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心涼,失望
葉夫人並不在小花廳裡,桔梗領著她二人繞過花鳥屏風,進了內間,朝主位上的葉夫人笑道:“二小姐來了。”
一走進去,葉真希便感到暖意撲面而來,再一眼掃量,原是個小巧的內廳,此時已坐了好幾個人,葉真璐、大嫂及小昕姐兒,三嫂懷裡抱著個更幼小的女娃兒,閉著眼睛還在熟睡,小臉兒紅撲撲地,以及身材高挑的莫姨娘。心中暗忖或許是太冷,請安都改為進內廳來完成了。
徐媽媽上前曲膝行禮道:“老奴帶二小姐過來給夫人請安。夫人萬福。”說完又逐一朝其他主子曲膝行禮。
桔梗已拿來軟墊子放在地上,葉真希上前跪下磕禮道:“真希給夫人請安。”
葉夫人親自起身去扶她,慈笑道:“好,希兒快起來,到娘身邊來坐。”葉真希便頷首應了,依言坐到葉夫人身邊。那邊,葉真璐的臉色就微微變了變。
烏雪蘭含笑道:“都說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二姑子今日像換了個人似地,瞧著叫人快認不出來了。”
宗陽也帶笑道:“可不是,那晚我親自出大門接二姑子,可把我給嚇一跳,還以為是哪裡跑來的叫花子,細看可不是夫人心心念唸的二姑子。如今可都好了,二姑子瞧著也該是個伶俐的,夫人這下總算安心了。”
葉夫人啐笑大兒媳道:“瞧這說的什麼胡話,可別教壞了咱小昕姐兒。”說完指向下首的婦人道,“你兩位嫂嫂、妹妹都見過了,這是你莫姨娘。”
葉真希拿不準要不要過去行禮,便看向徐媽媽,後者微搖下頭,她便原地起身,輕點下頭微笑道:“莫姨娘好。”
莫姨娘掏出個精美荷包,面上笑吟吟道:“妾身不知今日二小姐過來,也沒什麼準備,想著小女兒家就喜歡這些小玩意,這個荷包還望二小姐笑納。”說著遞給桔梗,由桔梗交到葉真希手上。
“謝謝姨娘。”葉真希收下荷包,朝對方點頭一笑。面上的功夫,誰不會做呢?詳裝不知地問道:“老爺他們呢?”
葉夫人道:“你父親上衙門去了,你大哥進曇京,你三哥去裡縣。人都到齊了,今兒都在這裡用早飯。璐兒吃了也好去書院。”
幾人都笑著起身到桌子坐下,葉夫人笑望三兒媳懷裡的孩子一眼,“睡得真甜,先放她到炕榻上睡著。”
烏雪蘭略微猶豫道:“夫人,兒媳怕小琪姐兒不小心尿了。。。”
“沒事,尿了就換洗掉,抱著她你也沒法好好吃早飯。”葉夫人不甚在意,烏雪蘭心下寬慰,忙抱了女兒進夫人內室安頓好,白芷留下在旁看著。
早飯很豐盛,有熱粥有湯麵,粥是骨肉相連青豆粥,面是用羊骨湯下的,還有酥脆內松的黃金小南瓜、肉鬆香蔥花捲、蓮藕紅糖糕、蜜汁小湯包、發麵韭菜合,以及四小碟涼拌開胃小菜。內廳裡擱置了兩隻大暖爐,一碗羊湯麵下肚,葉真希頓覺通身熱乎,雙手也暖和起來。心中卻驚訝莫姨娘也可以同臺用早飯,不知是夫人太過寬厚,還是府中規矩不甚嚴肅。
古人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小昕姐兒這麼小的孩子也是安靜乖巧地默默用早飯。葉真希才想放下筷子,旁邊的葉真璐已先她一步放下,對在座的道:“我吃好了。母親慢用,大嫂、三嫂、二姐、姨娘慢用,小昕姐兒慢用。”
葉夫人點頭道:“去漱了口好上書院去,晚放了學按時回家。”葉真璐乖巧答應,過去漱口拭嘴,再跟眾人辭別,轉身時輕瞭那淺紫色身影,一走出小花廳,臉上的微笑就消失無蹤。
葉真希也放下碗筷,跟大家告慢用想退下,葉夫人卻道:“希兒若沒什麼事,一會陪娘說說話。”
莫姨娘這會也吃好了,就笑睨她道:“二小姐如今不用抄寫經文,還能有什麼事,夫人掛念二小姐,留下多陪陪夫人也是應該。”
宗陽也道:“二姑子離家多年不回,是該儘儘為人子女孝道。”葉真希只心中冷笑不語。
眾人用了早飯,便一一告退,小琪姐兒正巧醒來,葉夫人抱過小孫女親了親,讓三兒媳也帶下去。甘竹和桔梗撤下飯桌,屋裡只留下葉夫人母女二人,才笑語晏晏的內廳,頓時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葉夫人命白芷取來一隻小巧的墨綠雲紋暖手爐,含笑道:“希兒,這是新買的暖手爐,以後你過來給娘請安,就抱著它來,手就不會凍著。”
“謝謝夫人。”葉真希是一眼就喜歡上這隻暖手爐,不大不小抱在懷裡正合適。葉夫人眼神黯了黯,當年送女離家是不得已,那窮鄉僻壤山野之中,也不知女兒是如何熬過七年,想女兒喊一聲娘,這層隔閡她該如何消除?
