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百密一疏
第十二章 百密一疏
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熾焚。——《韓非子·喻老》
(一)
白家村水潤村域的一片荷塘前,月色照在那密密層層的荷葉上,反射出萬道青碧之光。池塘中魚兒恣意遊覽,惹得水面漣漪層層。在荷塘邊一岩石上,坐著一位身著白衣、清麗出塵的少女。此時那少女雖眼眸紅腫,眉間也隱隱可見幾道皺紋,但那秀麗的雪容間仍帶有一絲微笑,更為這荷塘月色增添了不少的美感。
這時,又一道青黃色倩影悄悄走來,那豔秀如桃花般的雪容,繼續為這美景添彩。這二位少女正是白翊蝶和凌晴。此時,白翊蝶坐於巖上,兀自瞧著手裡硃紅色的蝶狀髮釵痴笑著。凌晴已悄悄走至白翊蝶身後,忽然一拍其圓肩,白翊蝶被嚇得跳起身,轉首一瞧,不由得微怒道:“晴姐姐,你......你想嚇死蝶兒呀?”
凌晴趁其不備,一把奪過那蝶狀髮釵,在白翊蝶眼前晃了兩下笑道:“怎麼?蝶妹妹,一個人在這兒睹物思人,哦不,應該是睹物思郎吧?”
白翊蝶一時嬌羞地垂首淺笑,嚶嚶微語道:“晴姐姐,你......你還我髮釵。”
“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安師兄送給你的?”
“啊,不......啊,是的,你快還給我。”白翊蝶嬌羞道,雙手不住朝凌晴身後探去,欲奪回那髮釵。
“晴姐姐,難得蝶妹妹這般欣悅,你就別再逗人家了。”
這時,令狐燕剛好也拉著天歌路過,遠遠見著蝶晴二人說笑,也走了上前。
凌晴見著天歌走來,眉宇間隱有憂愁,心中一時不解。她將髮釵還於白翊蝶後,走上前來說道:“莫大哥、燕妹妹,你們怎麼來了?”
令狐燕搶先拉過凌晴雙手,說道:“哈,正好晴姐姐你也在,不如和蝶妹妹一起,去聽我的琴聲吧。”
“哦,燕小姐也善音律?那蝶兒也要洗耳恭聽了。”
令狐燕俏臉上咧嘴張笑,又拉過白翊蝶喜道:“好呀,蝶妹妹,那麼就將不開心的事兒拋於一邊,今晚咱們好好玩鬧一番。”
這時,天歌站於令狐燕身後,皺著眉頭、臉上露出苦色,暗中向白翊蝶和凌晴搖了搖手。哪知這動作被令狐燕轉首瞧見了,惹得其心中一惱,兩雙粉拳直往天歌身上招呼,又怒道:“死天歌,你背地裡搖手是什麼意思?是笑我琴藝不堪入耳嗎?哼!”
“咦,燕妹妹,你不叫莫大哥‘天弟’啦?”凌晴眉眼一張,又瞧見天歌無可奈何的窘態,心中莫名微痛。白翊蝶卻不知道這麼多,只是在一旁掩嘴淺笑。
這時,白鵬英、令狐沖、令狐珺、蒼月淇四人也從遠處走來。月淇得令狐珺運功調理,內傷已痊癒,雪白的花容上,透著一股淺淺的紅暈,在月色照燁下,又浮現著一道清輝。
白鵬英瞧過月淇秀麗的容貌,向令狐沖拱手道:“貴公子俊朗如琢、武藝出眾,老朽本欲將蝶兒相許配與之。不想貴公子已和蒼小姐定下親事,看來蝶兒是沒這個緣分了。”
令狐沖搖手笑道:“白老爺子過獎了,我這兒子就是塊呆木頭。能和淇兒定下婚約,已是這小子三生有幸,哪敢奢望與你寶貝孫女兒談婚呢?”
