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上香
每日裡晨昏定省,葉真希去得比其他人都要早一點,問安之後,她便告退,葉夫人挽留了幾次她吃早飯,均被婉拒。從內心裡,她是真不想和其他人相見。她能推掉晨起問安,卻無法推掉一家共進晚膳的時光。假若,她不揹負克祖克親之名,便是自幼受寵的千金小姐,她會非常樂意享受這樣的晚膳時光,但她不是,無法體會也無法擁有那樣的溫馨感受。每每面對父親的冷漠,那份親切和笑臉只給除她之外的每一個家人,還有兩位嫂嫂暗裡的輕視和嘲諷、莫姨娘虛假的笑臉、三妹的敵意、哥哥們的疏離,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真實的生活原來一點都不簡單。
這天早晨,葉真希照例趕在其他人之前過去請安,葉夫人昨夜似乎沒睡好,眼圈有點兒晦暗,眼白充了血絲,神情帶了幾分憔悴,見她請安後轉身要走,忙叫住道:“希兒,今天臘八,和娘吃了早飯再回去。”
十二月初八?這麼快就要到年關了,難怪昨晚見徐媽媽浸泡各種豆類食材。微低了眼眸道:“有大嫂她們陪夫人用早飯,真希就不打擾了。”說完微微一福禮,轉身往外走去。
“希兒等等!”葉夫人一聲喝住,葉真希的步子一滯,停下,迴轉身來,靜靜看向葉夫人,眼中帶著譏諷,忍不住了,要衝她發威了?
葉夫人心情的確不順遂,才要開口,驀地看見女兒眼中的表情,不由懊惱自己,控制著情緒,緩和語氣道:“希兒,和娘吃了臘八粥,陪娘去上香。”
“去哪裡上香?”葉真希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到安源寺,該不會是特意跑去老遠的安源寺上香。。。
“去文定寺上香,就在縣裡頭,距離衛風書院不遠。”葉夫人說道。
“好。我一會再過來。”幾乎是不假思索,葉真希張口就應下來,葉夫人略感意外,更多是高興,看來女兒並非完全排斥她的。
走出靜華院門口,正遇上過來請安的宗陽和烏雪蘭妯娌,各自帶著自己女兒,身後跟著各自的丫鬟和媽媽。葉真希微點個頭:“大嫂、二嫂早。”問罷便想離去,宗陽瞧著她道:“二姑子這陣子真忙,比老爺處理衙門事務還繁忙,不知二姑子是要謀劃什麼大業,連早飯都不用了,不過這也好,為咱葉府節省口糧,總算有點自知之明。”
烏雪蘭猶帶三分笑道:“聽說二姑子是安源寺主持收的俗家弟子,學了一身不凡本領,謀劃大業不在話下,將來成功了,可別忘了你家嫂嫂們就行。”
葉真希斜睨二人一眼,涼涼道:“大清早的就飛來兩隻黑烏鴉,兩位嫂嫂今天可要當心了,別沾染了兩隻黑烏鴉的黴氣。”說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野蹄子,竟然拐著彎罵人!”烏雪蘭轉身瞪著那遠去的背影,她懷中的小琪姐兒張著小嘴打著呵欠,軟軟地趴在她胸前,無精打采地看著對面的宗陽。
“哼,她能得意多久?”宗陽嘴角泛起冷笑,牽了小昕姐兒跨進院門,烏雪蘭心中一動,緊走兩步道:“大嫂,你意思是她又快要被送走了?”
