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你——你竟敢以稚子相脅?!
# 第392章你——你竟敢以稚子相脅?!
【作者有話說:江清竹之前同林州充州的合作,前期是抱團取暖共同對抗韃靼和瓦剌那邊(後來瓦剌首領變阿木坦後,戰事結束)。但,三州還是抱團,一來發展經濟、二來穩民生,三來同朝廷哭窮。這些事都是披著『大慶朝廷』官員的身份在做。林州、充州知道江清竹厲害,也敬佩她,但沒想過她要稱帝。所以,這幾章他們的反應會強烈。就像文中寫到:他們是不受待見的孩子,但要讓他們和家(朝廷)斷了關係,並不是一句話的事。】
「還是,你們壓根就不愛管轄地的子民?」江清竹緩緩開口。
這不輕不淡的一句話,說得楚懷舟和周公炔眉頭同時一皺。
「你這話從何說起?」周公炔自覺多年辛勞被否定,胸中一股鬱氣上湧,語調陡然拔高,「若是不愛民,充州焉能有今日光景?」
「哦——」江清竹拖長了音調,只應了這麼一聲。
隨即,她抬起眼。目光並不銳利,卻似秋水深潭,清清冷冷地掃過二人臉上。接著,她用一種近乎平鋪直敘的語氣,說起幾樁看似不相干的事:
「三年前,充州西郊,流民麇集,數以萬計。」她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盤,「我記得,是周大人您親自下令,於州城外三裡設卡,嚴禁東萊府、新城郡,乃至莫州、充州山裡湧出的流民、百姓再近一步——恐生疫病,恐擾治安。那時節,每日都有餓殍被草蓆一卷,抬出營地,扔進生石灰坑中。」
周公炔面色驟然一僵,那段記憶帶著灰敗的顏色,此刻被驟然掀開,尤覺難堪。
江清竹目光轉向楚懷舟:「四年前,楚大人尚不慣向朝廷訴苦。朝廷催繳歷年拖欠賦稅的文書送達案頭,大人為籌措錢糧,不得不加徵『剿匪安民捐』。大王村王老漢,因湊不出五百文,被差役奪走了欄裡最後一頭半大的豬。當夜,王老漢便投了河。」
「說這些遠離府城的舊事,楚大人或不知詳。」她語鋒微轉,「那便說說林州城內。西街李家,男人腿腳不便,人稱李瘸子。上有高堂,下有稚子,一家七口指著他活。為繳納捐稅,官差催逼甚緊,走投無路之下……他賣了女兒。」
楚懷舟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說的這些事,他並不知情。但他明白,江清竹不屑、也不必在此等事上撒謊。
「這等事,若由二位大人論說,想必是各有苦衷,乃『大局為重』。」江清竹語氣依舊平靜,無責無怨,只如鏡面映照事實,「恰如朝廷當年,決然放棄莫州、林州、充州一般,想來,亦有他們的『大局』與『苦衷』。」
她略作停頓,輕聲反問:「但,這……便是二位對子民『關愛』的體現麼?」
不等他們回答,她已接了下去:「就在王老漢投河的那個冬天,長壽山下新起的織坊,收留了包括他兒媳與孫女在內的十七戶柳河村婦孺。她們紡羊毛,織粗毯,一個冬日落定,不僅活了下來,手頭竟還略有餘錢。開春後,買了種子,領了荒田,重新立起了門戶。」
「西郊流民營裡那些僥倖未死的青壯,後來被組織起來,修築貫通莫、充、林三州的官道。以工代賑,路通則人活。他們得了活命錢,有些便在道旁落戶,成了『萬家村』的新民。」
「至於李瘸子?他女兒如今在莫州城的青樓,只是這兩年學了技藝,已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
「你們說,大慶是猛虎,我們是兔。」江清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明澈,「可兔被逼至絕境,亦會反口咬人。更何況,我們這群兔,如今已學會種更多的草,挖更深的洞,甚至……試著磨利自己的爪牙。」
「周大人憂心我們是『綁著百姓上戰車』。」她看向周公炔,目光坦蕩如砥,「我倒想請問大人:是跟著一個曾經拋棄他們、來日亦可能再度拋棄他們的朝廷好?還是跟著一個帶他們墾荒、織布、修路、讀書、治病,讓他們能實實在在活下去,且望見明日或許能活得更好一點的人好?」
「百姓或許不懂經世大義,但他們知道,誰給了活路,誰讓他們碗中有飯、身上有衣,他們便會跟誰走。」
「楚大人顧慮我們底蘊不足,是『以卵擊石』。」她轉向楚懷舟,「不錯,我們眼下比大慶朝廷弱,弱得多。但大人,四年前的莫州城是何光景?兩年前的林州又是何等模樣?莫忘了,我們是從廢墟裡站起來的。我們的『底蘊』,不來自朝廷撥付,不源於世家積累,而是來自每一個想活下去、且願為更好活而出力的普通人。這般力量,生長起來,或許比大人所想的……要快。」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發間金簪的流蘇隨之凝定。
話語節奏驟然緊促:「至於戰禍……戰火非我所欲,更非我所挑。若大慶朝廷不能容忍邊地自立,若它定要將已尋得活路之人重新推回絕境,則烽煙必起。到那時,我們是引頸就戮?任由這片土地再歷一次十室九空?還是攥緊能尋到的一切刀兵,為已建起的家園,戰至最後一人?」
「我戴那冠,」她目光掠過虛空,仿佛再次看見金冠上灼灼的紅寶與展翅的鳳鳥,「非因痴想那個位置。只因,總得有人站出來,告訴所有人——亦告訴朝廷——莫州、充州、林州,這片土地與生息其上的人,不再接受被隨意拋棄、被任意宰割的命運。」
「二位大人,牧守邊陲州府與入閣拜相,孰更能光耀門楣、澤被後世,你們亦可掂量。」她最終說道,語氣復歸初時的平靜,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眼前的茶杯蓋,「自然,你們亦可撕毀先前盟約,繼續效忠心中朝廷。只是,來日若真到了兵刃相見之時,望二位……莫要後悔。」
「何去何從,望兩位大人,慎思之。」
語落,偏廳內闃寂無聲。
唯有杜橫之與陸子玉,目光緊緊鎖在她把玩的茶杯蓋上,心緒矛盾——既盼她能穩穩持住,莫生變故;
又隱隱期望她索性擲蓋為號,令伏於門外的魏起率眾湧入,將一切懸而未決之事,就此了斷。
屋內空氣凝滯,落針可聞。
楚懷舟深深望著江清竹,眼中動搖與掙扎交織,翻湧至頂。
周公炔臉上怒意未褪,卻已滲入一層蒼白。他沉默良久,終是啞聲道:「我……需得細想。」
「自然,是該好好想想,畢竟是誅九族的事。」江清竹輕輕將杯蓋擱回盞沿,起身欲離。
行至門邊,忽從袖中取出一物,置於茶杯之側,「哦,險些忘了。前次往充州遊歷,有緣在街上結識一對雙生小公子,天真爛漫,甚是投緣。孩童摯誠,非要贈我此物為念,推卻反倒不美。今日有機會,我便請他們來莫州城做客。」
說罷,她朝周公炔微微頷首,最後意味不明的目光又落在楚懷舟身上,這才轉身出了房門。
人已走到院中,屋裡方才爆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喝:「你——你竟敢以稚子相脅?!」
江清竹未曾回頭,只隨風拋來一句輕飄飄的話:「我……哪裡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