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金玉牢(二)
# 第261章金玉牢(二)
白薇還沒來得及反應,跟著的丫鬟竹香馬上上前拉開了老嫗。
一個丫鬟怒喝:「什麼東西,滾遠點,髒了我們小姐的衣裙你賠得起嗎?」
鹽?父親不是說潞州最是富裕,百姓家裡家家有餘糧嗎?且潞州產鹽怎麼會有人吃不起鹽?
「不得無理!」
白薇蹲在老嫗身前輕聲問道:「老人家可是外地來的?」
老嫗原本讓那丫鬟一呵訴已經縮成一團,想再逃跑,卻在白薇這一句「老人家」後又退了回來。
她的手死死攥著她的裙角,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小姐,老婦就是土生土長的潞州人。」
白薇不解,「咱們潞州不是產鹽之地,為何會吃不上鹽?」
「小姐不信?」
老婦的嗓音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老婦在這潞州活了六十年,親眼看著白鹽使把百姓的骨髓都榨乾了!白鹽使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她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一塊粗布,展開後竟是張泛黃的鹽引。
上面的硃砂印已經模糊,卻還能看清「景和五年」的字樣。
老婦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溝壑流下,「就這一張紙,要五兩銀子!我兒起早貪黑砍三年柴,就為換這張紙,可等拿到手,鹽價又漲了......」
「上月衙役來收稅,我兒實在拿不出錢......」說完老婦把手伸向懷中。
「你想幹什麼?」丫鬟竹香上前一步,抬腳就要朝老婦踹去。
白薇還沒動一旁的蘭香已經開口了,「不想待著就滾回去,小姐都沒說話,你插什麼嘴!」
老婦緩緩掀開破襖,露出腰間猙獰的淤青,「他們要不到錢就用棍打!打了整整三十下啊,可憐我兒被打得吐著血......」
老婦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們母子二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群沒良心的東西,如今我兒子躺在床上,孫兒也病在床上......」
白薇看著老婦身上的傷,耳邊一直迴蕩著那句:「白鹽使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不,老婦說的白鹽士肯定不是父親,一定是父親下屬幹的,她要回去好好和父親說說。
白薇緩緩站起身來,往四周張望,這才發現,街角陰影裡蜷縮著好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
「竹香,去取二兩銀子給老人家。」
對蹲下身對老婦說道:「老人家,明日城門口會開設施粥棚,粥裡會放鹽,你帶著孫子過來就好順便告訴大夥這個消息。」
老婦拿著銀子,對白薇就拜下,哐哐就是幾個響頭,「謝謝小姐仁慈!謝謝活菩薩!」
蘭香扶起老婦:「老人家快回去吧!」
發生這樣的事情,白薇也沒有興致再逛下去,帶著一眾人就回了府。
可卻怎麼也睡不著了,腦中都是老婦的話和她身上的傷。
於是喊道:「蘭香!」
外間馬上傳來蘭香的聲音:「來了,小姐,怎麼還沒睡,可是哪裡不舒服?」
白薇坐起身來,「蘭香明天的施粥你過去,幫我探探,那些來領粥的人,都是誰在胡做非為敗壞父親的名聲,回來後。如實稟報給我。」
蘭香認真點頭:「放心吧,小姐奴婢知道怎麼做了。」
對蘭香的辦事能力,白薇還是很放心的。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蘭香便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悄悄出了府。
白府的粥棚設在城西的破廟前,十幾個大灶臺支著,鍋裡熬著稀薄的米粥,米粒少得能數清,得了大小姐的吩咐,粥裡倒了放了些鹽。
正因如此,廟前早已排起了長隊,衣衫襤褸的百姓們捧著破碗,眼巴巴地等著。
蘭香混在施粥的僕役中,一邊舀粥,一邊豎起耳朵聽著人群裡的閒話。
「聽說張大人昨夜又納了一房小妾,光是聘禮就花了上千兩銀子......」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道。
「呵,那些銀子哪來的?還不是從我們身上刮的!」
一個滿臉皺紋的婦人咬牙切齒,「我男人去年交不上鹽稅,被衙役打斷了腿,現在還在炕上躺著呢!」
蘭香的手一抖,粥勺差點掉進鍋裡。
「這算什麼?」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冷笑,「我侄子在衙門當差,親眼看見白大人的書房裡,擺著一尊純金的神像,足有半人高!那可是用剋扣的賑災銀鑄的!」
蘭香的臉色越來越白。
她想起小姐房裡那些精緻的擺件,想起小姐每天餐桌上擺著的用的珍饈美味......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紅著眼睛道,「最可恨的是,去年冬天,把官倉裡的存鹽都運走了,導致鹽價飛漲,我婆婆......就是活活水腫死的......」
有人提醒:「在白家粥棚說這個,你們不要命了?」
議論的聲音小了下去。
蘭香再也聽不下去,匆匆放下粥勺,轉身離開了粥棚。
她的心怦怦直跳,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那些百姓的控訴。
她終於明白,為何小姐昨夜會那般失態。
「小姐......」蘭香跪在白薇面前,聲音顫抖,"奴婢......都打聽到了......"
白薇靜靜地聽完蘭香的稟報,手中的茶盞早已涼透。
「奴婢問了很多人......」
蘭香的聲音越來越低,「城南李記糧鋪的夥計說,去年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被、被老爺以陳糧換新的名義,倒賣了七成。」
蘭香突然壓低聲音,「小姐,奴婢還聽說,上個月有個書生寫了狀紙要告老爺,結果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淹死在護城河裡。」
「還有……」
「好了,不用再說了!」白薇出聲打斷燈影搖曳,映出她蒼白的臉色。
「原來......父親的好,都是百姓的血淚換來的......」
她緩緩閉上眼睛,一滴淚滑落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