給你解決住宿。”

她這才轉過身來,一臉燦爛的甜笑,心裡由衷的讚歎:大學時跟同窗項曉蘭出去逛夜市學到的還價本事還真管用!

第二天,方好如約前來上班,同時,也很快搞清楚了一件事,盛嘉的老闆就是關海波,而她,則是唯一的員工!

方好趕到公司時已經快四點了,她以為關海波會對自己擺一張臭臉,孰料他只是心平氣和的問:“這份標書是照著去年給‘德蘭工貿’的那篇改的吧?”

方好頓時面龐熱燙,老闆居然已經練就火眼金睛,把脈把得那叫一個準,還沒想好如何回應,關海波又接著往下道:“騰玖做的是汽車零部件,你可以參考我們給‘鵬輝’的標書,另外,記得要把所有的公司名稱都改過來。”

他把列印出來的一摞紙遞給方好,她一眼瞟見那上面用紅藍兩色水筆作了好些修改和註腳,有幾處用紅筆赫然圈出“德工”的字樣。方好這才恍悟,不是老闆厲害,而是自己露了馬腳,她一向習慣用“替換”來統一修改名稱,只是忘了“德蘭”還有另一個行業內的簡稱“德工”。

乖乖領命出來,方好心頭不免沮喪,本來還希望乘著這次機會跟關海波好好談一談員工權益,她回來的一路上可沒閒著,慷慨激昂的措詞攢了一肚子,可關海波對她下午的“逃亡”隻字未提,她滿腹經綸沒了用武之地,平白憋著直覺得不爽。

手裡掂著厚厚的檔案,方好嘆了口氣,天大地大,工作為大,要她現在殺個回馬槍再去跟關海波理論什麼權益問題,她可沒這個膽兒。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