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晚風從破窗灌進，皮膚有些涼。
江瑤屈膝坐在樓梯間，她交抱手臂，獨自低著頭。
風聲呼嘯，布料鼓盪的聲音又再次出現。
燈光照到她的身體，江瑤抬起頭。
「你怎麼了？」牧宇星問。
「你幹嘛跟來？」
她沒思考，話就脫口而出。
牧宇星沒被對方語氣差嚇退，他走了過去蹲下身。
「你怎麼突然這麼煩躁？」
「我不喜歡衣服像風箏鼓起的聲音！」
江瑤微推牧宇星，「我就是不想聽，你上去！」
牧宇星見江瑤不高興，他下意識俯頭，雙手放在鈕扣上。
手指正要動作時，他突然停了下來。
「是你不喜歡這個聲音，又不是我討厭。」
「你去平臺等鬼魂啦！」江瑤不滿。
「剛才外面沒等到。樓梯間算密閉環境，我要在這等。」
「那我上去。」
江瑤正要起身，被牧宇星按下。
「你剛站半天也沒看見，換個地方等。」
牧宇星繼續開口，「鈕扣，你幫我扣。」
「你自己不會扣嗎！」
「給你點耐心事做，省得你心煩氣躁。」
「我不要。」
「要避開你，我只能上去。平臺吹風很冷，你想害我感冒？」
「……那你就扣啊！扣了比較不冷！」
「你幫我。做點事靜個心。」牧宇星拍拍江瑤的腦袋。
「我看你腦子挺亂，脾氣也亂糟糟。」
江瑤有些驚訝。
他……怎麼會知道？
自己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那你別動。」
江瑤伸出手，替坐著的牧宇星，扣襯衫鈕釦。
樓梯間很窄，他們兩個縮在同一個空間，距離相當靠近。
手機光源突然熄滅，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光……」
「我按掉了。」牧宇星輕聲說話。
「既然要靜心，給你慢慢做。」
存心為難她，給人上難度，還說得這麼好聽？
江瑤手指捏著他衣擺，找尋附近的鈕扣，險些用力扯下來。
沒有燈光，視覺不起作用，江瑤只能依賴觸覺。
她手指來回摸索襯衫，尋覓釦眼跟鈕扣。
看不見東西，她必須高度集中注意力在指尖上。
確實像牧宇星說的，她沒法再為其他事煩躁了。
江瑤摸到釦眼跟釦子，她嘗試拉緊衣料交扣。
一顆扣成功後，她不敢直接放開手，循著衣料往上找另一顆鈕扣。
她摸了摸，找到第二顆，便再度拉好襯衫扣上。
「貝貝。」
耳邊傳來低沉嗓音，溫熱呼吸吹撫她的鬢髮。
「你可曾想過，以後有這麼一天……」
他的聲音充滿戲謔。
「……你得幫我扣釦子？」
黑暗中，彷彿聽覺也變得靈敏。
對方聲音極低，變得性感又魅惑，江瑤聽得臉都熱起來。
他為難自己，故意熄掉手機燈光，她被迫放大其他感官，去感知周遭。
可這片黑暗，也變成她的屏障。
她慶幸周圍夠暗，牧宇星看不見自己羞窘。
現在，她也不敢點亮手機，怕牧宇星看到她臉紅。
江瑤從下逐漸往上扣，觸碰到牧宇星胸前的T恤。
厚實胸膛微微頂起衣料，衣服染上的溫熱體溫，傳達到她的手指。
指尖輕輕顫抖，她的心跳不禁加速。
暗夜中無光，指下觸覺越來清晰。
指頭觸及胸膛，自己感受得到對方的心臟鼓動，還越來越快！
他也……心跳加速！
江瑤一緊張，手指不自覺絞緊襯衫。
她的臉灼熱不已，燒得耳根發燙，慌忙撤開自己的手！
「我……扣好了！」
濁重的呼吸，噴吐在她耳輪。
「還有幾顆……沒扣。」
對方聲音比剛剛更沙啞。
「夠了！不會鼓起來了！」江瑤急急開口。
視覺逐漸適應黑暗，她隱約看見近處，對方眼瞳中閃動微光。
猶如一簇火苗，正靜靜燃燒。
她凝望牧宇星的眼睛，感覺對方視線也沒離開，專注凝視著她。
他們靜靜對望，世界彷彿在此時停止運轉。
她聽不見布料鼓動聲、也聽不到呼嘯的風聲。
感覺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直到雙腳痠麻的感覺傳來，江瑤才察覺，他們無聲對視了很久。
