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揭穿身份

小燕子重生去父留子·臘月子衿·4,171·2026/5/18

夜已深沉,紫禁城中萬籟俱寂,唯有養心殿一隅,仍燃著徹夜不熄的燭火。   殿內金磚鋪地,光可鑑人,兩側紫檀木大櫃肅立如臣,頂上藻井繁複精緻,金龍盤旋,垂落的宮燈垂著明黃流蘇,明明煌煌,卻照不透殿中那一層沉沉的帝王孤寂。龍案設於殿中最尊之處,明黃錦緞鋪就,案角壓著青玉鎮紙,一旁青銅鶴形香爐裡,香菸嫋嫋,淡而不散,將整座養心殿浸在一片肅穆又壓抑的靜謐裡。   燭火在風縫裡輕輕跳躍,光影在龍顏上明明滅滅,忽明忽暗。   乾隆端坐龍椅之上,一身常服也難掩九五之尊的沉斂威嚴。龍案之上,各地奏摺早已堆成半尺高的小山,青黃不一的摺子層層疊疊,壓得不止是案幾,更是這天下蒼生,萬裡江山。   他隨手拿起一封,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   先是各省糧價、雨水、田畝收成。字裡行間,是旱澇豐歉,是民生疾苦。他一目數行,硃筆起落,批註沉穩,字跡蒼勁,落下時不輕不重,卻足以決定一方百姓一年生死。看完,隨手置於一側,摺子相撞,發出一聲輕脆的悶響,在寂靜殿中格外清晰。   再拿起一封,是地方民情,是流民安置,是水患賑災,是地方官瞞報漏報。   又一封,是朝臣密摺——誰與誰過從甚密,誰在私下結黨,哪位大臣與哪位皇子往來頻繁,哪一派勢力又在暗中滋長……   字字句句,不見刀光,卻全是人心。   看得久了,帝王眉頭越鎖越緊,眼底那點平日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疲憊與不耐。天下之大,竟無一刻能叫他真正安心。他抬手,拇指與食指用力揉按著發脹的太陽穴,指節泛白,胸腔裡那股煩躁幾乎要壓不住。   帝王也是人,也會倦,也會煩,也會被這無邊無際的人心算計,擾得心神不寧。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拿起下一折,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太監總管不敢高聲,只在門外躬身低報:「皇上,緬甸那邊送來的貢物,已悉數抬至殿中,請皇上過目。」   乾隆眸色一動,那股壓在心頭的煩悶,竟莫名鬆了一分。   「呈進來。」   一聲令下,殿門輕啟,侍衛們魚貫而入,數十隻朱漆描金大箱依次抬入,整整齊齊排在殿中金磚之上,一眼望去,金光隱隱,氣派非凡。   乾隆緩緩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地面,無聲無息。他走下丹陛,一步步踱至殿心,居高臨下,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貢箱。   箱子一一開啟。   剎那間,滿殿生輝。   黃金酒壺一套,壺身鏨刻纏枝蓮紋,壺嘴、壺柄皆嵌滿翠綠翡翠與血紅瑪瑙,燭火一照,流光溢彩,貴氣逼人。   金鑲玉茶具一套,羊脂白玉為胎,外鑲赤金,溫潤與華貴相融,一眼便知價值連城。   還有一匣匣珠寶首飾——赤金手鐲、點翠髮釵、東珠簪子、嵌寶項圈、紅藍寶石、貓眼石、珍珠串……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堆得如同小山。   更有金玉雕琢的吉瑞擺件,太平有象、孔雀開屏、麒麟送福,件件雕工絕倫,珠光寶氣直衝眉宇。   方纔被奏摺攪得心煩意亂的帝王,看著這一箱箱人間至貴,眼底的沉鬱一點點化開。   天下萬物,皆為我有。   萬裡江山,盡在掌中。   這份掌控一切的滋味,最能撫平帝王的煩躁。他嘴角漸漸勾起,笑意由淺入深,最後竟真的暢然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養心殿中迴蕩,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目光一轉,落在幾隻裝著字畫的木匣上。   乾隆興致更濃,隨手打開一軸。   是一幅山水,筆墨平庸,意境淺陋。他只掃一眼,便輕輕搖頭,挑眉嗤笑一聲,隨手丟回匣中。   「拙劣。」   再抽一軸。   畫上是一紅衣少女,年約十五六歲,圓臉憨態,算不得絕色,頭上卻戴著一頂赤金鑲寶發冠,頸間一圈金嵌紅寶石項圈,俗豔刺眼,匠氣十足。