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大結局
# 第533章大結局
久別重逢,還沒溫馨半刻鐘,兩人就在嵐雲峰上決一死戰。
以霓珺的慘敗而告終。
「你怎麼越強了?」霓珺頂著滿頭包,不服氣地問姜雀。
姜雀朝她眨了下眼:「我只用了三成力。」
霓珺:「............」
都打贏了還非要誅一下心嗎?
霓珺氣得要拒絕姜雀的婚禮邀請,最後在姜雀的武力鎮壓下乖乖拿著婚柬離開。
屠冥就來看了姜雀一眼,隨後不見蹤影,姜雀再見他,就是人從拂生院裡飛出來的場景。
屠冥被甩飛的次日,玉宗主拿來了凝魂丹,姜雀服下後,後遺症終於徹底消失。
再也沒有出現過失明失聰,記憶混亂的情況。
但姜雀覺得自己還是受到了點影響,主要體現在腦子上。
比如,無淵在床上說什麼她都同意,只會點頭說好,簡直像個昏君。
成親的前一天晚上,無淵又把她抵在了床上。
央著要和她結婚契,她話都沒聽清就點頭說了聲『好』。
整個結契印的過程她完全沒印象,次日清晨被拂生和照秋棠按在鏡子前上妝時,她才看見重新出現在額間的金閃閃的契印。
「唉。」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色令智昏?
姜雀盯著鏡中的自己長長嘆了一口氣。
一口氣嘆的拂生和照秋棠齊齊愣住,小心問:「這婚...不結了?」
姜雀:「............」
「我是嘆自己禁不住男色的誘惑,沒別的意思。」
拂生和照秋棠神色一松,招呼人拿嫁衣、玉冠、耳墜......
姜雀任由她們捯飭,房間裡不斷有人來,趙攬月、玉宗主、同門的師姐、還有青蕪和寧霜兒。
眾人圍在姜雀的房間裡談天笑鬧,最端方的青蕪也屢屢失笑。
無淵、四位師兄、青山長老、齊長老、徐吟嘯和俞郎二人在嵐雲峰前等姜雀收拾好,帶她去渺神宗。
峰前半空,懸停著一座雲舟。
按修真界的習俗,本該用金頂雲轎,流雲抬轎,仙鶴引路。
但姜雀嫌轎子憋屈,定了雲舟。
眾人都隨她。
青山長老在等人的間隙已經上雲舟看了好幾次,除除灰塵,整理整理上面掛著的紅綢。
期待著急又心慌。
有姜雀在的地方總少不了事故,青山長老的心從今天睜眼就一直提在嗓子眼。
總擔心又出什麼么蛾子。
就這樣等啊等,盼啊盼,姜雀終於出來了。
朱紅婚服流光溢彩,頭上是拂生親手所制的靈冠,冠身主體以赤色靈晶打造而成,溫潤透亮,靈冠頂部是呈三角之勢排列的珍珠,圓潤無暇。
珍珠之下,是一條蜿蜒盤旋的金龍裝飾,是純金所鑄,每一片龍鱗都精雕細琢,栩栩如生。
靈冠兩側,各垂下三條水晶瓔珞,輕柔垂墜在姜雀的額角兩側,在她眼底暈出靈動清透的淡芒。
姜雀笑著站在眾人身前,眉眼飛揚,雙眸璀璨。
她走到無淵身前,朝他伸出手:「我準備好了,出發吧。」
無淵彎起眉眼,把手放到姜雀手心。
眾人相繼躍上雲舟,時間緩緩流逝,一路上沒有出半點差池。
青山長老的心往回落了些,但還是沒有掉以輕心。
雲舟落地,等在渺神宗的眾人瞬間歡騰,夾道迎接今日的主人公。
電鰻、小蜃妖、阿七、啼霜在空中往下撒花瓣,六壬宗眾人開始奏樂,姜雀和無淵攜手從眾人身前走過,周邊滿是歡聲笑語。
巫芊謠的霓珺站在人群中,借著樂聲和人聲,同霓珺小聲吐槽:「姜雀還是沒聽我的勸告,不過也罷,仙主大人其實也挺不錯。」
霓珺輕哼一聲:「總有一天,我定要姜雀哭著對我求饒。」
巫芊謠:「......」
「你是什麼時候瘋的?」
霓珺:「............」
毀滅吧。
霓珺拉著巫芊謠出去幹架,化成人形的四大神獸佔了兩人的位置,目送無淵和姜雀走入渺神宗主殿。
主殿內也是賓客滿堂,老祖已經在高堂的位置上坐好。
玉容音代行司儀之職。
此刻,距吉時還有整整一刻鐘。
青山長老稍稍安心,覺得這麼點時間應該出不了什麼事,他站在姜雀身後,看見她肩頭落了片花瓣,準備運靈幫她拂去。
手剛抬起,腳下大殿突然開始劇烈顫抖,殿中擺放好的桌椅餐食紛紛砸落在地。
眾人運靈站穩,青山長老飛身躍出殿門,遠眺而去,只見距他們千裡之外的凡界,有一處正升騰起沖天灰塵。
他緩緩擰起眉心,飛回大殿,心底的緊張和喜悅都淡去幾分。
「是地動,在凡界的中原位置。」
殿內眾人一陣唏噓,姜雀徑直望向青山長老,問:「居然都能影響到修真界,想必情況很嚴重。」
青山長老語氣微沉:「是,傷亡的百姓必定不會少。」
姜雀看過殿內眾人,眉梢微抬:「我們不管嗎?」
青山長老道:「修真界從不幹涉人間災禍,也從未有此先例。」
「是嗎?」姜雀歪頭看向青山長老,垂在額邊的瓔珞閃著幽幽亮光。
青山長老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你想幹什麼?」
姜雀揚手摘下頭上靈冠拋給玉容音,飛身而起:「既然沒有先例,那就我來當這個先例。」
陽光從殿外傾瀉而來,她穿著朱紅婚服飛進光裡。
聞耀眾人即刻反應過來,提劍追上姜雀,衣衫獵獵,神採飛揚。
姜雀飛到門邊時,身後傳來一陣帶著霜雪味道的寒風。
她停下身形,唇角微揚,偏頭看向在她身側站定的無淵,問:「還記得我說過要同你比一場嗎?」
「當然。」無淵回視,「今天比?」
「對。」
「比什麼?」
姜雀迎著驕陽粲然一笑:「就比你我,誰先被百姓記住。」
無淵眼底映著碎光:「好。」
下一刻,少年們同時躍出大殿,拋下賓客奔向百姓。
青山長老追出來,揚手扔出一隻鞋:「大婚之日啊兔崽子!」
老頭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趕在吉日前回來!!!」
「知道啦!」
姜雀的聲音遠遠傳來,一如既往地沒心沒肺。
少年們的身影消失在天邊,去改變他們腳下的世界。
那些所謂『先例』,都隨著他們唇邊一抹無謂笑意而散於風中。
此後數年,在修真界眾人還在雲巔論道時,姜雀已率領眾人及她門下弟子踏遍九州。
洪水時懸山作堤,乾旱時引雷降雨,大疫時懸壺濟世。
她讓枯井湧泉,裂土生禾,蒼生永安。
百姓不曾見過仙人,但都見過雀娘娘。
見過拂生仙君提劍斬貪官,見過聞耀仙君西海除惡蛟,見過仙主大人金弦縫天地。
若干年後,他們在百姓口中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
佑世仙尊。
百姓們將感激塑成神像,為他們建起一座又一座廟宇。
每逢春祭,姜雀總會來到自己的廟宇前,看聲聲祝禱化為金色念力纏上她指尖。
姜雀臨風而立,從此,天下無人不曉其名。
百姓擁戴,眾生朝拜。
這才是,修真弟子的無上榮光。
正文完。
特籤整理章
1、我要天下永留我名,我要世間永存我聲,我要信徒無量,千秋萬載,萬壽無疆。
2、願渺渺眾生,都能成為自己的神明。
3、一人信我我便能護一人,千人信我我便能護千人,天下人信我我便能護天下人。
4、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蒼生奉我為神明,哪怕此身湮滅於天地,蒼生若不負我,我定不負蒼生。
5、我不屑隱藏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更不會以蒼生做幌,也絕不需要粉飾的藉口和理由,你的名字早已被人遺忘,但是蓮蘅,我會,萬古流芳。
6、看,這就是仙人,以螻蟻之身抗雷霆。
7、上天賜予我得天獨厚之力,是為讓我渡人渡己渡蒼生,而不是讓我凌駕於眾人之上,自矜自傲自覺高人一等。
8、仰頭看天之際也慈悲俯首看眾生
9、你若當真仁慈,就該知道,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既未濫殺無辜,也從不恃強凌弱,我讓天下一統,百姓安寧。
你身為天道,不護我反要殺我,你之所以給我時間,不過是在享受看螻蟻掙扎的快感。
仁慈二字,你念著不覺得可笑嗎?
10、喊菩薩做什麼,喊我。
11、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眼角眉梢,映亮他們,也映亮他們腳下的萬裡山河。
12、她的精神痛不欲生,她的理智堅如磐石。
13、想做什麼都隨你,我對你的底線是活著。
14、我永遠是你的,別再因為這種事情不理我。
15、「你也要攔我?」「跟上,我為你開路。」
16、「從今天起,你是我的,認嗎?」「認。」
17、以前種種已經錯過,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疼。
18、從今日起,我會愛她所愛,護她所護,絕不會讓她再像今日這般哭。
19、反正無論生死,我總會跟她在一起。
20、是我勉強,與她相配。
21、小騙子,明明這麼疼。
22、煙火璀璨,人聲鼎沸,有一道賀聲獨為他而響。
23、原來有人相送是這種感覺,像是心上被人系了一根線,無論走了多遠都會想再次回到她身邊。
24、我不會將與愛人的緣分交給一片湖水,我的愛人,生生世世,我自會去尋她。
25、親你沒有別的意思,不是寂寞難過,不是情緒上頭,更不是神志不清,表白也沒有失敗,因為正要開始。
26、為蒼生,不可有私情。
27、「無礙,有我。隨她去玩。」
28、「解決不了,那人是你兒媳婦。」
29、希望姜雀也能因此而開心,他並不奢求太多,不求唯一,只求之一,她的人生能有一瞬的開心與他有關便已足夠。
30、雀棲春枝,姜雀,穆春枝。
31、愛不會讓人生病的,臭丫頭。
32、其實我也怕了,還好你來了。
33、我以為能陪你很久。
34、我的小貓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怕我傷心,所以找個地方藏起來等死。
35、你自去走你的坦途,攀你的高峰,姜拂生,不會比你差。
36、我姜拂生和姜雀,血脈相連,至親姐妹。
37、她一介孤魂,你不可欺她無依,嵐雲峰永遠在她身後。
38、太平靈威護蒼生,折梅為劍斷恩仇。
39、不怕不怕,定心,凝神,六根不動,心魔不擾。
40、不是我好,是他們好,從不因為我的成就而忌憚,也不因我的強大而詆毀,不謾罵也不輕視,天地廣闊,他們任我胡鬧也陪我胡鬧。
是同門、是戰友、陪著她從一無所有一步步走到現在。
41、人言可畏,雖無形卻可傷人於瞬息,積毀銷骨,眾口鑠金。
42、千年萬載,希望他能與所念之人再次重逢。
43、拂生拂生,照拂蒼生。
44、謝謝你,將我重新養育一次。
45、聽到了,信徒的每一聲祈願,我與你同受。
雀與百姓
46、明明快死了,日子卻好像越來越有奔頭,活著時想死,快死了卻又想好好活。
47、至尊與至卑,在死亡面前,終於平等。
48、雀娘娘,平平安安。
49、直女出招,招招致命。
50、他人自有他人福,跟著姜雀我享福
51、師妹一席話,自信你我他。
52、能文能武,能騷能茶。
53、放下個人素質,享受缺德人生。
54、姜雀臨風而立,從此,天下無人不曉其名。
55、
溫馨提示:
1、收好無淵給的嫁衣。
2、我現在在無淵懷裡,他在睡覺,醒來後不許踹他。
3、別對無淵冷臉,最好也別讓他一個人。
4、我有心上人,所以注意同異性保持距離。
5、在此期間如果有人給無淵示好,那就把他變小揣你懷裡,哪裡都別讓他去,我看上的人只能是我的,你給我護好了。
番外篇1娶了夫君忘了師傅
無淵雷劫將至。
渺神宗上空的陰雲積聚了三天三夜,天雷卻遲遲不落。
「雷聲越來越近了。」
懸立在半空的沈別雲眼底掠過一線雷光,目光溫和,聲音平靜。
身側,同他一起觀雷的葉陵川淡聲接了句:「也該來了。」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破風聲,葉陵川頭也不回地揮出一道靈氣,擊碎了身後飛來的符籙。
徐吟嘯的怒吼在下一瞬響起:「聞耀,你幼不幼稚?!」
「不就給仙主大人和姜雀搬個家嗎,你這都要和我搶?」
聞耀不甘示弱地回吼:「到底誰幼稚,是你先和我搶的!」
照秋棠用靈氣託著姜雀的大衣櫃從兩人身後走來,哂笑一聲道:「別爭了,姜雀的東西我已經搬完了,你們只能去搬仙主大人的。」
兩人同時回頭盯向照秋棠:「你耍賴!」
說好幹一架,贏了的才有選擇權。
「我們兩個埋頭幹架,你居然趁機去搬東西?!」兩人異口同聲,語氣控訴。
照秋棠目不斜視從兩人正中間走過,微揚著頭輕哼一聲:「笨蛋才吵架,聰明人都直接行動。」
聞耀、徐吟嘯:「............」
說這麼有道理的話是想氣死誰啊?!!
打了近半個時辰的兩人終於休戰,聞耀轉頭望向右側參天的紅楓樹,衝樹下圍站著的一群人喊道:「仙主大人,你的東西有沒有不需要搬的?」
無淵、姜雀、拂生、青山長老還有孟聽泉正在為一處貧瘠之地而爭論。
聽到聞耀的聲音,幾人激烈的爭執暫停一瞬,同時抬頭朝聞耀看去。
仙主大人的面容依舊冷冽,但眼神變化很大,自從婚契印記重新回到他額間,仙主大人看人的目光簡直堪稱溫柔。
「都搬來。」無淵淡聲道。
「好。」聞耀聽罷,和徐吟嘯相攜飛往天清宗。
幾人正在渺神宗的主峰,姜雀住處,棲春殿前。
青山長老和聞耀幾人住在鄰峰,東西已在前幾日陸陸續續搬完,紅楓樹也在昨日移栽到此處。
只姜雀和無淵的東西依然在天清宗。
兩人這段時間一直在為凡界的事情奔忙,主要是同凡界各國的天子打交道。
修真界從未插手過凡界之事,遇到的人為阻礙比姜雀想像中大許多。
兩人自從成親後一日未歇,晚上商議對策,白天同各國天子斡旋。
不分晝夜地忙了三個多月,依然沒有結果。
最後姜雀耐心告罄,把那些天子抓到一處,帶去妖界魔界『遊玩』了三日,回來後,無論姜雀說什麼,他們都說好。
於是兩界『友好』達成合作,修真界逢亂而出,平時不多插手凡界事。
在此期間,渺神宗完成了第一次納新,招收弟子兩萬三千八百七十六人。
沈別雲、拂生、孟聽泉任長老之職。
葉陵川無心此事,聞耀則是沒有通過其他各宗長老的審核,至今仍在努力。
「姜小雀!」照秋棠從棲春殿裡探出頭,「你這些東西要怎麼放?」
姜雀習慣性想回一句隨意,在開口前話音一頓,輕勾了下無淵的手,問他:「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兩人並肩站在一處,無淵抓住她要往回撤的手指,側頭看著人,回她:「有。」
他這些年過得隨意,從不在這些事情上多費心神,但自從成了親,他對許多事情都生出了興趣。
「那我們的房間就交給你了。」姜雀笑著彎起眼,說,「穆春枝的畫像和木雕小雀鳥留給我處理,其他都按你心意來。」
「好。」
「你想借自己的雷劫讓枯澤原的土地重歸豐沃這事,我還是反對。」青山長老將話題拉回正軌。
枯澤原便是幾人方才討論的那片荒地。
無淵視線落在青山長老身上,「這處平原足有十萬餘裡,一旦靈氣復甦,便可耕地收種,可容納數百萬黎民,為何不同意?」
青山長老眉心皺痕深重:「渡劫期雷劫非同小可,怎可拿來冒險?」
「雀丫頭之前用雷劫清除靈犀村雷劫我便不同意。」青山長老覺得這夫妻倆真是越來越像,一個也不讓人省心,「你這雷劫的靈氣一分也不能浪費。」
「你們心繫百姓我明白,但我不能同意,若一定要如此,不妨等上幾個月,我這個老東西的雷劫也快到了,屆時我——」
「不行。」姜雀幾人異口同聲拒絕。
「好了不必再爭。」姜雀一錘定音,「就照無淵說的做,師傅你反對也沒用,你又攔不住我們。」
無淵淡淡點頭:「附議。」
青山長老:「............」
老頭看看這兩個不省心的東西,熟練地彎腰脫鞋,剛攥著鞋直起身,手心陡然一空。
鞋被姜雀搶走了。
她給青山長老穿鞋的速度比他脫鞋還快:「小心誤傷,無淵待會還要渡雷劫,你別把他砸壞了。」
青山長老:「...........」
好好好,娶了夫君就忘了師傅。
砸鞋不讓砸,重話也不讓說,溺愛人的那點勁頭全使無淵身上了。
「行,不讓我管我也省得操心。」青山長老憤憤指了指兩人,扭頭找劍老訴苦去了。
聞耀和徐吟嘯正好將仙主大人的東西搬來,同憤憤離去的青山長老擦肩而過。
「師傅你去哪兒?」聞耀停住問了句。
青山長老步履不停:「死去。」
聞耀:「......」
傻狗原地怔愣半晌,朝青山長老已經走遠的背影喊道:「那我們一會去冥界撈你啊師傅!」
青山長老:「............」
就問現在還有人愛他嗎?
青山長老的鞋終於還是砸了出去,聞耀看著照頭砸來的鞋,絲滑偏頭。
人躲過了,但手中捧著的盒子卻歪了。
聞耀眼疾手快聚靈為鞭,朝盒子夠去,靈氣纏住盒子的瞬間,盒子裡的東西也從裡面摔出。
兩個風車相繼摔落在地。
眾人的目光瞬間凝聚。
姜雀的目光淡淡落在風車上,無淵面色從容,拂生頭皮發麻。
聞耀不清楚事情始末,淡定撿起風車撞進錦盒,朝棲春殿走去,孟聽泉撿起青山長老的鞋給師傅送去,沈別雲和葉陵川專心觀雷。
一時間,紅楓樹下只剩下姜雀三人。
姜雀從風車上收回視線,轉動眸光看向無淵,開門見山:「有件事情想問你。」
無淵因為問心無愧,所以猜不到姜雀的問題,只問她:「何事?」
拂生緊張盯著兩人,呼吸都放輕。
「轟——」
一道雷聲驟然落下,拂生心下也隨之一顫。
雖然她和仙主大人清清白白,但是那點緊張感就是微微的,墜著她的心。
「你喜歡風車嗎?」姜雀終於問出來。
無淵回得也很快,聲音有些低:「不清楚,那是母親的遺物。」
婠煙夫人留下的東西大都被老祖收起,只有這風車他留給了無淵。
錦盒裡兩支風車,一支是母親留給他的,一支是拂生給的。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拂生聽完無淵的解釋還是重重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原來是把她當娘。
拂生的目光終於踏踏實實落在姜雀身上,但姜雀只在看無淵。
眼神中也沒有她以為的如釋重負和安心。
姜雀的眉頭輕皺著,目光微微顫動,其中翻湧的情緒,隱約是心疼。
在聽見無淵回答的那一刻,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景象。
婠煙夫人坐在陽光明媚的窗邊,拿著風車哄逗著襁褓中的嬰孩。
五彩葉片折射出剔透的光彩。
被逗笑的嬰孩不知道,下一刻,他就會永遠失去自己的母親。
姜雀上前一步,牽住無淵的手,沒有顧及眾人的視線,踮腳吻在他額心,鄭重道:「以後,我會給你很多。」
無淵眸光輕顫,抬眼問她:「給我什麼?」
姜雀說:「愛。」
番外篇2穆春枝,好久不見
兩人成親次年的三月十六,無淵送了姜雀一份特別的生辰禮。
彼時,棲春殿外人聲鼎沸,青山長老和拂生眾人在給姜雀籌備生辰宴。
主人公正躲在安靜的房間內,窩在無淵懷中小憩。
兩人又分別了半月之久,在一刻鐘前才見到彼此,無淵側躺在床上,撐著頭,垂眸看著懷中人,一隻手在玩姜雀的頭髮。
他的目光太灼人,姜雀閉著眼都能感覺到,根本睡不著,於是乾脆轉過身,將臉埋進無淵懷中,開口問他:「一直看我做什麼?」
聲音有點悶,因為倦而帶了幾分懶意,顯得有些軟。
無淵纏著她發尾的手落到她後腦,又在姜雀耳垂上輕輕揉了揉,低聲道:「因為很久沒見。」
有些想你。
姜雀輕笑一聲,仿佛聽到他沒說口的話,仰頭迷濛著眼輕吻在他唇角,隨即又窩了回去,手指搭在無淵衣領處。
「我看看傷口。」
她拉下無淵的衣襟,直到能看清他左肋下新添的傷。
無淵這次出門是去尋一件靈器,腹部受了傷,姜雀當時很痛,也已猜到這傷口不會小,但親眼看到時還是不由擰起眉:「怎麼傷得這麼深?」
她伸手撫上傷口邊緣,當時的痛感仿佛又捲土重來。
魂魄相連帶來的痛意比鴛鴦鎖還要強烈,強烈到她痛過一次就不會忘。
無淵身上傷疤很多,最深的是從肩頸橫貫到胸腹的那一道,其次就是這道。
「不礙事。」無淵握住姜雀的手,漫不經心道,「沒有多痛,至於這疤痕,之後用點藥除去便好。」
他拉好衣襟,揉開姜雀微皺的眉心,隨後從須彌袋中拿出一個戒環放到姜雀手心,轉移話題:「須臾戒,我這次尋來的靈器。」
姜雀看向手心,這戒環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周身泛著幽深的烏光,隱有符文流動。
「是送你的生辰禮。」無淵抬頭看了眼床邊不遠處穆春枝的畫像,低聲對姜雀說,「它能突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讓你見到任何你想見的人。」
姜雀倏然抬頭,定定望著無淵,半晌說不出話,許久,她猛地撲到無淵身上,緊緊抱住人:「你怎麼知道我想見穆春枝?」
無淵回抱住人,微冷聲線柔和下來:「有天晚上你在睡夢中哭,我聽見你在喊她。」
「還有你這些時日翻看的典籍,留下批註的地方都與逆轉時空有關,我想,你或許是在想她。」
「我最近確實經常想起她。」姜雀微微紅了眼眶,「但更多是因為遺憾。」
遺憾沒能早點發現穆春枝的病,遺憾沒能給穆春枝更好的生活,遺憾那麼好的人沒能長命百歲。
而這種遺憾又因為她如今的強大而愈發深重。
她救了那麼多人,卻不能救下自己的母親。
「去吧。」無淵把戒環戴上她指尖,吻在她眼尾,「早點回來。」
......