“希兒,你是不是在心裡怨恨娘狠心?”終是忍不住問出口,她心中的苦又有誰能瞭解?
葉真希低了眼簾道:“真希不敢。”
葉夫人深嘆口氣,緩緩說道:“希兒,娘從來沒怪過你在那時出生,可這祖宗流傳下來的禁忌,娘抗不過呀!當年你大姐受驚,你爹要把你送走,我苦苦哀求才留下你。直至你妹妹也受傷,娘再也無法保住你。。。”
“所以送我去安源寺等待機緣?”葉真希不無諷刺地說道。
葉夫人點頭又搖頭,“不,當年你爹只一心想把你送走,送得越遠越好,我心裡著急又無法阻止,想起曾聽聞安源寺主持忘了大師是得道高僧,就抱著一線希冀,揹著你爹去祈求忘了大師收留你。也不知是否天意,忘了大師問知你生辰,竟一口答應了,還說會收你為俗家弟子。娘又請求忘了大師修書一封給你爹,你爹看了之後,同意送你去安源寺,並買下那兒一座民房供你居住。
當年,忘了大師曾跟我說,你因三魂六魄不全而呆滯,他日會清醒,但必須等待機緣,並讓我在家中修建佛堂,每月初一十五吃齋唸佛,即便你日後清醒了,也不能中斷向佛之心。娘真的想不到,你真的等來了機緣。娘知道後不知多高興!”
“夫人,你是不是漏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沒有說?”葉真希平靜地說道,眸色清冷,直視葉夫人的臉。
葉夫人神色一怔,隨即浮上愧疚之情,停頓了一下,才道:“希兒,四年前你恢復正常人,娘就說要接你回來,你爹也同意,可就在那時,府裡失竊,損失上千兩銀子,偏又禍不單行,你三哥的臉上,好端端地長了塊鬼斑,遍尋方子都治不好,莫姨娘三天兩頭傷心垂淚。也不知怎麼著,你爹忽然改口,不讓接你回來。。。時隔不到一年,你二哥因為性子耿直,輕易信錯人,遭了小人陷害,說他貪汙公銀,險些被坐牢,你爹和你大哥四處動用關係奔走,總算免去牢獄之災,卻被降職調去乘馬縣,那是曇京外轄十縣中最窮的縣,沙地居多,沃土極少,又常有盜匪出沒。。。”
抹著眼淚,葉夫人將這幾年間發生的重要事情一一道出,與初回那晚葉老爺所說的相差無異。卻看見女兒臉上冷漠的表情,充滿嘲諷的眼神,不由驚愕道:“希兒,莫非你以為娘在騙你?”
葉真希沉默地看著她。葉夫人不由心裡一痛,泣聲道:“希兒,娘說的這些,都是事實啊!娘說這些給你聽,不是要推卸沒盡到作為一個母親的責任,娘只想讓你知道,四年前沒接你回來,是府裡確實發生了很多事,娘一個人根本無法阻止你爹做出的決定。這些年,娘只能在心裡記掛你,在心裡擔心你,卻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份記掛和擔心。如今,娘總算把你盼回來,娘就想,讓你搬過來跟娘住一個院子,東西廂房由你挑,這樣希兒就不必每天來回地走那路給娘請安,娘也能多見著希兒。或者,若不願住這兒,搬去流芳苑住也行,和你妹妹也好作伴兒。”
面對葉夫人的眼淚,葉真希忽然發現,原來自己也能做到冷情無衷。吃苦,只會令人更加堅強。分離,並不可悲。她要的不是這樣的彌補方式,她要的,只是一點點公平,和誠意。葉老爺,她並不指望,其他人,她不在乎,可面對的這個生母,卻讓她感到徹底心涼,失望。
眸色,一點一點地從清冷轉為冰冷,面上,無波無瀾。“夫人難道沒聽說過麼?金窩銀窩不如狗窩。閒意小居很好,我很喜歡。夫人若無其他事,真希告退。”
她站起身,輕輕福身一禮,轉身離去。小巧漂亮的墨綠雲紋暖手爐,靜靜擱在榻上,彷彿在問葉夫人:我應該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