“令狐莊主也無需謙讓了,我瞧蒼小姐也是才貌出眾、聰慧過人,和貴公子倒也挺般配呀。”
月淇聽著白鵬英誇獎,垂首淺笑,臉上紅盛,不自覺地拉過令狐珺寬掌。
“爺爺,你也跟凌伯母一樣,就愛亂點鴛鴦。”白翊蝶也拉過凌晴走了上來,對著白鵬英嬌羞道。
“爹,你怎麼就愛說哥的壞話呀?我看你在娘面前,不也是塊呆木頭嘛。”令狐燕也拉著天歌走來,撲到令狐沖懷裡撒嬌。令狐珺和月淇聽得也相視而笑。
白鵬英見白翊蝶神采清秀如初,顯然已從身世的陰霾從走出。又看見其玉手中緊拽著的蝶狀髮釵,頓時明白了幾分,笑著說道:“好了蝶兒,去找你的安師兄吧,爺爺還有些話和幾位客人說呢。”
白翊蝶見自己心事被爺爺瞧出,雪容上透出紅暈,彷彿雪地中綻放朵朵紅梅,嬌喝一聲,便向遠處跑去。
白鵬英見白翊蝶跑遠,轉身走到天歌面前,雙手一拍其肩膀,鶴顏上滿是欣喜之意,說道:“歌兒,那日我就瞧你眼熟,想不到,你竟然真是玉湯的子嗣。來,還不叫一聲舅姥爺。”
原來令狐珺為月淇療好傷之後,便將天歌與莫小貝相認之事說於了令狐沖。令狐沖見盈盈不在身邊,猶豫再三,便將此事轉告於白鵬英知曉,不過......也未將莫大遺囑中所說之事道出。
望著白鵬英慈祥和藹的面龐,天歌心中流過暖泉,但又想到莫姐姐不願見白家村之人,又說白三娘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便暗想這白鵬英以前應做過些什麼錯事。念及此,天歌只是強展歡顏,硬生生的叫了一聲“舅姥爺”。
“好好,歌兒,你帶著令狐莊主和你的朋友們,且跟舅姥爺去一個地方。”
“啊,白老爺子,我還有些事要和夫人商量,你且帶著幾個孩子去得吧。珺兒、燕兒,記得早點歇息了,可別又跑到外面玩鬧啊。”令狐沖說道,便與天歌眾人辭別走去。
見令狐沖走遠,凌晴盯著天歌,心中微痛,說道:“啊,我也該去看我爹孃了,他們追趕了那位莫姐姐這麼久,也不知有何發現。”
天歌見凌晴提起莫姐姐,一時性急,拉過凌晴衣袖,又忽覺不妥,立即將其放開,說道:“啊,凌姑娘,還麻煩你於你父母那裡,打聽一下我莫姐姐的下落。”
凌晴眼眸一亮,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白鵬英也從凌晴眼裡瞧出些名堂,笑而不語,只說道:“好了,幾位小友隨我去吧。”
於是,天歌四人跟隨白鵬英,走到一座寬敞的祠堂之中。只見那祠堂兩邊和正中間,都整齊地擺放著數列藍底金字的靈位。此時堂內光線昏暗,只有那中間的靈臺上點著數只紅燭,小小的火光隨著微風搖曳。那微弱的火光只照得後方的靈位反射青光,一股詭秘陰譎的異象透出,也叫天歌四人瞧見了,不由得心裡暗暗發毛。
“歌兒,帶著你的朋友們過來瞧瞧。”白鵬英將幾支柱子上的燭臺全都點亮,那昏暗陰譎的氛圍才全都散去。白鵬英又站於左側的一塊靈位之前,手中點上了幾柱香,遞給走上前的天歌。
天歌只見那靈位上幾個鐵畫銀鉤的草書大楷寫著“尊兄周公鯤博之靈位”。忽然想到莫姐姐訴說自己爺爺姓周,天歌頓時明白過來,心中湧出悲酸,“呼”地跪倒在地,那地面也被磕碰出兩道凹痕。令狐珺見著,不禁暗道:不知莫姐姐傳的何等功法,才過得半日,莫兄弟內力之深厚,就連我也得遜色半分。
