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邪門!全修真界都在搶我當親傳·久月魚·56,393·2026/5/18

# 第21章 「知不知道哪裡能找到月寒髓?」   姜雀沉沉嘆了口,把話題引到正事上,這是一種寒玉,稀有難得。   「城西有一家名喚『天上來』的小店,那裡或許會有。」拂生道。   「我在家中留了一隊木蘭軍,首領名叫鳳棲,你與她同去,若是店內沒有,就讓鳳棲儘快去尋。」   「我知道了。」拂生點頭應下。   舅母與拂生攜手回府,姜雀站在門口忍不住朝著拂生背影交代:「箭術不可荒廢,定要日日勤練,但也不可操之過急,有任何問題隨時來尋我。」   「我不來打擾你。」拂生站在馬車前回頭看來,眼底含著幾分輕緩的笑,「你每日抽空來家裡一趟就好。」   不過半年的時間,如果山神救不了阿姐,見一面便少一面。   舅母也笑:「該主動時就主動些。」   姜雀:「...........」   會被雷劈這件事她們怕是也忘乾淨了。   別說睡覺了,拉個小手都夠嗆。   姜雀身後,無淵安靜注視著她,幾人的交談聲他聽得清楚,引得他的視線也久久停駐在幾人身上。   他隱隱感覺到她們之間流淌著什麼,那是一種他並不熟悉也從未感受過的獨屬於凡人的感情。   送走舅母和拂生,姜雀關上院門。   回過頭,看見無淵正將自己隨手靠在樹邊的長槍放到兵器架上。   「謝了。」姜雀走到他面前站定,謝得誠懇又自然。   無淵表情淡淡,嗓音也淡淡:「不必。」   「不只是謝這個。」   更謝他明知會受罰依然同意讓白虎動用神力救她。   「是我甘願。」   姜雀一怔,呼吸不由放慢,風卻忽而大了,惹得樹葉不合時宜地簌簌而落。   「什麼意思?」她懷疑這是一句情話,但看著無淵毫無波瀾的臉,決定還是確認一下。   無淵捋順長槍上的紅纓,轉頭看她:「不必謝的意思。」   姜雀:「......」   想多了。   她無奈地笑了聲,再看向無淵時豁達又敞亮:「還是要謝的,這座小院送你。」   無淵並不需要,拒絕的字句卻被姜雀接下來的話堵在喉間。   「是謝禮,也是聘禮。」   無淵:「............」   他沉默很久,偏頭移開視線,說了句毫不相干的話:「這院中有些熱。」   「熱?」姜雀縮了下胳膊,甚至覺得有些冷,隨即反應過來,常年住在雪山的人確實會不習慣這裡的溫度,「我出去找人讓送些冰來。」   姜雀說完就出了門,不過半刻鐘就拉著一大車冰塊回來。   冰塊被整齊堆放在院中,隨她一起回來的,還有十位木蘭軍。   負責保護院中幾人的安危。   冰塊很快被整齊擺放在院子裡,冷氣很快遍布小院,公柳和白虎終於舒服了。   無淵也在小几上坐下,像在山中數年一樣,仰頭望向碧空流雲。   「泉水解毒後,天凜山要多久才能恢復到從前的模樣?」姜雀披了件大氅,在無淵對面坐下,說起這次的無妄之災。   「一月。」無淵的視線從一朵雲上掠下,對上姜雀的眸光,「待我神力恢復,只需一彈指。」   公柳和白虎在熟悉小院,聽到兩人的交談聲,公柳遠遠插話:「山神法力無邊,等神力恢復一切都不是問題,你們的陛下才要擔心擔心自己。」   「敢褻瀆神山,命不久矣。」   姜雀擰起眉心,左手輕輕捻了下指腹,若寧帝當真命不久矣,未來的天子又會是哪位皇子?   要變天了。   「將軍。」   門外傳來一道沉穩女聲。   「進。」   一女兵走到她身邊,俯身小聲道:「京中傳來密令,寧帝突發惡疾,已召皇子入宮。」   「再探,若有傳位相關之言速速來報。」   「是。」   寧帝膝下共有五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年紀還小,新的帝王只會出現在大皇子寧譫、二皇子寧睿、三皇子寧胤之中。   大皇子聰慧善謀,也是最像寧帝的皇子,面善心狠。   二皇子寧睿為人低調,姜雀對他了解不多,三皇子寧胤沒什麼腦子,但背後有生母趙貴妃,不可小覷。   「木蘭軍主力到哪裡了?」姜雀問。   她回京時快馬加鞭一人先行,駐紮邊疆的主力軍比她晚出發一日,如今應該也快到了。   「再過一刻抵京。」   「好。」