乾隆眼神淡淡一冷,興致全無,隨手一擲。   畫軸落下,撞在另一幅卷畫上,那幅畫受力散開一角。   只一角。   並未露臉,只露出一截纖細窈窕的身姿,一襲衣袂飄然入目,線條極美,風骨暗藏,竟與這滿殿華貴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勾人目光。   乾隆腳步一頓。   好奇心,莫名升起。   他彎腰,伸手,緩緩拾起那幅畫。   指尖觸到紙面的一瞬,他還未意識到,這一抬,將掀起多大的風浪。   畫卷一點點展開。   燭火明明煌煌。   當畫中人完整映入眼簾的那一剎——   乾隆瞳孔驟然收縮。   如遭雷擊。   周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那張臉,那身形,那眉眼,那氣質……   分明是——他最近封的容嬪!   可這畫,是緬甸貢物!   是遠在千裡之外的緬甸,送來的貢品!人物的旁白紅色的,慕莎公主,幾個字異常扎眼   養心殿內,死一般寂靜。   連一向沉穩老練、喜怒不形於色的總管太監,都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氣,驚咦一聲出口,又猛地死死捂住嘴,臉色瞬間慘白。   空氣凝固得像冰。   前一秒還笑意盎然的帝王,下一秒渾身已覆上一層刺骨寒意。   乾隆猛地將畫狠狠擲回箱中,「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滿殿珍寶都似顫了一顫。   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怒:   「來人!」   「立刻封鎖容嬪宮殿,內外隔絕,不許任何人進出,半步不得出入!」   「再派人,嚴加審訊之前抓獲的那批刺客,一字一句,給朕審清楚!」   燭火被他身上的戾氣震得瘋狂亂跳。   他眯起雙眼,狹長眸底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算計與猜忌。   容嬪……慕莎公主   令妃白日主動配合小燕子,幫她討要緬甸寶物,是為了什麼?   又為什麼兩國交戰最亂之時,派人暗刺小燕子?   令妃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是為了永琰,還是……另有圖謀?   帝王之心,本就多疑如蠍。   一絲蛛絲馬跡,便足以掀起滔天風浪。   他站在滿殿珍寶之中,華貴滿身,卻孤身一人,冷眼看透這深宮所有的虛偽與算計。   只是白日裡,他親口答應小燕子,要予她補償。   帝王一言,九鼎之重。   他沉默片刻,隨手點了幾樣最上乘的寶物,沉聲道:「把這些,送去榮親王府。」   吩咐完畢,他轉身,步履沉穩,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徑直向令妃宮中而去。   他要親自去看一看。   看一看他寵了多年的女人,到底藏著怎樣一副心肝。   —   而令妃宮內,燈火通明,酒菜早已備好,香氣嫋嫋。   令妃一身淡雅宮裝,端坐席前,神態溫婉,從容淡定,彷彿早已算準,今夜帝王必至。   深宮沉浮多年,陪王伴駕數十載,生養數子,她比誰都懂眼前這位帝王——   喫軟不喫硬,喫情不喫理,最喫一套坦蕩無辜。   乾隆入殿,她不起疑、不慌亂、不刻意逢迎,只起身含笑相迎,親自執壺,為他斟滿一杯美酒,舉杯相陪,大大方方,連飲數杯。   酒過三巡,她才輕輕開口,語氣自然得如同閒話家常:   「皇上,前幾日臣妾去看小燕子,那丫頭拉著臣妾的胳膊,一個勁兒地撒嬌。」   「她說緬甸貢物實在好看,心裡喜歡,卻又不敢擅自向您開口,巴巴求了臣妾好幾次,讓臣妾尋個機會,替她向您求幾件賞……」   她說得眉眼溫順,語氣真誠,眼神坦蕩清澈,看不出半分偽飾。   乾隆聽罷,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笑聲爽朗,之前那點猜忌與疑慮,竟在這笑聲裡,一點點菸消雲散。   「笑話。」   「這天下,還有她小燕子不敢拿的東西?」   令妃適時輕輕蹙眉,一臉茫然不解,配合得天衣無縫:   「臣妾也是這般說。可那孩子執拗,臣妾實在拗不過,只得應了她。」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帝王眼底最後一絲陰霾,徹底散去。   