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比劍梅莊(六)平地驚雷
第十四章 比劍梅莊(六)平地驚雷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琵琶行》白居易
(一)
卻說令狐珺聽得盈盈擔心蒼月淇獨臥病床、對突如其來的危險全無防備,心下大驚。一路飛奔而去,身邊越過多少亭臺花門也俱不在意。但跑到自己房間前,只見那房門正大大敞開!令狐珺似被大錘砸中胸口,一陣苦悶,急忙奔進臥室,只見那床上空空如也已不見伊人倩影,那床棉被兀自攤亂在床腳。令狐珺只感腦中一陣眩暈,心緒又狂又躁,過得好一陣才清醒過來,在房間內外尋找一番,除了瞧見那室內桌椅散亂一片、略顯狼藉,壓根不見有任何異象。
“月淇,我...我又害了你。”令狐珺形神俱散,癱坐在門前臺階上,手肘支膝、手掌撐著額頭,閉目咬牙......“田兄,你可害苦我也。”令狐沖使勁搖醒昏睡在一片假山之中的田伯光,不禁急躁地說道。
那時之前,令狐沖和向問天一起走來,偷偷摸進一片樹林掩映的假山之後。二人又左拐右轉地繞了一大圈,才來到一座隱不可見的石門之前,卻見那石門也早就被人推開,令狐沖跺腳急怒,氣急敗壞地衝了進去。在繞過一條深長溼暗的隧道後,便見眼前一道鐵門也被開啟,門外幾名看守俱被利器穿胸氣絕。令狐沖右拳攥緊,牙齒間“咯咯”作響,怒火攻心,不禁大喝,牢內一時地動山搖,碎石如雨點般落下。
“令狐兄弟,是不是林平之那小子被人劫走了?八成是左凌峰那王八蛋乾的好事。”向問天舉著火把也走了下來,聽得令狐沖大喝,便心知情形大為不妙。
令狐沖停止叫喝,又蹲下身子於地上檢視一番,驀地站起身說道:“向大哥,這幾名看守,俱是你在神教中百裡挑一選出的好手,其忠心耿耿自不在話下。但我瞧見這幾人兵刃完整無缺,顯然並未有過何打鬥。”
“若是沒有過激烈打鬥,那隻可能是有人一招之間或以無上內力便將這幾人打倒,但天下間還沒有這種高人。”向問天瞧了眼地上散亂的兵刃,回頭對令狐沖說道。
“向大哥說得不錯,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一招便將這幾人斃於劍掌之下,那左凌峰就更不可能了。”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種可能了,暗中下毒!”向問天鷹眼一蹬,閃過一絲冷意,寬大的右掌斜下一揮。
“向大哥,那麼說來,你認為是...‘七海醉仙棠’?”
“今日前來梅莊之人,除了藍鳳凰和那‘海棠雙姊’,還沒人能這般悄無聲息地毒倒這幾名高手。藍鳳凰自是不會做這等事,那就只剩下玉老兒的那兩個毒女了。”令狐沖聽得向問天分析道,點頭贊同,忽然又想起一事,轉身朝門口衝出。
令狐沖衝出門外,大聲叫道:“田兄,田兄,你可在附近。”見無人回應,令狐沖又四下巡查一陣,才見著那田伯光兀自昏睡在一道石縫之內。那石縫極其隱蔽,若不是察聞到田伯光的酣聲,及田伯光那和尚禿頭反射出的一縷午光,令狐沖是萬萬也尋不到的。
令狐沖將田伯光從石縫中拉出,見其昏睡不醒,便功聚雙手中指指尖,一團紫光閃現。迅即點選田伯光兩邊腦袋的太陽穴,又在其後頸上一拍,田伯光“啊”地一喚,全身一陣痙攣,嘴角抽搐間,便醒了過來。
“令狐兄弟,我跟丟了人,你可別怪我呀。我遵照你的囑託,暗中飛身跟著那左凌峰。那莫四弟子和左鵲至鬥劍時,左凌峰帶了兩名弟子,便悄悄離開了座位往著這邊走來。我也暗中跟著其繞進這迷宮一般的假山之中。”
“那你怎麼昏睡在了這石縫之中?”令狐沖急衝衝地問道。
“哎,令狐兄弟,你有所不知,我本來跟得好好地,又瞧見那‘海棠雙姊’也走進假石林,和左凌峰三人一碰頭,便躲在一石山後邊,窸窸窣窣地不知幹嘛?我也怕靠得太近會暴露了身份,只得遠遠兒等著,過了好一陣那五人才俱都走出假山,那‘海棠雙姊’朝著假山外走去,左凌峰卻領著他的兩名弟子徑自朝裡走去。我跟了一陣,卻突然覺得渾身一軟,手腳無力,手中長劍落地。我生怕驚著那左凌峰,便硬撐著鑽進這石縫中,過了好一陣也沒被尋著,正欲逃走,哪知身子不聽使喚,腦中又一陣睡意襲來,就這樣在石縫中昏睡了去。”令狐沖聽得田伯光娓娓道來,心中疑惑間生:那“海棠雙姊”並未進得牢底,“七海醉仙棠”也只有那兩姐妹會使,何以能將田兄和一眾看守俱數毒倒?若是那“海棠雙姊”又暗中返回施毒,大妹子也應該跟在其身後,點著那什麼香的解了“七海醉仙棠”的?