姜雀眉間染上喜色,幾日沒練兵,手都癢了。   「山神大人。」公柳小步跑向無淵,「這房子一共只有三間,我們怎麼分?」   無淵看向姜雀,脫口而出:「她定。」   公柳:「............」   「還沒成親你就要聽她的了?」   無淵語塞,嘴角微動一下,到底沒想出什麼反駁的話。   「你們山神只是客氣。」姜雀代他解釋,「沒有想那麼多。」   雖然已經把這座小院給了無淵,但他顯然還沒有把自己當成這裡的主人。   「無淵住主屋,其餘兩間房我一間,你們一間如何?」姜雀沒有客套,說出自己想法。   「不行!」公柳和白虎同時反對。   「我才不要跟他住一起!」   兩人『共事』多年,少有統一戰線的時候。   白虎蹦到小几上,炸著毛對姜雀說:「我和公柳小子一人一間,你和山神大人一間。」   「這不好吧。」姜雀猶豫,「山神習慣跟旁人同住嗎?」   「不習慣住幾天也習慣了。」公柳迫不及待,就怕跟白虎住一起。   白虎應和:「對對對。」   「你們不反對就算同意了。」公柳雙腿跑出殘影,迅速跑進一間房,『啪』一聲關上門。   白虎緊隨其後,在空中躍出一道拋物線,迅速霸佔另一間房。   姜雀無淵別無選擇,隔著小几相顧無言。   兩人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的氛圍愈演愈烈。   「那個。」姜雀打算先逃一會,「我去趟軍營,練練兵,晚上回來。」   「嗯。」無淵半垂著眼,低低應了一聲。   姜雀轉身大步走出院門,頭也不敢回,她策馬去到軍營時,風塵僕僕的木蘭軍正好抵達。   本想練兵的姜雀心一軟,收了練兵的心思,讓眾人好好休息。   木蘭軍可不依,眾人一路趕來,聽了不少八卦,見到了正主哪會輕易放她走。   「我聽說那狗皇帝不僅沒給你封官,還禁了你的足,還要給你賜婚?」   「將軍你現在是不是山神娘娘,山神長什麼樣啊,帥氣否?」   「不是,知道你在戰場上英勇無雙,怎麼回京也這麼猛啊,我聽說你求娶山神了,山神還同意了,上萬百姓都見證了,真的假的?!」   「不是您怎麼敢的啊,教教我,你的膽子和腦子能不能分我一點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姜雀抬了下手,喧鬧的眾人瞬間安靜。   她只簡單說了幾個字:「都是真的。」   眾人:「!!!!!」   我靠!   我靠!!!!!!   「仔細講講,仔細講講!」   眾人圍著姜雀坐了一圈又一圈,一個個眼睛比天上的太陽都亮。   姜雀無奈,只好從頭講來:「入京那天......」   太陽逐漸西沉,笑鬧聲和尖叫聲未有片刻停歇,大家正聽到關鍵處,遠處突然傳來幾聲呼喊。   「將軍——將軍——」   姜雀停下話音,眾木蘭軍也一同偏頭看去。   「將軍不好了。」是一位看守小院的木蘭軍,「小院、小院被水淹了!」   姜雀:「?」 番外凡界篇22   冰塊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有人來更換,姜雀特意叮囑過,沒想到還是出了紕漏。   「怎麼回事?」   姜雀快馬加鞭往回趕,詢問具體情況。   「院中的冰塊都已及時更換,但山神大人和他身邊的公柳搬了冰塊進屋,我們守在院外沒有發現。」   「無淵身體不舒服,想必是想拿些冰塊降溫,是我疏忽。」姜雀蹙起眉心,加快了速度。   「不是這樣的,院中沒有長住過人,家具不是很齊全,山神他們是拿冰塊...做家具,冰床、冰椅、冰桌。」   姜雀:「............」   他們還是不習慣人間,以為這裡的冰也像雪山上的冰一樣,不會融化。   快馬回到小院。   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看到渾身溼漉漉的兩人一虎時,姜雀還是沒忍住,偏頭溢出一聲輕笑。   笑聲引來三人的視線。   公柳抱怨:「人間一點都不好,居然連冰都留不住,我要回神山!」   「我再也不睡冰床了,好冷。」白虎說完話埋頭舔毛。   無淵一言不發,端坐在小几旁的木凳上。   