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探查
殘陽斜斜切過臨時軍帳的窗欞,將鋪在案上的王城輿圖染成了暗赤色。
帳內氣氛凝重,炭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疲憊與肅殺。永琪身著一身藏青勁裝,額頭上還帶著趕路時不慎被樹枝劃開的血痂。他手指修長,正按在輿圖上標註「西水門」的位置,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西水門臨著瑞麗江,是王城的飲水源,看似守備鬆懈,實則暗樁最多。」永琪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緬甸王生性多疑,必是以水為險,在水下布了鐵網與暗哨。」
爾康站在他身側,玄色披風隨意搭在椅背上,露出內裡玄鐵打造的護心鏡。他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蘸著硃砂,卻遲遲未落。方纔斥候傳回的消息在他腦海中飛速整合,他忽然抬手,在輿圖東北角的「旱碼頭」畫了個圈。
「這裡纔是關鍵。」爾康抬眼,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與永琪對視,「旱碼頭是緬甸王囤積糧草的地方,白日裡崗哨林立,夜裡卻因靠近貧民窟,巡邏會相對鬆散。更重要的是,昨夜我已讓斥候探明,那裡的守將嗜賭,每晚亥時必會偷溜去賭坊。」
帳下的參將們聞言,頓時低聲議論起來。
永琪卻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伸手在旱碼頭與內城之間連了一條線:「你說得對。但我們不能強攻。王城城牆高達三丈,上面布滿了銅炮,一旦驚動守軍,我們這僅剩的幾千人,連護城河都渡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下精挑細選的二十名親衛,沉聲道:「我帶十人,喬裝成緬甸商販,從旱碼頭混入。爾康,你留在這裡,帶著大部隊在東郊密林紮營,待我傳出信號,你便率人佯攻西水門,吸引主力。」
「不行。」爾康立刻否決,將手中的硃砂筆重重按在桌上,「你是皇子,萬金之軀,豈能親自涉險?要去也是我去。」
「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永琪抬手,按住了爾康的手腕,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退讓,只有默契,「緬甸王室認得你這張『福家大公子』的臉,卻未必認得我。況且,我的緬語說得比你地道。」
爾康看著他眼底的堅定,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他沉默片刻,轉身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把通體漆黑的柳葉飛刀,又解下腰間一塊刻著「福」字的墨玉令牌,一同塞進永琪手中。
「這飛刀淬了麻藥,百步穿楊,足夠自保。」爾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叮囑,「這令牌是我早年隨父出徵時,緬甸土司所贈,見牌如見人,關鍵時刻或許能救你一命。」
永琪接過,貼身收好。兩人相視一眼,心中已然明瞭:這一去,便是深入虎穴。
亥時三刻,夜色如墨。
王城東北角的旱碼頭,果然如爾康所料,守備鬆懈了不少。只有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搖晃晃,映照著幾個蜷縮在牆角打盹的守衛。
一輛滿載著香料的牛車,在夜色中緩緩駛來。
車簾微動,露出永琪的半張臉。此刻的他,早已換了一身緬甸商販的服飾——一身灰撲撲的麻布長袍,頭上纏著青色的頭巾,臉上抹了鍋底灰,遮住了原本俊朗的容貌,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在陰影中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身邊的十名親衛,也都喬裝成了夥計的模樣,有的趕著牛車,有的扛著貨箱,個個面色沉穩,手卻始終按在藏在袖筒裡的短刃上。
「站住!幹什麼的?」
一名守兵打著哈欠走上前來,手中的長槍橫在牛車前,另一隻手貪婪地伸向趕車的親衛,「深夜進城,可有路引?」
趕車的親衛早已得了吩咐,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小錠銀子,偷偷塞進那守兵的手裡,又遞上一張早已偽造好的路引,用生硬的緬語笑道:「軍爺,是給城主府送香料的。您看,路引齊全。」
那守兵掂了掂銀子的分量,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隨意掃了一眼路引,便揮手放行:「進去吧進去吧,別在城裡逗留太久。」
牛車軲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緩緩駛入了城門。
一進城,氛圍頓時不同。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吊腳樓,樓上掛著各式燈籠,有說有笑的聲音從樓裡傳出,與城外的肅殺截然不同。
