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為家族,為朝廷
# 第407章為家族,為朝廷
他這話問得隨意,卻讓陸子玉心頭微凜,深知這位堂兄越是如此,越是心思難測。
陸子玉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垂首道:「子玉慚愧。這些年在莫州守著家族祖產,本應悉心經營,以添族中之用。奈何……此地連年艱難,田地產出逐年萎縮,經營實在不善。更……更因見城中百姓嗷嗷待哺,餓殍時有耳聞,子玉……子玉一時心軟,未能恪守族規,私自做主……」
他說到這裡,仿佛下了很大決心,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愧疚與某種「大義凜然」的神情。
語氣也激動了幾分:「但子玉可以對天發誓!雖私自挪用了部分田莊產出,設了幾處粥棚,接濟孤寡老弱,可每一次施粥,都必定讓管事明言,『此乃京城陸氏本家與朝廷,體恤城中百姓疾苦,特賜粥米,以彰仁德』!為此,城中許多受惠百姓,對咱們陸家,對朝廷,確是感恩戴德,口碑載道……子玉自知有錯,卻也想,這或許……也算為家族,為朝廷,略盡綿力,博取些許善名?」
陸子玉這番話,可謂用心良苦。
他輕描淡寫地將自己「未按時足額上交族中錢糧」的「過失」,巧妙編織成了一頂「顧全大局、代家族行善積德、為朝廷收攏民心」的高帽。
而且將這頂帽子,穩穩地戴在了陸子謙乃至整個京城陸氏的頭上。
京城陸家,樹大根深,產業遍布膏腴之地,還真未必看得上莫州這邊陲之地那點微薄的「族產」收益。
陸子謙身為下任族長人選,更在意的是家族的聲望與政治資本。
果然,陸子謙聽完,並未動怒,甚至連眼睛都未完全睜開,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弧度帶著幾分慣有的、居高臨下的淡漠。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寬容:「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莫州經此大難,你能想到以家族名義賑濟,雖於規矩稍有不合,倒也情有可原。為家族博取善名,總好過守著一堆死物,惹來民怨。此事,待我回京之後,自會與族中幾位長老分說清楚。」
他這話,既認可了陸子玉的「功勞」,也明確劃定了界限——此事可恕,但下不為例,且最終解釋權在他手中。
陸子玉心中無蕩,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又感激涕零的神色,連連拱手:「多謝兄長體諒!多謝兄長周全!子玉感激不盡!」
既已「請罪」完畢,氣氛似乎緩和了些。
陸子玉又趁機勸道:「兄長,這館驛實在簡陋,寒氣侵人。不如移步追風小築暫住?家中雖也清貧,存糧不多,但總比此處……要略強一些。」
陸子謙這次睜開了眼睛,目光在陸子玉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銳利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他略一沉吟,才緩緩道:「住就不必了,本官行止,自有規制。不過,」他謹記這次來這邊的目的,隨即話鋒一轉,「過兩日,若得閒暇,本官是要去那追風小築看一看。畢竟,那是曾祖當年親手置辦的產業,理當一觀。」
陸子玉心中瞭然,不敢再勸,連忙應下:「是,子玉隨時恭候兄長蒞臨。」
又寒暄了幾句,見陸子謙已有倦色,便識趣地告退。
陸子玉離去後約莫半個時辰,館驛外傳來些許動靜。
片刻後,陸子謙的一名親隨提著一個不算大的布袋進來,稟報導:「大人,追風小築派人送來了這個,說是……給大人這幾日貼補之用。」
陸子謙目光掃過那布袋,估摸著也就半袋糧食的份量,最多夠他一人數日之需。
就送半袋糧食,完全在陸子玉算計裡。
他故意送禮送得如此「寒酸」且「精準」,既表達了他的心意,又完美契合了莫州「窮困」的設定。
陸子謙嘴角那抹慣有的、帶著譏誚與高傲的弧度再次浮現,揮了揮手:「收下吧。」
......
當晚,江清竹就從陸子玉和杜橫之口中得知了今日大致發生的事。
幾人稍微聊了片刻,便散夥了。
……
次日清晨,江清竹正與家人用著簡單的早飯——依舊是刻意「儉省」了的粗糧餅子與清粥,便聽得街面上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哐哐」的銅鑼聲,間雜著衙役拖長了調子的吆喝。
她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
通常只有城中張貼新的重要告示,或有緊要事務需要曉諭全城百姓時,才會有衙役專門敲鑼遊街,廣而告之。
江清竹心中微動,正欲起身到門外看看究竟,卻見舅母宋巧蓮恰好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好奇與緊張的神情。
「清竹,」宋巧蓮一進門便壓低了聲音,「外頭在貼告示呢,敲鑼打鼓的。我湊近聽了聽,說是朝廷派來的那位巡撫大人發了話,從今日起,在城中驛站專門設了『申冤處』。但凡我莫州城百姓,無論士農工商,若有冤屈、有狀要告,或是知曉什麼官吏不法、鄉紳欺壓的情事,都可去驛站向巡撫大人當面陳情,巡撫大人會親自受理!」
江清竹聞言,心中瞭然,重新坐了回去。
「廣開言路,聽取民聲」,這是巡察官員的常規手段,意在繞過地方官府,直接了解基層實情,也是查探地方吏治民情的有效途徑。
「我知道了,舅母。」她語氣平靜,「這幾日外頭可能不太平,您和家裡人也儘量少往人多處去。」
她現在出去,明面上也做不了什麼。
接待應對自有杜橫之、陸子玉等官員在前,暗中的監視與信息搜集也有魏起的人手在持續進行。
至於百姓那邊,她也打了招呼。
眼下,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與觀察。
如此,一晃便是三日過去。
這三日裡,城中的「申冤處」並未如某些人擔心的那樣門庭若市、狀紙如雪。
前去訴苦喊冤的百姓倒是有一些,但所訴內容,大多集中於「家中無糧」、「冬日難熬」、「舊年田地被毀無力復耕」、「拖欠工錢」等實實在在的生存困境。
偶有幾樁鄰裡糾紛、偷雞摸狗的小事,卻鮮少涉及對現任官員的實質性指控,更未出現可能牽扯到江清竹及其背後網絡的敏感狀詞。
一切似乎都在可控的範圍內,朝著「民雖困苦,官尚勉力,並無大惡」的平淡劇情發展。
然而,就在第三日的午後,平靜被猝然打破。
一名負責暗中盯梢驛館動靜的人,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衝進了江宅。
「江姑娘!」他甚至來不及完全喘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