他只當是小燕子貪鮮,貪多,不敢開口,才託了令妃求情。   滿心疑慮,盡數打消。   當夜,乾隆便在令妃宮中歇下。   深宮寂寂,燭影搖紅。   次日清晨,天剛擦亮,紫禁城的琉璃瓦還凝著一層薄霜,榮親王府的朱紅大門前,已停好了御用馬車。   乾隆的賞賜與宣小燕子即刻進宮的口諭一同抵達,金光燦燦的賞賜堆在院中,珠光寶氣,映得滿院生輝。可小燕子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切。   她早已穿戴整齊,一身利落旗裝,化著淡淡的妝容,眉眼間卻藏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沉靜。   永琪走後,這偌大的京城,於她而言,第一次有了自由的味道。   風是輕的,雲是軟的,連空氣都是甜的。   她坐上馬車,車簾半掀,任由晨風吹亂鬢髮。   街上人來人往,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挑擔的、趕路的、說笑的……那些曾經尋常不過的市井喧囂,此刻入耳,竟格外悅耳動聽。   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節奏安穩,像是在替她訴說:   從今往後,她只為自己活。   馬車一路駛入紫禁城。   殿內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沉斂的帝王氣息。   明黃帷幔低垂,香爐青煙嫋嫋,奏摺依舊堆積如山,燭火徹夜未熄,留下一圈淡淡的蠟痕。   小燕子一踏入殿中,沒有半分遲疑,屈膝便跪,裙擺掃過冰涼金磚,聲音清亮規矩:   「參見皇阿瑪,皇阿瑪吉祥。」   乾隆坐在龍案之後,頭也未抬,硃筆一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又氣又笑的冷意:   「哼,就你這般會算計、會佈局,朕還能吉祥得起來?」   小燕子立刻嘟起嘴,腦袋微微一歪,一雙大眼睛睜得溜圓,滿滿都是無辜與委屈,半點看不出昨日那步步驚心的謀劃:   「皇阿瑪,您冤枉我了!我這都是為您好啊!我若是平白無故跑來說容嬪有問題,您只會當我無理取鬧、胡言亂語,哪裡會放在心上?」   一番歪理,理直氣壯。   乾隆被她堵得一時語塞,抬眼望向她。   眼前人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天真爛漫,可他分明知道,這皮囊之下,早已藏著一顆通透、堅韌、甚至帶著鋒芒的心。   他輕嘆一聲,語氣軟了幾分:   「都當額孃的人了,也不知道穩重些。」   話音剛落。   剛剛還一臉理直氣壯的小燕子,眼眶驟然一紅。   那層偽裝的天真、倔強、機靈,瞬間碎了一角。   她聲音輕輕一顫,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哽咽:   「皇阿瑪……您讓我去給永琪守陵吧。」   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乾隆心上。   乾隆鼻子猛地一酸,胸口一陣發悶。   守陵?   那是他最疼愛的兒子,是他親手送去遠方、再也回不來的永琪。   他何嘗不思念,何嘗不痛心。   只是帝王不能哭,不能軟弱,只能把所有疼惜壓在心底。   他聲音一下子哽咽,近乎狼狽地揮揮手,不敢再看她的眼淚:   「胡鬧!好好的守什麼陵!你想讓天下人罵朕刻薄寡恩,不心疼你們母子嗎?」   「趕緊滾,去慈寧宮看看老佛爺,別在這兒擾朕處理公務!」   小燕子沒再爭辯,只是深深給乾隆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到金磚的那一刻,她心裡清楚。   這一拜,謝的是疼愛之恩,謝的是帝王留情,也謝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她起身,沒有回頭,一步步退出養心殿。   殿門輕輕合上,將帝王的疲憊與她的心事,一同隔在深宮兩端。   她轉身,一步步走向慈寧宮。   陽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溫暖,卻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

