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請你吃秋蟹
秋天裡的祠堂寂靜冷清,暖暖的太陽灑在祠堂門前上,一道門檻隔住了裡面的陰冷。真希無聊地坐在門墩上,手上把玩著從牆角拔來的一把野草,心裡無比惆悵,天上的白雲一朵朵,飄逸自在隨著風去流浪,可她活了兩世,卻失去了自由。前世她的願望是在二十歲前能爭取參加奧運比賽,十六歲的她已經拿取了國內多次跳水冠軍,兩次亞洲跳水冠亞軍,奧運,是她最大的夢想。可是一次訓練中,她在空中做著翻轉旋體動作,突然胸口一痛一窒息,爾後她就完全失去了知覺,再醒來就成了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兒。怔怔陷入回想的她,完全沒察覺有一雙眼睛在默默注視著她。
風過,掃起地上一片落葉,真希的視線隨一片落葉飄搖而動,驀地看見高牆上坐著個男子,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跳起來,雙手握緊了拳頭,警惕地道:“你是誰?”
男子轉過臉來,露出一個柔美妖嬈的笑,輕輕躍下地面,優雅地向她踱步而來。真希睜大了眼睛,這個是男人嗎?一身大紅錦袍內緊外鬆,琥珀簪發,長髮在身後隨風飄起絲絲縷縷,他身形高大修長,一張臉蛋堪比女子,肌膚勝雪,尤其一雙鳳眸,盈盈流轉,似笑含情,耀眼豔美令人移不開視線,這冷寂的祠堂院子瞬間感覺更加黯淡無光。
葉真希愣怔了一下,腦海慢慢浮現兩張俊美異常各有千秋的臉孔,忙暗裡做個深呼吸,警惕地道:“你是誰?你來這裡做什麼?”
顏亮停下腳步,上下將她細量一遍,輕笑道:“聽說你及笄了,怎麼還像個小妹妹,發育不全的樣子?”
葉真希冷下臉來,又是一名不知好歹的浮世男。“你要是無聊,就去花街柳巷,這裡是祠堂,不容許無聊人士胡言亂語。”
“呵呵~我很好奇,你怎麼一個人在祠堂發呆?”顏亮走上臺階,眸光往祠堂內掃了一眼。
“這好像不關你事。”葉真希重新在門墩上坐下,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來人長得很養眼,正好給這陳舊的院子增加點色彩。顏亮瞥眼另一個門墩,沒有塵埃,也走過去坐下道:“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葉縣令把你關在這兒,不會是為了避風頭吧?”
“你想說什麼?我一句也聽不懂。”葉真希覺得此人莫名其妙,卻又好像是話中有話。
美麗多情的鳳眸停留在少女身上,那張小臉嬌白清秀,眉目如畫般漂亮,個兒不矮,四肢修長,瞧著還稚嫩得很,沒有女性的嫵媚風情展現,卻另有一種獨特的清明氣韻,少女般的清新明朗不失秀雅。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他忽然唇角飛揚,甚至輕笑一聲出來。
真希側眸瞟他一眼,撇了撇嘴,這人能翻上那麼高的牆頭,身手必定不賴,只是不知為何會突然出現這裡?自己每次都是男裝去坎子巷,也沒發現被跟蹤過,實在想不出對方翻下牆頭的目的為何,不禁無聊地想,或許對方是真的因為無聊,所以沒事兒去翻翻牆頭,偷窺一下別人家的生活常態。
“我看你一個人在這兒待著挺無聊,我抽空過來和你聊聊。”顏亮靠在門牆上,長長的雙腿伸開去,姿態慵懶不失優雅。“聽說京兆尹在緝捕兩名女犯,說是這兩名女犯混跡曇京城,欺詐勒索還重傷了重要人士。”
葉真希心中突地一跳,無緣無故翻牆頭來跟她說這些,難道這人是京兆尹派出的暗探?她被罰跪祠堂不得出門,並不知外面滿城都是她和真璐及蓮心的通緝畫像。若她知道,定然不會這麼想了。
“這八卦訊息一點都不好聽。”她無聊地掰著那把野草,絲毫不見緊張和不自然,把葉子和根莖一點點地折碎丟落地面。
敢情這小丫頭還不知道自己變成公眾名人,顏亮挑挑眉,又繼續道:“我看你很面熟,跟外面通緝的畫像上的女子很像。。。”
“什麼通緝的畫像?”葉真希忙問道,不其然流露一絲吃驚不安。顏亮道:“就是在曇京城行欺詐勒索又重傷重要人士,其中的一個女子。我怎麼越看你越像那畫上的女子?莫非你就是她本人?”