頭髮末端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身上那件玄色衣袍緊緊貼在身上,溼淋淋地看了姜雀一眼,清冷中藏著一點茫然。   姜雀不由加快腳步,走到無淵面前,彎身看他片刻,語氣調侃:「山神大人,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無淵半垂著眼,睫毛上睡著幾滴水珠,沒什麼表情地偏過頭。   「阿嚏。」   山神大人打了一個噴嚏。   其餘三人的視線刷得凝在他身上,小院陷入詭異的沉默。   「噗。」   白虎低頭捂嘴,公柳抬頭看天。   姜雀忍無可忍,笑彎了一雙眼,   無淵抬起頭看她,見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經年沉在眼底的冰霜也悄然融化幾分。   木蘭軍很快買來換洗的衣物,公柳和無淵換上乾淨衣物,白虎也被一塊毛茸茸的毯子裹著擦乾。   無淵手裡握著一塊乾淨的布巾,正緩緩擦拭著垂落肩背的溼發,人間的素衣料子柔軟款式簡單,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晰,滿身清寒料峭之感。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眉宇間又恢復了慣常的疏冷,沒什麼表情。   「人間不用冰塊做家具。」   姜雀坐在他對面,輕聲說著一些凡人習以為常的事。   「你一年才來一次人間,對人間知之甚少。」   「我明日帶你們去街上買些家具回來。」姜雀也在思考還需要些什麼,她在軍營生活多年,衣食住行都有人照料,生活能力也一般。   苦思冥想半晌,終於想出來一件:「再買些換洗衣物。」   「你們有什麼需要儘管說,若是在院中待得悶想出去轉轉——」   「我們怎麼會悶?」跟著木蘭軍清理房間水跡公柳突然遠遠插話。   「山中千百年的歲月我們都熬得住,哪裡撐不住這幾日。」   姜雀朝公柳看去一眼,視線又落回無淵身上,沒有被公柳的話影響:「想出去的話就同我說,在這裡這七日你可以暫時不當山神,寧國的擔子不在你一人肩上。」   「人間的風景你還沒有好好看過。」   嚓。   布巾掠過溼潤的頭髮,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   無淵擦著頭髮的手毫無預兆停在半空,夕陽落下的金芒也定格在他泛白的指節處。   他緩緩抬眼,視線定格在姜雀的衣袖上,沒有再上移半寸。   他看見她手上的繭。   就是這雙手給他送來了松果、秋葉、夏花、春草......   這人間的風景她早已送過他了。 番外凡界篇23   「天色暗了,再不擦乾要著涼了。」   日頭一落,秋夜的寒氣絲絲縷縷漫了上來,浸得小院愈發冷,無淵一頭長髮擦到現在還在滴水。   姜雀看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   他可能不會擦頭髮。   萬事都能用神力解決,要自己動手的事實在少得很。   「你身體不舒服,我來幫你。」姜雀沒有拆穿,徑直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毛巾,裹住他的頭一頓猛擦。   無淵要繃緊腰背才不會被她的力道帶得左右亂晃。   幾個木蘭軍扒開門縫偷看,探頭一瞧,兩眼一黑。   「咱將軍這手法,給豬擦毛呢?」   「沒有教過將軍憐香惜玉,是咱們的錯。」   「這能產生愛情的火花嗎我就問。」   「難—是不可能的。」   說話的人剛張嘴就從無淵垂落的髮絲間瞥見他微微發紅的臉,當即拐了個彎。   「何出此言?」大家都好奇,「山神看著不通情愛,將軍又是個不開竅的,怎麼不難?」   那人從院門前走開,故作高深道:「一個猴一個栓法。」   眾人:「…………」   「行了散了吧。」那人回頭朝扎堆在門前的木蘭軍擺擺手,「不用擔心咱們將軍,有些神啊就吃這套。」   大家還想再看會,正在門邊磨磨唧唧,姜雀一個眼刀殺了過來。   眾人後脖頸一涼『啪』得關上院門。   