天歌為爺爺磕頭點香後,眼角隱隱透出淚光。令狐燕見著,趕緊將其扶起。天歌擦過眼角淚光,收拾過心間悲澀,對白鵬英說道:“白......啊,舅姥爺,不知你可知我爹孃和爺爺的往事?我這十幾年孤苦,就盼有朝一日能找到親屬,能相告往昔離別之故。”
白鵬英嘆了口氣,走上前拍過天歌肩膀,哀嘆道:“你爹孃之事,我本就知道得不多,仲山和莫小貝侄女兒也都差不多全告訴你了。那我就說說你爺爺的事兒吧。”
白鵬英仰首盯著那靈位一會兒,眼眸中全是嘆息之意,天歌四人見著,不禁魂神俱靜,只張著雙耳聆聽。
“你爺爺周鯤博乃是幽州人士,年少時與我是同門師兄,俱拜師於崑崙劍派震南子門下。後來你爺爺不知怎麼地,轉投於反抗朝廷的‘葵花派’,在派中,又和你奶奶白三娘情投意合。後來你爺爺得知你奶奶卻是六扇門的臥底,便獨立離開葵花派,轉投漢王朱高煦,助其起兵造反。那時,你奶奶已懷上你父親,當面勸你爺爺罷手都未成,一氣之下便返回六扇門生下你爹,獨自撫養你爹長大,還讓你爹跟著孃親姓了‘白’。”
月淇聽著,隱隱間猜測出一些事情,又問道:“那麼,這位周長輩後來又如何了呢?”
白鵬英又嘆一氣,說道:“後來,漢王朱高煦造反失敗,我這周師兄隨同漢王餘黨轉戰山西。歌兒,那時你爹孃都已結為夫妻,我推測,可能你爺爺在山西,應是找著了你爹孃,便強行將其擄走。後來我聽莫大掌門相告,說他帶著小貝侄女前去搭救你爹孃,已將你爺爺殺了,不過你爹孃卻已不見蹤跡。莫大掌門只是在一處燒著的破廟裡找著了你,便將你抱回衡山。”
天歌聽得自己爺爺是死於師父之手,一時間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論親情,師父便是自己的殺親仇人;而論常理,自己那混賬爺爺卻也是死有餘辜。思索良久,在親情與常理兩相較量之下,天歌反而覺得心靈清淨,誰對誰錯,對如今的自己而言,都已不再重要,便索性不再去想。見著天歌神色未有任何異樣,令狐燕挽過天歌手臂,心中落下一塊巨石。
聽得白鵬英講起那周鯤博和白三娘之間的恩怨情仇,月淇忽覺心中被什麼東西敲擊著,久久不能平靜。月淇抬眼盯著令狐珺俊朗的面龐,拽過其寬掌,在其耳邊低語道:“珺哥,要是有一天,你發現......發現我不如你心中所想,你會不會也......”月淇聲色漸漸低沉,到了後面也微細不可聞。
令狐珺覺得莫名,不知月淇話中何意,未及多想,斜著星目端詳著月淇,臉上依舊是冷色寒沉。
月淇見著,心下微涼,垂下長長的睫毛,眼神晦暗,喃喃自語道:“怎麼......你一點兒都不在乎?那時候,你是不是也會獨自離去,然後......然後把我拋在腦後,想也不想我了?”
令狐珺間月淇神色頹然,一下子醒悟過來,將月淇雙手握至胸前,臉上露出微笑,溫柔語道:“月淇,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怎會是那負心薄倖之人呢?”