夜已深沉,紫禁城中萬籟俱寂,唯有養心殿一隅,仍燃著徹夜不熄的燭火。

  殿內金磚鋪地,光可鑑人,兩側紫檀木大櫃肅立如臣,頂上藻井繁複精緻,金龍盤旋,垂落的宮燈垂著明黃流蘇,明明煌煌,卻照不透殿中那一層沉沉的帝王孤寂。龍案設於殿中最尊之處,明黃錦緞鋪就,案角壓著青玉鎮紙,一旁青銅鶴形香爐裡,香菸嫋嫋,淡而不散,將整座養心殿浸在一片肅穆又壓抑的靜謐裡。

  燭火在風縫裡輕輕跳躍,光影在龍顏上明明滅滅,忽明忽暗。

  乾隆端坐龍椅之上,一身常服也難掩九五之尊的沉斂威嚴。龍案之上,各地奏摺早已堆成半尺高的小山,青黃不一的摺子層層疊疊,壓得不止是案幾,更是這天下蒼生,萬裡江山。

  他隨手拿起一封,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

  先是各省糧價、雨水、田畝收成。字裡行間,是旱澇豐歉,是民生疾苦。他一目數行,硃筆起落,批註沉穩,字跡蒼勁,落下時不輕不重,卻足以決定一方百姓一年生死。看完,隨手置於一側,摺子相撞,發出一聲輕脆的悶響,在寂靜殿中格外清晰。

  再拿起一封,是地方民情,是流民安置,是水患賑災,是地方官瞞報漏報。

  又一封,是朝臣密摺——誰與誰過從甚密,誰在私下結黨,哪位大臣與哪位皇子往來頻繁,哪一派勢力又在暗中滋長……

  字字句句,不見刀光,卻全是人心。

  看得久了,帝王眉頭越鎖越緊,眼底那點平日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疲憊與不耐。天下之大,竟無一刻能叫他真正安心。他抬手,拇指與食指用力揉按著發脹的太陽穴,指節泛白,胸腔裡那股煩躁幾乎要壓不住。

  帝王也是人,也會倦,也會煩,也會被這無邊無際的人心算計,擾得心神不寧。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拿起下一折,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太監總管不敢高聲,只在門外躬身低報:「皇上,緬甸那邊送來的貢物,已悉數抬至殿中,請皇上過目。」

  乾隆眸色一動,那股壓在心頭的煩悶,竟莫名鬆了一分。

  「呈進來。」

  一聲令下,殿門輕啟,侍衛們魚貫而入,數十隻朱漆描金大箱依次抬入,整整齊齊排在殿中金磚之上,一眼望去,金光隱隱,氣派非凡。

  乾隆緩緩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地面,無聲無息。他走下丹陛,一步步踱至殿心,居高臨下,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貢箱。

  箱子一一開啟。

  剎那間,滿殿生輝。

  黃金酒壺一套,壺身鏨刻纏枝蓮紋,壺嘴、壺柄皆嵌滿翠綠翡翠與血紅瑪瑙,燭火一照,流光溢彩,貴氣逼人。

  金鑲玉茶具一套,羊脂白玉為胎,外鑲赤金,溫潤與華貴相融,一眼便知價值連城。

  還有一匣匣珠寶首飾——赤金手鐲、點翠髮釵、東珠簪子、嵌寶項圈、紅藍寶石、貓眼石、珍珠串……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堆得如同小山。

  更有金玉雕琢的吉瑞擺件,太平有象、孔雀開屏、麒麟送福,件件雕工絕倫,珠光寶氣直衝眉宇。

  方纔被奏摺攪得心煩意亂的帝王,看著這一箱箱人間至貴,眼底的沉鬱一點點化開。

  天下萬物,皆為我有。

  萬裡江山,盡在掌中。

  這份掌控一切的滋味,最能撫平帝王的煩躁。他嘴角漸漸勾起,笑意由淺入深,最後竟真的暢然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養心殿中迴蕩,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目光一轉,落在幾隻裝著字畫的木匣上。

  乾隆興致更濃,隨手打開一軸。

  是一幅山水,筆墨平庸,意境淺陋。他只掃一眼,便輕輕搖頭,挑眉嗤笑一聲,隨手丟回匣中。

  「拙劣。」

  再抽一軸。

  畫上是一紅衣少女,年約十五六歲,圓臉憨態,算不得絕色,頭上卻戴著一頂赤金鑲寶發冠,頸間一圈金嵌紅寶石項圈,俗豔刺眼,匠氣十足。乾隆眼神淡淡一冷,興致全無,隨手一擲。