姜雀出發前,聞耀差點把自己哭成淚人:「小師妹你還回來嗎?」
「回。」無淵替姜雀回答,「這戒環只能送她過去兩個時辰。」
聞耀眼淚秒收:「好嘞。」
答完聞耀,無淵又叮囑姜雀:「你過去時修為也會受限,有想做的事儘管去做,但定要萬事小心。」
「好。」姜雀答完無淵的話又去回答照秋棠。
「金子在那邊也能用。」
照秋棠聽罷便往姜雀須彌袋裡狂塞金葉子:「那就多帶些,萬一在那邊遇到什麼麻煩,打死人什麼的,有錢總好擺平些。」
姜雀:「............」
忘記跟他們說那邊是法治社會了。
拂生和沈別雲則在給姜雀裝丹藥:「這枚『百病皆消丹』你拿好,屆時給你母親吃。」
姜雀把須彌袋撐開,說:「再放一枚。」
拂生拿出第二枚放進去,邊放邊問她:「你還有旁人要搭救?」
「嗯。」姜雀點頭,「另一邊的小姜雀。」
她好好的,才能永遠護著穆春枝。
拂生動作一頓,隨後將一整瓶『百病皆消丹』都裝進了姜雀的須彌袋:「讓她多吃點。」
姜雀眨了兩下眼,看著拂生道:「吃兩顆她就嗝屁了。」
修真界的丹藥凡人最多只能承受一顆。
「那你也拿著。」拂生偏要給,「其他丹藥呢,拿些什麼?」
姜雀脫口而出:「減壽丹。」
眾人:「...........」
到底是過去見人還是當閻王。
「自己裝。」孟聽泉無奈開口,「減壽丹都在你身上。」
姜雀悶頭裝藥。
「對了。」照秋棠又探頭來問,「小時候的你都喜歡什麼,你帶些過去呀,就當姨姨們給姜小雀的禮物。」
姜雀頭也不抬:「錢。」
眾人:「............」
默默給她塞金葉子。
半個時辰後。
眾人在棲春殿前送走了姜雀,幽深光芒閃過,姜雀的身形倏然消失在陣印中。
滄瀾界正是春三月,清原市卻已入秋。
金黃的銀杏葉落滿街道,陽光從參差的樹影間投下,光影斑駁。
市小學門口人來人往,滿是來接孩子的家長。
姜雀遠遠站在街道對面,白襯衫,牛仔褲,長發被她剪短了些,自然隨意地披在肩頭。
每有人行道過,都會盯著她看上許久,有位小朋友甚至拿了自己好不容易哭鬧得來的冰淇淋給她吃。
「漂亮姐姐,給你吃。」小女孩踮起腳,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謝謝。」姜雀接過小朋友的禮物,給了她一片金葉子。
她舉著冰淇淋淡定走遠,收到金葉子的小孩和家長都愣成了鵪鶉。
姜雀咬了口冰淇淋,在熟悉而久違的味道中彎起了眼。
她走到學校門口正對面才停,穆春枝總是很早來接她,這時候應該剛接上她,準備過馬路。
馬路邊的紅綠燈由紅轉綠,街道對面的人相繼邁開腳步,人潮熙攘,姜雀一眼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握緊了手中的冰激凌,怔然看著一高一矮兩道人影走近。
家長的斥責聲,孩子的哭鬧聲,車輛刺耳的鳴笛聲鬧騰騰混在一處,姜雀依然清晰聽見穆春枝的聲音。
「姜小雀,我今天晚上不想做飯了,咱們去吃大餐吧。」
她這時候還沒有生病,穿著淺藍衣衫,淡白長裙,長發半挽,身形高挑勻稱,說話時左側臉頰會有酒窩。
姜小雀乖乖被她牽著,輕哼一聲反問:「什麼大餐,麻辣燙配烤地瓜?」
姜雀和穆春枝同時笑出聲。
「當然不是。」穆春枝從姜雀身邊走過,留下一陣淡淡的石榴香皂的味道,「上次是你跟我吵架,我故意的,這次一定帶你去吃真正的大餐。」
兩人從姜雀身後走遠,姜雀回頭看人,咬了口冰淇淋。
她回到了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尋常到連記憶都模糊,她只依稀記得,這天最後,穆春枝帶她去吃了西餐。
確實是真正的大餐。
但穆春枝選的店不好,味道很差,兩人強撐著吃完,在回家的路上還是沒忍住全吐了,最後兩人是哭著走回家的。
穆春枝心疼姜小雀餓肚子,姜小雀心疼穆春枝的錢。
姜雀吃完了冰激凌,跟在兩人身後,準備在適當的時機提醒一下兩人別去那家難吃的店。
樹蔭落在三人身上,銀杏葉旋飛著落下。
穆春枝只顧著和姜小雀說話,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位家長,兩人都差點跌倒,肩上的包摔在地上,裡面的東西也掉了滿地。
「不好意思。」穆春枝急忙道歉,幫人撿東西。
「沒事沒事,撿起來就好了。」對面家長沒有介意,是位很面善的女士。
姜小雀和穆春枝把對方的東西擦淨裝好,遞還給人家,待對方離開才開始撿自己的東西。
姜雀剛好走到穆春枝身邊,也蹲下身幫忙撿東西。
正好和穆春枝同時按上水杯,穆春枝一怔,抬頭看向姜雀說:「謝謝你啊。」
姜雀看著她明亮的雙眼,輕輕搖了下頭,說:「不客氣。」
「你......」穆春枝看清了姜雀的長相,盯著她看了兩眼,又回頭去看姜小雀,最後笑著對姜雀說:「你和我家孩子長得好像。」
姜雀把水杯遞過去,提起唇角,說:「好巧。」
「是啊。」穆春枝接過水杯,又盯著姜雀看。
她在發愣的時候,姜小雀已經把東西都撿起裝好:「穆春枝,走啦。」
穆春枝猝然回神,從姜小雀手裡接過包,牽住她的手站起身。
走之前,又笑著對姜雀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姜雀淡淡應了聲,視線落在姜小雀身上,無聲對她說了句:「小氣鬼。」
旁人多跟穆春枝說幾句話都要吃醋。
姜小雀皺了下鼻子,牽著穆春枝走遠了。
姜雀在追上去前,下意識環視一圈,擔心會有東西沒撿起來。
穆春枝的包裡總會放很多東西,除了錢包鑰匙等必須物,還有姜小雀的保溫杯、護手霜、一身換洗衣物、她最喜歡吃的零食......
餘光掃過路邊的銀杏樹,在邊緣看見一個黑皮的小巧筆記本。
是穆春枝的。
只比姜雀的掌心大一些,裡面是穆春枝的一些碎碎念,姜雀曾經看過,十句裡有九句半都是關於她的。
姜雀在樹下站了片刻,翻開了筆記本。
「姜小雀太安靜了,不說話不哭鬧也不挑食,小孩子不該這樣。」
「發現了一個小秘密,姜小雀不喜歡吃熟的蒜,討厭胡蘿蔔和西藍花,喜歡土豆番茄和牛肉。」
「姜小雀的鞋子不合腳,後腳跟磨破了,居然不跟我說,傷心。」
「昨晚去輔導姜小雀作業,她問我為什麼,我說小孩子都是要家長輔導的,她說第一名不需要,牛的嘞。」
「年紀大了,頭髮掉得太厲害,昨晚拖地時埋怨了句頭髮好多,結果今天去接姜小雀發現她把頭髮剪短了,好難過,不小心傷了孩子的心。」
「今天路過一家店,發現了一件特別漂亮的小裙子,明天就給姜小雀拿下。」
「............」
姜雀垂眸站在一株銀杏下,安靜翻看著筆記本。
看穆春枝筆下那些瑣碎的、鮮活的,她再也回不到的過去。
「你好。」
穆春枝的聲音突然響起。
姜雀偏頭,看見不知何時折返而來的穆春枝。
「不好意思,請問方不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穆春枝眼睛微亮地看著姜雀。
姜雀合上筆記本,朝媽媽彎了下眼,說:「穆春枝,好久不見。」
兩人隔著五步的距離,身邊是翩飛的銀杏葉,穆春枝的頭髮被風吹亂,她伸手挽到耳後,眼底氤氳出水光,聲音突然哽咽:「太好了。」
太好了。
長大後的姜小雀,看起來真的很好。
她一定,一定在過著很幸福的人生。
番外篇3生辰上
已經過去兩個時辰,姜雀還沒回來。
棲春殿前張燈結彩,妖修、魔修和修真弟子們鬧成一片,霓珺、屠冥、巫芊謠圍坐在一處石桌前閒談飲茶。
叱梟帶著幾位傻子兵在廚房鑽研壽糕。
青山長老和聞耀眾人站在峰前,急得團團轉。
無淵站在幾人半步之前,仰頭望著半空,眸光專注,一動不動。
「仙主大人。」聞耀忍不住湊到無淵身前,「不是說那戒環就帶小師妹過去兩個時辰嗎?」
「是啊是啊。」照秋棠湊到另一邊,語氣焦灼,「這都兩個半時辰了,連個人影都沒有,不會在那邊出什麼事了吧?」
「能出什麼事?」俞驚鴻在幾人身後懶懶接話,「好不容易見到母親,總是要多待一會的。」
無淵和眾人轉頭朝他看去,俞驚鴻便戲謔看過幾人:「不如猜猜,姜雀是更愛你們,還是更愛她母親?」
無淵冷眉微挑,聞耀幾人也齊齊變臉。
旁邊閒談的霓珺三人也轉過頭來湊熱鬧,見幾人臉色不佳,雪上加霜。
「說不定姜雀回去一趟,發現還是那邊好,你們說呢?」巫芊謠嘴角噙笑,字字扎心。
聞耀眾人臉色更黑。
屠冥轉著茶盞,漫不經心道:「她若是不想回來,只要摘掉戒環就好,多簡單。」
聞耀眾人開始冒冷氣。
「看來。」霓珺笑著給出致命一擊,「姜雀不要你們了。」
聞耀眾人拔劍。
「閉嘴!你們三個邪修!」
沒一句他們愛聽的。
......
大好的日子,棲春殿前刀光劍影,四位師兄聯合照秋棠徐吟嘯將霓珺三人揍得滿峰亂竄。
四大神獸和電鰻蜃妖也鼎力相助。
拂生站在一旁,找準機會就給三人一人一個閉口訣,並拎起淡笑觀戰的俞驚鴻扔進了戰圈。
殿前鬧哄哄吵成一片,青山長老躲過一道符籙,抬眼看向峰前的無淵。
仙主大人身姿挺拔,許久不出現的冷冽之氣又虛虛籠在周遭。
無淵從晴朗無雲的半空收回視線,攤開掌心,在手心寫字。
「歸。」
怕姜雀察覺不到,他微微用了幾分力,在掌心留下淡淡的紅痕。
「不許下詛咒!」
「別跑!」
「符籙別省,砸!」
聞耀眾人從峰前打到半空,又落回峰前。
天邊燦陽淡成橘黃,終被圓月取代。
聞耀眾人終於休戰,一個個亂著頭髮和衣衫落回地面,巫芊謠摸著嘴角的傷,忍不住念了一句:「還不見人影,真不回來了?」
聞耀、沈別雲、葉陵川和孟聽泉蔫頭耷腦,已經沒有力氣跟她吵。
徐吟嘯剛落回地面就被衝出廚房的叱梟逮住:「你有福了,本皇子此生做出的第一塊壽糕,賞你吃第一口。」
徐吟嘯垂眸看了眼叱梟手中的壽糕,烏漆嘛黑還泛著紫。
他眼皮微顫,擺手婉拒:「我不喜甜——」
剛張嘴就被叱梟往嘴裡強塞了一塊。
「嘔!!!」
驚天動地的嘔吐聲在壽糕入嘴的瞬間響起。
「怎麼了怎麼了?!」聞耀幾人猛地抬頭朝徐吟嘯看去,忙往他身邊衝。
「啊——」
就在此時,半空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尖叫,幾人原地剎停,抬頭望去,只見空中閃過一道傳送陣的金光,下一刻,一個衣著奇特的女童倉惶墜下。
沈別雲正好在陣印最下方,當即伸手,將小孩穩穩接住。
穆春枝緊跟在姜小雀身後,被照秋棠和拂生接住。
姜雀在最後,剛出傳送陣就被無淵抱了滿懷。
「終於回來了你個臭丫頭!」青山長老笑出滿臉褶子,聞耀幾人也轉憂為喜,呲著大牙喊小師妹。
無淵抱著人落到地面,姜雀剛站定就被眾人圍得嚴嚴實實。
穆春枝還被拂生和照秋棠攙著,姜小雀也還在沈別雲懷裡發愣。
「你居然把你母親和姜小雀帶過來了?!」
「這是姜小雀吧?」
「肯定是啊,跟小師妹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好啊好,正好一起過個生辰。」
旁邊無人理會的徐吟嘯:「嘔!嘔嘔嘔!」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啊小師妹,我都快嚇死了,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你去那邊都做了些什麼?」
「減壽丹都給誰吃了?」
被人遺忘的徐吟嘯開始翻白眼了。
「一會再同你們細說。」姜雀的視線輕柔地落在穆春枝身上,說,「他們就是我在這裡的家人。」
「我師傅,青山長老。」
「師兄沈別雲、葉陵川、孟聽泉、聞耀,還有妹妹拂生。」
「好友照秋棠、俞驚鴻、郎懷山、徐吟......他怎麼在口吐白沫?」
眾人這才順著姜雀的視線回頭朝徐吟嘯看去:「糟!把他給忘了。」
照秋棠、葉陵川和聞耀朝人跑去,孟聽泉溫聲給姜雀解釋:「吃了叱梟的毒糕。」
叱梟在廚房裡吼了一嗓子:「壽糕!」
姜雀:「......不會是給我做的吧?」
叱梟從廚房裡探出頭:「不然呢?本殿下此生第一次下廚,你就偷著樂吧!」
「這位是?」穆春枝看著叱梟小聲問姜雀。
姜雀在穆春枝面前很乖,正經介紹道:「叱梟,妖族的二皇子。」
「妖啊。」穆春枝眸光微亮,又看了兩眼叱梟才回頭看向姜雀,目光落在她被無淵緊緊牽著的手上,隨後淺笑著開口:「那這位是?」
「無淵。」姜雀握緊了身邊人的手,將他往身邊帶了帶,對穆春枝說,「我的愛人。」
「也是夫君。」無淵補充了一句。
「這樣。」穆春枝將無淵仔細看了一圈,頰邊淺淺笑出酒窩:「我們能不能單獨說會兒話?」
無淵突然有些緊張,在姜雀掌心輕輕撓了下,這才朝穆春枝點頭道:「好,這邊請。」
他鬆開姜雀,和穆春枝朝不遠處的一株樹下走去。
姜雀回頭看著兩人的背影,聽見穆春枝問無淵:「你今年多大,平日喜歡做些什麼,跟我家孩子怎麼認識的?」
「收入如何,名下可有房產,你們結、成親多久了......」
番外篇4生辰下
「喂,我餓了。」姜小雀從沈別雲懷中蹦下來,扯了扯姜雀的衣袖。
「你想吃什麼?」青山長老眼睛笑沒了,蹲到姜小雀面前與她平視,「想吃什麼跟爺、跟師傅......」
青山長老抬頭問姜雀:「她該叫我什麼?」
「爺爺吧。」姜雀果斷給出答案,答完又看向姜小雀,用眼神詢問她的意思。
姜小雀繃著臉點了點頭。
「好好好,那就爺爺。」青山長老牽著小孩往旁邊備好的壽席走去,「這些都可以吃,有想吃的就指給爺爺。」
「這是妖族帶來的飯,聞著香但是油多味重,不適合孩子吃。」
「這是魔界的飯,不是人吃的東西。」
「這些是巫族帶來的,樣式別致,味道也不錯。」
「這桌是修真界的吃食,好看好吃但是不好消化。」
青山長老牽著姜小雀走過一桌又一桌吃食,聞耀幾人也漸漸跟在了青山長老身後,滿臉笑意地看著姜小雀。
要不是姜小雀高冷,他們早上手揉頭了。
「有想吃的就跟爺爺說,沒有也說,爺爺給你做別的。」
姜小雀看了青山長老一眼,又看過眼前誘人的吃食和滿峰的『妖魔鬼怪』。
最後望向不遠處正在跟拂生說話的姜雀,嫩聲嫩氣地問青山長老:「這麼多人都來給她慶祝生日,這裡是不是有很多人愛她?」
「很多。」眾人彎身朝著姜小雀點頭。
姜小雀眨了下眼,眼底微微泛起亮光,又問:「那她是不是做了許多好事?」
「特別特別多!」說到這照秋棠可來勁了,隨手抄起一盤糕點,抱著姜小雀就御劍飛上半空。
「故事很長,就從靈犀村跟你講起吧。」照秋棠決定帶她親臨現場。
朱雀本就盤旋在幾人不遠處,見狀急忙追上:「別嚇著孩子,坐我背上。」
「我們也去。」葉陵川和孟聽泉不放心,也騰身躍上鳥背,跟著兩人同去。
「趕在晚宴前回來!半個時辰!」青山長老仰頭朝幾人喊道。
「好嘞!」照秋棠爽朗應了一聲。
徐吟嘯被餵了顆解毒丹,此刻正在廚房門邊昏迷著。
姜雀正在低聲同拂生講述來龍去脈。
「跟穆春枝相認後我們一起吃了頓飯,簡單跟她們說了下我如今的情況,穆春枝說想來看看,我就想辦法帶她來了。」
「這戒環的力量被我融進了傳送陣裡,沒想到居然能成功.....金葉子都換成錢了。」
「那個地方叫銀行,放心,很安全。」
「減壽丹啊,餵了老薑一顆,還有那些追債人,就是找他們費了些功夫所以才回來晚了。」
「............」
峰上眾人各忙各的,巫芊謠、屠冥、霓珺三人下達命令,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焰火。
砰!砰!砰!
棲春殿前瞬間被絢爛的光彩照亮,映在每個人的眼底,『歲歲無虞』四個大字不斷綻放在焰火的中心。
姜雀抬頭望向半空,隨後偏頭看向三人,眼睛彎成月牙:「謝了。」
三人異口同聲:「解了契約?」
巫芊謠和霓珺看著姜雀,屠冥看著拂生。
姐妹兩人淡淡挑了下眉:「打一場?」
三人:「............」
當他們沒說。
誰敢跟現在的她們幹架啊,純純找死。
焰火一直響到開宴,穆春枝和無淵終於聊完,姜小雀也被幾人帶回。
壽宴很是熱鬧,姜雀一晚上聽了無數聲恭賀,收了無數份禮。
穆春枝坐在她身旁,吃兩口就看她一眼,趁她不注意就在她背上呼嚕兩把。
無淵跟她說,姜雀曾經死過一次,被鐵棒打斷了脊骨才來到這裡。
穆春枝摸著摸著就紅了眼,隨後又低下頭去給另一邊的姜小雀夾菜,藉機把眼淚壓下去。
筷子夾著一塊魚肉送到姜小雀碗邊,又堪堪頓住。
姜小雀的碗已經冒尖了,滿滿當當全是聞耀他們給夾的菜。
「吃,多吃點。」聞耀還在往姜小雀碗裡夾。
穆春枝眼淚頓收,隨後筷尖一轉,將魚肉直接送進了姜小雀嘴裡。
圍在姜小雀身邊的聞耀眾人:「!」
對奧,還能這樣。
姜小雀看著眸光乍亮的幾人,突然頭皮發麻。
之後的半個時辰,姜小雀嘴就沒停下來。
連穆春枝碗裡都被塞得滿滿當當。
姜雀在收禮的空當朝兩人看去一眼,阻止了聞耀幾人的投餵行為。
好不容易讓她們避開了那頓西餐,可別又吃吐了。
『得救』的穆春枝和姜小雀朝她投來感激的眼神,姜雀輕笑,轉正視線同身前送禮的人說了句吉利話。
無淵坐在她身旁,緊牽著姜雀的左手。
自從姜雀回來,他就像怕姜雀丟了似的,除去跟穆春枝聊天那會,其餘時間一直沒鬆開過姜雀的手。
姜雀也沒想著掙開,任他牽著,整場壽宴一直用右手收禮。
好在她如今身份尊貴,倒也沒人敢斥她無禮。
夜漸漸深了,吃飽的姜小雀在穆春枝懷裡打瞌睡,打了個呵欠後,再次拽了拽姜雀的衣袖。
「怎麼了?」姜雀擋住身前人遞來的禮物,回頭看姜小雀。
「送我們回去吧,我還要寫作業。」姜小雀聲音裡帶著困意。
姜雀睫毛微微顫了下,看了姜小雀半晌又緩緩抬眼去看穆春枝,彎了下眼說:「該走了。」
穆春枝也朝她笑了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臉:「生日快樂,姜小雀。」
姜雀按住穆春枝的手,將她的手移到自己頭上放了會,隨後用力閉了下眼,迅速在兩人身下捏出傳送陣。
金光逐漸籠罩住姜小雀和穆春枝。
「喂。」姜小雀最後一次扯住姜雀的衣袖,「你很厲害。」
「那當然。」姜雀朝她挑了下眉,「有沒有覺得很驕傲?」
姜小雀朝她笑了下,嫩聲反問她:「那你呢,你會為我覺得驕傲嗎?」
為曾經的姜雀。
為那個沒有修為、沒有識海、也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只是平平凡凡用盡全力生活的姜雀。
姜雀問她:「那你會保護好自己,保護好穆春枝嗎?」
姜小雀認真道:「我會。」
稚嫩的聲音擲地有聲。
姜雀隔著傳送陣的金光摸上姜小雀的頭,笑著說:「那我也會。」
「我會永遠為你驕傲。」
番外5形影不離
無淵在凌晨回到棲春殿。
身上裹著秋末的冷寒之氣,他從耀穹境回來,除了只大妖,左臂負傷。
不過傷口不大,姜雀如今也戴著寂痛珠,他便沒處理傷口,只走到峰前成片搖曳的霜心花前,駐足靜觀。
這花是成親後第三日,他同姜雀一起種下的。
峰前也不止這一種花,各色的花早已綿延成海,都是這些時日姜雀送的。
紅楓樹旁也種了一樹玉梔,是他們某次一起去大世界除妖,路過一戶人家,門邊玉梔盛放,他多看了一眼,次日醒來,花樹就種在了棲春殿前。
無淵站在樹下,伸手扶了下在風中晃動的花枝,清晨的冷露沾上指尖,他拿出錦帕正要擦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過片刻,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花海停在他身後。
無淵動作微頓,轉過身,看見姜雀站在他半步之外。
她穿著渺神宗的宗主服飾,領口微亂,臉上有倦意,頰邊散落著幾縷碎發,顯得整個人都懶懶的。
「你在家?」無淵眸光微亮,朝姜雀走近一步,「何時回來的?」
姜雀這段時間一直在冥界為原主姜雀的事奔走,無淵以為她尚未歸家。
「昨日下午,事情有了些眉目,回家歇歇。」姜雀從無淵手中接過錦帕,替他擦去指腹上的髒汙,又給他左肩上的傷口塗藥膏。
無淵站在原處任姜雀動作,右手摸上她眼底烏青,眉心微微擰起:「回來也沒有休息?」
姜雀輕『嗯』一聲:「沒。」
「為什麼?」無淵低聲問。
「睡不著。」姜雀收起藥膏,半垂著眼,懨懨地答了句。
她入睡向來快,尤其這段時間幾乎沒有休息,按理說應當挨到枕頭就該昏過去才是,可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總覺得身旁太空。
就是那點空一直擾得她無法入眠。
「可是病了?」無淵伸手摸上姜雀額頭。
「沒有。」姜雀拉下他的手,握在手中,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人:「因為你不在,所以才睡不著。」
無淵:「............」
有了情根的直女,出招依然很致命。
無淵忍了片刻,沒忍住,眉梢眼角都勾起,難得起了逗人的心思,追問:「為何我不在就睡不著?」
姜雀擰著眉搖了搖頭,坦誠道:「不知道。」
她早已習慣一個人睡,如今成親不過十個月,跟無淵相擁而眠的日子確實比往常多了些,但也沒到日日相伴的地步。
誰能想到現在離了他居然連覺都睡不好。
姜雀是真的納悶,總覺得不應該。
無淵擋去落向姜雀肩頭的玉梔花瓣,眼底冷意散盡,說:「怎會不知道?」
姜雀知道他是故意追問,伸手在他額間一彈:「自己想,我的情根都是你給的。」
無淵若是想不明白,她定然也不明白。
彈完人後她轉身朝房中走去,無淵屈指撫過額前紅痕,淡笑著追上人。
「還睡嗎?」無淵牽住姜雀的手,兩人並肩走著,「我陪你。」
無淵當然能想明白。
短短十個月,兩人的生活早已彼此滲透,姜雀習慣了有他在,他也習慣了醒來時懷中有人,出門報備,疼了喊疼。
數百年清冷孤寂的日子,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不睡了,困意過去了,這會兒睡不著。」姜雀拉著他走進房中,指著堆在書桌上的零散木雕給他看,「我醒著時做的,怎麼樣?」
無淵垂眼仔細看過,隨手拿起距他最近的一個木雕,這木雕刻得很是小巧,圓圓的耳朵,細長的尾巴,無淵不吝讚賞:「這小貓刻得不錯。」
姜雀:「......這是兔子。」
無淵:「............」
兩人無言相對半晌,同時失笑。
無淵登時對自己的木雕手藝充滿自信,走到桌邊坐下,一手握刀,一手拿著『兔子』,示意姜雀仔細看:「若想把尾巴刻圓,刀要這樣走。」
姜雀懶身倚在桌邊,看得認真。
窗外金光破雲而出,清風攜來馥鬱花香,姜雀從無淵手中拿走被削沒了尾巴的『兔子』,拉過他被刻刀劃傷的手,低頭抹藥。
無淵連頭都沒抬,面無表情地坐在桌邊放冷氣。
姜雀看得好笑,給他上好藥後,重新拿過一塊完好的木頭遞過去:「再試試?」
無淵悶聲接過,刻刀抵上木塊,木屑紛揚而落。
姜雀拖過一把椅子在旁邊坐下,從須彌袋中拿出一顆靈果啃著,視線淡淡落在無淵手中木雕上。
咬兩口蘋果就看一眼人。
他也刻得太認真了。
兩人成親一個月後,無淵染上了『惡習』。
分別要親,回來要親,睡前要親,醒來也要親。
姜雀很少主動,大多時候都是無淵主動索吻。
但今天無淵沒要,回來時本該有的那個吻,無淵到現在都沒給她。
姜雀咽下口中果肉,手伸向無淵衣領。
算了,今天她來要。
怎料她剛動手,無淵就開口打斷:「原姜雀的事情如何了?」
姜雀的動作被打斷,乾脆躺回椅中,視線從無淵唇間移到他手中的木雕上,說:「找了一個生來多魂多魄的妖,談了點條件,答應給撕一魂。」
原主姜雀現已投胎到了凡界,因投胎時少一魂,生來便心智有缺。
不過好在她的父母和善又是富庶人家,這些年一直將她護得很好。
但父母畢竟不能護她一生,還是得儘早讓她全了魂魄。
「什麼條件?」無淵終於從木雕上移開視線,朝姜雀投來一眼。
「她讓我幫忙救她瀕死的愛人。」姜雀趁機傾身,在無淵唇上親了一口,隨後又懶身窩回椅中,回答完他的問題,「已經救活了。」
「你呢,百鳳國的旱災處理得怎麼樣?」她親完人,心情不錯地咬了一大口靈果,問無淵的進展。
「是旱妖作亂,邪祟已除。」無淵微抿了下唇,嘗到一絲清甜,他放下手中刻刀和木雕,隨後又探身到姜雀身邊,拿走她手中靈果,仰頭重重吻住人。
姜雀口中的靈果汁水被盡數舔走,殘餘的困意也被親得半點不剩。
「你...不刻了?」姜雀在喘息的間隙問人。
無淵親上她燙紅的耳尖,說:「你想我刻?」
姜雀直言:「不想。」
起碼現在不想。
兩人又淺而親暱地親了會,無淵靠坐回椅背,將姜雀整個兒抱進懷裡,交頸依偎著。
「我想給你的桌子換個顏色。」姜雀說。
那顏色太暗,姜雀一直不太喜歡。
「好。」無淵應下,「隨你換。」
「朝榮國國君邀我後日去議事。」無淵捏著姜雀腰間軟肉,語氣懶散。
「知道了。」姜雀的困意忽而捲土重來,枕在無淵肩頭昏昏欲睡,「六壬宗最近有了學習其他五道的想法,想讓我抽空去傳授符道和陣道。」
「你準備何時去?」
無淵問完,半晌沒有聽到回答,於是輕聲又喊了聲姜雀。
「嗯。」姜雀低低應了聲,睡意深重。
「下次出門我與你同去。」
「為什麼...」姜雀的聲音徹底低了下去,枕在無淵肩頭沉沉睡去。
無淵沒再吵她。
陽光越過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桌前。
無淵安靜望著地上的影子,聲音許久才響起:「因為想與你形影不離。」
番外6再相逢
清明時節總是多雨。
我同姜雀在清晨出發,於辰時抵達伏桑鎮。
淅瀝雨滴將天暈得霧蒙蒙,連同眼前的墳包也一併模糊。
「你其實不必來。」我鋤去墳邊的一株雜草,抬眸看了眼站在墓碑前的姜雀。