月淇聽得,秀麗絕倫的花容間透出一絲欣慰,注視著令狐珺一陣,委婉低語道:“但願......但願也別有那時候吧。”
令狐珺瞧見月淇笑容間隱隱有幾許苦楚,不由得心生疑竇。
“好了,歌兒,時候也不早了。今日說了這麼多,但願你心裡有個數,不要胡思亂想。眼下只要你能平安地活在這世上,你舅姥爺我也就寬心了。啊,幾位小友,今晚折騰了一宿,你們和歌兒都早些歇息了吧。”
令狐珺拍過月淇玉肩,說道:“好了,你也別胡思亂想了。若心裡還亂著,我便再陪你一晚。”說罷,牽著月淇玉手,正欲轉身走出祠堂。忽然,在不經意間,令狐珺抬頭瞥過什麼東西,初時未在意。又走了兩步,令狐珺心中閃過一絲詫異,站定於原地。
“怎麼了,珺哥,是不是我言語間......惹得你不快了。”月淇不解道。
天歌和令狐燕、白鵬英也瞧見了令狐珺的異動,心中正一好奇。只見這時,令狐珺抬眼望向祠堂右上方的什麼東西,隨即又低頭瞧了一陣,走到右側的一塊靈位處,回頭向白鵬英問道:“白老爺子,請問這一側的靈位都供奉的何人。”
白鵬英眉眼一張,心中也驚訝不已,說道:“啊,那一側供奉的,都是被我村中之人所誤殺的義士。”
天歌走上前拍過令狐珺肩膀問道:“珺兄弟,你是不是有何發現。”
“莫兄弟,你瞧。”令狐珺抬手指向一靈位,天歌瞧著,不禁大驚!只見那靈位上寫著“彭雲觀司徒乾玉之靈位”,那司徒乾玉,正是那司徒乾凜的親妹。
月淇和令狐燕走上前見著,也不禁一驚。白鵬英見著,又嘆道:“哎,這是五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司徒乾玉鍾情於木肅堂堂主葉如忌,但葉如忌早已娶我侄女兒白秀英為妻。這司徒乾玉幾次硬闖那八卦陣,都被如忌放過。後來有一日,有人發現那司徒乾玉暴斃於八卦陣中,我白家村自是脫不了幹係。於是這五年來,那司徒乾凜治下的彭雲觀,一向與我村中之人交惡。”
月淇聽得又是一起恩怨,說道:“那貴村可查出司徒乾玉暴斃的緣由?這明顯是有人慾嫁禍於白家村。”
“哎,這五年來老朽一直在派人查探。只是那司徒乾玉渾身上下無半點兒傷痕,也無任何中毒跡象,這說來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月淇聽得,眉頭一皺,令狐珺一拍其肩膀,又指著地上一物,這時,天歌又從那靈位旁發現另一物。月淇見著,眉眼一張,頓時明白過來,和令狐珺、天歌低語商議了幾句,三人心中一明,便知該如何揪出那“內應”了。
(二)
白家村木肅堂內一處院落裡,傳來陣陣清脆的笛聲。此時月色晦暗,幾片暗雲飄來,但也不能減了一對少男少女月下小酌、按笛品律的雅興。那少女一襲白衣,髮髻上別了一蝶狀髮釵,兀自靠在那俊秀少男的肩上。靜心聆聽著悠悠的笛聲,那少女心神大醉間,便將種種煩惱全都拋諸於腦後。
就在二人郎情妾意、你儂我儂之時,一條大黃犬忽然跑來,在那少男膝蓋上趴伏著。
“好了,大黃,快些回去歇息,別打擾我和蝶師妹。”那少男少女正是葉明安與白翊蝶。葉明安不住地輕撫那大黃的下巴,大黃惺忪地叫喚了兩聲,兀自走去。
葉明安重又按上玉笛時,忽然一道黑影在中天處飛來。那黑衣人手中握著一柄鋒利無比、鋒芒間夾雜著濃烈寒意的長劍,以迅雷之勢,急刺向葉明安胸口。葉明安推開白翊蝶,將手中玉笛當做短劍,一式“風聲鶴泣”,由下往上直挑中那長劍劍肩。那黑衣人長劍被抬起,便順勢向後翻過身子,長劍也有後向前劃過一道圓弧,直挑葉明安小腹。
“啊,你是莫少俠?”葉明安瞧出那一式劍招,正是昨日莫天歌使出的“撥雲開霧”。於是玉笛一轉,便欲貼著那劍身滑過,點那黑衣人右肩。哪知那黑衣人也將長劍一轉,一下子挑開那玉笛,隨即左掌一道紫氣拍出,葉明安胸口被那氣勁拍中,兀自倒地。那黑衣人又立馬跟上,將葉明安雙膝前的腳布挑破,便見著那膝蓋上的疤痕和血紅色的皮繭子。
“啊,你是何人,請放過我安師兄。”白翊蝶見那黑衣人將長劍抵在葉明安胸前,心下惶恐。
這時,那黑衣人驀地將面巾拉下,白翊蝶見著,不禁掩口驚叫道:“啊,令狐公子,你......你為何這般為難我安師兄?”