  畫軸落下,撞在另一幅卷畫上,那幅畫受力散開一角。

  只一角。

  並未露臉,只露出一截纖細窈窕的身姿,一襲衣袂飄然入目,線條極美,風骨暗藏,竟與這滿殿華貴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勾人目光。

  乾隆腳步一頓。

  好奇心,莫名升起。

  他彎腰,伸手,緩緩拾起那幅畫。

  指尖觸到紙面的一瞬,他還未意識到,這一抬,將掀起多大的風浪。

  畫卷一點點展開。

  燭火明明煌煌。

  當畫中人完整映入眼簾的那一剎——

  乾隆瞳孔驟然收縮。

  如遭雷擊。

  周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那張臉,那身形,那眉眼,那氣質……

  分明是——他最近封的容嬪!

  可這畫,是緬甸貢物!

  是遠在千裡之外的緬甸,送來的貢品!人物的旁白紅色的,慕莎公主,幾個字異常扎眼

  養心殿內,死一般寂靜。

  連一向沉穩老練、喜怒不形於色的總管太監,都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氣,驚咦一聲出口,又猛地死死捂住嘴,臉色瞬間慘白。

  空氣凝固得像冰。

  前一秒還笑意盎然的帝王,下一秒渾身已覆上一層刺骨寒意。

  乾隆猛地將畫狠狠擲回箱中,「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滿殿珍寶都似顫了一顫。

  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怒:

  「來人!」

  「立刻封鎖容嬪宮殿,內外隔絕,不許任何人進出,半步不得出入!」

  「再派人,嚴加審訊之前抓獲的那批刺客,一字一句,給朕審清楚!」

  燭火被他身上的戾氣震得瘋狂亂跳。

  他眯起雙眼,狹長眸底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算計與猜忌。

  容嬪……慕莎公主

  令妃白日主動配合小燕子,幫她討要緬甸寶物,是為了什麼?

  又為什麼兩國交戰最亂之時,派人暗刺小燕子?

  令妃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是為了永琰,還是……另有圖謀?

  帝王之心,本就多疑如蠍。

  一絲蛛絲馬跡,便足以掀起滔天風浪。

  他站在滿殿珍寶之中,華貴滿身,卻孤身一人,冷眼看透這深宮所有的虛偽與算計。

  只是白日裡,他親口答應小燕子,要予她補償。

  帝王一言,九鼎之重。

  他沉默片刻,隨手點了幾樣最上乘的寶物,沉聲道:「把這些,送去榮親王府。」

  吩咐完畢,他轉身,步履沉穩,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徑直向令妃宮中而去。

  他要親自去看一看。

  看一看他寵了多年的女人,到底藏著怎樣一副心肝。

  —

  而令妃宮內,燈火通明,酒菜早已備好,香氣嫋嫋。

  令妃一身淡雅宮裝,端坐席前,神態溫婉,從容淡定,彷彿早已算準,今夜帝王必至。

  深宮沉浮多年,陪王伴駕數十載,生養數子,她比誰都懂眼前這位帝王——

  喫軟不喫硬,喫情不喫理,最喫一套坦蕩無辜。

  乾隆入殿,她不起疑、不慌亂、不刻意逢迎,只起身含笑相迎,親自執壺,為他斟滿一杯美酒,舉杯相陪,大大方方,連飲數杯。

  酒過三巡,她才輕輕開口,語氣自然得如同閒話家常:

  「皇上,前幾日臣妾去看小燕子,那丫頭拉著臣妾的胳膊,一個勁兒地撒嬌。」

  「她說緬甸貢物實在好看,心裡喜歡,卻又不敢擅自向您開口,巴巴求了臣妾好幾次,讓臣妾尋個機會,替她向您求幾件賞……」

  她說得眉眼溫順,語氣真誠,眼神坦蕩清澈,看不出半分偽飾。

  乾隆聽罷,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笑聲爽朗,之前那點猜忌與疑慮,竟在這笑聲裡,一點點菸消雲散。