“令狐兄弟,既然不可不戒大師已安然無恙,我看還是先去會著燕丫頭和莫氏兄弟四人,一起將左凌峰找出質問。”
“好吧,向大哥,只是...只是若左凌峰救得那林平之卻抵死不認,我們也拿他無可奈何。可若林平之真的投靠於左凌峰手下,恐怕武林中又要生出大禍了。”令狐沖杵著手中長劍,惶恐地呢喃道。
“好了令狐兄弟,別說這麼多了,還是趕緊找到左凌峰要緊。啊,差點兒忘了,藍鳳凰她不知出事沒有...”向問天來回踱步說道。
這時田伯光走上前拍著胸脯說道:“好了,藍教主就由我不可不戒去找,你們趕緊去得吧。”
“如此便有勞田兄了,向大哥,咱們快些趕去,但願那鬼丫頭和那四兄弟俱都無事,不然盈盈可得將我罵死的。”令狐沖提過長劍,在手中瀟灑一轉,便和向問天一道往假山外飛奔而去。
然而,此時莫天歌、令狐燕和莫在和三人並不是“無事”。在莊外一片樹林外,三人背靠背聚攏,三把長劍分不同方向,均勻指向身外一圈手執巨劍的嵩山派弟子,而圈外一匹高大健碩的赤色烏騅馬上,左凌峰那寬大的圓臉正冷冷地陰笑著。
(二)
卻說令狐燕和莫氏四兄弟一起,分頭將梅莊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找了個遍,仍不能尋著那左凌峰的半根頭髮。在莫立人事先約好的地點碰頭後,五人商議得一陣,便決定分成兩組,莫立人和莫宗生於莊內再仔細尋找,而熟悉莊外地形的令狐燕則領著莫天歌和莫在如,一起於莊外略微巡視一遍。臨行前莫立人一再囑咐天歌3人需小心謹慎,若察覺到有什麼異樣,便都返回莊內。
令狐燕活蹦亂跳地將三人領出莊外,直像是一山大王帶著兩個跟班兒巡邏山道。天歌見著令狐燕這般嬉皮玩鬧,雙手將長劍扛於肩上,嬉笑道:“嗯,沒想到大花貓回到自己的地盤兒,也變成野猴子了。”
令狐燕轉過身,白了天歌一眼,嘟著翹嘴嚷道:“不服氣呀,那你自己走前頭帶路呀。”莫在如聽得這二人打趣,長長的馬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好了,四弟,咱們就跟著令狐小姐走吧,你也別在貧嘴了。”天歌知道自己三哥一向正經,再有趣的話題到了他身上也得嚴肅三分,一時心中無趣,又隨手摺來一截樹枝、左右隨意地揮動著。
說話間,三人已走到一片幽靜的密林之中。此刻頭頂的陽光透過萬千枝椏灑下,琳琳斑駁的光影在三人身上閃過。忽然一道微弱的“沙沙”聲響傳來,三人俱是一驚,便站在原地,半抽出長劍向四周觀望。又過得一會兒,三人也沒見再有何動靜,天歌說道:“三哥,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大哥說...”