無淵往門邊淡淡瞥了一眼,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我不在的時候她們不會這樣。」姜雀護犢子似地解釋了一句。   「無礙。」他對此並不介意,他們兩個人也不會做什麼,他一個人的時候更不會做什麼。   她們就算看了恐怕也會覺得無聊。   「你脾氣還挺好。」姜雀感嘆一句,向他保證,「你雖不介意但偷聽偷看終究不妥,以後不會再發生。」   無淵不介意,但她得管。   「擦乾了,進屋吧。」姜雀順手在擦乾的頭髮上咕嚕兩下,布巾捏在手裡。   無淵的頭髮很好擦,很柔順也沒有打結,再加上他現在體溫很高,很快就幹了。   「再坐會。」無淵從姜雀手中拿過布巾,疊成整整齊齊的方塊放在了小几上。   姜雀是擔心無淵在硬撐,不願在有人的地方洩露情緒,想讓他進屋緩一緩,從天凜山回來到現在,無淵一聲疼都沒喊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沒有人能習慣疼痛。   「院中有冰,比屋內涼快。」無淵解釋了一句。   「好。」姜雀不再多言,不動聲色找了個理由陪他,「那你坐,我練練槍。」   她走到兵器架上拿起紅纓槍,槍尖一抖,寒光比人先動,紅纓在夜色中『刷』地綻開,像雪地突然燎起的一捧火。   無淵的視線隨她而動。   槍桿隨著她旋身的動作擦過腰際,寒光密如急雨,鬢邊碎發一點點汗溼。   無淵知道姜雀會用槍,在邊疆那些年她來看他時,偶爾會隨身帶著。   他想像過幾次姜雀用槍的模樣,但都不及她今夜萬分之一的風採。   今日親眼所見,才懂何為驚心動魄。   院中兩人,一靜一動,互不打擾氣氛融洽。   姜雀本想多練會,無奈今天忙了一整天,又是找仙人又是闖皇宮,正經飯都沒吃上一口。   剛耍沒一會肚子就發出驚天巨響。   無淵盯向了聲音的來處,山神不知饑寒,對這動靜很是陌生。   「餓了。」姜雀擦了把汗,輕輕拍了下肚子。   無淵瞭然,靜思片刻,目光落在院中堆砌的冰塊上,他起身走到一塊方方正正的冰前,徒手劈下一塊。   隨後從廚房尋來碗和木勺,把冰在碗中細細碾碎,伸手遞給姜雀。   「給。」   姜雀:「............」   我謝謝你啊。   她本想拒絕,但看著滿臉真誠的山神大人,一個『不』字愣是出不了口。   猶豫片刻,姜雀伸手接過了冰。   也不是不能吃。   她一勺塞進一大口,這冰已有些許融化,倒是沒那麼難嚼,入口就化成水,雖然冷了些,倒是解渴。   姜雀邊感嘆自己好牙口邊噴著冷氣問無淵:「你餓的時候就吃冰塊?」   「不。」無淵輕輕搖了下頭,「我不必食五穀,只是有一年夏天來到人間,看到過凡人食冰。」   「這樣。」姜雀明白了,他看到的是應該是冰乳酪一樣的東西,「我們大多只在夏日吃冰,而且只是當做零嘴,不用冰充飢。」   無淵沉默了,在姜雀準備吃下一口時,從她手中奪下冰塊:「抱歉。」   木碗被放在小几上,碗邊沁著冷霧,無淵垂下手,捻了下指腹。   他拿碗時並沒有碰到姜雀的手指,卻也感受到了她指尖瀰漫著的冷意。   原來人類受不了冷。   無淵半垂著眼站在樹下,幾片落葉從他身前旋過,明明還是那副清冷舒淡的表情,但姜雀就是覺得他情緒不對。   「你——」   安慰的話剛出口就被人打斷:「將軍,府中命人送來了飯菜。」   「誰送來的?」姜雀看了眼食盒問。   「府中的廚娘,是相熟的人。」提著食盒的木蘭軍邊說邊走過來,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擺到小几上。   飯菜是按四個人的量做的,一大盆米飯,蒜蓉炒時蔬、土豆燒雞塊、番茄雞蛋、紅燒大鯉魚,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小几瞬間被擺滿,冰寒的小院也陡然有了生氣。   「好香啊!」白虎聞著味從房間蹦出來,跳到姜雀腿上在桌邊使勁嗅。   公柳也從房間出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站在無淵身後。   「坐下吃飯。」