  「笑話。」

  「這天下,還有她小燕子不敢拿的東西?」

  令妃適時輕輕蹙眉,一臉茫然不解,配合得天衣無縫:

  「臣妾也是這般說。可那孩子執拗,臣妾實在拗不過,只得應了她。」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帝王眼底最後一絲陰霾,徹底散去。

  他只當是小燕子貪鮮,貪多,不敢開口,才託了令妃求情。

  滿心疑慮,盡數打消。

  當夜,乾隆便在令妃宮中歇下。

  深宮寂寂,燭影搖紅。

  次日清晨,天剛擦亮,紫禁城的琉璃瓦還凝著一層薄霜,榮親王府的朱紅大門前,已停好了御用馬車。

  乾隆的賞賜與宣小燕子即刻進宮的口諭一同抵達,金光燦燦的賞賜堆在院中,珠光寶氣,映得滿院生輝。可小燕子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切。

  她早已穿戴整齊,一身利落旗裝,化著淡淡的妝容,眉眼間卻藏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沉靜。

  永琪走後,這偌大的京城,於她而言,第一次有了自由的味道。

  風是輕的,雲是軟的,連空氣都是甜的。

  她坐上馬車,車簾半掀,任由晨風吹亂鬢髮。

  街上人來人往,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挑擔的、趕路的、說笑的……那些曾經尋常不過的市井喧囂,此刻入耳,竟格外悅耳動聽。

  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節奏安穩,像是在替她訴說:

  從今往後,她只為自己活。

  馬車一路駛入紫禁城。

  殿內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沉斂的帝王氣息。

  明黃帷幔低垂,香爐青煙嫋嫋,奏摺依舊堆積如山,燭火徹夜未熄,留下一圈淡淡的蠟痕。

  小燕子一踏入殿中,沒有半分遲疑,屈膝便跪,裙擺掃過冰涼金磚,聲音清亮規矩:

  「參見皇阿瑪,皇阿瑪吉祥。」

  乾隆坐在龍案之後,頭也未抬,硃筆一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又氣又笑的冷意:

  「哼,就你這般會算計、會佈局,朕還能吉祥得起來?」

  小燕子立刻嘟起嘴,腦袋微微一歪,一雙大眼睛睜得溜圓,滿滿都是無辜與委屈,半點看不出昨日那步步驚心的謀劃:

  「皇阿瑪,您冤枉我了!我這都是為您好啊!我若是平白無故跑來說容嬪有問題,您只會當我無理取鬧、胡言亂語,哪裡會放在心上?」

  一番歪理,理直氣壯。

  乾隆被她堵得一時語塞,抬眼望向她。

  眼前人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天真爛漫,可他分明知道,這皮囊之下,早已藏著一顆通透、堅韌、甚至帶著鋒芒的心。

  他輕嘆一聲,語氣軟了幾分:

  「都當額孃的人了,也不知道穩重些。」

  話音剛落。

  剛剛還一臉理直氣壯的小燕子,眼眶驟然一紅。

  那層偽裝的天真、倔強、機靈,瞬間碎了一角。

  她聲音輕輕一顫,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哽咽:

  「皇阿瑪……您讓我去給永琪守陵吧。」

  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乾隆心上。

  乾隆鼻子猛地一酸,胸口一陣發悶。

  守陵?

  那是他最疼愛的兒子,是他親手送去遠方、再也回不來的永琪。

  他何嘗不思念,何嘗不痛心。

  只是帝王不能哭,不能軟弱,只能把所有疼惜壓在心底。

  他聲音一下子哽咽,近乎狼狽地揮揮手,不敢再看她的眼淚:

  「胡鬧!好好的守什麼陵!你想讓天下人罵朕刻薄寡恩,不心疼你們母子嗎?」

  「趕緊滾,去慈寧宮看看老佛爺,別在這兒擾朕處理公務!」

  小燕子沒再爭辯,只是深深給乾隆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到金磚的那一刻,她心裡清楚。

  這一拜,謝的是疼愛之恩,謝的是帝王留情,也謝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她起身,沒有回頭,一步步退出養心殿。

  殿門輕輕合上,將帝王的疲憊與她的心事,一同隔在深宮兩端。

  她轉身,一步步走向慈寧宮。

  陽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溫暖,卻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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