她懶身站在爹娘的墓碑前,聞言朝我看來,微微彎了下眼說:「看到我們一起來,你父母會開心的。」
姜雀在離開渺神宗前,將自己的臉重新變成了我姐姐的模樣。
我握著小鋤怔在墳邊,靜看她許久,淡笑一聲垂下眼。
我已經一個人給父母掃了許多年的墓,自從與姐姐反目成仇,她便再未同我一起來過父母墳前。
「快快快,今年來得晚了。」
「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正清明下雨叫人怎麼燒紙錢?」
「呀,我忘拿祭品了!」
「瞧瞧你這記性,還不趕緊回去拿!」
拜祭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混著雨聲傳進耳中,這片孤寂清冷的墳地終於等來了一年一次的熱鬧。
「我娘去世前要我們此生相互扶持,永不背棄。」我鋤著雜草同姜雀說起往事,「可我們都食言了。」
「她後來恨我,我亦不再愛她,姐姐這兩個字我也許久未喊。」
曾經日日掛在嘴邊的兩個字,如今提起竟都覺得陌生。
我鋤去最後一株草,收起靈鋤,走到姜雀身側同她一起望向並立在著的兩座墓碑:「你說的對。」
爹娘如果看到我們一起來,會開心的。
「燒紙錢吧。」姜雀扯下腰間須彌袋,倒出她這幾日疊的金元寶,金燦燦的紙元寶好似傾盆大雨,譁啦湧墜到墳前。
待她收起須彌袋,金元寶比我爹娘的墳包還要高。
「你、你怎麼疊了這麼多?」我愕然盯著眼前的『金山』,與周邊拜祭者一起目瞪口呆地盯著她。
姜雀說:「錢這東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啊。」
我:「......」
周邊眾人:「............」
「可真孝順啊。」
「是啊,一看就是盡了心了,現在的孩子都沒耐心,這小姑娘居然疊了座金山!」
「哎,還是丫頭好啊。」
我湊到姜雀耳邊小聲道:「全都是你疊的?」
姜雀淡淡挑了下眉:「算是吧,我看著無淵疊的。」
第二次沉默比我自己以為的來得要快。
「我已經替你父母謝過他了,快燒。」姜雀輕撞了下我的肩,催我引火,「燒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察覺出她不願多言,配合得揭過這個話題,順著她的話往下問:「什麼地方?」
姜雀沒有直說:「去了就知道了。」
「好。」我微微頷首,捏出聚火符點燃『元寶山』,凡界的雨澆不滅聚火符生出的火,金色的元寶在火中化為紛飛的紙屑,隨著風纏過髮絲飄向天邊。
「丫頭,你們這火咋燒得這麼旺?可真是奇了怪了。」
「可不是,我們這火點都點不起來。」
「是啊,可急死我了,這雨也不知道啥時候停,我家祖宗前兩日給我託夢說在下面缺錢,今天要是燒不成,我真是沒臉見祖...嗷咦!」
這位大哥邊說邊跺腳,一不小心給自己摔了個四腳朝天。
姜雀看著那邊很輕地彎了下眼,隨後輕輕抬了下手,淡金色的結界迅速籠住這一方天地,遮擋住落下來的雨滴。
「哎,雨停了!」
「沒停啊,我看天上還在下啊。」
「真是邪了門了。」
「什麼邪門,這是祖宗顯靈了,還不快燒紙錢!」
眾人的惱喪之氣頃刻消散,歡歡喜喜給自家祖宗燒起了紙錢,邊燒邊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明明是姜雀保佑。
我從百姓身上移開視線,看向身旁靜立的姜雀。
她正在看百姓,眉目間蘊著淺笑。
自身的隨意灑脫同悲憫氣質渾然一體,雖然尚未飛升,但已然有了幾分仙人之姿。
元寶山燒了足足半個時辰,最後一片餘燼騰起,我與父母一年一次的見面也宣告終結。
「走吧。」姜雀在我肩上輕拍一下,拉著我的胳膊帶我走出墳地。
她帶著我一路走到最繁盛的主街,在桌邊生意最紅火的糖水攤前坐下。
「老闆,來兩碗糖水。」
「得嘞!」
糖水端過來時我還在發怔,我知道姜雀應該不會只是為了帶我來喝一碗糖水,但我實在猜不到她要做什麼。
糖水喝到一半的時候,街對面的人家走出來三個人,姜雀示意我看那邊:「這戶人家姓夏,是扶桑鎮數一數二的富戶。」
「五年前生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但她生來痴傻,路過的方士說她天生缺少一魂,註定早夭。」
「姑娘你只說對了一半!」旁邊桌上暫坐的大哥突然興致勃勃地插話,「這術士的話可信不得,那夏家小姑娘半年前突然不傻了。」
「何止!」另一桌的大娘忙搶過話音,「還冰雪聰慧,過目不忘有如神童。」
「還被鎮上最有才學的先生收了做弟子,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大哥拍了下桌子,重新奪回話語權。
「依我看吶,這夏家小姑娘日後定是個金鳳凰!」糖水店老闆也忙裡偷閒插了句話。
「是,如今女帝當朝,女子也能科舉入仕報效家國,這夏丫頭若能一直走在正道上,日後必成大器。」
「這都是夏家的福分,這一家人沒有黑心的,夏家老爺取財有道又積德行善......」
攤前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起來,我喝了口糖水,偏頭望向街對面的一家三口。
他們似乎也要來買糖水,離小攤越來越近,最後在距我們旁邊的木桌坐下。
「老闆,來碗糖水,加些碎冰。」
「這就來!」
我的視線越過姜雀肩頭,落在正對著我的夏家姑娘身上。
我已然猜到那姑娘是誰,定定望了她許久。
「是我姐姐的轉世?」我同姜雀確認。
她回得簡單:「是。」
她這一世長得像個雪糰子,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被好好愛著的小孩,從走出夏府大門到現在,唇邊笑意一直未散。
許是我盯著她看了太久,她忽然抬眼朝我看來,是非常乾淨澄澈的一眼。
「姐姐有事?」
她笑著問了句,雖是童聲卻絲毫不顯稚嫩,有禮有節,不卑不亢。
我驟然恍惚,前世我喚她姐姐,如今卻是她喚我。
「有。」我靜坐未動,坦誠直言,「我此番來,是為見你。」
「只為見見?」老闆將糖水放到她面前,她說完『多謝』又繼續問我。
我點頭:「是。」
小丫頭似乎不懂,微微擰眉想了片刻,忽而展顏:「那便看吧。」
我也回她一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夏清焰。」
清渠濯塵垢,烈焰焚災禍。
「好名字。」我低聲贊了句,聽見她問我,「姐姐叫什麼名字?」
我回她:「姜拂生,照拂蒼生。」
夏清焰忽然怔住,黑如星子的眼珠定定望著我,半晌後燦然一笑,朗聲道:「此乃我此生之願。」
願憑一己之力照拂蒼生。
「那麼。」我端起茶水敬她,「三十年後我來見證。」
夏清焰也端起茶水,清脆童音擲地有聲:「二十年。」
我微抬碗盞,彎眸應道:「一言為定。」
完結碎碎念
番外暫且告一段落,小寶們。
這本書是我第一部長篇小說,我並不是第一次寫故事,但卻是第一次寫這麼長的故事。
也是第一次和書中的人物相伴這麼長的時光。
快完結那幾日,我跟朋友聊起他們,我說:「姜雀的朋友是她自己選的,俞驚鴻、郎懷山、照秋棠、徐吟嘯......」
之後的話沒能說出口,我寫下他們的名字無數次,卻是第一次親口念出來。
那一刻的感覺很奇妙,像在喊幾位我許久未見的故友。
『姜雀』這個名字我覺得很好,當初決定給女主取這個名字,是因為腦海中的一幅畫面:一隻雀鳥挾著春光,所過之處,陰霾盡散。
無淵的名字也由此而來。
本是深淵,但被雀鳥挾來的春光打破黑暗。
師兄們的名字則是以山河湖海為靈感,至於拂生,她的名字是第三個定下的,且定得十分順利,仿佛她就該是這個名字。
比較難定的名字其實是穆春枝。
我一直沒有細想過穆春枝和姜小雀的故事,只簡單寫了『病重的母親』這幾個字,直到寫到『劍窟心魔』那處,穆春枝的名字也才只有一個『穆』字。
但隨著情節進展,她和姜小雀的故事就那樣自然而然得流淌而出。
寫著寫著,腦海裡蹦出『雀棲春枝』四個字,『穆春枝』的名字終於落定。
寫那幾章的時候我也一直在哭,紙巾擦了一大堆,好在有番外稍稍彌補了遺憾。
這本書中be的不多,霓珺是其中之一,另一位便是老祖。
老祖的幼年和青年時期比無淵要慘許多,是美強慘本慘,婠煙是他的救贖,也是一生摯愛。
殉情是他留給自己唯一的路,之所以獨活這許多年,是在等無淵成家。
他的死亡會是安靜而慘烈的,因為婠煙魂飛魄散,所以他也不會給自己留下魂魄。
至於拂生和屠冥,他們的故事可能以後會單獨寫番外,還想寫一條仙主和雀主的if線,如果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以別的身份相遇,會碰撞出怎樣的故事。
(應該會在今年寫出來。)
長篇連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在炎炎夏日第一次寫下『姜雀』兩個字,在草長鶯飛的春日完結,正好將四季都走過。
曾經卡文卡到撓頭捶桌,也忍著劇烈頭痛熬夜碼字,但好在有你們陪著,所以雖然難熬卻並不孤單。
每當狀態不好的時候,我就會去看看你們的催更和留在最後一章的段評,知道有人在等,就會有很大的動力。
就這麼一章一章地寫,一直寫到現在。
至今記得去年冬天的某一個傍晚,我寫完手中的情節,從屏幕中抬起頭,看見窗外飄著雪,房中安靜一片,空調嗡嗡放著暖氣,我的小貓翻了個身,輕輕叫了一聲。
是個十分難得的安寧愜意的瞬間。
多餘的話就不再說了,祝大家都能在各自的人生中巍峨錚錚,長青不敗。
明月送清風,一場緣分告一段落,
我們下個作品見。
凡界篇廟堂誅心(if線)
景康十八年,京都大雨。
連綿秋雨染黃了整座都城的銀杏,碎金般的扇形小葉鋪滿宮道,一雙黑色朝靴沉而穩地踏過,衣擺帶起陣陣冷風。
大寧與北狄持續十三年的戰爭終於落幕,又逢中秋佳節,寧帝大擺宴席,邀文武百官同賀。
姜雀身為此次戰事的主帥必然不可缺席,她在一月前從邊境啟程,於半個時辰前抵京。
一身甲冑沒來得及更換,只卸了劍便匆忙趕來。
此刻,姜雀距大殿不過百步,旖旎樂聲夾雜著百官自若的談笑聲傳入耳中。
她步履不停,一腳踏進大殿。
銀色甲冑裹著秋夜肅殺的寒氣,猛地撞入被酒氣燻得溫軟的大殿,樂聲戛然而止,推杯換盞的文武百官也齊刷刷回過頭。
無數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夾雜著驚愕與探究。
姜雀站在門前,一身銀甲泛著冷冽銳光,馬尾高束,勁瘦高挑,像一把久經沙場的利刃。
她十六歲離開京都駐守邊境,至今已八年未歸,京中人了解她的唯一途徑便是八年間一封又一封的捷報。
「這就是姜雀?居然這麼年輕。」
殿內又起了私語聲。
「不愧是姜家後人,百聞不如一見,果真英姿颯爽,這氣勢不比她父兄弱。」
「那是自然,大寧第一女將哪裡會差,她打了這麼大一場勝仗,陛下今日怕是要給她重賞吧?」
「肯定啊,姜家一脈盡數戰死沙場,就剩下她和一個體弱多病的姜拂生,我聽說陛下這次是要給她封王呢。」
「年輕人。」一位年齡大些的官員突然插嘴,「你們還是不懂君心。」
姜雀沒有理會那些視線和聲音,徑直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在御階之下站定,微微抬起下頜,迎上天子的視線:「我來遲了。」
聲音清朗,帶著女子特有的舒緩和少年將軍的意氣,清晰傳遍落針可聞的大殿。
不自稱為臣,不屈膝下跪,是先帝賜給姜家人的特權。
寧帝走下御座來到姜雀面前,望著她笑意溫和:「終於是回來了,快,入座。」
寧帝揮袖指向左手邊的首位。
「謝陛下。」
姜雀已沒有力氣寒暄逢迎,接連趕了一月的路,她確實有些疲乏,但也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站著,待寧帝重新落座她才坐下。
她日夜兼程趕在中秋回到京都,並不是為了赴宴,只是想跟家人好友熱熱鬧鬧過個節。
舅父舅母早已備好飯菜等她歸家,拂生做了她最喜歡的糕點,聞耀和秋棠也給她做了頂極漂亮的花燈。
儘管她對『漂亮』二字存疑,但還是很想看看那花燈到底什麼鬼樣。
無奈君命難違,她今晚就是想偷溜也得先等到寧帝離席。
樂聲不知何時又起,殿內百官也開始言笑晏晏,只是交談聲比方才低了許多,瞥向她的視線也多了些。
姜雀懶身靠在椅背上,端了杯茶解渴,剛咽下一口,寧帝的聲音傳了過來:「朕聽說你在最後一戰時受了傷。」
姜雀舌根泛起清茶的苦味,她放下茶盞,甲冑撞出輕響:「小傷,沒有大礙。」
「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愛惜身體,越是小傷越要重視。」寧帝撫了下自己的尾指,眼底笑意不減,「依朕看,愛卿不如暫交虎符,在家好生休養。」
錚——
不知哪位樂姬彈錯了音,發出尖銳刺耳的一聲響,姜雀的神經也隨之一震,大殿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而微妙。
她坐直身體,盯著寧帝眼尾的笑紋,恍惚間好似看到了另一個人。
拓拔英,北狄的君王,也是她在戰場上最大的對手。
兩個月前,她用長槍刺穿對方咽喉,贏得了那場大戰的勝利,拓拔英死得並不甘心,他用含血的眼盯著她,笑得諷刺。
「不要以為殺了我便算贏,你縱能平定疆場,可未必能躲過那廟堂誅心。」
君王知君心,拓拔英已預料到她的結局。
「休養。」姜雀反覆咀嚼著那兩個字,不愧是君王,能把『撤職禁足』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敢問陛下準備將木蘭軍交給誰?」她也笑著,語氣不疾不徐,「或者說,陛下認為當今朝堂除了我,還有誰能掌管木蘭軍。」
木蘭軍是姜雀祖母一手建立起來的軍隊,經她父親母親培養壯大,在她手中成為精銳。
是他們祖孫三代用血養出來的護國重器。
虎符不過是個物件,對木蘭軍來說,真正的虎符,是姜雀。
「你啊你,跟你父親一個性子,都是愛操心。」寧帝只裝聽不懂,朗笑一聲看向御座右側的青年,「寧胤,你可能勝任?」
寧胤。
姜雀對這名字有印象,她雖久駐邊疆但對朝堂之事也十分了解,這人是寧帝和趙貴妃的第一個孩子,當今三皇子。
是個空有皮囊的廢物蠢貨。
「兒臣——」
「他不行。」姜雀徹底冷下神色,再沒有半分虛與委蛇的心情,沉聲打斷了寧胤剛出口的話音。
寧帝垂眸朝她看去,臉上笑意所剩無幾,姜雀和寧帝無聲對峙,氣氛緊繃到幾乎斷裂。
大臣們戰戰兢兢跪了滿地,恨不得把呼吸聲都掐在喉嚨裡。
「那我們改日再說。」坐在寧帝身側的趙貴妃開口緩和,「我們胤兒確實年輕,還需要歷練。」
「年輕什麼?」寧胤氣急敗壞,「她當年接手木蘭軍也不過十六,我今年十八,比她當年還大兩歲,有什麼不行?!」
「你住嘴。」趙貴妃冷聲斥責,回過頭來又對姜雀笑得和藹,「姜主帥別誤會,陛下只是擔心你的身體,沒有別的意思。」
「自從知道你要回來,陛下可是夜夜難眠,就怕你在路上出了意外,對了。」趙貴妃從身後的宮人手中拿過一幅畫像,展開給姜雀看,「這位公子你看著如何?」
姜雀沉聲不語,趙貴妃溫聲繼續:「這可是陛下費心為你選出的好郎君,禮部尚書的侄兒,年少有為青年才俊,最重要的是性子好會疼人。」
「你嫁過去定然不會受半點委屈,你如今也二十有四,早過了嫁人的——」
「告辭。」姜雀徑直站起,冷冷撂下兩字轉身便走。
寧帝望著她身披甲冑的背影,徐徐開口:「兒女婚事父母之命。」
「你父母盡喪婚事全憑舅父做主,三個月內你若擇不下良婿便是你舅父失職,朕會為你親自定下佳婿。」
姜雀停在殿前,殿外悽風冷雨。
她側身回看高座上的帝王,眼底壓著冷光,嘴角扯出幾分笑:「你試試。」
番外凡界篇2
姜雀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殿內的氣氛愈發死寂。
冕旒垂落下的陰影遮住了寧帝沉鬱的眼和額角迸出的青筋,一直安靜站在他身後的高公公適時上前,用身體微擋住寧帝,面向百官。
「陛下今日操勞國事,今日又飲了酒,聖躬違和,諸位大人,且先跪安吧。」
「臣等告退。」百官如蒙大赦,相繼退出大殿。
舞姬樂姬也躬身告退,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寧帝不再偽裝,一腳踹翻身前御案,琉璃杯盞碎裂滿地:「她怎麼敢...她怎麼敢!」
「陛下息怒!」趙貴妃、寧胤、高公公齊齊跪地。
「小小丫頭竟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忤逆朕,如今天下已平,她還霸佔著兵權不放是想如何,難道真以為朕奈何不了她嗎?!」
他一把抓起手邊杯盞狠摜在地,殘片濺在貴妃裙邊。
趙貴妃抬頭看向寧帝,聲音輕柔:「陛下既知她是個小丫頭,又何苦因她動這麼大氣,傷了龍體可如何是好。」
「依臣妾看,姜主帥今日之舉倒也在情理之中。」
寧帝冷眼掃過來,貴妃倒也不懼,仍緩緩道:「她一個女兒家在軍隊待了這麼多年,性子早已磨硬了,陛下這樣硬來,不如以柔克剛。」
「她此番立下大功,陛下不妨給她一個虛銜,既能安撫人心,陛下也能得到讚頌,何樂不為?」
趙貴妃言語溫和,又字字在理,寧帝起伏的心緒也逐漸平和。
「木蘭軍就更好辦了,姜主帥麾下四位副將,此番戰事也有大功,陛下何不將他們一一升遷,調去天南海北。」
寧帝微微眯了下眸,如此,木蘭軍便四散天涯,姜雀的羽翼也一根一根被斬斷。
「好!」寧帝走到趙貴妃身前,傾身扶起她,笑著攏住她的雙手,「這宮中屬你最懂朕心。」
「至於婚事也不必著急。」趙貴妃倚在寧帝懷中柔聲勸慰,「好在姜家還有個姜拂生可以當軟肋,日後尋個由頭把姜拂生拿捏住,姜雀也就好對付了。」
「陛下萬萬不可為此事憂心,要是氣壞了身子,臣妾會心疼的。」
寧帝將趙貴妃攬得更加緊,語氣憐惜:「好了不說這些,今日佳節,我們一家好好吃個飯。」
「好。」趙貴妃款款回望。
「父皇。」還跪在地上的寧胤突然開口,「您不能聽母妃的,說好要把木蘭軍交給我,您把木蘭軍拆的七零八落那還是木蘭軍嗎?」
趙貴妃:「......」
寧胤繼續輸出:「而且按照慣例,今日您該去皇后宮裡才是。」
趙貴妃:「............」
有時候看著親兒子也挺想掐死的。
「陛下。」殿外傳來宮人的聲音,「皇后聽聞宴席已散,特來等您一起回鳳鸞宮。」
「朕知道了。」寧帝靜思片刻,皇后畢竟是國母,該給的體面還是要給。
他鬆開趙貴妃:「那朕就先去皇后宮裡一趟,你跟胤兒先回昭清殿,朕稍後就來。」
「陛下,陛下。」趙貴妃追了寧帝兩步,因裙擺太長只能停步。
待寧帝的身形完全消失在殿前,趙貴妃的笑意也徹底僵在臉上,抬手猛扇了寧胤一巴掌。
「我警告過你多少次,出來少說話,你把我的話都當耳邊風是不是!」
寧胤捂著臉十分委屈:「為什麼,我今天有哪句話說得不對?」
他不服氣:「我肯定不會比一個女子差,若是讓我接管木蘭軍我定做的比姜雀好一萬倍。」
趙貴妃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頓時連罵他的力氣也沒有了:「你哪來的臉跟她比?」
寧胤不敢置信:「到底誰是你親生的?」
趙貴妃扶著額走出大殿,遠遠朝宮門方向望了一眼,憑心而論,誰不想要個姜雀那樣的孩子。
寧胤但凡有姜雀三分出色,她也不必為他這般費心勞神:「回宮吧。」
宮人為趙貴妃打傘提裙,護她上轎,沒讓一滴雨落到她身上,而獨自走出宮外的姜雀,臉上已滿是雨水。
頭髮溼黏在額角,偶爾雨水流進眼中,她毫不在意地一抹,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風雨。
距離宮門越近,她步伐越快,風雨都被甩在身後。
甫一走出宮門姜雀便聽見幾聲響亮的呼喊:「姜小雀!」
她循聲看去,頭剛偏向右邊眼前驟然一暗,一件溫熱的大氅兜頭罩下,淡淡的草木香同時湧進鼻腔,耳邊已響起熟悉的咋呼聲。
「我就說一定能等到你!」是聞耀的聲音。
「好久不見啊大將軍,想死我了!」這是秋棠。
「這甲冑真帥,怎麼也不打把傘,看這淋的,來,小爺用衣袖給你擦擦。」
「髒死了你起開,用我的繡帕。」照秋棠貼近姜雀,仔細擦去她額上的雨水,擦拭間,兩人對上視線,照秋棠鼻尖一酸,撲上去將人抱了滿懷。
「終於回來了。」
幾人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野到大,八年間,姜雀身處邊疆回不來,他們就每年過去待幾天,每去一次姜雀身上的傷就多一些。
去年春節幾人去的時候正趕上敵軍偷襲,姜雀率軍出戰,出去時還神採奕奕,回來時身上插著數十支箭,其中一支插在心口,差點沒救過來。
她能回來,是九死一生。
那次之後照秋棠就開始頻繁做噩夢,夢裡無一例外,都是在尋常的日子突然收到了姜雀的一捧骨灰。
「我也抱一下。」被撞開的聞耀又笑著湊過來。
照秋棠抱住姜雀轉著圈躲他:「不行不行,男女授受不親。」
姜雀由著兩人鬧,目光越過照秋棠看向了那輛停在十步之外的馬車。
馬車四角懸掛著暖黃的燈籠,車前站著三個人。
舅父、舅母、還有拂生。
她披在身上的這件大氅,應是拂生在懷裡抱了一路,衣上已沾染了她的味道。
三人遠遠看著姜雀,眼底蘊著淺淺一層水光。
等聞耀和照秋棠鬧完,姜雀走到三人面前將人一一看過,先摸了摸拂生的頭,隨後看向舅母。
想說些什麼,張嘴卻是無言,只對著舅父舅母屈膝下跪。
「不可。」舅父拖住她的手肘將人攔住,「姜家人連天子都不跪,怎能跪我們?」
姜雀避開,重重跪了下去。
父母去世後,是舅父舅母將兩人護在羽翼下細心撫養,拂生自幼體弱,她在邊關無暇顧及,但這些年拂生的身體卻越來越好,頰邊都有了血色。
她想謝謝舅父舅母,但話說出來總是肉麻,只能以跪謝恩。
「好了快起來。」舅母忙將人扶起,關切道:「餓不餓?渴不渴?想吃什么舅母回去給你做。」
「趕了這麼久的路一定累壞了,快上馬車,咱們回家。」
幾人相繼坐上馬車,聞耀和照秋棠最後上來,馬車緩緩啟程,逐漸遠離皇宮。
「姜小雀,你看!」照秋棠神秘兮兮地從馬車角落拿出一盞燈,「我們做的花燈,好不好看?」
姜雀看了幾眼燈,緩緩閉上雙眼。
完。
比她想像中還要醜。
「怎麼了,感動得要哭?」聞耀對自己的手藝十分自信,把燈籠往姜雀手中遞去,「拿著,以後日日都能——」
姜雀突然伸手,用力按住聞耀的手腕,偏頭吐出一口血。
車內霎時靜了。
「姐。」拂生低喊出聲,正要上前查看,姜雀又噴出一口,染紅了半面車壁。
姜雀捂著心口,慘白著臉接連吐了數口血,軟著身體朝後倒去。
「阿姐!」
拂生眼疾手快將人接住,其餘幾人也終於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回過神來,湧到姜雀面前。
「姜、姜小雀。」聞耀的聲音發著顫。
「怎、怎麼了,這是怎麼了?」照秋棠手忙腳亂地給姜雀擦著血,繡帕頃刻就被染紅。
舅母軟著身體挪到姜雀面前,指腹摸到她混亂而虛弱的脈搏,臉色瞬間煞白。
「不要......」姜雀在昏過去前交代幾人,「不要聲張。」
番外凡界篇3
拓拔英死前在姜雀腹部捅了一刀,刀尖塗著北狄獨有的劇毒——月溶海棠。
「此毒發作時會劇痛難忍,嘔血不止。」姜雀臥房內,眾人神情凝重地聽著舅母說話,舅母沈寧文是巫醫出身,對各種毒都十分了解。
「月溶海棠每月發作一次,嘔血的顏色也會從最初的淡粉轉為暗紫,第七次發作時,中毒者的內臟、骨骼、皮肉都會溶為一灘血水。」
房內眾人安靜無言,只有雨滴砸在屋簷的聲音不斷迴響。
「能解嗎?」拂生握住姜雀滿是傷疤的手,回頭問舅母。
舅母與她對視片刻,擠出兩分笑,聲音溫和:「有的,一定會有,我醫術差勁,但同門師姐妹都極優秀,我這就去信問問。」
舅母匆匆走出房門,舅父李必安緊隨其後。
拂生目送著兩人走出房門,剛轉回頭就對秋棠和聞耀的視線。
三人眼中沉著同樣的情緒,姜雀隨侍的軍醫是大寧百年一見的天才,若是此毒能解他早就解了,何至於耽擱到現在。
幾人對結果心知肚明,卻又默契地絕口不提。
「等姜小雀養好傷我要帶她好好逛逛京城。」聞耀強顏歡笑,「她在邊疆那苦寒之地待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回來,可要好好享享人間富貴。」
「東市的玄武大街姜小雀都沒去過吧?」照秋棠也笑著接話,「還有西市的醉天樓,北市的胡商舞坊、溫泉別苑、綢緞莊......」
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姜小雀都沒去過呢。」
「砰!」
窗外炸起煙花,一束又一束絢爛焰火點亮夜空,街上隱隱傳來商販的吆喝和兒童的笑鬧,糖炒慄子的香氣不知從何處傳來,將整個房間都烘得甜滋滋。
百姓們已經開始慶祝團圓佳節。
聞耀和照秋棠抬眼望向窗外,眉頭微鎖,沒有半分歡愉。
「我有一個想法。」一直安靜看著姜雀的拂生突然開口。
聞耀和照秋棠的視線齊齊落在拂生身上:「什麼?」
拂生抬頭看向兩人,輕飄又認真地說出兩個字:「衝喜。」
兩人原地一個踉蹌:「什、什麼?!」
醫學不行求玄學?