“四弟,你以前膽大妄為的性子哪去了,不過是一道聲響,怕它什麼呢?”莫在如見四周一陣寂靜,心中未免得急躁了些。
“就是,天弟,你怕什麼,別忘了有本姑娘給你們帶路呢。”令狐燕也轉過頭譏諷道。
未過多久,周圍又是一陣陣地“沙沙”聲漸漸響來,由遠及近傳來。三人又紛紛抽出長劍,只覺似乎有數十人圍著自己在四周轉圈兒。
“令狐大小姐,你和這兩位衡山派的師兄在外散步,就不怕迷路了嗎?”遠處一道硬實的聲音傳來,但聽那聲音渾厚間如驚濤翻卷。莫在如聽出了那聲音出自誰人,也聚功於喉間,一陣渾厚的堅實之音傳出:“左掌門,明人不做暗事,你何必帶著門下弟子藏頭露尾的,也不怕傳出去了叫人笑話。”
天歌聽得那人正是嵩山派掌門左凌峰,歪著腦袋,一番戲謔之言道出:“喲,左掌門,方才在比劍臺上有一場精彩的打鬥,正是在下對上令郎,不知你可否知道此一戰結果呀?”
左凌峰早就得知自己兒子是被一紅衣女子所重傷,怕是半年之內都不能下床活動。此刻被天歌那番嬉語,左凌峰心中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被激出,不由得怒喝道:“動手。”
天歌三人又俱是一驚,背靠著背挨攏一起,令狐燕左手也不自覺得握住天歌右臂。他們又聽得一陣“沙沙”響聲,已是越來越迫近,接著前方的樹枝一陣搖曳顫動,幾十名手執巴掌寬的巨劍、個個身形魁梧壯實的嵩山弟子於枝葉間紛紛踹出,在地上滾了兩圈,便圍成了一圈密不透風的人牆。
天歌三人神色顯得大為緊張,令狐燕尤其害怕,嬌身不住地顫抖,見強敵於四面林立,紛紛舉起巨劍,只待一聲令下便要一起圍攻上來將自己砍作肉醬。這時左凌峰騎著馬,臉上冷冷地陰笑,叫人瞧見了也心寒三分、再怯五分。
“左掌門,今日你是梅莊請來的貴客,此刻本應在比劍臺上,各武林同道一起切磋武藝,卻為何在此設下埋伏為難令狐小姐?若是她得什麼閃失,你就不怕令狐莊主不會甘休嗎?”天歌怒意升起,將長劍指向左凌峰,高喝呵責道。
“哼,左某今日不請自來,你倒真當是來參與那什麼狗屁論劍?告訴你吧,左某卻是為尋一個人而來。林公子,這三人你說如何發落呀?”左凌峰抬手一招,兩名嵩山派子弟抬著一簡易的木轎出來,天歌瞧那轎上之人滿身泥垢、一身襤褸的灰藍色囚服,看上去像是那大街上乞討的乞丐。抬眼向上又瞧見那人雜亂的頭髮隨意披散於肩上,臉上雖披著一層淺灰,但仍可看出幾分俊俏之氣,但他又雙眼蒙布顯然是個瞎子,又見他四肢朝著不同的方向彎曲癱軟,定是手筋腳筋俱被挑斷,這般又瞎又癱瘓之人,便是穿上華麗錦袍,也幾乎是廢人一個了。
令狐燕見著那怪異之人,心間生出幾分懼意,左手又把天歌右臂握得更緊。那人忽然身子微微顫抖,接著又一陣狂笑,略微沙啞的聲氣又尖又高,開口說道:“左掌門,你可比你叔叔要光明三分,怎麼對令狐小姐這般客氣?我知道你救我出來是為了什麼?哈哈哈,只要你殺了那令狐大小姐,我自當達成你的心願。”令狐燕被嚇得“啊”地嬌喝一聲,不禁大為惶恐,身形不住地顫抖。
“左凌峰,要殺要剮只管衝著我來,欺負一個柔弱的小姑娘算什麼英雄好漢?”天歌怒火攻心,呲裂眼皮,直欲由雙眼中噴出火來。