姜雀示意公柳一起吃,把白虎放到旁邊的小凳上,給它的小碟子裡夾了塊魚肉。   公柳沒動,先看了眼無淵。   「坐吧。」   公柳在最後一張小凳上坐下。   一直候在旁邊的木蘭軍準備給姜雀布菜,手還沒抬起來筷子就被奪了去。   「將軍......」她看向奪筷子的姜雀,「我給你布菜。」   「說多少次了,吃飯不用你們伺候。」姜雀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裡,「你們的飯菜應該也一起送來了,快出去吃飯。」   「是。」   院中剩下三人一虎。   白虎只盯著魚吃,公柳吃了一口大米飯頓了好久,才接著吃了第二口。   無淵沒動筷,只被公柳硬塞了一碗湯。   他這會兒對熱的東西並不感興趣,正準備往桌邊放,姜雀看出他的意圖,隨口道:「嘗嘗看。」   準備放下的碗緩緩靠近唇邊。   他試探著喝了一口,一股暖意經過喉嚨沿五臟六腑而下,整個胸腔都舒展開來。   一種與灼燒截然不同的溫暖。   他緩緩地,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湯,湯不知續了幾碗,筷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起來的,等他反應過來,一桌菜已經空空蕩蕩。   「嗝!」   公柳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道:「看在食物的份上,這人間我還能多待幾天。」   吃飽喝足,三人一貓都開始犯困,   姜雀陪著他們看了會星星實在堅持不住了:「我去睡了。」   公柳和白虎也打了個哈欠:「我們也睡。」   「你呢?」姜雀問無淵。   無淵已許多年沒有睡過覺,但現下不知為何確實生出幾分困意,於是起身道:「睡。」   白虎和公柳晃晃悠悠朝自己房間走去,姜雀和無淵也並肩走向主屋。   走到門邊時無淵才反應過來今晚他們要一起睡。   姜雀推開門,回頭對無淵說:「你睡床,我打地鋪。」   說完就從一個箱子裡翻出被褥鋪開,魚一樣鑽了進去,速度快到根本沒有給無淵拒絕的機會。   山神大人在門邊駐足半晌,回身關住門,避開姜雀走到床上。   就這幾步路,姜雀的呼吸聲已經平穩,無淵震驚於她的入睡速度,躺在床邊看了她背影很久,終於撐不住閉上雙眼。   月上梢頭,星光微弱。   不知過了多久,姜雀被一聲加重的呼吸吵醒。   她翻身坐起,發現聲音來自無淵。   睡夢中的無淵終於不再完全掩飾,流露出幾分痛意,姜雀小心坐到床邊,看見了他脖頸處若隱若現的火紋。   無言擰著眉,額上沁出大顆大顆地冷汗,牙關咬著,卻也沒喊一聲疼。   姜雀沒有再看,輕手輕腳走出門,搬了塊冰回來。   布巾浸過冰水,降溫效果一定很好,雖然抵抗不了天火之痛,但能緩解一點也是好的。   冰涼布巾剛放上無淵額頭,沉睡的人陡然睜眼,姜雀指尖猛地一顫,碰到了山神額頭。   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一道天雷轟隆而降,穿透屋頂直劈而下。   「轟——!」   「姜雀!」無淵下意識揮出神力護她,但已來不及。   「怎麼了怎麼了?!」   聞聲而來的白虎和木蘭軍眾人破門而入。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降雷,我家將軍呢?」為首的木蘭軍看了一圈也沒找到熟悉的身影。   無淵沉默坐在床邊,白虎伸出爪子指了指倒在床邊的那塊人形『黑炭』。   「應該……是那個。」   眾木蘭軍的視線齊刷刷移過去:「……………………」   ?!! 番外凡界篇24   「死...死了?」眾木蘭軍臉色煞白,聲音從喉間擠出來。   屋中霎時靜了。   白虎和公柳也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看著地上的姜雀一時沒了言語。   「不會。」無淵打破寂靜,「只是昏迷。」   這種程度的意外觸碰,降下的天雷並不致死。   但何等程度會致死無淵也不清楚,畢竟碰過他的人寥寥無幾。   