靠譜嗎這?
「衝什麼?」床上的姜雀被兩人的大嗓門震醒,虛弱地睜著一隻眼朝拂生確認。
「你醒了!」聞耀和照秋棠一個猛子撲到姜雀床邊。
姜雀偏了下頭,避過兩人的音波攻擊:「虛弱著呢,別一嗓子把我震死。」
「呸呸呸!」聞耀聲音瞬間低八度,「別說這不吉利的話,你還要長命百歲呢。」
姜雀閉著眼笑了下:「借你吉言。」
喉間又泛起血腥氣,她咽了幾下睜眼看向拂生:「我這麼硬的八字,誰能衝得了我的喜?」
拂生開始細數京城中的好兒郎:「禮部侍郎的長子崔堰,溫和守禮,鳳儀端雅,八字跟你也很合。」
「李節度使的次子李漢華、秘書監的蘇清河,皇商首領千瀾,都是不錯的兒郎,還有......」
拂生突然看到對面三人詭異的目光:「你們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你什麼時候對京中的兒郎這般熟悉?」照秋棠愕然問道。
拂生淡定道:「我什麼不了解?」
照秋棠:「............」
無話可說。
拂生因為身體原因只能常年待在房中,日日手不釋卷,這麼多年下來,已經是幾人中的小百事通了。
「你對哪個有興趣?」拂生問姜雀,「我明日就將人找來給你過目。」
姜雀靠坐在床頭,手隨意搭在床邊:「陛下倒是也有讓我成親的意思。」
她將大殿內發生的事情跟幾人簡單說了下。
「這老頭什麼意思?!」聞耀又沒壓住嗓子,「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他這不是明擺著拿舅父在威脅你嗎?你要是三個月內找不下夫君他要如何,難道要斬了你舅父不成?!」
「你打敗的可是北狄!北狄!!」聞耀義憤填膺,「大寧幾百年的死敵,你功在千秋好不好!」
「他不賞你便罷了,居然還要撤你職逼你成親,他就是想把你困在深閨後宅再也上不了戰場。」
聞耀一口氣衝到窗邊,朝著皇宮方向怒斥:「你個狗皇帝!」
「臥槽!」照秋棠眼皮一跳,衝上去捂住他的嘴,一把拍住窗戶,「你不要命了?!」
這種話都敢喊,寧帝的耳目遍布天下,這定國府裡定然也不乾淨。
「你怎麼想?」拂生只低聲問姜雀。
「也不是不行。」姜雀捏住被角揉了揉,寧帝既已有了廢她之心,早晚都會有行動。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防患未然。
她需要一個幌子讓寧帝放鬆警惕,好讓她有時機安排自己的事。
「不過我若成親對方只能入贅,且我死後三年不可娶妻,不可納妾。」姜雀沒有嫁人的想法,在她的名字前冠上對方的姓氏,想想都荒唐。
「這樣的話。」拂生微微擰眉,在心裡一一排除人選,「能選擇的就不多了。」
「都是名門貴胄,京都的大族中是沒有合適的人了。」照秋棠也開始細數自己認識的人。
聞耀也在思索:「我身邊都是些酒肉朋友,好兒郎不多,唯有一個葉公子人不錯,不過對方好像沒有成親的打算,也不知道他有沒有什麼遠親。」
姜雀看著低頭沉思的三人,輕輕揚了下嘴角:「既然都要招婿衝喜了,何不招個厲害的。」
「你想要誰?」聞耀有點懵,「你不會看上哪位皇子了吧?」
「陛下不會同意的。」拂生不太贊同。
照秋棠也大膽猜測:「或者是哪位王爺?」
姜雀神情不變,淡淡吐出一個名字:「山神無淵。」
三人:「..................」
什麼東西?
「你再說一遍你要招誰?」聞耀揉了揉耳朵,懷疑自己耳朵壞了。
姜雀瞥他一眼:「你聽到了。」
聞耀:「......我他爹的是聽到了,但你說的是人話嗎?」
山君無淵是大寧百姓的信仰,是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是大寧的守護神。
但是誰見過,就問誰見過?
「退一萬步來講。」聞耀一屁股坐到床邊,「你不一直當他是你的死對頭嗎?」
姜雀十六歲那年打了一場大勝仗,也受了重傷,右小臂差點被整個削下,多虧軍醫妙手回春給她接上了手臂。
他們三人聽聞姜雀受傷,千裡迢迢趕了過去。
姜雀見到他們先問:「京中人可有收到捷報?」
當然收到了,在那之前,大寧已經整整半年沒有收過一封捷報,寧帝興奮地放了三天焰火。
「那百姓可有給我立廟?」
他們當時還小,說話還不懂委婉。
「沒有吧,京中最多的還是山君無淵的神廟,你的廟還沒有見過,我們出發前還看到百姓去山神廟裡跪拜呢,感謝山神庇佑,讓我們大寧打了勝仗。」
當天晚上姜雀就失蹤了,他們三人和一隊木蘭軍尋了半宿,最後在幾十裡之外的一座山神廟裡找到了姜雀。
她長身站在山神金色的塑身之下,右臂的紗布散落在地,血沿著指尖顆顆砸落,猙獰的傷口翻出血肉。
她用流血的手執劍直指山神,仰首問他:
「庇護大寧的明明是我,為何他們拜你不拜我?」
作者:
開始更番外啦寶們,暫定每周四周五更新,這篇是與正文完全不同的背景,文風也不大相同,會有新人物出場,也會有老朋友來客串,希望大家看得開心~
對啦,cp是將軍雀x山神淵
(發了作話,但是好像沒有顯示,在這裡再寫一下,主要是跟大家說一下更新時間,寶們莫跑空)
番外凡界篇4
清冷音色迴響在空寂神殿,語氣平靜卻藏著掩飾不住的桀驁。
聞耀和照秋棠嚇得撲通跪到神像前。
「她無意冒犯,山神莫怪山神莫怪!」
拂生則徑直走到姜雀身邊,按下她持劍的手,幫她纏好紗布:「出門怎也不留個字條,害我們擔心。」
姜雀聲音柔和下來:「我留了,就在我帳篷前的燈籠上寫著,好大幾個字,你們沒有看見?」
拂生:「......」
當時都快急死了,誰有空注意那個。
姜雀當晚是被抬回去的,跟拂生說完話她就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上燙得像火爐。
三人也是後來才從姜雀副將口中得知,那天晚上她在找山神廟的路上遭遇了一波伏兵,一個人殺光了所有敵軍,還護送被綁架的兩對夫妻回了家。
她太拼命,也太在意百姓,所以才會對山神得到的愛戴耿耿於懷吧。
燭芯發出『畢啵』一聲輕響,聞耀從記憶中回神,聽見拂生在問姜雀。
「你想出這個辦法,是怕自己活不長久,不想連累旁人是不是?」拂生輕易看穿她。
聞耀和照秋棠也一同望著床上面色蒼白的姜雀。
姜雀沒說話,只衝幾人笑了下,看著沒心沒肺的。
「沒那麼高尚,娶個虛無縹緲的神比娶個活人安心些。」
人心難測,萬一娶了個對寧帝忠心耿耿世家子弟,還要夜夜提防他給自己一刀。
麻煩。
「可是....」照秋棠忍不住問,「神能娶凡人嗎?」
姜雀半點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幫我準備一束神諭花,明日去山神廟問神。」
三人:「............」
不是。
等等等等。
聞耀知道她說得出就做得到,心裡直打突:「雖然你遠在邊疆,但應該也聽說過神諭花已幾百年沒有開過了吧。」
寧國百姓借純白的神諭花來請示神意,花開則代表認可。
照秋棠接過話音:「況且陛下每月十五都會問神,可是一次也沒有成功過,萬一這次神諭花也不盛開怎麼辦?」
「不開便不開。」姜雀坐直身體,「山神不說話就當默認,默認就算同意。」
三人:「............」
強、強娶豪奪?
姜雀在三人震驚的目光中穿上外衣,起身下床。
「幹嘛去?」三人同時伸手攔在床邊,「剛吐完血你下床做什麼?」
「沒有大礙了。」姜雀在幾人胳膊上安撫地拍了拍,朝房門處輕歪了下頭,「出去逛逛,你們剛才說的那些地方咱們挨個去。」
月溶海棠只發作時會痛一些,結束後便與常人無異。
「能行嗎?」照秋棠不信她嘴裡的『無礙』,畢竟半條胳膊快斷掉對她來說也算無礙。
「走吧。」姜雀語氣隨意,「來年中秋我不一定在。」
三人:「……」
這麼錐心的話你也敢講?!
他們盯著姜雀看了半晌,鐵青著臉收拾東西去了。
聞耀:「我去吩咐車夫套馬。」
姜拂生:「我給你拿件披風,入夜有些冷。」
照秋棠:「坐著別動,我給你穿鞋。」
姜雀攔住準備蹲下的照秋棠:「我來,你去幫我把花燈拿上,還有拂生給我做糕點,我帶著路上吃。」
她們費心許久,不能讓她們白忙活。
照秋棠避開她的手:「不礙事,給你穿好鞋我再去拿。」
「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你也給我穿過鞋。」
姜雀眉心輕皺:「什麼時候?」
照秋棠父親是吏部侍郎,她在家中行五,常被喊做小五,本該是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奈何母親出身卑微,她自出生便被兄弟姐妹輕賤。
遇見姜雀是在她五歲那年,太后壽宴。
她被幾位兄長拉到後花園欺凌,要用花刺劃花她的臉,她拼命反抗還是奈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花刺紮上來。
「滾開!滾開!啊!」她害怕極了,但依然喊不出求饒的話。
那天的陽光亮到刺眼,花香濃膩得叫人頭暈,她的喊叫和兄長們得意的笑聲混在一處,攪得她胃裡翻江倒海。
花刺扎進血肉的剎那,大兄長的頭被一顆旋飛而來的石子擊中,鮮血飛濺。
其餘兩位兄長還來不及反應,也被石子擊破額角。
「你們很吵。」
照秋棠聽見一道淡淡的女聲,她尋聲看去,在模糊淚眼中看見一個逆光的人影。
她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當時的一切。
姜雀緩步而來,馬尾用髮帶束在腦後,隨著她的走動輕晃,明明是相同的陽光,落在她身上的卻似乎更加柔和溫暖。
她整理好照小五在打架時被扯亂的衣服,替她穿好鞋,牽著她站起,最後伸手抹去她臉上血珠,說:
「你不會打架,我教你。」
從那天起,照小五有了撐腰的人,也再未在兄長手中落過下風。
「好了別想了。」照秋棠給姜雀穿好鞋,伸手撫開她皺著的眉心,「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姜雀看她一眼說:「你記了這麼多年的事怎麼會小事。」
她仔細想了片刻,終於有了眉目:「御花園那次?」
照秋棠點點頭。
姜雀失笑,在她額頭彈了下:「我當年做那些可不是為了讓你還。」
「我知道。」照秋棠看著她笑,她當然知道。
「姜雀!」聞耀突然火急火燎地闖進來,臉色黑了大半。
「怎麼了?」姜雀問。
「門外被人圍了。」聞耀話音剛落,舅父舅母也神色慌張地踏入房門,「高公公來宣旨。」
姜雀從床邊起身,整了下衣袖:「走吧,聽聽陛下有什麼吩咐。」
幾人聚到大廳,體面地聽高公公宣完旨,待人走後齊齊沉下臉。
「陛下居然這麼快就派人來看著你,什麼恐下人侍奉不周,外人有礙靜養,根本就是想禁你的足。」聞耀替姜雀打抱不平。
「而且派來的是靖玄司的陸霄。」姜拂生對他早有耳聞,「這個人不好對付。」
「看來我們今天是出不了門了。」照秋棠神色萎靡。
「可以的。」聞耀突然開口,「你們忘了,北牆邊有個狗洞。」
殷切望著他的秋棠和拂生:「......」
沒有更體面些的辦法嗎?
姜雀從三人身上收回視線,對舅母說:「舅母,天這麼冷守衛們也辛苦,給大家煮碗湯暖暖。」
「對了。」姜雀湊到舅母耳邊,「加點料。」
舅母意會,也悄聲說:「無色無味,喝了暈一天的那種?」
姜雀衝舅母眨了下左眼:「湯裡不要加東西,容易讓人查出來,用幻塵香。」
湯只是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幻塵香是舅母從巫醫谷出來時帶在身上的,是一種無色無味的上等迷藥。
吸入者會無知無覺墜入夢中,六個時辰後才會清醒,且不會在身體裡有任何殘留,最有經驗的醫師也查不出來。
舅母聽完,在姜雀鼻尖上颳了下:「你呀,壞點子還是這麼多。」
姜雀笑,也不看是被誰溺愛出來的。
半個時辰後。
四人光明正大走出大門,守在門外的靖玄司侍衛歪七扭八倒了滿地。
姜雀剛扔掉鼻孔裡的棉布,一個人影突然攔在身前,鐵青著臉,身向搖晃還抖著手去拔腰間的刀:「不、不可出府半步。」
姜雀和他面面相覷半晌,拂生湊過來給她介紹:「是陸霄。」
「原來是他。」姜雀眼底露出幾分欣賞,不愧靖玄司首領,能在幻塵香下保持清醒,是個人物。
下一刻,姜雀後退半步,衝手無縛雞之力的拂生三人道:「愣著做什麼,上!」
三人:「……」
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狗。
吐槽歸吐槽,三人手裡動作是半點不耽擱,聞耀一個助跑,衝上去就是一個滑鏟,照秋棠趁人倒下之際,提起膝蓋朝他太陽穴猛撞一下。
拂生對著倒地的人溫聲道:「晚安。」
陸霄的手指猛地抽動一下,嘴裡發出牙齒相磨的聲音,也只能不甘地陷入昏迷。
三人幹完架,齊齊回頭看向姜雀,眼神亮晶晶。
姜雀朝三人豎了個大拇指:「真棒。」
三人:「嘿嘿嘿嘿嘿。」
「陛下會不會追究?」聞耀拍拍手,轉頭問姜雀。
「追究什麼?」姜雀反問,「追究他為什麼養了一群廢物?」
聞耀:「……」
手裡有兵就是牛。
「走吧,先去西市,然後一路逛去玄武大街。」姜雀示意他們跟上,「我記得今晚,百姓要在那裡拜山神。」
「我聽說山神會在中秋化出真身來見他的信徒。」聞耀緊隨其後,雙手交疊在腦後,抬頭望著月亮,「不知道是真是假。」
「八成是假的。」照秋棠接話,「反正我沒見過。」
「誰見過啊,陛下貴為天子都沒見過,咱們這些凡夫俗子更別提了。」聞耀晃著腰間玉佩,用胳膊撞了下姜雀。
「姜小雀,說不定你能見到呢。」
「不會。」姜雀對此興致缺缺,「我不是他的信徒。」
番外凡界篇5
玄武大街人聲鼎沸,幾人還未踏入街道,喧鬧聲已撲面而來。
姜雀嗅到淡淡的煙花餘燼的味道,眼底映著五彩斑斕的光,鼻尖盈滿食物的香氣,耳邊聽見一陣鑼鼓喧騰,伴隨著熱油淋上辣子的滋滋聲。
「客官,您的油潑麵!」
四人踩著喧騰的吆喝聲踏進大街,他們從西市一路過來,聞耀手裡已經拎滿東西,醉天樓的酥皮鴨、天寶坊的首飾,綢緞莊最時興的衣裙......
姜雀也換下鎧甲,穿了件月白束袖的長裙,束著馬尾的髮帶已換成青色,整個人乾淨利落一桿修竹,走在街道上引來無數人側目。
他們在人流中緩步前行,街旁炒貨攤前鐵鍋譁譁地翻滾著,賣月餅的老奶奶額角沁著汗,動作卻絲毫不含糊,稱重、包裝、收銀、找零,笑呵呵地遞給顧客。
孩童也難得放肆,跟爹娘在小攤前對峙,想要一個平常不會得到的禮物,小狗在一家人身後甩著尾巴,輕咬主人的衣角,似乎也在替小主人說情。
姜雀感受著這一切,心底湧動起一股淡淡的暖流,她看向從身邊路過的每一個人,看他們嘴角輕鬆愜意的笑,看他們臉上溫暖和煦的光。
想起在戰場上的八年歲月,她低頭笑了下。
真好。
她徵戰沙場,所求不過如此。
街邊的燈謎攤前也圍滿了人,一個小孩在猜燈謎——
「哥哥有,弟弟無;吳家有,張家無;聽說有,讀寫無。」
擺攤的爺爺並沒有為難小孩,挑了個簡單的燈謎,但小孩還是被難住,聞耀踮起腳往那邊張望兩眼,回頭對幾人道:「我過去看看。」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頭扎進了燈謎攤。
拂生和秋棠被旁邊的炒貨香氣勾引,相伴著去買炒慄子,姜雀本要一同前去,卻被什麼東西撞在腿上。
她低頭一看,是只白底黑花紋的小貓。
姜雀彎身抱起,攏在懷裡摸了兩把,將它高舉到身前細看:「紫色的眼睛,真稀——」
她猛然看見『小貓』頭上的川字花紋,嘴角一抽:「虎?」
縮小後的白虎朝她哈了口氣。
姜雀跟它對視片刻,重重按進懷裡又摸了兩把:「更稀奇了。」
她在邊境時也經常碰見虎,不過都是最常見的橙色黑紋,這麼漂亮的白虎她是第一次見。
正想喊拂生幾人過來看,抬頭就見他們朝自己走來。
「姜小雀,看我給你們贏的燈,不愧是小爺!」聞耀咯吱窩下夾著三盞花燈,笑出滿嘴大牙。
照秋棠手裡捧著熱乎乎剛出鍋的糖炒慄子,拂生剝開一顆塞進姜雀嘴中:「嘗嘗,很甜。」
白虎在姜雀懷中扭動兩下,湊到姜雀嘴邊聞了聞,隨後衝著照秋棠懷中的慄子哈了口氣。
「喲!」聞耀樂了,「這哪來的小東西?」
姜雀拿出顆慄子給白虎剝:「自己撞我腿上的,應該是同主人走丟了。」
慄子剝到一半就被白虎迫不及待叼進嘴裡,兩口咽下去,眯起眼睛心滿意足地甩了甩尾巴。
「小傢伙還挺貪吃。」聞耀笑完才想起問,「小貓能吃慄子嗎?」
姜雀又給白虎剝了一顆:「它是虎。」
正準備伸手擼貓的三人:「............」
啥?
三人的手頓在半空,懵逼盯著白虎,白虎嘎嘣嘎嘣吃完慄子,悠哉悠哉地舔爪子。
怕了吧,凡人。
它可是山神的守護者,神獸白曜。
白虎念頭剛落頭上就落下來好幾隻手,還聽見陣陣扭曲的笑聲:「可愛死了,摸摸摸摸,嗯真軟和,我還是第一次摸老虎。」
白虎反抗不得,在姜雀懷裡扭來扭去,要不是來到凡間神力被禁,區區幾個凡人怎麼會是它的對手。
「好了。」姜雀攔住幾人,「它好像不喜歡這樣。」
三人聽話地停了下來,圍在姜雀身邊眼神亮晶晶地看著白虎。
姜雀跟白虎商量:「先跟著我們吧,稍後帶你找主人。」
虎皮是值錢東西,萬一被有心之人抓去,這小虎就沒命了。
白虎能聞到無淵的氣息,它隨時都能回到山神身邊去,但是這個女人身上的氣息讓它很舒服,它有點喜歡。
白虎哼哼唧唧,十分高冷地把頭枕在了姜雀肩上,在她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下,再次朝照秋棠手中袋子哈了口氣。
姜雀在它頭上輕拍一下:「太沒禮貌了,乖一些。」
白虎:「......」
山神都沒這樣打過它,白虎生氣,白虎伸爪。
「肉包子吃不吃?」姜雀問它。
白虎偃旗息鼓,低低綿綿地回了她一聲:「吼~」
吃。
姜雀笑出了聲,帶它去買肉包子,邊走邊誘拐小白虎:「你主人不太用心,把你都弄丟了,不如跟著我,我定不會弄丟你。」
白虎甩著尾巴朝姜雀身後的酒樓二層張望了一眼,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瞳。
無淵穿著一身黑衣,正安靜坐在窗邊飲酒。
酒液被煙火映紅,給他淡色的唇襯上些許緋色,半張獸形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鼻梁,但那流暢鋒利的下頜已足夠驚豔。
其餘桌上的客人不住朝這邊張望,眼神中儘是好奇與驚嘆,坐在無淵對面的公柳小聲開口:「山、公子,我們該回山了。」
若不能子時前回到天凜山,山神會遭受天譴。
無淵從樓下收回視線,將酒盞置於桌上,淡淡兩字:「禁聲。」
公柳:「............」
山神永遠這般專橫。
他知道山神不喜聽他嘮叨,但總是忍不住:「您本該永遠也出不了神山,上天憐您功德在身,允您每年下山一次,若是誤了時辰,往後怕是再沒有出山的機會。」
山神法力無邊,也受無邊束縛。
無淵抬眸看他一眼,冷白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一團白光倏然射入公柳咽喉,讓他再不能發出半點聲音。
公柳是他的侍從,也是他的監管者。
代上天監管他,令他不可失儀、不可失職、不可犯清規。
無淵淡漠地垂下眼,結帳下樓,公柳緊隨其後,腳步慌張,他不知道無淵突然下樓要做什麼,只小心不讓周邊百姓碰到他。
山神高貴不可褻瀆,凡人碰到山神尊體會被天雷劈。
不會致死,但少也得在床上休養半年。
走出酒樓的剎那,公柳喉嚨一松,張口便問:「您要去何處?」
因為身份的特殊性,山神的法力對他不會起效太久。
無淵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人潮中,惜字如金:「跟上。」
番外凡界篇6
行人開始喧騰,拜山神在即,街道兩旁的美食糕點被搶購一空。
攤主們陸續掛起售罄的木牌,匆匆往山神雕像趕去,有位大哥實在沒搶下體面些的貢品,端著碗餛飩就去了。
姜雀左手抱著白虎,右手牽著拂生,在包子攤前被擠得面目全非,攤主手裡的包子剛裝好就被不知從哪伸出的手搶去。
她起初還維持著禮貌,不願與百姓爭搶,眼見包子見了底,姜雀把白虎塞給拂生,掏出塊碎銀砸老闆懷裡,眼疾手快將最後五個肉包子搶劫一空,在一片哀怨聲中拉著拂生擠出人堆。
必要的時候還是得當一當流氓。
白虎被肉包子的香氣勾著,從拂生懷裡蹦回了姜雀身上。
「小心。」姜雀伸手將掛到自己胳膊上的白虎抱進懷中,拿出個肉包子餵它。
「且慢。」疏離冷冽的一道嗓音從身前傳來。
姜雀抬頭望去,撞進一雙清淡如雪的眼。
身後是洶湧人潮,頭頂是炫目焰火,周遭人聲鼎沸生機勃勃,他是暗沉寂靜的一縷。
疏離淡漠,與這熱鬧格格不入。
無淵的視線落在白虎身上,少頃,緩緩上移,對上姜雀眸光。
姜雀後頸倏地一緊,像被猛獸盯視,下意識將拂生擋在了身後。
他很強。
姜雀的直覺頃刻做出判斷,她不著痕跡將無淵打量一遍,衣著華貴,氣度卓絕,絕非一般人。
「它是我的。」無淵面無表情朝姜雀伸出手,要求對方歸還白虎。
姜雀淡定開口:「證據。」
無淵收回手,看了眼姜雀手中的肉包子,自信開口:「它不喜食肉。」
話音剛落,白虎猛地伸長脖子夠到肉包,狼吞虎咽地吞下三個,吃完還控訴地盯向無淵。
姜雀給無淵翻譯:「它說你放屁。」
無淵:「......」
公柳:「噗!」
少有人能讓山神吃癟,這姑娘真逗。
無淵面不改色繼續出招:「它腹部有塊梅花狀的花紋。」
白虎把肚皮蜷起來不給看。
無淵眉心微擰,放棄自證,溫聲朝著白虎道:「過來。」
白虎看他一眼,扒拉著姜雀衣服爬到她背上,腦袋往姜雀頭上一搭,不動了。
在場眾人:「............」
公柳在無淵身後目瞪口呆,這白虎平日傲氣得很,除了山神誰都不親近,這怎麼回事,那姑娘給它下藥了?