那黑衣人正是令狐珺,手中所握長劍正是“笑姝”寶劍。葉明安見自己是被令狐珺所制服,也一時驚訝,起身說道:“令狐公子若是想與我討教,何必這般鬼鬼祟祟的?”
“因為某人不也是鬼鬼祟祟地躲在幕後,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嘛?”一陣鏗鏘之言響過,月淇黃紗飄曳,隨同天歌、令狐燕、衝盈二人、凌晴一家三口及一眾白家村首領走了進來。葉明安被驚得張皇失措,不知該何處。只見葉如忌氣急敗壞地走了上來,拉起葉明安,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那俊秀的臉龐之上,怒喝道:“好呀,想不到這幾年,我葉某卻是養了一隻白眼兒狼。”
葉明安心知八成,但臉上仍是鎮定,挺胸說道:“義父,孩兒技不如人是給您老人家丟臉了,但您說我是白眼兒狼,此話又怎講?”
“好小子,到這時候還嘴硬,看我不打死你這硬嘴臭鴨子。”
這時,一身著青衣、面容祥和的中年婦女走來,拉住葉如忌寬大的手腕說道:“好了,且聽令狐少公子有何話要說,再打死這逆子也不遲!”
令狐珺向月淇看去,只見那美目內遞來萬分信任的情意。令狐珺收過“笑姝”劍入鞘,將衣襟一整,說道:“這件事的緣由,還得從我爹爹那裡說起。”
盈盈見自己兒子第一次於眾人前,展現得這般泰若自然,心中正驚喜不已,又聽得令狐珺說得那話,不禁皺著眉頭看向令狐沖。令狐沖也是雙眉緊鎖,掏出酒葫蘆喝了一口,說道:“珺兒,你要耍帥只管耍去,扯上你老子我幹嘛呀?”
“爹爹,您是不是經常在外公和師公的靈位前上香?”
“是啊。我說小子,別跟你爹爹打啞謎了,有什麼話一股腦說了吧。”
“那麼爹爹,這天長地久的,靈位上的房梁是不是會被那香菸給燻黑呀?”
令狐沖恍然大悟,忽然心中一喜,拍手讚道:“好呀珺兒,你是不是跟淇兒呆在一起久了,就近朱者赤了啊?”月淇聽得那話,不由得垂首淺笑。
“爹爹,方才我才進得白家村那祠堂時,待白老爺子點燃燭火,便首先瞧見正中的房樑上一片漆黑,而左邊房梁較之則淡了不少。”
“那是因為正中間供奉的正是歷代祖先,自然要上得不少香了。”白玉鴻插嘴說道。
“可我正欲從祠堂中離去時,卻不經意間,見著右邊房樑上也有一小團漆黑色。初時沒在意,後面想到為外公和師公的靈位上香時所見,便注意起來。我走到那漆黑色下方,又估摸著堂內微風的影響,斜向下瞧來,就找著那司徒乾玉的靈位。”
這時眾人皆是一驚,而白翊蝶玉手拽著胸前白紗,怒目瞪向葉明安,只見那俊秀的臉龐上被驚得瞠目結舌。