「還要等多久？」江瑤按壓自己的小腿。
「鬼魂要是跟著放禮拜六，我們不是白跑？」她問。
牧宇星點亮手機，他看看時間。
似乎察覺對方腿痠，他伸手拉著江瑤站起身。
「……先離開這裡。」
他帶江瑤走出鐘塔，來到附近空地。
牧宇星開啟介面，將自己手機拿給江瑤。
「吳佳佳新上傳的幾張老照片，校內找不到景。」
牧宇星發語，「可能是已拆除的建築。」
江瑤用牧宇星的手機檢視照片。
相片拍攝的建築物，她真的沒印象……
江瑤望向照片最右緣，邊角處似乎有個灰灰的東西。
沒有照到全部，可是她怎麼覺得，輪廓有點熟悉？
外型慢慢從腦中浮現，江瑤喊出聲。
「是灰蛙！」
她想起來了！是種植錫蘭水梅的花圃，附近有灰蛙塑像！
「花圃！」
江瑤把手機還給牧宇星。
「那棟建築拆掉了，現在挪作花圃！但附近的灰蛙還在！」
牧宇星想了想，「上次你去的那個？」
「嗯！我們去看看！」
江瑤跟牧宇星走到花圃附近，在灰蛙塑像前停下腳步。
「太暗了。」
夜越來越深，牧宇星打燈在灰蛙身上，還是不夠亮。
江瑤也開啟手機，她看著相片右下角的部份輪廓，跟眼前的灰蛙比對。
「應該沒錯……」
「你覺得是就是。我相信你。」
牧宇星將手機往花圃照過去。
「白花就是原來建築物的位置？」
「過去看吧？」
江瑤還沒說完，人已經走過去。
「提到白花，你整個人都來勁……」
牧宇星跟在對方後面。
他開口揶揄，「你是有多喜歡白花？」
江瑤正欣賞花朵在夜色下的模樣，眼角餘光卻看見暗影朝她奔來！
工友王伯舉著掃把，氣喘呼呼衝到他們面前，瘋狂揮動木杆！
「又是你們兩個不學好的！深夜偷拔我的花！」
牧宇星動作極快，他瞬間站到江瑤面前，伸臂擋住揮來的一擊！
他迅速抓住掃把木杆，不讓王伯再打人。
「不是！我們是找灰蛙！」
江瑤急著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趕緊將手機裡的老照片，拿給王伯看。
「這麼晚，找什麼相片蛙像？」王伯半信半疑。
「我們是文資系的，想辦活動。」
江瑤仔細說給王伯聽。
他們想辦活動，從老照片裡找出對應的校內地點。
用往昔與今日對比，讓人體會時光不停流轉的影響，觸發『歲月無情』的感受。
老照片裡的事物和建築，都承載文化歷史及情感記憶。時間卻會無情磨損這些東西，需要人提早、好好儲存。
這便是文化資產維護的意義。
江瑤的話似乎觸動了王伯。
王伯放下掃把，讓他們跟他走，進去工友館舍喝茶。
「你們找的那棟，是藝文館……」
王伯對他們娓娓道來。
照片裡的紅磚建物，是早已拆除的藝文館，光陰帶走了一切。
王伯蹲下身，他在角落的木櫃裡翻找半天，終於取出沾灰的相簿。
「你們想蒐集照片，我這也有幾張。」
他吹吹封面的灰塵，翻開相本。
「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你們要找的地方，大概也在裡頭。」
王伯遞給他們幾張泛黃相片。
牧宇星跟江瑤都拿出手機，湊近相片時，兩人同時互相靠近。
江瑤察覺他們快撞在一塊，讓開位置給牧宇星拍。
牧宇星看見江瑤退開，他微微挑眉，卻什麼也沒說。
他開始拍攝那些老照片，用手機翻拍存檔。
王伯逐一撫摸相簿裡的照片，斷斷續續分享相片裡的故事，緩慢回憶那段時光。
江瑤聽著王伯述說過往，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感傷。
茶香在小屋裡慢慢散開，時值夜深，飲入咽喉的熱茶，驅散身體寒意。
她卻覺得再熱再香的茶，也無法暖和王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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