拂生也百思不得其解,姜雀徵戰多年身上有殺戮之氣,小貓小狗大多不與她親近,這隻小虎倒是特別。
姜雀視線在無淵和白虎之間逡巡,這白虎似乎通人性,那男子說的每句話它都有回應,想來應該就是它的主人不假。
不過,姜雀在白虎頭上撓著,看著無淵道:「它好像不願跟你回去。」
無淵從無波瀾的眼底掠過一絲怔忪,他也不清楚白虎今日為何這般反常,只好以神識問它:「理由。」
白虎委屈巴巴:「跟著她有肉包子吃。」
「天凜山上禁止食肉,我跟著你素了這麼多年,讓我放縱幾天行不行,這肉包子真的很香。」
無淵徹底沉默下來,白虎是神獸,本不必食五穀,它陪自己在雪山上待了這麼多年,久到他都快忘記,虎食肉是天性。
「三天,只三天,三天過後我就回去陪你。」白虎到底還是不忍心。
神山上有幾百位神侍,都懼怕山神威嚴不與他親近,公柳又是個奸細,山神能說說心裡話的只有它一個。
雖然這些年山神的話越來越少,但山神還是離不了他。
「你家住何處?」姜雀開始套話,「過幾日我將它給你送去。」
「我們家遠,就不麻煩姑娘了。」公柳上前接過話音,「還是今日就抱回去為好。」
說著他便要上前抱回白虎,姜雀往旁邊避了下,語氣隨意:「你們不是京都人?」
「不是。」公柳毫無防備,「我們從天凜...天凜山方向來。」
姜雀肩背一松:「這樣。」
天凜山位於寧國北面,是座雪山,傳說中山神的棲身之地。
傳言不知真假,但那處地方的確人傑地靈,能養出這樣的人物倒也不稀奇。
「還是留個住處,這小虎......」
「快走快走!馬上要拜山神了!」一股人流湧過來,將兩人衝散。
姜雀被動退開幾步,逐漸與無淵拉開距離,混亂中,她看見無淵的衣袖動了下,像是下意識想要伸手拉住她,但也好像只是被風吹動了衣袖,她無從辨別。
鬼使神差的,她拿出個肉包子扔給無淵:「嘗嘗。」
肉包剛出鍋不久,溫熱喧軟,肉餡香氣從薄薄的皮中滿溢而出,氤氳在無淵鼻尖。
肚子發出久違的一聲輕響,似乎在提醒他,這味道,他也喜歡。
「不能吃!」公柳想從無淵手中奪回肉包,一個飛撲撲了個空。
無淵動用了術法,已飛身坐到了幾裡外的一株梧桐上。
他俯瞰著人間勝景,將肉包子送到嘴邊。
公柳在大街上撓著頭髮無聲尖叫。
山神禁食五穀,人間的東西會玷汙山神聖體!
啊啊啊啊啊啊!
「山、公子!公子你在哪兒?!」
又來這套又來這套,等他找到山神,那肉包子恐怕早就下肚了。
一天天的就不讓人省心,山神但凡是個凡人還能娶個厲害媳婦治治他。
無奈山神不能娶妻,整天就磋磨他一個人,命苦啊!
姜雀被人流裹挾著向前,護著白虎和拂生,再回頭時,無淵和公柳已不見蹤影,只餘一片花燈的陰影。
「姜小雀!姜小雀!」人群中隱隱傳來兩道聲嘶力竭的呼喊,姜雀轉頭尋人。
視線從左轉到右,終於在數十人之外看見了潑猴一樣蹦躂的聞耀。
他被人群架著,左手拎著照秋棠,右手高舉著一束潔白的神諭花:「我給你搶了一束花!」
神諭花在今日是搶手貨,兩人都記著姜雀明日要問神,恰好碰上位賣花嬸,就想給她買上一朵。
怎料買花的人太多,兩個公子小姐哪裡搶得過那些叔叔嬸子,在花攤前什麼損招都用盡了,終於搶下一朵。
聞耀掙扎著想靠近,無奈被人流推得越來越遠。
姜雀不知京中團圓節會有這麼多人,怕人多擁擠會出事,拿出呼哨喚來一波駐京的木蘭軍才讓狀況稍緩。
她在邊疆得到的所有關於京都的消息都來自這支木蘭軍。
「呼,太可怕了。」聞耀終於帶著照秋棠走到姜雀身邊,「人可真多,再也不在中秋出門了。」
照秋棠吐槽:「你去年也是這麼說——臥槽!」
「陛下和趙貴妃!」照秋棠一把將姜雀拉到身後,拂生和聞耀也迅速反應過來與她站成一排,把『罪犯』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寧帝和趙貴妃在幾人左後方,也緩步隨著人流朝山神雕像走去。
寧帝去皇后宮中吃了盞茶便去尋趙貴妃,兩人換上尋常些的衣物,一路說笑著而來。
與尋常夫妻並無不同。
但聞耀三人此刻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正橫著脖子小心翼翼往角落裡挪,趙貴妃的視線卻已望了過來。
「夫君,你看那是不是聞小侯爺?」
寧帝定睛看過來,爽朗一笑:「還真是。」
拂生三人:「!!!」
靠!
番外凡界篇7
笑意盈盈的寧帝比暴君更危險。
三人對此心知肚明。
寧帝轉腳朝幾人走來,眼角笑意溫和,像個慈祥的長輩:「你們三個也出來趕熱鬧?」
拂生輕而深地吸了口氣,從容道:「良辰佳節,出來散散心。」
陛下微服,幾人不必行禮。
「年輕人就該多出來走動,整日悶在家裡倒白白浪費了好年華。」寧帝的視線掠過照秋棠,落在聞耀身上,「本該團圓的日子,你們二人怎不跟自家父母兄長同行?」
「哎呀,孩子們的事情你少管些。」趙貴妃也十分自然地接過話頭,同聞耀寒暄,「知道你們自小關係好,記得上次偶遇還是好幾年前的春節,怎麼,這次姜雀沒有來?」
「她——」聞耀沒意識到被下套,差點說漏嘴,被拂生一個肘擊砸回了神。
差點壞事。
反應過來的聞耀看著笑意溫和的趙貴妃和寧帝驚出一身冷汗。
姜雀若是被寧帝發現,那就是明目張胆違抗聖意,就算是功勳卓著的將軍也得進趟大牢。
進了大牢就是寧帝的刀下魚肉,生死任由他。
寧帝和趙貴妃都是心機機敏的人物,姜雀幾人確實形影不離,但那是幼時,長大後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少有聚一起的時機。
況且團圓佳節,出行都是家人同行,尤其名門貴族規矩更重,家中有年歲高的長輩,小輩都要在家中陪伴膝下。
照秋棠和聞耀今日出門是要受訓斥責罰的,能讓他們這般不計代價的,除了姜雀不會有其他人。
寧帝並不小看靖玄司的實力,但更不會小看姜雀。
他非常清楚,就算他下了禁足的聖旨,她也未必不會逃出來。
趙貴妃向來懂他,三言兩語就差點套出真相。
「當然沒有來。」照秋棠將話圓過去,「她身體不適您二位知道的,在家裡養傷呢。」
「這樣。」寧帝點頭以示瞭然,如此我們便先行,你們自便。」
他已轉身欲走,視線從三人身上輕飄飄看過,緩緩頓足,冷不丁開口:「你們身後有道人影。」
寧帝話音一落,三名侍衛瞬間從他身後衝出將拂生三人反剪雙手,使他們身後的空間完完整整暴露出來。
拂生心臟在胸膛狂跳,視線也隨之落在姜雀本該在的地方。
但那處已然沒有姜雀蹤影,只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女童,被他們嚇掉了手中月餅。
女孩僵在原地,連哭都忘記。
拂生三人無聲鬆了口氣,寧帝眼尾輕輕一抽,轉瞬恢復原樣,隨意給了旁邊一個眼神:「賠這小孩一塊月餅。」
「是。」自有人領命去辦。
「走吧。」寧帝突然改變主意,對三人發出邀請,「既然偶遇,何不一起同行?」
拂生三人擠出假笑:「叨擾。」
五人莫名其妙開始同行,侍衛隱入人群暗中保護。
此時,姜雀就在他們十步之外,戴了張龍形面具,遮住了下半張臉。
寧帝和趙貴妃久不見她,對她的長相不算熟悉,況且她已更換了衣著,就算打個照面,也未必能認出她。
但拂生他們可以,三人心不在焉地跟了寧帝幾步就開始搜尋姜雀蹤影,瞥見一身青衣的那刻,三人表情同時一松,半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姜雀跟了他們一會,突然隱到了角落,不著痕跡地朝方才那三個侍衛走去。
侍衛有任務在身,不喜生人靠近,看見姜雀迎面走來的時候就想躲開,但一眨眼的功夫姜雀就走到他們面前,揚手耍了他一個響亮的嘴巴子。
侍衛:「?」
捂著臉還沒反應過來,另一邊臉的嘴巴子已經扇完了。
侍衛:「......」
偷襲?!
短短片刻,三個藏在不同角落的侍衛挨上了相同的嘴巴子。
想報仇,不能走,還有陛下要保護。
紅腫著臉的侍衛只能淚往心裡流,亦步亦趨地跟著寧帝。
坐在高處的無淵目睹全程,他吃完最後一口肉包,視線落在姜雀身上,眼底氤氳著一層淺淡的光暈,辨不出情緒。
「公子!公子!」樹下傳來公柳的呼喚,無淵飛身落到他身側,淡聲開口,「看完拜神就回山。」
「我是要喊你回家嗎?我是要問你吃沒吃肉包子?!」
無淵面無表情看著他,明明一個字也沒說,但公柳就是從他的表情裡品出兩個字:「你猜。」
公柳:「......」
還用得著猜嗎,山神這會都快被肉包子浸入味了,這違反戒律,但是退一步來講,他不說又有誰知道。
反正他也沒親眼看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是什麼大事,算了算了。
「看完立刻回山。」公柳在此事上絕不退讓。
無淵從他身上收回視線,沒入人流。
鐺——
玄武街最高的鐘樓上傳出第一道鐘聲。
人流開始亂了,從四面八方湧向山神石像,石像以整塊墨玉雕琢而成,高數丈,在焰火映照下折射出威嚴的幽光,低垂的眼睫悲憫地望著腳下芸芸眾生。
鐺——
第二聲鐘響,人流開始安靜下來,準備跪拜山神,祈願來年歲歲歡喜,闔家安康。
寧帝和拂生幾人也站在人群中,等待最後一道鐘聲。
姜雀在他們右側方六步的距離,望著四周眼神虔誠的百姓,第一次這般強烈地感受到何為信仰。
鐺——
「吉時到,拜山神!」
龍燈飛到最高處,從大張的龍嘴裡噴出今晚最絢麗的一道焰火,在這轟然巨響下,在紛揚而落的煙花碎屑中,百姓席地而跪。
鐘鳴三響,萬籟俱寂。
眾人齊刷刷地俯身,層層疊疊地跪伏下去,貢品被他們恭敬放在身前,雙手高捧著神諭花放至眉心。
拂生三人沒有貢品也沒有神諭花,安靜跪在寧帝身後。
在這整齊的跪拜下,兩道挺立的身形格外突出。
姜雀靜立在神像左前方,衣角在風中微微拂動,身姿挺拔。
她並非不敬,只是心中有自己的信念,這片土地她用手中的劍守護過,百姓的疾苦她憑自己的能力化解過,神明高棲雲端,而她行於人間。
但讓姜雀意外的是,除她之外還有一人站立,他站在姜雀的斜對角,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但卻因為那卓然清冷的姿態而無比醒目。
他的站立如百姓的跪拜一樣自然。
兩人的眸光在空中交匯,沒有言語,卻都讀出了對方眼中的從容。
「山神在上,佑我......」
百姓們開始低聲祈願,緊緊握住神諭花,雖然年年失望,但每年依然繼續期待神諭花開放。
寧帝也不例外。
「山神在上,佑我朝堂安穩,權柄永握。」
話落便緊緊盯著神諭花,趙貴妃也已許完願,看了會寧帝的神諭花,確認這次依然不會開花後便默默移開視線,一字也不多說,任寧帝執著地盯著神諭花。
也許帝王都有著得天認可的執念,似乎只要得到神的眷顧,他就可以徹底代表神明的意願,成為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不過寧帝年年失望,趙貴妃也從不在此事上多嘴。
「哎,看來今年還是不行。」百姓們陸續許完願,私語聲漸起。
「又白期待一年,山神實在是冷漠,這麼多年了一朵神諭花也不開嗎?」
「不許說山神壞話,明年再來跪不就是了。」
「到底什麼人能讓山神開花啊,要是真有這麼一個人明年中秋我連她一起拜!」
一片喧囂中,姜雀的聲音清而脆地響起:「山神在上,嫁我。」
百姓:「..................」
什麼東西?
寧帝:「?!!」
我國何時出了個瘋子?
拂生三人:「!!!」
來了來了來了。
公柳聽笑了:「痴心妄想聽多了,這種還是第一次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姜雀身上,正想開口笑話,卻看見她手中的神諭花一層一層鋪展開來,花心處充盈著一團潔白光暈。
輕輕淺淺的,淡定自若地盛放。
眾人:「嗯?」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揉了眼睛,隨後徹底陷入死寂,最後爆發出尖銳爆鳴。
開了!
居然開了!
這麼離譜的祈願山神居然同意?!
這姑娘是何方神聖啊!!!!!
百姓們因為太強烈的衝擊而回不過神,寧帝的臉已經黑成濃墨,趙貴妃小心看了眼他的臉色,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
陛下看起來想殺人。
「幹什麼幹什麼你在幹什麼?」公柳簡直要瘋,「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
「山神不可動心不可娶妻!不可!不!可!」
「嗯。」無淵轉頭看他,「沒說不能嫁。」
公柳:「…………………………」
番外凡界篇8
我操了。
強詞奪理!簡直強詞奪理!
嫁娶不過是個形式,山神一旦與人類締結婚約上天必定察覺,屆時不止山神會受懲戒,他也定是死路一條。
公柳攥著頭髮原地直轉數圈,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掠過自己的無數種死法。
山神雖為人冷漠,但近百年來卻從未犯戒,讓他很是省心,為何今日接連破戒?
就不應該讓山神出來,安安分分待在天凜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那女子到底是什麼人?竟能讓清心寡欲的山神一見傾心。
公柳的目光鎖定姜雀,自上而下地將她迅速打量數遍,長發如緞,身形似竹,氣質上佳,眼神更是沉靜有力,再配上那乖乖趴在她肩上的白虎,確確實實人間獨一份。
這的確不怪山神......不對!
是她!
是方才那個引誘山神吃肉包的女子!
不可不可,此事萬萬不可,她就是那天上仙也不能與山神成親,他們若是成了,他公柳小命不保!
回天凜山,公柳靈光一閃,對,回天凜山!
山神今年沒有再出山的機會,凡人也上不了天凜山,面都見不上且看他們如何成親。
「走,回山。」公柳伸手便去攥無淵胳膊,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公柳收回手,撲通跪下,頭哐哐直往地上砸:「求您回山!」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驚慌而微微顫抖,頭砸得一下比一下用力,幾下便見了血:「求您回山!」
無淵垂眼看著他,聲音清冷有力:「就算天道懲戒,我也能護下你。」
公柳身形一僵,動作頓了片刻又續上:「求您回山!」
就算山神能護住他也未必能護下自己,蒼天無情,他不能讓山神因為一個凡界女子擔上魂飛魄散的風險,他此舉是為自己,也為山神。
無淵從他身上移開視線,看了姜雀良久,眼底悠悠掠過淺光,隨後一揮袖,身形如煙般悄然散去。
公柳大喜,抬起手臂擦去額上血跡,心中大念一句:「多謝山神!」
隨即跑到僻靜無人處捏了張符紙出來,一陣白光閃過,公柳的身形也消失在原地。
侍奉多年山神,他早已知曉,疏離冷漠的山神,最是心軟。
沒有人察覺此處的動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姜雀身上,寧帝烏雲罩頂,拂生三人卻是紅光滿面,若不是礙著寧帝在旁,幾人非得原地跳起來不可。
還真讓她娶成了,可太行了!
「我這輩子竟能見到神諭花開,值了!」百姓的私語聲如春蠶食葉般窣窣蔓延開來。
「還好我今年來了,要是錯過這場面豈不抱憾終生!」
「就我好奇那女子是誰嗎?竟能讓山神同意嫁她,我簡直做夢都不敢想!」
山神應婚?
聽都沒聽說過,此女雖風姿卓絕但到底凡人之軀,如何能得山神青睞?
「拜見山神娘娘——」
不知誰先喊出了聲,百姓的私語聲沉寂下去,緊接著,猶如風吹麥浪,百姓齊齊轉向姜雀,朝她俯身而拜。
被山神當眾認可的妻子,也得到了百姓的無條件認可。
從今日起,見她如見山神。
姜雀有些怔然,她徵戰沙場八年,浴血奮戰,功勳卓著,卻從未想過第一次被百姓跪拜會是這般場景。
他們不跪她的功績,不跪她的威名,跪的是她『山神之妻』的身份。
她沒忍住笑了下,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自嘲。
罷了。
總歸讓她達成所願,不過......姜雀抬眼望向肅穆的山神雕像,他為什麼會答應?
「迷信。」
這是姜雀聽人提起山神時常說的兩個字,她信手中的劍,信麾下的兵,唯獨不信虛無縹緲的神靈。
直到三年前的那個冬日,她率麾下十五親兵去幫邊境附近的村民掃雪。
寂寒嶺是座夾在兩個山坳裡的小村落,村民不過數百人,壯年男子多外出謀生,村子裡都是婦孺小孩,還有數眾自顧不暇的老人。
一夜風雪,破曉時,厚重積雪上的雪屑在陽光下閃著細碎銀光,姜雀剛鏟完一鐵鍬雪,直起腰呵出一口白霧。
她帶來的親兵分散各處,與村民一同除雪,老人們幫不上大忙但也不願閒著,拖著遲緩的身軀幫忙清掃殘雪。
幾位婦人同聚一處,共同為大家準備午飯,切菜的篤篤聲和爽朗笑聲伴著炊煙飄出屋頂,孩童們天真無憂,在空曠的地方團著雪球歡笑打鬧。
姜雀正望著小孩輕笑,腳底猛地一晃,像有巨獸在腳底翻了個身,她笑意一怔,握緊了手中鐵鍬。
不等她做出判斷,更劇烈的震動猛烈襲來,地面像波浪一樣起伏,屋頂積雪轟然滑落,砸起漫天雪塵。
「地動!是地動!」一位老人嘶聲尖叫,喊破了音。
剎那寂靜後,驚喊聲驟然爆發,房屋倒塌,大地開裂,孩子被裂縫吞沒,哭聲和慘叫聲直衝姜雀雙耳。
她抓住一棵巨樹穩住身形,聲音清冽如冰:「保護百姓!」
訓練有素的木蘭軍迅速向百姓靠攏,用身體幫村民擋住砸落下來的重物,拼命抓住被裂縫吞噬的孩童,但是,人力在天威面前是渺小而可笑的。
她們的努力並沒有阻止災難的發生,甚至有親兵和孩童一起被裂縫吞沒。
姜雀踉蹌奔向一名癱坐在地上哭泣的女童,就在她衝向女童的剎那,眼角餘光瞥到村子旁那座覆雪的山崖,積雪和巖石正朝著村落轟隆而來,而那雪浪的正前方,正是女童所在位置。
「不要!」姜雀拼命想衝過去,可大地的搖晃讓她寸步難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徒勞地伸出手,眼睜睜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被雪浪吞沒。
就在雪浪砸向小女孩的剎那,一股無形的浩瀚之力毫無徵兆地出現。
翻滾而下的雪浪,崩落的碎石在那一刻平息下來,無聲地瓦解、消散,劇烈的地動也頃刻平息,只餘細微的顫抖。
掉進裂縫的孩童和士兵被託回地面,被房梁壓著的婦人老者也被轉移到空曠地帶。
小女孩站在原地,茫然地眨著雙眼,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她眼睫。
姜雀單膝跪在地上,喘息不休,抬著頭望向那座恢復平靜的山崖,隨後環顧四周。
房屋雖然損壞,但已無人被掩埋,百姓身上帶了傷,卻無一傷亡,她帶來的親兵還維持著之前的姿勢,表情茫然而震驚。
先前驚呼的那名老者最先反應過來,她顫巍巍地朝天凜山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哽咽著開口:「謝山神庇佑。」
越來越多人反應過來,隨著老者跪下,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朝他們的神明虔誠跪拜。
姜雀緩緩站直身體,隨百姓一同望向那座綿延的雪山。
淡金色的陽光灑在潔白山巔,晃得人睜不開眼。
「你居然真的存在。」災後,姜雀又來到了那座破廟。
她提劍質問山神的那座廟。
「村莊無人傷亡,房屋已重建六成,朝廷的賑災款月底便到。」
她輕聲說完災後重建的進展,靜靜望了山神雕像許久,未再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但那之後她有了個臭毛病,每次打仗前後她總要來這破廟說說話。
「今日差點輸了,還好我提前布了後手,否則不知又會有多少士兵送命。」
「他們居然用火球,燒到身上可真疼。」
「今日處置了一個叛徒,跟了我六年...心裡不好受。」
「朝廷又催著打仗,身在廟堂不知邊境苦寒,將士們也需要休整。」
「明日我要打場硬仗,有西南風更好,你可能助我?」
............
山神從來不語,她也不需要回答,只是身為將軍,有些話只能說給石像聽。
她拿人當了樹洞,也會給些回禮,每次都不空手來。
「聽說山神從不離開天凜山,那山上常年積雪想來也無趣,這是今年的稻穗,你也嘗嘗新米。」
她給他帶過許多東西,春天的杏花、夏日的嫩韭、秋日的紅楓、奶奶縫給孫子的虎頭鞋、木匠刻的小雀鳥、只人間才有的暖手爐......
數不清。
她從沒考慮過山神會不會喜歡這些東西,只是他們都身在高寒之處,那位守護人間千百年的山神,也許會寂寞。
她只是,想把人間的熱鬧給他看看。
所以這是...神諭花開的理由嗎?
番外凡界篇9
也許吧。
姜雀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她抬手將神諭花別在白虎耳邊,望向俯身的百姓,面具之上的眼眸澄澈而寧靜。
她不惶恐也不避讓,坦坦蕩蕩接受這跪拜。
姜雀擔得起也受得住。
清風掠過,捲起她的衣角,也送來她清晰沉穩的聲音。
「今日,我受諸位一拜。」姜雀的聲音並沒有多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地,穿透空氣,擲地有聲,「受你們一聲山神娘娘。」
「此後,我將以此血肉之軀與山神共守山河,不死,不退。」
言語簡單,卻帶著沙場特有的殺伐與決絕,無端讓人信服。
百姓們依舊跪伏於地,隱隱約約意識到眼前之人並不只是一個有幸得到神祇垂青的女子,而是一個足以和神明比肩的守護者。
面具之下的容貌他們無從得見,但那份擔當與氣魄已比任何容貌都直抵人心。
死丫頭,說得真好。
照秋棠和聞耀看著姜雀淚眼婆娑,仿佛看到自家孩子出息一樣欣慰。
拂生瞥了眼身前的寧帝,一個肘擊給兩人的眼淚砸回去,以眼神提醒兩人:「小心露餡。」
寧帝的執念就是讓神諭花開,他身為天子都沒能辦成的事被姜雀做到了,他如今本就視她為眼中釘,若是再讓他發現『山神娘娘』就是姜雀,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聞耀和照秋棠迅速擦乾眼淚,努力裝出一副漠不關心事不關己的模樣。
「我去,陛下笑得真可怕。」聞耀瞥了眼寧帝的臉色,嚇得一抖。
街道上明亮的燭火映出寧帝眼中翻湧的羞憤與嫉恨。
自登基以來,他月月焚香沐浴,虔誠祈禱,甚至曾聽信讒言以血飼養神諭花,都未能求得花苞一顫,而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竟憑藉區區情愛就讓神跡降臨。
奇恥大辱。
奇恥大辱!
「摘下面具。」寧帝噙著笑意看向姜雀,出聲打破寂靜,「朕要看看你到底是何人。」
「朕?」
百姓們倒吸一口涼氣,低呼出聲:「陛下。居然是陛下親臨!」
「今天真不愧是個團圓的日子,陛下、山神、還有山神娘娘居然都齊聚於此,真是一場鬼熱鬧啊。」
「話雖不假,但我怎麼有點害怕呢。」
「我也瞅著氣氛不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行個禮趕緊撤吧。」
今夜唯有百姓受累。
跪完山神跪姜雀,跪完姜雀跪寧帝。
「草民參見陛下!」
寧帝垂眼看過眾人,嘴角笑意微收,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一樣。
這幫愚民根本不虔誠!
他才是這寧國的君主,是上天承認的統治者,只有他有權利、有資格接受子民的跪拜。
山神凌駕他之上便罷了,這個低賤的女子如何擔得起子民的跪拜!
與山神共守山河?
可笑至極!
「朕命你摘下面具,為何不動?」寧帝眸沉如冰。
姜雀尚未回答,百姓率先開口:「陛下三思,不可對山神娘娘無禮。」
寧帝:「………………」
上萬人幾乎同時開口,震得寧帝氣血翻騰,捂著心頭直退三步。
「陛下。」趙貴妃輕喚一聲,上前將人穩穩扶住。
寧帝甩開她的手,戾然瞪向反駁他的百姓。
賤民!愚民!
何以如此尊卑不分,庇護爾等的是他,護守山河的也是他!
讓他們安居樂業之人不是眼前的女子,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山神,是他!
是他一人而已。
百姓該跪的該敬的,也合該是他才對,旁人算什麼東西!