永琪坐在牛車裡,看似閉目養神,耳朵卻在高速運轉著。
「咚——咚——」
遠處的鼓樓傳來更聲,正是子時。
幾乎在更聲落下的同時,一隊巡邏兵從街道盡頭走來。永琪的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精準地捕捉著一切:共十二人,三人一組,呈品字形排列,手中持著緬刀與火銃,步伐整齊。
「一炷香時間。」永琪在心中默數,待巡邏兵走遠,他立刻低聲吩咐,「記住,他們的巡邏間隔是一炷香。換崗時間,是醜時一刻。」
親衛們紛紛點頭,將這些關鍵信息牢牢記在心裡。
牛車一路前行,穿過喧鬧的夜市,漸漸來到了貧民窟與內城的交界處。這裡的燈火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圍牆與森嚴的崗樓。
永琪抬手,示意牛車停下。
「就在這裡分開。」他壓低聲音,從懷中掏出一卷早已畫好的簡易地圖,分給眾人,「三人一組,分別探查東、西、北三面的崗哨。我去城主府附近,探查覈心佈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記住,我們是來探查情報的,不是來逞英雄的。一旦暴露,立刻用煙火信號示警,然後各自突圍。」
「是!」
十名親衛齊聲應和,聲音雖低,卻帶著千鈞的力量。
夜色中,十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散開,融入了王城的暗影之中。永琪整理了一下頭巾,將那枚墨玉令牌藏在最顯眼的位置,深吸一口氣,朝著燈火最盛的城主府方向,緩步走去。
永琪孤身隱在城主府外的陰影裡,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佈防。
城主府高牆三丈有餘,牆頭插滿鋒利尖刺,每隔五步便立著一座崗樓,樓內守兵手持火銃,目光如炬地掃視四方。他默默記下:正門崗哨八人,每半個時辰換崗一次;兩側偏門各四人,戒備稍松;後院臨著一片竹林,看似僻靜,卻藏著暗哨,竹葉微動便有弓弦輕響。
巡邏隊伍每隔一炷香便過一隊,每隊十二人,三人一組呈品字形行進,步伐齊整、配合默契,連轉身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永琪屏住呼吸,借著夜色與雜物遮掩,將所有崗哨位置、換崗時辰、巡邏規律一一記在心中,不敢有半分疏漏。
與此同時,爾康正帶著餘下士兵,在緬甸王城外圍勘察地形。
城外三面皆是密林,唯有北面是一片開闊荒地,無遮無攔,極易被城頭守軍發現;西面臨著江水,水流湍急,水下暗礁密佈,還布著緬甸軍的鐵網攔江索,根本無法渡江突襲;東面則是連綿丘陵,溝壑縱橫,既能藏兵,又能伺機突襲,是絕佳的進攻突破口。
爾康沿著丘陵一路探查,又發現幾處隱蔽的隘口,可容小隊人馬悄悄穿行,他立刻命人做好標記,將王城外圍的地勢、險隘、佈防死角盡數摸清。
待天色微亮,永琪帶著喬裝的士兵悄無聲息撤出王城,與爾康在東郊密林匯合。
兩人顧不上徹夜奔波的疲憊,立刻湊到攤開的輿圖前,永琪執筆將城內崗哨、巡邏細節一一標註,爾康則補上外圍地形與隘口位置,參將們圍在四周,屏息凝神地聽著兩人匯總情報。
「城內戒備森嚴,強攻必是死路。」永琪指尖點在輿圖東面的丘陵與城內東門連接處,聲音沉穩,「我已探明,東門換崗時有片刻空隙,且外側丘陵可藏大軍。」
爾康立刻接話,眼中滿是篤定:「外圍地形我已查遍,東面丘陵隱蔽,可悄悄行軍,只要趁換崗間隙突襲東門,定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夜色未褪,天邊剛翻出一抹魚肚白,正是守軍睡意最沉、防備最松的時刻。
密林之中,永琪與爾康對視一眼,無需多言,早已心有靈犀。
「傳令——按計劃行事!」
永琪一聲低令,早已埋伏妥當的清軍立刻分成兩路。爾康率領主力,借著東面丘陵的掩護,如暗影般悄無聲息摸向王城東門;永琪則帶著昨夜入城探查的精幹親衛,手持短刃、身背強弓,如鬼魅般潛伏在城門附近,只等換崗信號一到,便先奪門開鎖。
不多時,城頭上準時響起換崗梆子聲。
守兵打著哈欠、鬆懈心神,正準備交接崗位,城門附近的暗哨也微微分神。
就是此刻!
永琪眸色一沉,打出手勢。親衛們如離弦之箭,瞬間撲向城門守軍!動作快如閃電,手起刀落,連一聲悶哼都沒讓對方發出,守門士兵便接連倒地。
「動手!」
永琪低喝一聲,親自揮刀斬斷門栓,鐵製城門「吱呀」一聲被強行拉開。
「衝——!」
爾康見狀,立刻提槍縱馬,率領清軍主力如潮水般湧入城門!喊殺聲驟然撕破黎明寂靜,馬蹄聲、刀槍聲、吶喊聲響徹王城上空。
緬甸守軍從睡夢中驚醒,慌亂之中根本來不及組織抵抗,有的衣衫不整便被清軍斬於刀下,有的剛拿起兵器就被箭矢射中。清軍一路勢如破竹,從東門直向內城殺去。
永琪一馬當先,長劍在手,寒光閃爍,擋者披靡;爾康長槍橫掃,如入無人之境,兩人一前一後,配合得天衣無縫。清軍將士見皇子與主將如此勇猛,士氣大振,個個奮勇爭先。
王城之內,火光沖天,殺聲遍野。
緬甸軍本就防備鬆懈,又被摸清了所有佈防,此刻更是潰不成軍,節節敗退。永琪與爾康並肩衝殺,一路掃清障礙,直逼城主府核心。
待到天色大亮,東門已完全掌控在清軍手中,王城外圍隘口盡數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