“難道你不希望?”宗陽說完這句話,二人已到穿堂口,便轉移話題,“今天臘八,小昕姐兒最愛喝臘八粥了,一會吃完了再裝些帶回去。”
葉真希回到閒意小居,朝透出火光的小廚房走去,徐媽媽正在熬臘八粥,阿桂打下手在燒火,大概是小門房太冷,五婆子也湊在裡面閒聊著取暖,見她回來,忙起身去端了凳子過來。
“小姐今兒怎不留夫人那裡吃了臘八粥再回來,咱府裡熬的臘八粥可美味了。”五婆子不解地說道。葉真希挽了徐媽媽的胳膊笑道:“能好吃得過媽媽熬的臘八粥嗎?等會你吃了媽媽熬的臘八粥,一定會後悔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喲,那老奴可要多吃兩碗了。”五婆子笑道。徐媽媽嗔笑地拍拍她小手,“就知道拿老奴尋開心,咱府裡的兩位廚子,人家可是學過廚藝出身,老奴這點子手藝,也就你不嫌棄。”
“哎,小姐說的沒錯呀,徐媽媽做的菜確實好吃,熬的臘八粥香甜可口不膩,想起就流口水。”佩蘭說笑著走進來,後面跟著阿支。小小的廚房頓時擁擠而充滿溫馨。
等到揭蓋,清香甜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徐媽媽攆葉真希回房去,盛了兩大碗讓佩蘭端去給小姐,其餘人索性就在小廚房裡盛了吃,五婆子一口氣連吃三碗,豎起拇指直誇徐媽媽好手藝。吃過臘八粥不久,桔梗過來告知隨夫人去上香。佩蘭忙從衣櫃裡取出斗篷給小姐繫上,自己揣了把傘,葉真希手抱著那隻後面送來的墨綠雲紋暖手爐,和佩蘭出了閒意小居,到前院等夫人。
這次出府坐的是那輛小馬車,母女同坐一側,甘竹和佩蘭坐對面,車行至大街上,灰冷的天飄起濛濛細雨,佩蘭不由伸伸小舌頭道:“幸好奴婢帶了傘具。”可愛的舉動令甘竹一笑。葉真希撩起一角窗簾,往外看了看,放下來問道:“聽說有家振豐書局,是在哪條大街?”
佩蘭答道:“小姐,振豐書局是在橡子東巷口。甘竹姐姐,咱們現在走的是什麼街道?”甘竹被她的話逗笑,故意道:“你不知道咱們現在走的什麼街道,那你怎麼知道振豐書局在橡子東巷口,可又知道橡子東巷口在什麼位置?”
佩蘭不好意思道:“我這不是好些年沒回來了,對咱縣裡有些生疏了嗎。好姐姐,你就告訴我。”
甘竹溫溫一笑道:“咱們現在走的是南徳大街,橡子東巷口在偏西南邊的馬力大街,距離南徳大街有兩條街道的距離。”
葉夫人看著女兒道:“希兒,你想去振豐書局?”葉真希點點頭,“想去買幾本書回來看看。”上次從姥姥家回來已是晚上,想去書局的願望落了空,這次能出門,她自然不放過這個機會。
葉夫人微笑道:“希兒喜歡看書,這是個好習慣,回頭我們再去振豐書局可好?”葉真希點點頭:“好。”葉夫人想了想,又道:“希兒,不如開春後你去衛風書院唸書?你妹妹也在那學習,你去了,正好作伴兒。”
“不用了,我喜歡一個人看書。”葉真希婉拒了葉夫人的提議。根據大曇國規定,女子及笄就不能再上學堂唸書,在家設女堂又當例外。她都十四歲了,再過一年就及笄,此去書院毫無意義。
葉夫人又低頭思忖了片刻,道:“希兒,你在安源寺時,主持大師是否教了你認字讀書?”
“略教了一些。”葉真希答道。在蓬安山時,寺裡不但主持大師教了她認字,其他師父也很善心地教她讀書,只不過,在她清醒之後,就再無人教她了,因為包括主持大師在內的其他師父們,突然發現她認得的字似乎比他們還多,那一本本經書她捧在手中,可以很順暢地一字不差念出來,且節奏拿捏相當,姑且不管是否全都理解,單憑這一點就讓寺裡師父對這小女娃另眼相看了。只不過,這些她是不會告訴府裡任何一個人的。
“哦,那就好,就依希兒心意,留在家中看看書。你年紀已不小,可把重心放在女紅上來。”
古代推崇女子無才便是德,即便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只要略略懂一點琴棋書畫即可,唯有女紅不得不學,且是越精通越好,因為將來女孩兒講婆家,很多是指定要先看女方繡品如何,以此來看是否一個賢惠持家的媳婦兒。繡品好,將來嫁過去夫家不敢輕易看輕你,若不會,除非你出身高貴名門望族,不然定會影響在夫家的印象和地位。
因此葉真希認真地點下頭,輕嗯一聲。佩蘭在旁給自家小姐說好話:“夫人,小姐早就開始學女紅了,小姐繡的荷包,徐媽媽都贊呢。”
“是嗎?希兒真是懂事,哪天也給娘繡一隻荷包。”葉夫人這會是真高興,葉真希暗暗瞪了瞪對面的小丫頭,“夫人別聽她胡說,我才起步,現今繡出來的東西見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