他絕不能容忍世間有第二個人得到百姓如此擁戴,唯有將其斬殺於眾才能維護他身為天子的權威。
「來人。」寧帝直指姜雀,發出命令,「將她拿下。」
三道身影從不同方向驟然暴起,劍光森然,直朝姜雀而去,凌厲劍氣絲毫沒有顧及周遭百姓,剎那便有數十人慘叫出聲。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快斷了!」
「娘親,我好疼。」
「快走!快走!」
周遭霎時亂了,百姓們倉皇逃竄,驚惶愕然,姜雀沉下眉眼,垂在身側的右手陡然握緊又瞬間鬆開。
她向木蘭軍發出命令——
保護百姓。
號令一出,原本只是站在最外側維持秩序的木蘭軍頃刻變了氣勢,近百人行動如一人,動作迅猛如電,眨眼便將驚慌的百姓牢牢護在身後。
「多謝你們!」
「堂堂木蘭軍居然來救我們,屬實大材小用了。」
「錯了。」一位將士不認同他的話,「木蘭軍本就是因為要守護你們才會誕生。」
「此地危險,我等護送你們離開。」
「不走。」百姓齊齊搖頭,「不能走,山神娘娘陷入險境我們豈能走。」
說話的將士沉默片刻:「你們在也幫不上什麼忙。」
百姓們也陷入沉默。
一陣安靜過後,有位百姓默默舉起了手中的餛飩:「你們說,俺能把這碗餛飩砸陛下頭上來吸引一下火力嗎?」
木蘭軍:「............」
大可不必。
幾人交談之際,姜雀已經和三名暗衛過了數十招,那三人並不好對付。
從東向來的侍衛專攻下盤,斷姜雀退路;西向來者刀風剛猛,直逼面門;南向來者最為狡詐,繞至姜雀身後直取後心。
姜雀調動內力,抬腳、揮掌、旋身。
三人還沒有看清姜雀動作,手中長劍卻已哐當墜地。
愣神之際,姜雀掄圓了手臂,一掌扇三人。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接連響了三聲,三人捂著臉,懵逼開口:「好熟悉的感覺。」
話落之際,姜雀已飛身而去,足尖點過燈籠,越過屋頂,突圍而出。
寧帝望著她的身影,輕輕地笑了。
就在姜雀即將消失於他視線之際,一直沒有現身的第四名暗衛如鬼影般靠近了姜雀,他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原地從容射出一枚梨形暗器。
姜雀察覺到風聲,在急速下擰身閃避,但那暗器還是在她頸側留下一道血印。
寧帝望著半空飛濺而起的血珠,終於會心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他十分暢快,「好!只要被這『血棠梨』所傷之人傷口定會顯現出一朵赤紅妖花,七日之內無法消失,朕倒要看看你這面具能戴到幾時。」
他盯著姜雀消失的方向,微微仰首道:「傳令下去,即刻全城搜尋脖頸生花之人。」
「一經發現,殺無赦!」
番外凡界篇10
「是。」
暗衛領命,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
圍觀百姓早已面色慘白,重重跪向寧帝,一老者率先開口:「陛下!陛下萬萬不可!」
「那女子受山神認可,是天命之人,若隨意處死勢必觸怒山神,屆時天降災禍,必定...必定天下大亂啊!」
街道旁的花燈映出寧帝冷硬的側臉:「朕才是那天命之人,此女定是用了妖術才使神諭花開,留著她才會亂我江山!」
「爾等心思純善,萬萬不可被其矇騙。」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嗚咽和懇求:「陛下三思!不可不敬山神!」
「莫再多言,朕的決定不會有錯。」寧帝的衣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望著百姓的眼毫無波瀾,好似跪在他腳下的只是一群無關緊要的螻蟻。
他緩緩掃視過眾人,目光所及處,懇求聲戛然而止。
百姓們並沒有看清寧帝的眼神,但都感受到了一股森然寒意,雖然對山神的愛戴在寧帝之上,但他們也清楚眼前之人輕易便能奪走他們的性命。
沒人敢再開口,百姓們幾乎要趴在地上,恐懼和擔憂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啊。」一陣窒息中,突然傳出聲輕柔的低呼。
安靜許久的趙貴妃柳眉微蹙,手指掩著朱唇:「臣妾對那女子的身份有了猜測,但不知...當講不當講。」
寧帝眸光輕動,落在她身上。
趙貴妃得到默許,走到寧帝身側附耳道:「我瞧著那女子的氣勢......好似有幾分像姜姑娘。」
寧帝的眼神驟然犀利,盯視著趙貴妃。
「陛下知道的。」趙貴妃淺淺一笑,「臣妾也很少出錯。」
她對姜雀並不熟悉,無論樣貌還是身形,但今日在大殿上短暫交手片刻,姜將軍那通身氣勢卻是叫她見之不忘。
寧帝的臉色終於柔和起來,如果那人真的是姜雀,這裡倒是有三隻好誘餌。
他看向了拂生三人。
三人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離開去給姜雀報信,奈何寧帝在側,只能強裝從容。
「拂生。」寧帝選中目標,「趙貴妃近日有些無聊,你且隨我們回宮,陪趙貴妃解解悶。」
他早該想到的。
無論姜雀是不是今夜那女子,有姜拂生在手更有利於他對付姜雀。
「臣女愚鈍,恐惹貴妃心煩。」拂生知道自己不能入宮。
她本來就幫不上姐姐的忙,一定不能再給她拖後腿。
「你謙遜了。」寧帝偏頭看了身後侍衛一眼,兩名侍衛頂著火紅的巴掌印直撲拂生。
聞耀和照秋棠不清楚寧帝的心思,只下意識護住拂生,強裝出來的淡定再也無法維持,同時伸手把人拉到身後,擺出防禦的姿態。
但暗衛的身手何其矯健,冷冽刀尖眨眼便到兩人衣襟。
聞耀已經咬住牙準備硬受一刀,緊要關頭卻見眼前驟然劈來兩道劍光,精準格開了暗衛的劍尖。
餘光只瞥見一截暗紅色的衣擺,他驚喜出聲:「木蘭軍!」
果然是姜雀帶出來的兵啊。
這種時候也敢衝出來保護他們,好樣的,真夠義氣!
聞耀念頭剛落,上方便落下來足足九位木蘭軍,團團圍在三人身前,密不透風地護住他們。
木蘭軍心下有愧,方才沒來得及護住將軍,現下定要護將軍重要之人周全。
時刻保護拂生三人也是木蘭軍的軍訓之一。
衝出去的兩名木蘭軍與暗衛搏命廝殺,招招見血,一時間,刀尖相擊聲不絕於耳。
站在旁側的寧帝眉頭蹙起,他沒料到木蘭軍竟敢公然與他作對,袖中雙拳不知何時握緊,心中氣血翻湧,他高喝出聲:「住手!」
正在激戰的兩名暗衛本能地收勢後退,被絲毫沒有停頓的木蘭軍抬腳踹飛。
寧帝兩眼一黑:「朕是要木蘭軍住手!」
被踹吐血的侍衛:「............」
這麼自信?
木蘭軍聽不聽您的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第一次被旁人命令的木蘭軍更是滿臉茫然,與寧帝面面相覷片刻,最後聳肩攤手:「要不您再命令一下試試呢?」
百姓:「噗呲!」
寧帝嘴角神經質地抽動兩下,看著吐血的暗衛和完全無視他號令的木蘭軍,幾乎要失去理智。
就在表情控制不住的時候,寧帝猛然轉身大步而去,怒道:「搜查的人怎麼還沒開始行動?一群廢物!」
姜雀。
且等著。
他遲早會將她折斷碾碎,讓百姓和木蘭軍徹底明白,到底誰才是這江山唯一的主人。
寧帝不過走了三步,街口處陡然傳來一陣轟然的馬蹄聲,塵土飛揚間,數眾精銳騎兵疾馳而來。
他們穿著黑色的禁衛鎧甲,左臂上統一刻著塊金色盾牌,正是接到命令前來搜查的禁衛軍。
「參見陛下。」
他們是寧帝最忠心的擁護者,所有人下馬行禮,不敢有絲毫不敬。
寧帝奪過為首之人的馬鞭,翻身上馬,馬鞭直指姜雀住處:「一隊人隨我直撲李必安府邸,其餘人挨家挨戶搜尋,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若有藏匿者同罪論處!」
他並不完全相信趙貴妃的判斷。
禁衛眾人沒有片刻遲疑,恭聲道:「遵令!」
寧帝沒有再耽誤時間,雙腿一夾馬腹,率領著身後的『黑色潮水』朝李府洶湧而去。
拂生見寧帝離去,立刻看向身側的木蘭軍,急道:「快!快去通知姐姐。府中危險!」
那位將士安撫地拍拍她的手:「不必擔心,我們早已派人去給將軍傳信,此刻,將軍應當已經知曉。」
李府。
姜雀沒想到那暗器上的毒會催發體內的月溶海棠。
她幾乎是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跌跌撞撞推開府門,跪在地上猛地噴出一口暗色鮮血。
自從回來不是在吐血就是在吐血的路上,這京城怕是克她。
吐槽完這句,姜雀徹底不行了。
她聽不到、看不見,連意識都變得模糊,血卻還一口一口地往外湧,像要將整個身體裡的血都嘔盡。
「小雀兒!」聽到動靜的舅父舅母急忙趕來,一左一右將人扶著。
「這是怎麼了,怎得又吐血,月溶海棠不是下個月才會再發作嗎?」舅母用手帕慌亂擦拭著她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
舅舅不語,只怔然盯著姜雀滿頭亮澤的黑髮逐漸失去光澤,變成草木灰般衰敗的顏色。
「雀兒。」舅母也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呼,急忙給姜雀診脈。
摸清脈相的剎那,舅母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將、將死之相。」
「將軍!」來傳信的木蘭軍來了,看清姜雀的模樣後也亂了分寸,疾步跑到姜雀身邊,「將軍…將軍!」
舅舅忙問:「你可知發生了何事,不過出去玩一趟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她脖上的紅色花朵又是怎麼回事?」
「將軍她......」木蘭軍簡單講述了事情經過,「陛下很快就會率兵趕來,若是被他看見這妖花,將軍怕是兇多吉少。」
舅舅來不及思考,徑直摘下姜雀面具,背起人急往房間走:「寧文,你一會先給小雀兒換身衣服,我去將面具銷毀。」
「雀兒發色已改,只要去掉那妖花,陛下就是尋來也不懼。」
「去不了的。」來送信的木蘭軍緊跟在身後,「那第四名暗衛我知道,他曾是江湖中有名的刺客,不知何時竟投奔了朝廷,據說,他種下的妖花就算剜皮割肉也去不掉。」
已經走到姜雀房間,舅舅一腳踹開房門將已經昏迷的姜雀放到床上,舅母卻頓在門邊,定定望著姜雀。
「我可憐的孩子。」舅母眼中蓄起淚花,視線轉移到舅舅被血浸透的後背,凝聲道:「我有辦法。」
舅舅和木蘭軍同時看向她。
「什麼法子?」舅舅問。
「熬血。」舅母語氣溫和而堅定,「我的體質被師傅改過,用我的血加上幻塵香熬煮半刻鐘,或許可解此毒。」
月溶海棠是奇毒中的奇毒,她的血也解不了,但此毒也許能解。
舅舅一喜,但也沒忘了問最重要的事:「需要用你多少血?」
舅母的視線輕輕柔柔落在他身上:「全部。」
舅舅的笑意僵在臉上,來傳信的木蘭軍也怔然看著她。
沒人注意到姜雀懷中正爬出來一隻差點被擠扁的小白虎。
番外凡界篇11
姜雀在打鬥開始時便將白虎塞進了懷中護著。
白虎心大又剛吃完肉包,乾脆窩在她懷裡一直睡到現在。
吵醒它的不是激烈的打鬥,也並非舅父舅母的驚呼,而是姜雀身上嗆人的死氣。
白虎拱開姜雀染血的衣襟,溼潤鼻尖蹭到她頸側,微弱的脈搏讓它發出一聲輕吼,糟,山神大人要沒媳婦兒了!
「好厲害的毒。」做出判斷的瞬間,白虎抬起了右前爪,肉墊正中顯現出一道金色陣印,它閉上眼,全部靈識凝成一線,穿透屋頂,直抵天凜山巔。
「給我解開禁制。」白虎毫不廢話。
「理由。」常年站立在山巔的無淵很快給出回應,也許因為回到了雪山,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先前多了幾分冷冽。
「我要救人。」白虎有問必答。
「誰?」無淵追根究底。
「你媳婦兒。」
無淵:「............」
「囉嗦。」無淵嫌白虎浪費時間,他凌空揮袖,一道無形的力量從山巔而來,沒入白虎掌心。
禁制陣印的紋路一道接一道緩緩隱去。
白虎入凡界不可私用神力,若用神力需得山神應允,同樣,私用神力的懲罰也將由山神代受。
「這禁制解開需要半刻鐘,可來得及?」無淵不清楚這邊的情況,只知道白虎輕易不會動用神力,姜雀的情況一定十分危險。
「不確定,希望趕得上。」白虎專心盯著掌心,「人間的馬應該沒那麼......」
「別!」
兩人的交談被一聲驚喊打斷。
是前來報信的女兵,她被舅母奪了刀,「這劍鋒利得很,您小心。」
她對舅父舅母毫無防備,也沒料到舅母會突然去拔她腰間配刀。
「就是要鋒利,劍夠鋒利血才流得快。」沈寧文語氣平和堅定,劍刃已抵在脖間。
「您別衝動!你這樣就是一命換一命,將軍醒來若是知曉此事,定要扒了我的皮不可!」
說話間,女兵已衝上前鉗住沈寧文雙手,兩招便奪回長劍:「好了,您冷靜。」
她直退數步,就怕沈寧文又上來搶。
所有木蘭軍都知道,舅父舅母在姜雀心中如同父母一般重要,半分差池也出不得:「不然放我的血好了。」
「你又不是被毒餵大的,當然不行。」舅母劍被搶,聲音不由高了些,「時不我待,若不儘快服下解藥,小雀兒連今晚都撐不過去。」
「那不會。」女兵不假思索,「我們將軍吉人天相,遇難成祥,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就沒她名。」
舅母:「......這是把小雀兒當神了?」
她不再同其糾纏,扭頭往門邊疾步而去,家裡刀多的是,廚房也有菜刀,照樣能劈開血肉。
「寧文!」她剛邁開腳步舅父便察覺她的意圖,直奔過去將人攔腰抱住,「回來!」
他幾乎拼盡全部力氣,抱著妻子後退數步重重跌坐在地,緊緊抱著人不撒手,嘴裡低聲喃喃,「別去,別去.....」
「你也攔我?」沈寧文捶打著李必安鐵一樣箍著她的臂膀,眼圈赤紅,「不要這樣,我們真的沒時間了,快放開我。」
「放開!」
舅母心急如焚,舅父的手臂卻越箍越緊。
「我們膝下沒有子女。」舅母掙扎著往外爬,甚至將舅父的身體都帶動,「是雀兒和拂生給了我一個做母親的機會,我也早已將她們當做親生的孩兒。」
她眼中湧出一股淚,悽厲地喊出聲來:「你這是要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咽氣嗎?!」
李必安的手重重抖了下。
他也痛,床上是至親,懷中是至愛。
「我聽見了馬蹄聲。」躲得遠遠的女兵不知何時走到兩人身側,擰眉望向門外,「禁衛軍就快到了!」
噠噠噠!
馬蹄聲重如擂鼓,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房梁上的塵埃也簌簌而落。
皇上殺來了。
「放手吧,你若再攔我,便是到了黃泉我也恨你。」沈寧文直中要害。
李必安重重吸了一口氣,雙手終於鬆動:「小雀兒是我的孩子,但你是吾妻。」
話落,他鬆手起身,卻並非妥協,他一把抽走身側女兵的佩劍,毫不猶豫揮向左臂。
女兵:「......」
我操了。
不過眨眼,一片血肉墜在地上,李必安捂著幾可見骨的手臂看向怔愣的妻子:「我記得你會縫皮之術,用我的皮......遮住那妖花。」
「小雀兒無論如何都能撐過今晚,先應付過皇上,解毒之法...容後再議。」
他疼出滿臉冷汗,眼神卻鎮定,看向女兵道:「帶著我的護院小廝堵住大門,能攔一刻是一刻,為她們爭取時間。」
「寧文,去逢皮,快!」
沈寧文的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在哭腔溢出的那刻她死死咬住唇,從懷中拿出一支幻塵香插在旁邊香爐上點燃。
「時間太緊張,就算我能在皇上來之前縫好皮,但縫合的痕跡一眼就能看出來,幻塵香燃三分之一能暫時蒙蔽他們的五感,也能讓你不那麼痛。」
「好,我來吹香讓它燒得快些。」不必舅母明說,舅父也知道是什麼意思。
皇上眨眼就到,這點時間根本不夠香燃三分之一,只能以人力助之。
沈寧文看了眼丈夫流血的傷口,狠心別開眼,一把抓起地上那塊溫熱的血肉走到姜雀身邊去,用胳膊肘將白虎輕碰到一旁。
白虎爪心的陣印才解開不到一半,它怔然的眸中映出舅母處理皮肉的側影,堅毅、鎮定、乾淨利落。
它自幼陪在無淵身邊,見過無數絕境中的凡人跪地祈求,渴望神明降下奇蹟。
偶爾,無淵會出手。
神明總是比凡人快,也比死神更快一步。
但這次,親人比神明更快。
他們搶在了它之前,為姜雀爭奪那一線生機。
白虎心頭掠過一絲異樣,紫色的瞳孔微微轉動,落在了姜雀的面龐上。
初次見面時,只是被她身上的氣味吸引,人類身上有濁氣,有煞氣,有靈氣。
濁氣者多,煞氣者少,靈氣者更是少見。
姜雀身上幾乎沒有濁氣,只有很重的煞氣和逼人的靈氣。
正好是它最喜歡的氣味。
它第一次在人類的身上同時嗅到這兩種味道,有些好奇。
後來因為肉包,又因為無淵選中了她,它就愈發想知道這女子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而今天,她身陷險境,她的親人好友竟不棄她自保,甚至不惜犧牲自己。
這便意味著,她以凡人之軀成為了某些人賴以生存的信念。
譬如山神。
砰!砰!砰!
砸門聲破空而來打斷了白虎的思緒,它聽見門外傳來厲喝:「開門,陛下親臨!」
女兵和護院小廝死死抵著房門,牙關緊咬,院中鳥雀驚飛而起,烏壓壓盤旋在半空。
房中,沈寧文全神貫注,額頭沁汗,手指穿梭如飛,還差十針......
白虎看了眼自己右前爪,陣印還有一半未消。
「給朕砸。」
天子一聲令下,大門四分五裂,無數鐵靴踏過石板,從大門一直蔓延到姜雀的小院,黑壓壓的禁衛軍列隊而立,手中火把將小院照得通明如晝。
舅父捂著受傷的左臂從姜雀房間走出,將房門牢牢關住,挺直脊背站在了屋前。
寧帝站在院中,在晃動燭火中,與舅父對峙而立。
「陛下聖安。」李必安躬身行禮,左臂上的傷口被簡單包紮,血跡一點點滲出。
寧帝開門見山:
「姜雀何在?」
番外凡界篇12
舅父直起身,緩聲道:「自然是在房中,陛下令她禁足怎敢出府半步。」
「是嗎?」寧帝唇角微抬,掛上了虛偽笑意,「那門外的靖玄司眾人是怎麼回事?」
舅父不慌不忙:「年輕就是如此,倒頭就睡。」
寧帝:「......」
姜雀身邊有正經人嗎?
「滿嘴胡言。」寧帝巍然不動,「你讓開,朕找姜雀問幾句話。」
「深更半夜,便是陛下也不能隨便進女子閨房。」李必安神色平靜,語氣堅決,「還請陛下移步前廳稍候。」
「對,女子閨...閨房豈、豈能隨便進!」大門外有人氣喘籲籲地應和,李必安越過寧帝肩頭,看見大門外站著烏泱泱一群人。
拂生三人在最前,眾百姓在後,都是跟著寧帝從玄武街大街一路跑過來的,給大家累夠嗆,這會兒都在撐著膝頭大喘氣。
寧帝沒有回頭看,他清楚李必安是在拖延時間,當即不再廢話,抬手便要讓人破門,怎料手剛抬起,後腦驀地一疼,微涼的湯汁順著整張臉淌下。
抬到一半的手正正接住一隻圓滾滾的餛飩。
空氣安靜了。
「刁民!」禁衛軍首領率先反應過來,大步走到門邊劍指眾人,「膽敢對天子不敬,出來受死!」
扔餛飩的大哥面不改色站在人群中,昂首挺胸,死不認帳。
今日他們跟著來就是想拼盡力氣護一護山神娘娘,要是能看見山神娘娘真容就更好了。
自古山神為尊,傷害山神娘娘就是傷害山神,就是不想讓百姓過好日子。
就算對方是天子,他也要偷偷砸他一碗餛飩。
寧帝的狼狽很快被處理好,他持一塊錦帕,不慌不忙擦著手上汁水,淡聲吩咐:「破門。」
四名禁衛應聲上前,舅父本能伸手阻擋,被一腳狠狠踹中胸口,他悶哼一聲撞向廊柱,口中湧出鮮血。
「舅父!」拂生驚呼一聲,從大門處奔來。
「不要...跑。」舅父幾乎說不出話來,但始終記著拂生身體不好。
身旁是撞門的禁衛軍,眼前是焦急的拂生,耳邊混雜著撞門聲和百姓的驚聲勸阻,不得安寧。
拂生跑到舅父身邊時,門閂剛好斷裂,一切聲音在那清脆的斷裂聲下戛然而止。
寧帝率先跨進房中,身後的禁衛軍魚貫而入,房間陳設簡單,一半是刀槍劍戟,另一半是書。
姜雀灰白的頭髮鋪在枕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很明顯的昏迷之相,沈寧文垂著衣袖,安靜站在床側。
「參見陛下。」沈寧文上前行禮,正好擋住寧帝看向姜雀的視線。
寧帝沒有理會,只側頭朝身後吩咐道:「去。」
一禁衛軍徑直走出,沈寧文開口阻攔:「此舉不妥,雖不知我們丫頭犯了何事,但陛下就算要查也不能讓一個男子上前。」
禁衛停步,回身看向寧帝。
寧帝沒有思考太久:「查,軍營裡多的是男子,不過看一下頸側,想必將軍不會同朕計較。」
「頸側?」沈寧文直視著寧帝,「小雀兒頸側什麼都沒有,不知陛下是要看什麼?」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幻塵香在旁安靜地燃燒著,正好燒到三分之一處。
「不可能!」寧帝驟然暴怒,他推開禁衛親自上前,幾步走到床邊伸手便去扯姜雀衣領,被衝上來的沈寧文一把推開。
「礙事的婦人!」寧帝厲斥一聲,拔出身後禁衛佩劍,直刺沈寧文心口,然而劍尖只刺破衣領,再不能前進半步。
一雙手緊緊握住了劍刃,鮮血從指縫湧出,砸落在沈寧文的衣襟上。
寧帝神情一滯,視線隨著劍尖上抬,猛地撞入一雙清冷凌厲的瞳。
「陛下這是在做什麼?」從昏迷中掙扎醒來的姜雀反問天子。
她太過虛弱,聲線不穩,連氣勢都弱了幾分。
寧帝的視線從她頸間掠過,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妖花的痕跡。
怎麼可能?
他大張旗鼓折騰一番,居然不是她,難道真的另有其人?
不,不對。
寧帝進門那刻就注意到了沈寧文袖邊的血跡,還有李必安受傷的胳膊。
李必安為什麼會受傷?沈寧文衣袖上的血又是怎麼來的?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寧帝抽回長劍,長袖帶起一陣冷風,劍尖抵在了姜雀頸側。
就算不是她又如何,至少她的確是木蘭軍首領,姜雀今夜這般弱,殺了她輕而易舉,只要她死,木蘭軍就是他囊中之物。
「原來皇上今夜是來殺我的。」姜雀低眉看了眼劍尖,抬眸望向寧帝,語氣戲謔。
「是又如何?」寧帝不敢鬆懈半分,哪怕姜雀病弱至此又孤立無援。
姜雀餘光往門邊探了下,瞥見先前來傳信的女兵,她給了姜雀一個手勢,意思是——
援兵已至。
駐守在京中的木蘭軍已全部來到李府外。
「那便賭一把。」姜雀心下稍定,淡然迎向寧帝的目光。
「賭什麼?」寧帝十分不痛快,她這副雲淡風輕勝券在握的模樣真是礙眼。
「就賭今晚你殺不了我。」
狂妄至極的一句話像把直刺人心的利刃,將寧帝壓抑的怒火徹底點燃,他握緊劍柄低喝一聲直刺姜雀心口。
木蘭軍破窗而入,數道玄色木蘭鏢朝長劍疾射而去,金鏢擊向劍刃那刻,一聲虎嘯震天而起,刺耳聲浪下,玄鏢長劍頃刻化為齏粉。
房中所有人都望向聲浪的來處,卻被一道金光刺得睜不開眼。
那金光愈來愈盛,白虎的身形也在金光下暴漲,木樑斷裂,瓦片紛飛,屋頂也被金光撐破。
白虎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所有人都愕然愣在原地,圓睜著雙眼望向白虎。
他卻只垂下紫色的雙眸看了姜雀一眼,一道紫色神光把姜雀輕輕託起,浮至白虎身前。
她的長髮無風自動,衣袂翻飛,白虎低下頭,巨大而粗糙的舌頭溫柔舔舐過她的脖頸。
那新縫合的皮肉在帶著神光的唾液下迅速癒合,脫落,赤色妖花也消失無蹤,露出原本光滑的皮膚。
與此同時,姜雀灰白的頭髮也從髮根處恢復烏黑光澤。
白虎的神力源自山神,在它使用神力的過程中,山神的虛影也在它身後緩緩浮現。
「那是什麼?」有百姓發現了那道虛影。
「山、山神?」一個小孩認了出來。
「山神!是山神大人!」
番外凡界篇13
百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
「山神娘娘!她果然是得山神庇佑的山神娘娘!」
百姓屈膝就要跪,被姜雀攔住:「站著。」
再跪膝蓋都要跪壞了。
準備跟百姓一起跪的禁衛軍也隨著那兩個字直起身,姜雀垂眼看過去:「沒說你們。」
禁衛軍:「...........」
行吧,跪。
誰讓她的靠山是山神。
寧帝呆立原地,望著半空被神力包圍的姜雀,臉上血色盡褪,他十分清楚,這一場仗,自己徹底輸了。
不僅沒能除掉姜雀,還在眾人面前坐實了她『山神娘娘』的身份。
山神娘娘,木蘭軍首領。
有這兩個身份人是她姜雀,往後這江山如何還能姓寧?!
「愣著做什麼?!」寧帝反手給了最近的禁衛軍一掌,目眥欲裂,「朕命令你們殺了她!殺了她!」
極度的權利焦慮讓寧帝理智盡失,只想除去眼前的心頭大患。
收到命令的禁衛軍看看寧帝,望望姜雀,不是,這誰敢啊?
萬一觸怒山神,他們祖宗八輩都要遭殃。
寧帝環視垂首不動的禁衛軍,大腦嗡得一響,他最忠心的兵,他最趁手的刀,如今竟也要背棄他嗎?