“令狐公子,只憑一塊故人的靈位就說我安兒是內鬼,怕也有些牽強吧?”這時,葉言諱從白玉澤身後站了出來辯解道。
月淇秀眉一蹙,也站出來說道:“雖只是一小小靈位,卻也能說明很多東西。”
“哦,能說明些什麼呢?還請蒼小姐明示?”葉言諱又說道。
“首先,我和珺哥在那靈位下發現了兩道深深的凹槽,顯然是有人長期跪拜於此,接著,我和珺哥在那凹槽內發現了幾縷血絲,便牽來一條獵犬嗅過,便找到了葉師兄的身上。剛才珺哥扮作黑衣人將葉師兄擒下,也看到其雙膝上確實有血痕。”
“那也只能......啊,安兒,你為何要為那司徒乾玉上香拜祭?”葉言諱還欲辯解時,忽然醒悟,怒目瞪向葉明安。葉明安眼神渙散,面色蒼白,不敢直視葉言諱的怒目。
這時,天歌走了出來,從懷裡掏出一根潔白的小羽毛說道:“這是我在那司徒乾玉靈位邊發現的。如果我沒看錯,應是一種信鴿的羽毛,想必也是從葉兄身上掉落的。那麼請葉兄如實相告,你的信鴿飛向了何處?帶去了什麼口信?是不是飛到了謝鈺賓那裡,通知他及時應對我等偷襲炮營的行動?”
葉明安最後一絲僥倖的心理防線,也被天歌的言辭所崩潰。葉明安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全身不住的抽搐,那沮喪的臉上忽然現出猙獰之色,站起身向那葉言諱撲去。
白玉澤見了,伸手拍開那玉笛,又一腳將其絆倒,虎目圓瞪,大喊道:“你這逆子,到了這當口還要害人,你說......咱們白家村哪點兒虧待你了?”
“哼,白玉澤,你也好意思說虧待二字!當年你又是如何欺辱我娘,虧待我孃的?”葉明安大叫道。
這時,葉言諱圓臉上兀自抽搐,顯得六神無主。白玉澤瞧見了,忽然明白過來,一把拉過葉言諱,目瞪口呆,過了許久才從齒間擠出數字:“難道......玉兒是......是被你的噬情水.......給......給......”
這時,葉如忌也怪叫一聲,衝上去掐住自己妹妹的脖子,怒道:“諱妹,難道真是你乾的好事?”
葉言諱眼角流下一行清淚,牙齒間“咯咯”作響。忽然一聲尖叫,直叫周圍之人耳膜脹痛。葉言諱推開白玉澤和葉如忌,神情癲狂,雙手弄亂長髮,瞪向白玉澤,沙啞道:“誰叫你當年和那妖婦勾勾搭搭地,全然不把我放在眼裡。”
接著,又面向葉如忌,聲氣渙散,斷斷續續地低訴道:“哥,那妖婦都......都和這賊漢子有了小賤種,你......你又何必不忘舊情,且不見......不見我秀英嫂子,終日在家以淚洗面!”