左凌峰臉上的陰笑轉為得意之笑,正欲揮手示意手下打了那三人,遠處一道高喝聲傳來:“左凌峰,你還要不要你寶貝兒子性命了。”遠處一樹林間枝葉亂曳,令狐沖、向問天、田伯光、藍鳳凰四人領著幾十名神教眾人及一般綠林人士,押著那左鵲至一起閃身而出。頓時,那片樹林間殺氣騰騰,幾片樹葉飄過也顛顛斜斜地落下。
“令狐沖!你終於肯現身了,如今你寶貝女兒和我林平之都在這左掌門手上,可你手上只拿了一位左少公子,哈哈哈,你還想用一命換兩命嗎?哈哈哈。”那人一陣陰陽怪氣地高喝道,正是被囚於梅莊牢底二十多年的林平之。
左凌峰見對方人勢佔優,心知若打起來自己定要吃大虧的,心下一計較,必須做出些讓步:“令狐沖,我可以放掉令嬡和兩位衡山小友,你且將我兒子放來。但林平之,我是定得帶走的。”
“這...”令狐沖顯得十分為難,不知如何應對這左右為難的局面,回頭看著向問天等人。
“令狐兄弟,還猶豫些什麼?你要那姓林的小子給你生白胖外孫嗎?當然是把燕丫頭和兩位衡山小友換來,姓左的已經作出了讓步,咱們也就禮尚往來了吧。”向問天拍了拍令狐沖肩膀說道。
“好,左凌峰,你堂堂一派掌門可不許耍賴使詐。林師弟,我一直遵守你髮妻遺囑,二十多年來都留你性命,但盼你能悟徹是非,別再一錯到底了!”
“哼,令狐沖,我姓林被你當狗一樣囚了二十年,想也想透了許多,現下可跟你沒什麼瓜葛了。你也別抬出你的心肝小師妹來嚇唬我,咱們以後就走著瞧吧!”
當下雙方約定釋放人質,令狐燕“哇”地哭出聲撲倒令狐沖懷裡。左凌峰正欲調轉馬頭走去,藍鳳凰卻走了出來說道:“那個誰,姓左姓右的,你將我珺兒的未婚妻月淇妹子擄到哪裡去了?”
“哦,藍教主此話何意?左某可聽不懂啊。”
“你別裝了,在那假山後你差你的女弟子和‘海棠雙姊’換過衣裝,將我和不可不戒大師都騙過。‘海棠雙姊’跟著你救出了這小子,而你的女弟子徑自向我珺兒的房裡走去,出來時還背了一個大包袱。起先我只道那兩人不過是偷竊財物,後來才知那月淇妹子不見了蹤影,難道不是你那女弟子所為?”
“哈哈,藍教主這是睜眼說瞎話呀,我左某隻為林公子而來,何必將你們令狐家的人都惹盡呢?再說你怎麼就確定那兩名女子就一定是我左某的弟子呢?令狐莊主,在下先告辭了,以後常來嵩山坐坐,和左某也品酒論劍啊。”說完,拉了拉馬韁,揚長而去,後身幾十名弟子也跟上,只揚起一陣灰濛濛的塵霧。
“大哥哥,你就這樣放掉那姓左的啦。”藍鳳凰轉身焦急地盯著令狐沖。
“令狐莊主,月淇姑娘怎麼不見蹤影了。”“爹,月淇姐姐怎麼又失蹤了!”天歌和令狐燕也是心裡大急,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搶著關切。
“別怕,那姓左姓右的不肯承認也罷,我自有辦法查出淇兒的下落。”令狐沖說著掏出葫蘆喝下一口酒,斜著眼睛向田伯光使一眼色。
田伯光消瘦的臉龐上湧出猥瑣的笑容,手指尖擦了擦鼻尖說道:“令狐兄,包在我身上。”
天歌和令狐燕轉首對視,又看看田伯光,心中大惑不解。
預告:令狐沖能否查出月淇的下落?林平之投入嵩山派將掀起怎樣的風波?那墨紅女又是否會再度現身?且看下章:字裡行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