「好、好、好!」寧帝手中長劍指向滿地禁衛軍,「畏懼山神,你們便不畏懼朕嗎?」
「不上前者,誅九族!」
禁衛軍們脊背一僵,聽令拔出長劍,眾人面色不改卻也不可抑制生出幾分心寒。
再忠心也不過是隨時可以拋棄的狗。
「為難他們做什麼?」姜雀不知何時落到地面,靜立在陛下斜對面。
寧帝抬眼看去,持劍的手因暴怒而發抖:「朕行事還無需你來評判。」
「停下吧。」姜雀安靜看著寧帝,慢悠悠開口,「堂堂天子,這般丟臉。」
寧帝瞳孔巨震,片刻後,他低下頭看過沉默的禁衛軍,看過圍觀的百姓。
他們臉上的表情像箭一樣直射進他心臟,衝頂的怒火陡然平息,手中長劍咣當墜地,他猛地噴出一口血,直挺挺砸在地上。
沒有人上前攙扶,許久,兩名禁衛軍上前帶走了寧帝。
鬧劇終休。
黑壓壓的軍隊散去,聞耀、照秋棠和一眾木蘭軍在門邊耐心疏散不願離去的百姓。
姜雀半跪在舅父面前,看他胳膊上的傷:「有什麼事值得你剜下自己的血肉?」
她心口湧上不可自控的鈍痛,傷在親人身上比傷在自己身上要痛百倍千倍。
舅母熄滅了幻塵香,走到舅父身側,手撫上他肩膀。
李必安拍了拍妻子的手,對姜雀含糊其辭:「沒什麼,不小心傷到的。」
這些事情沒必要讓她知道,否則孩子心裡會不好受。
「我見過的傷比你說過的話都多,你跟我撒這樣的謊?」姜雀沒那麼容易被騙過,「李瀟!」
「在!」
人群中站出一位女兵,正是先前來傳信那位。
「將我昏迷期間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是。」李瀟開始聲情並茂陳述事實,「您進門就吐血,把舅父舅母嚇壞了............」
李瀟講述期間,聞耀和照秋棠也相繼來到門邊,聽完後她的話後紛紛陷入沉默。
院中安靜,夜風瀟瀟,姜雀眼眶微紅,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後一頭扎進舅父懷中將人緊緊抱住。
「好了。」舅父拍著她的肩膀安慰,「沒事了。」
「先給你療傷。」姜雀直起身,鼻音有些重,扭頭就去喊白虎,「你過來。」
已經變成貓咪大小準備休息的白虎滿頭問號。
「做什麼?」
姜雀指著舅父胳膊,理直氣壯:「治。」
舅父下手很重,生生剜去一塊肉,凡界的醫師能止血保命卻不能讓血肉再生。
第一次被人這般命令的白虎僵持半晌,無奈認命。
一個是救,兩個也是救,反正神力還沒有被封印,能讓姜雀記它幾分情也好,總歸不虧。
白虎豎起尾巴晃了晃,十分傲嬌地走過去,埋頭舔舐舅父傷口。
血肉開始瘋長。
拂生三人看得目瞪口呆:「這就是神力嗎?」
生死人,肉白骨,果然不凡。
治好傷的白虎也沒能休息,姜雀榨乾了它最後一點神力,讓它給拂生、聞耀、秋棠還有舅母都看了看身體。
除去了幾人身體中的頑疾和病灶。
甚至在它神力被封印的前一刻還催著它把四分五裂的房屋恢復如初。
白虎這輩子都沒這麼累過。
跟著無淵養尊處優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這般使喚。
「你們也去休息吧,折騰了一晚上。」姜雀房中圍了一圈人,個個都頂著黑眼圈,白虎也窩在她懷中昏昏欲睡。
「讓舅母再給你看看身體。」拂生還有點不放心。
舅母剛給舅父和拂生幾人診完脈,個個都健康得不得了,此刻正走到姜雀身邊按上她手腕。
片刻後,舅母唇邊的淺笑緩緩收起:「脈像怎麼還是亂的?」
滿屋人垂死病中驚坐起,一個猛子衝到姜雀身邊,困意驟消。
「怎麼回事,神力沒起作用?」聞耀率先出聲。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照秋棠緊緊握住姜雀的手。
「知道是什麼原因嗎?」拂生問向舅母。
「月溶海棠。」舅母眉心微擰,「月溶海棠並沒有解。」
幾人齊齊看向白虎,白虎察覺到灼人的視線,有氣無力睜開一隻眼,解釋道:「命數。」
「能定生死的毒我解不了,要山神親自來解才行。」
「不過山神一般不出手,擅自幹涉犯人因果會受天譴。」
「那這次呢?」姜雀抓住了重點,「你是他的神獸,你用神力救我山神會不會受牽連?」
「當然會啊。」白虎甩了下尾巴。
屋內眾人:「............」
「山神會受什麼懲罰?」舅母溫聲問。
白虎仔細想了想,山神許久沒有受懲罰了:「這種程度應該是火鞭十道,禁用神力一月。」
「火鞭?」照秋棠縮了下身子,「一定很痛。」
白虎困意散去幾分,勉強有了點精神:「火鞭的火是天火,劈到身上便是皮開肉綻,燒痕永世不消,鞭上的天火還會滲進血肉,日夜灼燒。」
「灼燒會持續一月,禁用神力便是防止山神用神力自我修復。」
「這麼狠?」照秋棠不寒而慄。
「那......」拂生接過話音,正想接著問卻被姜雀打斷,「不需要他救我。」
眾人的視線凝在她身上,姜雀只看著拂生,她知道拂生想問什麼。
「不需要他救我,嫁我便好。」
番外凡界篇14
她在死之前定會安頓好親人摯友,山神只要顧好自己,護住大寧百姓,她死也安心。
「幫我問問你家山神要什麼聘禮?」姜雀點了點白虎額頭。
白虎半睜的眼皮猛地抬了下,這問題新鮮。
誰能想到這輩子還能看見山神嫁人。
「簡單些,不必破費。」無淵淡如冷泉的聲音在白虎腦海中響起。
由於擔心這邊情況,他始終沒有切斷和白虎的神力連接,聽到姜雀開口很快就給出回復。
白虎懶洋洋地傳話給姜雀:「他說他什麼都不要。」
無淵:「……」
「山神,凡界的東西入不了天凜山。」
白虎閉上眼睛,低聲提醒。
神力連接被輕輕斬斷,識海內再沒有傳來無淵的聲音。
「這不合適。」姜雀否決了白虎的話,一錘定音,「既然他什麼都不要,那就按我們的規矩來。」
她會給他最好的。
同寧帝的這場較量山神幫了她大忙,於情於理,她都該給他備一份最好的聘禮。
「額……」站在旁邊的李瀟小心翼翼開口,「容屬下多嘴問一句,這聘禮錢是誰出呢?」
「我娶人自然是我出。」姜雀理所當然道。
李瀟眨著眼睛看了自家將軍半晌,訥訥開口:「有沒有一種可能,將軍你是個窮鬼?」
姜雀:「…………」
什麼意思?
她的俸祿她的賞銀她從北狄薅來的財寶呢?
李瀟看出姜雀的疑惑,主動解惑:「這些年朝廷撥款不夠,你的俸祿都給將士發了餉銀。」
「您去年出資建了三十所善堂、五所醫館、每月給已經去世的將士家人發……」
「好了,不要再說了。」姜雀聽得頭痛,「直接說我還有多少錢?」
李瀟舉出一根手指,姜雀眉頭緩緩皺起。
聘禮要有田莊、店鋪、衣物、首飾,像樣的家具也必不可少,一百兩完全不夠,要將這些置辦完全起碼要三百兩,若樣樣都弄最好的,那便五百兩往上了。
「一百兩夠做什麼?」姜雀已經開始想賺錢的法子了。
李瀟皮笑肉不笑:「沒那麼有錢。」
姜雀注視著她,眼神有點目:「那是多少?」
「一塊銀錠。」
只有大概五十兩。
姜雀眼珠間或一動,人已經麻了。
「噗!」照秋棠忍不住笑出聲,「別滿臉死定了的表情,還有我們呢,怎麼也能讓你把山神娶回來。」
「小爺的私房錢也不少。」聞耀也願傾囊相助。
拂生和舅父舅母更不必說了,他們永遠是姜雀的後盾。
「謝了。」姜雀嘴角牽出幾分笑意,緩緩看過眼前眾人,「但你們的銀錢還是自己留著,聘禮的事情我會想辦法。」
秋棠在家中過得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能攢些銀錢很不容易,還是留著自己傍身才是。
聞耀在家中倒是受寵,卻是庶出,常被嫡母針對,他為讓嫡母放心,經常外出風流,哪裡會有私房錢。
舅父舅母和拂生的錢她更不願意動,錢財雖是身外之物,卻能解百憂,她命不久矣,他們留在身邊的錢財越多她才越放心。
「你不會也像外面那些人一樣,嫌我的錢髒吧?」聞耀努力讓自己表情自然,但硬撐起來的笑緊繃又委屈。
「想什麼呢?」姜雀在他腦門上狠狠一拍,「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可以解決。」
「不管,你不用我的錢就是不把我當朋友。」聞耀不想讓姜雀太累,她已經承擔得夠多,辛苦得太久。
「是啊。」舅母也溫聲勸說,「哪有兒女成親,長輩不幫忙的。」
「我認識一個做家具的木匠,手藝極好,家具我來幫你置辦可好?」照秋棠也要出力。
拂生也要出力:「我了解京中行情,店鋪的事我來辦。」
「我名下有田產,送你當新婚賀禮。」聞耀突然想到自己僅有的資產。
大家七嘴八舌開始商議,仿佛婚禮已近在眼前,臉上的笑容滿含期待。
「你的房間要收拾,院子也要打掃。」舅母總是思慮周全,「許多東西都要置辦,但最重要是先定婚期,我待會兒就跟你舅父去找人相看。」
「還要給你做幾身新衣裳,婚服也要開始做了,運送聘禮的車馬也要趕緊去尋......」
「不必這麼麻煩。」白虎不得不打斷眾人的喜悅,「凡界的一切進了神山都會化為塵灰。」
眾人一怔,歡喜的聲音驟然停下,齊齊盯向姜雀懷中白虎。
許久後,聞耀率先開口:「所以那些傳聞都是真的?」
「那人呢,人是不是也不能進天凜山?」他朝白虎求證。
「自然是不能。」白虎想起一件往事,「許多年前有個想強入神山的凡人,被山上的陣印反噬,化成了一汪血水。」
聞耀打了個冷顫:「那傳聞還說山神不能離開天凜山,也是真的?」
「不嚴謹,山神每年可以出一次天凜山,期限是六個時辰,其餘時間他都必須待在神山,若擅自離山會受上天懲戒。」
空氣安靜一瞬,聞耀愣愣看向姜雀:「那這要怎麼娶?」
「我們進不去,山神出不來,連聘禮都送不進去。」
「無妨。」姜雀淡淡開口,低頭看向懷中白虎,「你真身那般大,藏個人帶進神山應該很容易。」
白虎:「???」
「不用帶很多人,讓我進去同他拜個天地就行。」姜雀說得通情達理。
「既然人都帶進去了,帶些聘禮也不過分吧。」照秋棠開團秒跟,立刻明白了姜雀的意思。
白虎在姜雀懷中開始掙扎:「我的命不是命?神獸犯戒也是會受懲——」
轟——
半空突然傳來一道驚雷,沉沉夜幕閃過赤色雷電,屋內眾人皆抬頭望去。
「好端端的怎突然降雷?」舅母不解。
白虎紫色的雙瞳映出幾縷赤紅細線,顯得有些許沉重:「山神的懲戒開始了。」
夜風有些涼,姜雀抬頭望著那閃電,覺得自己的指尖也開始泛涼。
「各退一步。」她繼續『策反』白虎,「只帶我進去。」
白虎擰著頭不回答。
姜雀將它抱緊,笑著問:「帶還是不帶?」
白虎:「不帶!」
姜雀挑了下眉,毫不猶豫看向拂生三人:「煮水,拔毛!」
白虎:「!!!!!!」
是不是人?!
番外凡界篇15
「好嘞!」
聞耀拉著拂生和照秋棠一個猛子就衝了出去。
「我剛救下你的命。」白虎在姜雀懷裡掙扎,「你就這樣恩將仇報?!」
「乖。」姜雀將白虎抱緊,軟硬兼施,「如果你真的沒辦法我定不會強求。」
「但山神每年只能在凡界待六個時辰,你卻已經待了這麼久,我猜,天凜山對你的限制要比山神低一些,是嗎?」
白虎掙扎的氣勢弱了幾分,仍然不鬆口:「那也不能帶凡人入天凜山。」
姜雀抓住漏洞:「所以你的限制確實低一些。」
白虎:「............」
狡詐的女人!
「你為何一定要入山?」白虎心底生出幾分警惕,但更多是不解,「山神受罰期間雖神力全無,但山上還有近百位神侍,若是發現凡人行蹤,會將你即刻絞殺。」
當年那個凡人是山神的極端擁護者,強行入山是為一睹山神真容,但這丫頭顯然對那種事興致缺缺。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姜雀察覺到白虎的警惕,坦蕩直言,「只是想在他受傷時陪陪他。」
她這些年受過許多傷,邊疆常年大雪,她帳篷中的鮮血味經年不散,被雪味一浸,愈發悽寒。
想來天凜山上只會比她的帳篷更冷。
「山神不需要。」白虎踏實窩進姜雀懷裡,「他受得住天罰,也不喜歡受罰時有人在身邊,我和公柳也試過去陪他,但每次都會被趕走,你去也是白去。」
姜雀捏了捏它的爪子:「需不需要,會不會被趕走,去了就知道了。」
「你怎麼就不聽勸——」
「來了來了,沸水來了!」白虎的聲音被聞耀興奮的喊聲打斷。
白虎垂死病中驚坐起:「你們來真的?!!」
沒人回答他,姜雀已經揪住了它的後脖頸,拂生從優雅擼起袖子:「從哪裡開始拔?」
白虎神力已失,現在就是一隻普通小虎,簡直任人宰割。
「頭上的毛最漂亮,就從頭上開始吧。」姜雀在它頭頂惡魔低語。
白虎看著眼前朝自己逼近的三人,平靜多年的小心臟都跳得猛烈起來了,聞耀的手眨眼便到它頭頂,白虎猛地閉上眼睛。
預料中的痛意沒有襲來,只有溫和的暖意籠在頭頂。
納悶的白虎睜開眼睛,聞到熟悉的肉包子香味,入目是聞耀三人帶著祈求的淺笑:「如果可以,帶她進去吧。」
拂生手裡捧著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姐姐同我們說過,人在受傷的時候心裡總是脆弱,有人陪在身邊,哪怕什麼忙都幫不上,心裡也會很熨帖。」
聞耀和照秋棠在旁邊雙手合十朝白虎拜拜:「求求求求。」
吃軟不吃硬的白虎抬眼白了姜雀一眼:「陰險!」
「你同意了?」姜雀聽出了白虎軟化下來的語氣。
白虎不太樂意地甩了下尾巴:「等明天,我需要休息,也要想想怎麼帶你進去。」
它不可以再用神力,要回去只能在山前喊公柳出來接自己,他可不是那麼好騙的。
「我在人間認識一位散修,住在三花巷裡倒數第三家。」白虎從自己身上拔下兩根毛交給姜雀,「你等明日快晌午去找她,她愛睡懶覺,可千萬不能早去。」
「過去把毛交給她,問她要三張符,一張淨靈符,一張變大符,再一張變小符。」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照秋棠有點擔心,「怎麼也是麻煩人家了,我們需不需要帶些禮物過去?」
「不必,她不是個在意虛禮的人,去就是了。」白虎從姜雀懷裡跳到床上,拿下頭頂的肉包一口吞掉,癱在被褥中睡覺去了。
房中幾人安靜下來,悄聲離開房間讓白虎安靜休息。
「怎麼說?」聞耀雙手交叉在腦後,晃晃悠悠走在最邊上,問姜雀:「聘禮還備不備?」
「備。」她不想有虧欠,「不過既然凡物送不進去也不必破費了,把我在京郊的那所宅子給他,往後年年,他來凡間也算有個落腳處。」
「阿姐。」拂生緊走兩步到姜雀身側,「那可是祖母留給你的。」
祖父祖母給她們姐妹一人留了一所宅院,是祖父精挑細選的依山傍水之地,由祖母親自繪圖,耗時三年才建好的生辰禮。
「就這麼定了。」姜雀摸了摸拂生頭,「我也沒什麼能給他的,日後你們還要他多多照拂,你待會兒把地契拿給我。」
拂生聽出幾分交代後事的意思,鼻頭一酸,沒有應聲。
「你們呢。」姜雀問聞耀和秋棠,「回去還是住一晚?」
「我住下,回去要應付太多人太多事,鬧心。」聞耀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我得回去,吃過早飯再來。」照秋棠無法像他這般隨心,這會兒回去洗漱收拾一番,正好趕上給長輩請安。
「好,我送你,聞耀和拂生去休息。」姜雀陪照秋棠往大門走,聞耀和拂生回各自房間。
院中木蘭軍站出來十二位跟在了兩人身後護送。
姜雀一直將照秋棠送到家門口。
天已經蒙蒙亮,透出鴉青色的曙光,照府門前的青石板上還沁著夜露,早起的僕人正在門前清掃。
他們不認識姜雀,但卻識得木蘭軍,自然而然認出了姜雀。
她正在門前同照秋棠說話,遞給她一片火焰形狀的令牌:「這是焰令,拿著它可號令十二位木蘭軍。」
僕從們紛紛駐足,側耳細聽。
「鶴汀。」姜雀朝身後十二人裡喚了聲。
身形最高挑的那位站了出來,走到照秋棠身後站定。
「這、這是什麼意思?」照秋棠有點懵,但心裡又隱約猜到些什麼,拿著令牌的手在不明顯地顫。
「從今往後,這十二人是你的木蘭軍。」姜雀微垂著眼,聲音靜得像清晨的薄霧,「鶴汀是她們的首領。」
「我從五年前開始培養她們,使命是護你周全,人雖不多,但都是精銳。
「姜小雀......」照秋棠的聲音也發著抖,五年前...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是五年前,那是姜雀第一次來她家做客。
那天,她被嫡母陰陽怪氣地羞辱,因為穿的衣服太過鮮豔,被嫡母斥責不合規矩,要罰她跪祠堂。
是姜雀為她撐腰,讓自己免受責罰。
那就已經足夠了,她從沒想過,姜雀居然會專門為她培養一支木蘭軍。
這可是護國安邦的木蘭軍。
「你......」照秋棠的眼淚滾下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見了姜雀平靜溫和的眼,那是將死之人才會有的平靜。
她猛地撲上去,緊緊抱住姜雀,臉埋在她肩膀處,哭聲悶在胸腔。
「想哭就放聲哭。」姜雀輕輕拍著她的背,「想住哪個院子就住哪個院子,喜歡穿黃色的衣衫就日日穿,誰敢給你臉色看就讓木蘭軍給你撐腰。」
「往後在這個家裡,你盡可以活得大膽肆意些。」
照秋棠將人抱得更緊,心裡軟成一片,卻說不出一個『謝』字。
「令牌只是做個樣子。」姜雀在她耳邊低聲交代,「她們真正認的只有你,如果有其他人拿著令牌來吩咐她們做事,會下去見閻王。」
「僕從們都看見了,很快照府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有一支木蘭軍,知道,就不敢欺負你了。」
照秋棠在朦朧淚眼中看見那十二人齊齊跪地,甲冑碰撞聲迴響在照府門前。
「見過主人!」
番外凡界篇16
「走了。」
姜雀緊抱了她一下,轉身離去,晨光終於破開雲層,照秋棠站在大亮的天光下,手中焰令被陽光鍍成金色。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嫡母身邊的管家從門後擰眉走出,一眼看見照秋棠身後的陣仗,責備的話咕咚落回肚中,短暫思量後,她的臉上擠出三分從未有過的略帶討好的笑:「五、五小姐回來了?」
「嗯。」
照秋棠邁開步伐,沉穩從容地踏進大門,十二位木蘭軍的手同時按在了刀柄上。
刀劍撞擊聲清脆而凜冽。
姜雀駐足在不遠處,回頭時正好看見管家躬身退開的樣子。
她展眉輕笑。
那是個很輕鬆的笑,是一種終於能放心了的笑容。
姜雀再沒有回頭看,緩步朝家中走去,走過一處拐角時,她從懷中拿出一本小冊,封皮是普通的青布,還很新。
她翻開,划去其中一行字:
「將十二木蘭軍交予秋棠。」
字跡有些潦草,寫下這些字時她剛經歷過毒發時的劇痛,每一行都是一件事。
「為家人摯友尋得山神庇護,此舉勝算不大,但可一賭。」
「為拂生尋神醫,救治病痛,習武自保。」
「給聞耀洗刷臭名,堂堂男兒,當挺身立於天地。」
「送善堂孤女小丫入營、贖春柳院桃花姑娘、給母親墓前新植松柏......」
一頁頁翻過去,竟沒有一字寫到她自己,直到最後一頁最下方,有行極小的字跡:
若還有時日,想去北城看一次木蘭花開,如果來不及,也不要緊。
姜雀幼時曾隨母親看過,很美,此後多年久居沙場,再未見此盛景。
她的目光並未在那行小字上停留,劃完那行字後又將小冊妥帖收回懷中,日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淡而細長的一縷。
回到府中時,舅父他們還在睡覺,聞耀在這裡有他專門的房間,早已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她依次看過幾人,最後停在了拂生窗邊。
窗開得不大,正好足夠她看見拂生。
「祖母,直到今天,我終於能拉開你留給我的長弓。」
拂生站在窗前,低頭摩挲著一支銀色長弓,她三歲那年,這把弓就掛上了房間的東牆,直到方才,她才將弓弦拉開一寸。
弓弦繃緊的聲音在空氣裡微微顫動,像是甦醒的嘆息,拂生屏住呼吸再拉一寸,弓弦緩緩張開,張開,直到滿月。
她鬆開手指。
長箭斜斜扎進箭靶邊緣,拂生嘴邊揚起淺笑,她的力道不夠,姿勢也不對,弓在她手裡沉得要命。
她又抽出一支箭。
窗外,姜雀已經站了半個時辰,她看著拂生一次次拉弓,一次次射偏,手抖得要命但依然在拉弓搭箭。
固執又倔強。
姜雀無奈嘆了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手腕再沉兩分。」聲音響起來那刻,拂生整個人猛地一抖,長弓差點墜地。
姜雀走到她身後,伸手穩穩託住她的肘,溫熱,有力,讓人安心。
「不要用蠻力拽弓弦。」姜雀的聲音貼在耳側,「讓它自己彈出去。」
她帶著拂生慢慢拉出一個滿弓。
弦繃緊到了極致,連帶著空氣也發出嗡鳴。
「感覺到了嗎?」姜雀瞄準箭靶,「弓在等你鬆手。」
箭離弦的破空聲幾近刺耳,篤得一聲,正中靶心,尾羽都在微微顫動。
拂生愣愣看著那支箭,半晌後轉過頭,眼睛裡居然生出水光:「阿姐,如果我能早些好起來,能上戰場保護你,你是不是不會變成如今這樣?」
姜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在她額上輕彈一下,走到箭靶前,拔出那些歪歪斜斜的箭,一支支插回拂生的箭囊。
「弓開得不錯,祖母若在,定會誇你。」
拂生眼裡的淚再也忍不住,砸落在長弓一道淺淺的磕痕上,是她幼時不懂事摔出來的,祖母沒有責備她,只說:「把弓摔壞了,你長大後拿什麼保護祖母嗷。」
祖母沒能等到她們長大。
「我想保護你,保護舅父舅母。」拂生摩挲著長弓,低低地說著,「不想只能躺在床上,讓你們為我擔心。」
姜雀把箭囊綁回她腰間,系得比先前更緊:「那就繼續練。」
兩人從清晨一直練到日頭當空,腳怎麼站,肩怎麼轉,視線怎麼追,拂生越來越熟悉,箭離靶心越來越近。
「好了,休息一會。」姜雀攔住拂生,「過猶不及。」
「時間到了,吃點東西,咱們去三花巷。」
拂生簡單洗漱一番,姜雀去廂房叫醒了賴床的聞耀,舅母已讓廚房做好吃食,簡單三道菜外加一碗熱湯。
三人吃飽喝足,在舅母不放心的交代聲中出了門。
「很快就回來。」姜雀示意舅母回去,三人坐著馬車趕往三花巷。
三花巷有些偏僻,但十分清淨,環境秀美,因巷子三面都被鮮花環繞,故名三花巷。
「這可真是個好地方。」聞耀從馬車上蹦下來,仰頭望著巷口邊那樹茂盛的金桂。
拂生和姜雀走在他身前幾步,回身一望,欣賞了兩眼,贊道:「確實不錯。」
「等我以後能自己掌管自己的院子,也要種上幾樹金桂。」聞耀緊跑幾步追上兩人,三人一同走到了巷子倒數第三家。
「咳。」站在仙人門前,聞耀不知為何有些緊張,「仙人的門應該怎麼敲啊?」
「用手敲。」姜雀淡定回他一句,上前敲響院門。
篤篤篤。
沒人應,姜雀繼續。
篤篤篤。
依然沒有回應。
「不會沒有人吧?」聞耀後退幾步,踮腳往院裡看。
姜雀正準備敲第三下,木門『吱扭』一聲滑開條縫,像被風吹開的。
「有人嗎?」聞耀湊近朝門縫裡望,只看見半截石井欄,院子裡靜悄悄的。
「打擾了。」姜雀沒有猶豫,推門而入。
拂生和聞耀緊隨其後。
小院挺寬敞,牆角種著花,沿著牆開成一片,花瓣重重疊疊生機勃勃,院中一口老井,井邊的木桶裡還有半桶水,最顯眼的還是院心那株老梧桐,樹冠繁茂,遮住了一半小院。
靜到讓人有些發慌。
聞耀跟在姜雀身後往前走,越走越緊張,對著天四處拜:「仙人莫怪,若是有何冒犯之處你就衝我來,我皮糙肉厚,耐打耐踹。」
「家裡人都說我抗——」
話沒說完,他頭頂梧桐葉一陣亂響,一道藍色身影毫無預兆直墜而下。
「啊——!」
聞耀被結結實實砸個正著,連聲悶哼都沒發出來,那道藍影搖搖晃晃爬起來,是個很年輕的女子。
頭髮蓬亂地用木簪別著,臉頰泛著醉酒的酡紅,迷濛著眼踩了踩腳下的『地』,疑惑嘟囔:「奇怪,今天的地......怎麼這麼軟?」
番外凡界篇17
聞耀無力地伸出一隻手,姜雀忙彎身將人扶起。
扶到一半就看見他紅腫的左眼和直下三千尺的鼻血。」
「好痛啊。可憐的聞耀被砸得直不起腰,說話都喘不上氣。