葉真希心中慌了慌,轉過頭平靜聲音道:“八卦我聽完了,你可以走了。”
“這事情如今鬧得是滿城風雨,不僅文定縣,其他九縣都張貼了女子畫像通緝令,曇京城裡也張貼了不少。聽說京兆尹此次非常重視這個案件,誓要捉拿歸案,為民除害,保天子腳下一方淨土。我很好奇,是什麼樣的女子,竟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我還聽說,那名重傷人士,據傳就是京兆尹的令公子。。。”
葉真希聽不下去了,小心肝突突地狂跳,到處張貼她的畫像通緝,事態可嚴重了,她從來沒想過要成什麼名人啊,何況還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去出名。不行,今晚天一黑,她得設法出去,把那些畫像都給撕了。再一想,不妥,既然其他縣都張貼了,如果單單撕了文定縣的,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從來沒碰過這樣的事,真希心裡真有點兒怕了,以前也曾聽說官大壓人,可她的生活真是太簡單了,前世是跳水訓練,換了一世,又是在偏僻寧靜的蓬安山生活,可說是與世隔絕,絲毫不知世道真正的複雜險惡和水深。她張了張嘴,沉默了。
她的細微變化落入顏亮眼裡,不禁浮上一絲笑意,小丫頭其實蠻可愛的,竟然沒現出絲毫的懼怕恐慌,且不說內心是否真的不怕,光是這份鎮定就值得讚揚。不過鬧了這麼一出風波,讓她長點教訓和見識也好,好友的身邊,需要的可不能只是一個繡花枕頭好看而已。若說上一次去觀相,顏亮是抱著好玩好奇的心態,這次見到真人接觸,他的想法有了改變,這小丫頭年紀尚小,身子骨纖瘦尚未長開,卻和他所接觸的那些千金小姐不太一樣,在她身上,展現出一種令人眼亮的清朗和淡定,那雙泓泉一般的眼睛,笑時如暖茶充滿親切可愛,不笑時又冷冽如泉,隱隱閃著慧黠的光芒。這樣的女子,或許能夠穩穩站在好友身邊,互相扶持,共進退。。。
不過,他仍留了一份逗趣心,故意嘆口氣道:“這三名女子著實膽大妄為,京兆尹的兒子都敢重傷,一旦被捉拿歸案,恐怕不是坐牢那麼簡單,或許還會牽連家人無辜。”
“重傷?怎樣才算是重傷?”葉真希問了句毫不相干的話。顏亮道:“全身是傷,傷到筋骨,不能走路說不了話,甚至奄奄一息。這些都屬於重傷。”
葉真希嗤笑道:“我也聽說當今京兆尹似乎名聲不是很好,古人云:子不教,父之過。說不定是他兒子色膽包天惹了對方,才招致被痛打一頓。”
“咦?你被罰跪祠堂,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顏亮驚訝地問道。葉真希斜睨他一眼,這妖嬈的傢伙,想套她話可沒那麼容易。“聽府裡說的。”
顏亮站起來,拍拍身後,走到她跟前妖嬈地笑:“秋天的螃蟹最是肥美,我請你去海吃一頓螃蟹,賞個臉?”
螃蟹?她當然喜歡吃了,可她又不是三歲小孩,一聽好吃的就乖乖跟著走,“說吧,請我吃秋蟹,你有什麼目的?”
“目的就是請你吃秋蟹。怎麼?莫非我長得很不可靠?”顏亮一臉無辜地看著她,一雙鳳眸水汪汪地十分迷人。
葉真希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她又不是花痴女,犯得著衝她放電麼?不過根據她的麻衣神相來看,此男對自己無惡意,一個小小縣令家不受寵的女兒,也實在沒有什麼可利用的。“你等一下。”葉真希走到院門口,開啟往外看了看,沒人行走。現在這個時辰開溜,她怕還沒吃上螃蟹就被葉夫人發現。柳眉一皺,計上心來,她關好院門返回,對美男道:“半個時辰後夫人會過來看我,發現我不在怎麼辦?”
顏亮瞥眼她道:“你不是膽子很大嗎?”葉真希笑眯眯道:“那也要看是什麼情況下該膽子大。我有個法子,既然你那麼有誠意請我吃秋蟹,不如你回去拿來這裡,再帶上一瓶果子酒,我這裡空氣特別清新,環境又好,吃剩的垃圾我負責收拾,如何啊?”
小丫頭的算盤踢得精,很會享受麼。顏亮身為振豐書局少當家,但一向不和女人計較,也從不擺架子,況且是他主動邀請的,當下丟下句“沒問題,等我。”就翻牆頭走了。
不到半個時辰,葉夫人果然過來了,見女兒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口中輕念著經文,又是欣慰又是憐惜,也不驚動女兒,讓甘竹把洗淨裝在小盤的葡萄輕輕放在門墩上,轉身悄悄地走了。
真希其實是一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就躲進祠堂,確定是往裡面走,就坐下來裝模作樣地思過罷了,聽得關門的聲音,她馬上轉身跑到祠堂門口,看見那一盤紫亮的葡萄,燦爛一笑。跪祠堂的日子也不賴麼,每天葉夫人會過來看她一兩次,因為要操持內務,基本看望的時間都固定了,除此外就是佩蘭和徐媽媽來看她了。至於其他人,包括真璐,她跪三天祠堂,從沒見出現過。不過,不來才好,她也不想見他們。
大約又過了兩刻鐘,牆頭上一道身影一飛而落,顏亮果然提著一個大油紙包和一瓶果子酒來了。葉真希拎起一串葡萄朝他晃晃,笑得眉眼彎彎,“你果然講誠信,我請你吃葡萄。”
顏亮也樂了,沒見過跪祠堂跪得這麼開心的,還有時令水果提供。“放哪裡?”他也舉起油紙包晃晃,真希不假思索地一指祠堂內的案几,調皮地道:“放那兒。讓葉家祖宗看得見,吃不著,饞死他們。”
顏亮不由瞭眼一笑,這小丫頭配他好友,一定會生活多姿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