天歌和令狐燕聽得那幾人之間糾纏不清的恩怨,俱都心下晦暗,不明所以。月淇聽得,心裡那股不安勁兒越來越強烈,盈盈見著,走上前拍了拍其肩膀,使得月淇感到幾分欣慰。
這時,葉明安狂笑了兩聲,身形歪歪斜斜,向葉如忌怒道:“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我是你的私生子,兩年前才到得你門子,做你義子,心裡一直想認你做爹爹。可......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娘在八卦陣中,一邊痛苦地抱頭打滾,一邊呼喚著你名字時的慘狀啊!”說道最後兩句,葉明安已是涕淚俱下,聲音沙啞得如一近百歲的老人。
這時,葉明安感到肩上溫熱,回頭一瞧,卻是白翊蝶搭來玉手,那美目又已紅如秋楓、腫似蠶蛹,清麗的玉容上盡是滄桑。她拂過葉明安臉龐,低語道:“原來......你是我堂兄......啊,不,我爹本就不是......那麼,自今日起,我跟你恩斷義絕!”說著,忽地將頭上那蝶狀髮釵拔下,一下子扔到葉明安懷中,哭著向閨房中跑去。葉明安驀地感到眼前一黑,兀自昏倒在地。
“蝶兒!啊,爹爹你且在這裡看住,我去瞧瞧蝶兒的情形。”白玉鴻說道,也轉身追去。
凌晴在旁一直默然不語,見那父女兩跑去,也拉過祝無雙衣袖說道:“娘,我也去瞧瞧蝶妹妹的情形。”便也轉身跟去。
令狐燕見著這場面,心中大為不快,轉身緊抱著天歌。月淇面情呆滯,心裡早已如擂鼓般響動。
當下,白鵬英命人將葉明安銬上鎖釕,抬入囚室。白玉澤怒瞪了葉言諱一眼,兀自甩了下衣袖揚長而去。白秀英則拍過葉如忌提醒了幾句,葉如忌便走到葉言諱身邊說道:“妹子,今夜就跟你大哥回木肅堂吧,明日我去跟他說說。”
令狐沖嘆了口氣,向盈盈使過眼神,盈盈心知肚明,又轉身拍了拍月淇玉肩,便和令狐沖一道回了廂房。
天歌四人也各具心思,臉上都是一陣凝重與陰沉,慢慢踱步回到了木置院落。一路上令狐燕拉著月淇的衣袖,連問了許多問題,月淇卻只是目光呆滯,心裡反覆閃現過白翊蝶擲出髮釵的情景。令狐珺見月淇心思沉重,不由得心裡一動。待得各自回到廂房,便洗漱睡去。
這時,令狐珺聽得院外漸漸響起風雨聲,又回想起今晚那一幕幕,不由得心煩。忽然,房門被輕輕地敲響,令狐珺一驚,起身開啟房門,卻見月淇眼神頹靡、面容憔悴,睡服素顏地站在房外,額前秀絲也滴落下雨滴,狂風吹打下,腰身間玲瓏的曲形盡數現出。令狐珺怕月淇被吹出風寒,趕緊將其拉進來,關上房門。又將其扶至床沿邊坐下,倒來一杯清茶叫月淇飲下。
月淇喝過清茶,神色稍安,令狐珺見她嘴角微搐,眼皮不住微纏,顯是在想著什麼恐懼之事。令狐珺伸手按住月淇雙肩,溫言道:“月淇,是不是今晚所發生之事,叫你心煩意亂了。”
月淇抬眼盯過令狐珺好一陣,美目內情意流波,忽然“哇”地一聲哭泣起來,站起身緊緊抱過令狐珺,哽咽道:“珺哥,我......我害怕.......害怕.......”
令狐珺拍過其後背,安慰道:“別怕,今晚之事又不會落於你我頭上,你就別這麼多愁善感了。”
“可......可那念頭總要冒上來,止也止不住。”
“是什麼念頭啊?不管你想到什麼,我都陪在你身邊的。”
月淇聽得,站起身子只盯著令狐珺。令狐珺被眼前那梨花帶雨的面容盯得心軟,一時衝動,便張嘴吻上。
二人相擁甚久,忘情擁吻,心中慢慢燃起一團烈焰,將這寒夜的冷漠盡數驅散。又過得一陣,二人越擁越緊,只欲將對方完全融入自己靈魂之中。
良久、唇分,月淇鼻息粗重,不住地顫抖,又將櫻唇貼於令狐珺耳垂,吹過熱氣,一陣甜膩的嬌音,帶著幾分哽咽,說道:“珺哥,今晚......你就要了淇兒吧。”
這話如一潑桐油,澆在了令狐珺心間那股熾烈的慾火上。最後一絲理智和拘束俱被那烈火焚燒,令狐珺一把抱起月淇,又張嘴吻上......
屋外,已是狂風急雨,枝葉亂顫。屋內,最誠摯的感情,在生命的烈焰中得以洗禮、昇華......
預告:蒼月淇心中有何苦楚?葉明安又會惹出什麼樣的禍端?司徒乾凜與白家村的恩怨將如何收場?且看第二十七章:疾風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