那女子這才看清院子裡來了人,混沌的眼睛亮了下,似乎散去幾分醉意:「今天居然有客,稀奇!」
姜雀給聞耀眼睛塗上藥膏,遞給他一塊手帕讓按著鼻子,朝仙人走近一步,禮貌道:「晚輩冒昧來訪,不知如何稱呼前輩?」
女子笑著擺擺手,懶身往樹上一靠:「客氣,叫我奶奶就好。」
姜雀:「............」
空氣有片刻凝固,聞耀的鼻血差點又湧出來,拂生嘴角動了動,一句『奶奶』死活喊不出口。
女子瞅見三人僵硬的表情,沒忍住大笑出聲:「叫不出來便算了!你們能找到這兒來,想必是有我的老熟人怕你們找不到門,直說吧,找我什麼事?」
姜雀也沒有過多寒暄,從懷裡拿出白虎給的虎毛,雙手遞上:「山神身邊的白虎指引我們前來,求三道符籙,淨靈符、變大符、變小符。」
女子接過那簇虎毛,在指尖捻成灰,輕哼一聲:「這虎崽子,又該拔毛了。」
聞耀和拂生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行事風格怎麼跟某人那麼像。
女子沒注意到兩人的小動作,已經腳步踉蹌地進屋去了,不多時,她捏著三張符紙出來,隨手塞給姜雀:「給。」
「不過。」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姜雀一眼,「你不一定用得上。」
姜雀正要追問,那女子已經一個掠身飛上樹梢,閉眼小憩。
這是要送客了。
姜雀將話咽回,收好符紙鄭重道謝,聞耀和拂生也跟著行禮,三人安靜退出小院,在關上門之前,姜雀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就備好的小荷包,放在了門檻內側。
裡面是一小錠金子,還有幾包上好的茶葉,茶葉是她的,金子是舅父塞給她。
不是很貴重,但多少夠仙人買幾壺好酒。
門輕輕合上了。
回去的路上,聞耀揉著發酸的眼眶,甕聲甕氣道:「雖然仙人砸了我一道,但怎麼感覺......還挺親切。」
拂生看他一眼,沒有反駁:「確實,她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姜雀摩挲著袖中的符紙,回頭望了眼三花巷,仙人最後那句話讓她有點參不透。
「雀。」聞耀又活過來了,幾下蹦到姜雀面前:「符紙能給我看看不,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這東西。」
姜雀直接把符紙拍他胸口:「看吧。」
「小心些。」拂生跟在聞耀身側照看。
「好。」聞耀看得小心翼翼,嘴也不停,「雀,你說仙人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怎麼會用不上呢?」
「難道是白虎要反悔?」聞耀把符紙還給姜雀,也惦記著仙人最後那句話。
「不會。」姜雀對此很篤定,「我們昨日說要拔毛不過是虛張聲勢,它一定也明白卻還是答應帶我入山,若要反悔實在不必多此一舉。」
「也是。」聞耀若有所思地點頭,「那會是什麼原因?」
正午的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三人的交談聲逐漸從三花巷中遠去,巷口金桂搖曳,落下滿地金黃。
皇宮中的金桂卻早已被人砍伐殆盡。
「一株不留!」
剛從昏迷中清醒的帝王被桂花香惹怒,整座皇宮的金桂都遭了殃。
有幾顆人頭同金桂一起被砍落。
血腥味混雜著金桂濃鬱的香氣,讓跪在宮殿裡的人幾欲作嘔。
「陛下......」一臣子咽回了勸阻的話,那些關於報應,關於生靈的諫言都在這血腥味中沉沉墜回肚中,他安靜下來,不再多言。
陛下昏庸,竟要往天凜山投毒毀其山脈,既然勸不住他只求此事不要交給他去辦。
此乃萬世之大罪,必成千古罪人。
「高愛卿。」皇帝卻似乎偏與他作對,「這件事就由你來做吧。」
「臣!」高居安猛地直起身,驚愕望向寧帝:「臣...臣無能,臣不通毒理,更不曾......」
「愛卿。」皇上打斷他,唇角有笑,語氣溫和,「朕記得你膝下只有一女,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不日可和親以安邦。」
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卻將高居安整個人壓跪在殿前,他看著自己那道顫抖的影子,眼前陣陣發黑。
女兒的笑顏清晰浮現在眼前,雀躍地喊他『爹爹』。
時間死寂地流淌著,耳邊只有金桂被砍倒的聲音,『咚』得一聲砸在高居安脆弱的神經上。
他閉上眼,認命。
「臣,遵旨。」
寧帝大笑三聲,坐在床頭望向跪了滿地的臣子,低聲道:「爾等切記,負我者,死。」
便是山神也不例外。
「欽天監即刻測算山脈靈眼所在,高愛卿暫留殿中待命,其餘人等陪朕解解悶,待事成再歸家。」
「臣等遵令。」
這是怕他們走漏了風聲,壞他大計。
姜雀房中。
白虎雙腳猛地一蹬,猝然驚醒,紫色瞳孔縮成一條豎線。
「做夢踩空了?」聞耀的大臉映入眼帘。
「神獸不做夢。」白虎拉長身體打了個哈欠,看向倚靠在床邊的姜雀,問得有些急,「符紙拿到了?」
姜雀側過身朝它一點頭:「拿到了。」
白虎躍下床褥直撲姜雀懷中:「我們快點出發,我帶你進山。」
自從驚醒後它心裡就有些慌,總覺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姜雀穩穩託住白虎,沒有著急走,轉頭問向正在整理床褥的拂生:「依你對陛下的了解,如果有件東西他費盡心思也得不到的話,會如何?」
拂生微微抬眸,吐出兩個字:「毀掉。」
混沌的思緒驟然被劈開,仙人說的那句話原來是此意。
姜雀一腳踏出房門,手指抵在唇間發出嘯音,一木蘭軍眨眼落至身前。
「朝中可有異動?」她沉聲問來人。
「剛傳來的消息,陛下於午時甦醒,急召禮部高侍郎、太醫院長李太醫以及欽天監正等數位官員入宮,直到半刻鐘前也只有高侍郎離開皇宮。」
「帶上兩隊木蘭軍跟我走。」姜雀將白虎放到肩上,疾步走向大門,「備馬。」
拂生和聞耀察覺事態不對,正要跟著去,姜雀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在家等我。」
天凜山不知是何狀況,他們待在家裡最安全。
剛踏出大門,守門的靖玄司眾人便攔住去路,許是『睡』了一場好覺,個個面色紅潤,容光煥發。
差點忘了還在禁足。
「醒了?」姜雀無意多說,輕輕一歪頭,身後木蘭軍便躍身而起。
靖玄司眾人不堪一擊。
姜雀的馬早已被人牽到門前,她翻身上馬,朝天凜山疾馳而去,身後跟著的木蘭軍像團流動的火焰。
「白虎,如果要毀掉天凜山,最快最毒的辦法是什麼?」
白虎爪尖勾緊她的衣襟:「攻擊泉眼。」
「泉眼是山脈靈樞,水脈之源,無論投入劇毒還是暴力損毀,都會破壞整座天凜山的靈氣,草木枯竭鳥獸絕跡,而山神......」
「會怎樣?」姜雀追問。
「會死。」
番外凡界篇18
千年前,寧國並沒有山神,只有一座天凜神山,山內藏有天靈珠,是這片土地一切靈氣的來源。
但天神愛徒犯錯,意外損毀天靈珠,無淵便被莫須有的罪名罰來此處,神魂與天凜山融為一體,成為新的『天靈珠』。
從此,山在神在,山亡神隕。
「泉眼不在天凜山內?」姜雀聲音沉穩。
「在,所以他們若想用蠻力破壞怕是不成,但若是投毒,泉眼必遭劇毒所侵,周圍以天凜山泉水為生的百姓也難以倖免。」
「給我指路。」姜雀神情凝重,在白虎指引下直奔泉眼所在。
周邊景物飛速後掠,姜雀已經很快,但還是晚了一步。
天凜山邊泉水旁,二十位禁衛軍簇擁著身穿官袍的高居安,他背對著眾人,握著一青色玉瓶,正將瓶中紫黑色的粘稠液體倒入泉水中。
泉水在毒液下發出『噗噗』聲響,淡淡灰煙升騰而起。
「吼!」
白虎怒吼一聲,飛撲到高居安身上,鋒利爪尖朝他脖間狠襲而去,鮮血如注,脫手的玉瓶徑直墜向泉水。
姜雀躍身接住玉瓶,低頭一看,竟已沒了大半。
「鹿溪,帶一隊人去將消息告訴周邊百姓,泉水被汙染,十日內切不可飲此泉水。」她沒有半點猶豫,立即發令。
「是!」
剩餘木蘭軍已經和在場禁衛兵戎相向,高居安失血昏迷,姜雀攔住了在他身上撕咬的白虎。
「他也是身不由己,留他一命。」她將白虎抱進懷中安撫。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天凜山上的奇石迅速灰敗,本就不多的植被也相繼凋零。
最要命的是,山頂上的積雪開始急劇融化,從山頂傾塌而下。
「雪崩!」
木蘭軍和禁衛休戰,不必人吩咐自發去疏散周邊村子的百姓,泉水邊的偌大空地前只餘姜雀白虎以及昏迷的高居安。
與此同時,山前的空氣無端晃出水波,憑空出來一個慌張的人影。
他在姜雀百步之外出現,神色慌張,步履匆忙,跑了幾步就看見她,不安的視線快速看她一眼,定格在白虎身上。
「臭虎!出事了!」
呼嘯聲漸近,冰雪勢如洪水直奔幾人而來,姜雀果斷將白虎塞進懷中,一手拽起昏迷的高居安,一手攥著倉惶的公柳,迅速跑進最近的一處山洞躲避。
甚至在最後關頭喊了一聲自己的馬,將馬也喊進洞中。
冰雪在下一刻轟隆而下,將洞口掩蓋,山洞內漆黑一片,異常安靜。
公柳捏出一張符紙,洞內終於有了火光,他衝白虎脫口道:「山神方才突然昏迷,還吐了好多血。」
山神以前也受過天罰,但從來沒有昏迷過,他嚇壞了,根本不知道怎麼辦,也沒什麼法力,只能想到找白虎商量,不料剛出山就撞見他們。
「這個蠢貨在泉水裡投了毒!」白虎恨恨盯向昏迷的高居安。
「什、什麼?」公柳如遭雷擊,忍不住朝白虎確認,「投毒?!」
白虎沒回答,只又狠狠撓了高居安一爪子。
「那怎麼辦?山神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公柳癱坐在地,快急哭了。
雖然他只是一個告密者,但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他真的不想山神死。
「別慌。」姜雀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我會解決。」
她蹲在高居安身前,一巴掌將人扇醒。
「將、將軍!」甦醒過來的高居安捂著臉愣愣望向姜雀。
他身上疼痛難忍,心裡又委屈至極,竟忍不住流了幾滴淚。
「這毒是誰給你的?」姜雀捏著手裡的玉瓶問他。
「李太醫!是李太醫!」似乎終於找到將功贖罪的機會,高居安趕緊把知道的都交代了,「欽天監正算出來的投毒位置,李太醫制的毒,我也是被逼的。」
高居安朝著姜雀跪伏在地:「求將軍解決此事,好讓我等的罪孽稍有減輕。」
他們無力抗衡天子,但將軍有。
戰戰兢兢跪了半晌也沒有聽見姜雀的回答,高居安小心抬頭,身前卻早已無人。
姜雀牽著馬走到公柳面前,開門見山:「有沒有法子讓我出去?」
公柳現在已經沒有思考能力,聽見姜雀問他,下意識就從懷中拿出幾張符紙:「這是瞬移符,點燃符紙默念你心中想去的地方,眨眼便能到。」
「多謝。」姜雀接過符紙,湊到他手上燃燒的符紙上點燃。
再睜眼,是在自己房間。
拂生和聞耀還在她房間裡等著,被突然出現的姜雀和馬嚇了一大跳。
姜雀來不及給兩人解釋,拿起長槍就出了門。
「你要幹什麼去?!」聞耀在她身後大喊。
姜雀沒有明說,只留下句:「不要飲水。」
馬蹄踏碎了官道的寂靜。
從李府到京都,姜雀只用了半刻鐘,宮門前,值守的羽林衛攔住了去路。
「任何人不得佩劍入皇城,下馬!」
姜雀猛地勒馬,戰馬揚蹄嘶鳴,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手中長槍帶著凜冽殺氣。
城牆之上,值守的數眾羽林衛已經拉弓搭箭,箭尖只朝著一個方向。
姜雀無意與他們動手,只調轉內力,揚聲對眾人說道:「聽著!你們守衛的陛下命人在天凜山泉眼投毒,毒水順流而下,早已遍布泉水。」
「你們可知,整個寧國有多少人是靠著天凜山的泉水活命的?」
她一刻不停,步步緊逼:
「你們多攔我一刻,解毒便遲一刻,攔我一時,解毒便遲一時,也許就在此刻,正有人在打水煮飯,你們猜......」
「這些即將被毒死的人裡會不會有你們的骨肉至親!」
字字誅心,羽林衛眾人面面相覷不敢置信,陛下的心狠手辣他們比外面的人更清楚,但也不敢想陛下竟能做出此等惡行。
城牆之上的箭尖低垂了幾分,站在眾羽林衛中間的校尉臉色幾經變幻,最後一咬牙,揚手揮臂:「開宮門!」
沉重的宮門打開一條縫隙,姜雀夾緊馬腹,閃電般掠入。
一路沒有人真正阻攔,直到接近皇上寢殿,黑壓壓的禁衛軍護守殿前,陣列森嚴,足有數百人。
姜雀看過眾人,神情冰冷:
「讓,還是死?」
番外凡界篇19
禁衛軍亮出長戟。
姜雀不再多言,槍出如龍,攔、拿、扎、纏,衣襟很快被鮮血染紅。
她的槍法早已在戰場上千錘百鍊,終日守在皇城的禁衛怎會是她的對手。
漢白玉的石階被鮮血染紅時,她突破了最後一道人牆,一腳踹開殿門。
「轟——」
厚重殿門發出劇烈震顫,殿內燭火也被勁風撲得明滅不定。
姜雀持著滴血的長槍,逆著光線踏進大殿。
寢殿內一片寂靜。
地上跪著滿地大臣,寧帝端坐在床邊,身旁站著那四名暗衛。
寧帝嘴角噙著笑,看著渾身是血,持劍闖入的姜雀,緩緩開口:「持劍闖宮,你是想造反嗎?」
正愁沒有理由捉拿她,沒想到她自己將機會送上門了。
姜雀沒有理會寧帝,甚至連視線都不在他身上,只低頭掃視著滿地大臣。
單憑後腦勺她實在分辨不出哪個是李太醫。
「李太醫。」她厲喝一聲,聲如驚雷。
有位老者猛地一抖,下意識抬起頭。
就是他!
姜雀一聲呼哨喚來戰馬,揪起李太醫往馬背上一摜,揚鞭朝宮外狂奔。
皇帝哪能眼睜睜看姜雀跑掉,急令身邊四人:「追!」
「只要抓到人,生死不論。」
馬背上,姜雀問身後的李太醫:「解藥在哪裡?」
李太醫被顛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聽到這話忙拿出一個灰色木瓶遞給姜雀:「在、在這裡。」
「連灑七...七日才可徹底......清除毒素,老朽一生救人無數,此舉實屬無奈,將、將軍莫殺我。」
姜雀朝後看了一眼,四名暗衛就快要追上,她拿過木瓶,淡淡瞥了眼李太醫,拎起人便朝後扔去:「接著!」
四名暗衛被當做『暗器』拋來的老太醫攔了片刻,就是這一眨眼的功夫,姜雀已經衝出宮門,與四人遠遠拉開距離。
她沒有回頭看,握緊手中玉瓶,將速度拉到極致。
......
回到天凜山時,雪崩已停。
白虎和公柳在山前來回踱步,給好不容易醒來的高居安又快踱暈了。
聽到身後傳來馬蹄聲時,白虎飛奔著去接人:「你回來——」
它看到姜雀滿身鮮血:「你到底去做什麼了?」
姜雀抬手抹去眼睛上的血,把木瓶拋給跟在白虎身側的公柳:「往泉水中連灑七日便可解毒。」
公柳懵逼。
「這麼大的事你這就解決了?」
高居安隨口一蒙:「將軍不會是單槍匹馬闖皇宮去了吧?」
姜雀朝他淡淡點了下頭。
高居安、公柳、白虎:「..................」
臥槽。
是人嗎?
不是,這也太猛了。
不愧是敢娶山神的女人。
牛。
太牛了。
公柳徹底對她心服口服了。
「山神怎麼樣?」她從馬上下來,低聲問公柳。
公柳回神:「不是很好。」
「山神正在受罰,沒有法力,天凜山又被汙染,繼續待在天凜山只會加重山神的傷勢。」
「那怎麼解決,能不能先帶他離開天凜山?」姜雀問,「等毒素徹底清除再帶他回來。」
公柳擰起了眉,避開姜雀的視線,似乎有些為難:「這、這需要請示天神,況且我們在人間也沒有住處。」
姜雀被血黏得難受,只想儘快解決這件事回去沐浴:「住處不必擔心,你只管去請示天神。」
公柳:「......我害怕。」
他很少主動跟天神說話,除非告密。
當然他告密的次數也不多,這麼多年除了天神給他下命令,他從沒有主動跟天神說過話。
主要也是畏懼天神威嚴。
姜雀被那三個字搞懵了,盯了公柳半晌,她決定來硬的。
「要麼請示,要麼被我一槍戳死,選。」
公柳:「..................」
這個人怎麼比天神還可怕?!
番外凡界篇20
「她開玩笑——」
白虎話沒說完,閃著寒光的槍尖已經抵上公柳脖頸。
「我我我我我.....」長槍上的血腥味燻得人發暈,公柳不想那上面也沾上自己的血,毫不猶豫就妥協了,「我這就請示。」
長槍後撤,公柳抖著腿後退幾步,背對著幾人拿出一張符紙捏碎,整個人瞬間被淡淡銀光籠罩。
高居安第一次見到這般神跡,震驚著睜大雙眼,終於相信山神是真的存在,又思及自己今日所作所為,不知想到了什麼,兩眼一翻嘎嘣暈了過去。
姜雀和白虎同時朝那邊瞥去一眼,又若無其事收回視線。
公柳身上的銀光已經淡去,他轉過身,朝姜雀弱弱點了下頭:「可、可以了。」
「好。」姜雀低頭看向白虎,「去帶山神出山。」
「吼~」白虎甩著尾巴走到山石前,一個躍身沒入山中。
公柳還在原地愣神,他做到了,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還是第一次向天神『提要求』。
原來至高無上的天神也沒有那麼可怕。
他朝姜雀看去幾眼,思索片刻,默默走到了姜雀身後。
她正垂眸望著流動遲緩的泉水,長槍上的血跡已經凝成冰霜,聽到身後的動3靜,她呼出一口白霧:「去將今日的解藥灑入上遊。」
「遵——」
公柳忙咬住舌尖,好歹將後半個字咽回去:「我知道了。」
這命令人也命令得太自然了。
公柳轉身的同時,另一陣急促的踏雪聲由遠及近,一隊木蘭軍疾行至姜雀面前,為首之人單膝跪地:「將軍,周邊十八個村鎮皆已警示,十日內絕不取用泉水,但......」
她抬起頭,神色擔憂:「村民們儲水有限家中又無水井,已經有些恐慌,若時間一長可能會引發動亂。」
姜雀從泉水移開視線,偏頭看向西南方:「五十裡外的王都舊址有巨井,可以井水應急,帶上幾隊人馬,輕裝快馬,即刻動身。」
「屬下領命。」女兵轉身便走。
「等等。」姜雀喊住她,「帶上聞耀一起,再派個人去聞府知會一聲。」
「是。」
為聞耀正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用一件又一件實事讓百姓們真正了解他。
「吼——」身後山體傳來一聲清亮虎吟,周遭的風也在這一剎那安靜下來。
山前的陣印蕩出一圈圈漣漪,無淵就在這漣漪中緩步邁出。
漫天的白,他是無端闖入的一抹黑,模樣出塵到不似凡人,琉璃色的眸中毫無波瀾,眉眼間又似乎凝著寒霜,從頭到腳毫無半點暖意。
「你......」姜雀看著他欲言又止。
玄武大街初見那天山神戴著獸形面具,她沒想到面具之下會是這樣一張臉。
這相貌放在凡間,無論男女,都是禍水。
無淵聽見姜雀的聲音,抬眸看她,等她接下來的話。
「你先上馬,我帶你去一處別院。」姜雀轉了話音,翻身下馬。
她沒有忘記無淵剛受完天罰,雖然臉上看不出來,但他此刻應當不太好受。
白虎如今只有小貓那般大,馱不了他,公柳看起來又是個不靠譜的,住處距此地有些距離,還是讓他騎著馬為好。
無淵站在此地不動,姜雀與他對視半晌,以為他還有什麼擔憂:「住處很安靜不會被人打擾,我也不會讓旁人知道你在那處。」
白虎和公柳看完無淵看姜雀,嘴巴動了動,又都什麼也沒說。
空氣安靜片刻,無淵清冷疏離的聲音終於響起,卻是對著公柳:「給我淨塵符和聚火符。」
公柳遞上符紙卻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白虎和姜雀也是一頭霧水,視線隨著他動。
無淵接過符紙徑直走向姜雀,先燃起淨身符將她衣服上凝固的血跡清理乾淨,隨後用聚火符將她的衣物烘乾。
直到身上傳來融融的暖意,姜雀才意識到她已經因為寒冷顫抖很久。
她的衣物在秋日不算單薄,但血崩之後山間氣溫驟降,衣物又被鮮血浸透,被寒氣凍硬後緊緊貼在她身上,那緊攥著韁繩的手早已凍得泛青。
姜雀怔然盯著無淵,輕而慢地眨了兩下眼。
無淵安靜回視,回答她之前的話:「我不會騎馬。」
姜雀:「............」
「這樣。」
完全沒想到這茬。
「那...」姜雀思考片刻,給出建議:「要不你與我同乘,我帶你。」
無淵垂下眼看她,低聲道:「麻煩。」
「客氣。」姜雀上馬,白虎一個起跳蹦到她肩膀上。
無淵上馬坐到了姜雀身後。
「靠在我身上。」姜雀偏頭提醒身後特意與她拉開距離的人,「馬跑起來你可能會被甩下去。」
身後安靜很久。
久到姜雀忍不住要再次催促時,她感覺到無淵靠近了些,一併過來的還有他近乎灼人的體溫。
「鞭上的天火會滲進皮肉,日夜灼燒。」
白虎的話迴蕩在耳邊,姜雀心下明了,微微挺直身體方便無淵靠,結果卻聽見他毫無波瀾的嗓音。
「會被雷劈。」
姜雀:「..................」
凡人觸碰山神會遭雷劈。
只顧著擔心無淵的身體,居然把這件事都忘了。
「那.....」姜雀不想遭雷劈。
「你且前行,我坐得住。」無淵打消她的顧慮。
「好。」姜雀晃了下韁繩,馬兒穩而慢地朝目的地前行。
兩人一虎走出好遠,身後傳來公柳撕心裂肺的喊聲:「怎麼就走了!我!還有我!」
姜雀勒馬停步,原地等他,公柳拔腿追上。
空曠蕭索的神山前,只剩高居安在冷風中獨自昏迷。
姜雀幾人行至半途,碰上了府中的馬車。
木蘭軍去府中找聞耀時將山間的情況告知了幾人,舅母和拂生放心不下,駕著馬車出來接人。
不曾想,山神也會跟著回來。
舅母和拂生愣愣站在馬車前,說話都結巴:「山、山山山神快上馬車。」
兩人說著就要下車,無淵伸手想攔,姜雀比他快一步:「別客套,都坐馬車。」
無淵收回手,在姜雀說完後不著痕跡鬆了口氣,他不善人間交際,好在姜雀豁達爽朗。
馬車空間很大,坐五個人也不擁擠。
舅母緩過起初的震驚後,話逐漸多了起來,溫聲問無淵:「山神大人在凡間待幾日?」
無淵和姜雀挨坐在一處,坐姿端正。
姜雀替他回答舅母:「七日。」
「時間有些緊張。」舅母微微蹙眉,低聲念了句。
念完這句她便盯著無淵看了很久,最後沉沉呼出一口氣,似乎斟酌許久,還是決定要問。
「山神大人,我鬥膽問一句,你可是真心娶我們家雀兒?」
姜雀:「當著我面問這個?
舅母:「............」
「你別插嘴。」舅母在姜雀腿上拍了下。
姜雀渾不在意地笑:「等過兩天再問。」
舅母第一次問話的時候她就感覺到無淵的身體僵了下,她知道舅母是關心,但不想讓傷中的無淵太過費神。
姜雀開了口,舅母便沒再說什麼,一行人安安靜靜來到別院。
小院不大,卻是一方清幽天地,院內的青石板歷經數年,早已磨得溫潤,窗欞是祖母親手雕刻的蓮紋,嵌著細薄的紗,風一吹,紗簾輕晃,漏進滿室柔光。
院中綠樹繁花,擺著張小几,小几旁側是一列兵器架,是祖母特意給孫女留的。
院裡葉聲簌簌,簷下銅鈴輕響。
「你們這幾日就住這兒,平常除了我不會有人來打擾,有任何需要隨時讓公柳來李府找我。」
姜雀將人送到,站在院中告別。
無淵淡淡一點頭:「叨擾了。」
「早些休息。」姜雀不在意地笑了下,伸手去挽舅母胳膊。
不想被舅母一掌拍開。
「山神大人初來凡界,你多照看些,一起住下吧。」舅母一個伸手把姜雀推到了無淵面前。
兩人猝然四目相對,雙唇近在咫尺,驚得睜圓了雙眼。
白虎不知在何處叫了聲,姜雀猛地後退兩步,摸了下被無淵呼吸灼燙的鼻尖:「抱歉。」
好險,差點被雷劈。
無淵淡淡垂下眼,沒有說話。
「我送她們。」姜雀拉著舅母和拂生就走。
「好了不送了。」兩人在大門口將人攔住,舅母看著姜雀語重心長:「只有七天,該做的事得抓緊。」
「嗯。」姜雀點頭,「成親的事我會抓緊。」
「不是這個意思。」拂生冷不丁開口,言簡意賅,「抓緊睡。」
姜雀:「............」
你最好說的是正經睡覺。
番外凡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