「我去。」木蘭軍齊齊鬆了一口氣,「嚇死人了。」   為首兩人把姜雀扶到床上,無淵讓開床,走到一旁站定。   白虎也蹦到姜雀的枕頭旁邊,抬起爪子在她漆黑的側臉上留下一個梅花印:「你怎也不避著她,這雷就算不致死,被劈一下也不好受。」   人類怎麼能承受得住天雷。   白虎看向無淵的眼神有幾分責怪。   「我......」無淵百口莫辯,從小養大的白虎也胳膊肘往外拐,乾脆閉上嘴放棄解釋,「我以後小心。」   再也不會睡覺。   公柳想替無淵說句公道話,但肚子裡揣著熱乎乎的飯菜,好似連心也被烘得暖洋洋。   他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   算了,堂堂山神,為媳婦兒挨幾句說不算什麼。   「不是我們家將軍到底為什麼會被雷劈啊?」   「這重要嗎?請大夫啊先!」   「我去請!」   「不必。」公柳出聲攔住了欲走的木蘭軍,從懷中拿出玉瓶,「我有丹藥。」   他確實是個告密者,但也是唯一一個近身侍奉山神的人,有些必需的東西他常年都備在身邊。   比如息雷丹。   在身上揣了這麼多年終於派上用場了。   「服下一粒,五六個時辰就會清醒。」公柳倒出丹藥遞給最近的一位木蘭軍。   給姜雀餵下丹藥,擦乾淨臉,梳好頭髮,木蘭軍才放心離開房間。   關上房門前,最後問了無淵一句:「山神大人,我們家將軍應該不會再被雷劈了吧?」   無淵眨了下眼:「不會。」   「好嘞。」得了山神一句準話她們終於安心,回到院外看守。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白虎才蹦到無淵肩頭問:「她碰你哪裡了?」   公柳也好奇地支著耳朵。   無淵撥開白虎湊過來的腦袋:「回去睡覺。」   「切,也不是很想知道。」白虎甩了下尾巴,跳窗走了,公柳也緊跟著回去自己房間。   屋內更加安靜。   不一會,院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無淵從窗戶看出去一眼,是有人來換冰。   他看向床上躺著的人,似乎想起什麼,緩步走到床邊,拉開床尾的棉被給姜雀蓋上。   夜很靜,月光透過窗欞緞帶一樣灑下。   無淵在床邊坐下,目光輕輕落在姜雀的面龐上。   她睡在床頭,他坐在床尾。   很近,也很遠。   他就那樣坐了一夜,像在山中數年望向人間的目光一樣,寂寥,寧靜,漫長......   月色逐漸淡了,晨光破開雲層。   院中的冰又換過一波,床上的人依然沒有醒。   屋外的聲響傳了進來,樹葉簌簌,鳥雀嘰喳,伴著陽光熱熱鬧鬧湧入房間。   一縷光越過窗欞,鋪灑在姜雀身上,將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映得清楚。   始終注視著她的無淵眼底也被這光映亮。   他偏頭望向窗外,看見一隻雀兒輕巧落在窗邊,嘰嘰喳喳地梳理著羽毛。   床上的人也在這時發出細微聲響,他轉過頭,姜雀恰從床上坐起。   那雙黑亮的眸子望著他,聲音有些困,嘴角微微上揚:「在看什麼?」   恍惚。   過往千百年的歲月竟都不抵這一刻真實。   無淵的睫毛猛顫一下,怔然望著姜雀,半晌沒有回答。   「譁——」   鳥兒振翅飛走,他猝然回神,隱在袖中的手無意識輕握,微微偏過頭移開了視線。   姜雀沒注意到無淵的動作,只被鳥兒的動靜吸引,抬眸朝窗邊望了眼,隨後齜牙咧嘴地下了床:「腰酸背痛,我躺了多久?」   「一夜。」   姜雀納悶:「被天雷劈一下恢復起來這麼快?」   「公柳給你吃了息雷丹。」無淵解釋,「正常最起碼躺一個月才能下床。」   「這樣。」姜雀倚靠在窗邊,隨口問他,「那豈不是有了息雷丹就能肆無忌憚碰你了。」   話出口,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姜雀繃著臉轉過身,背對著人在窗邊站定:「那什麼...我不是那個意思。」   身後人許久沒有言語,姜雀伸手揉了下耳朵,看看天看看地,忽然對著窗外吹了聲呼哨。   不一會,一隻小鳥兒撲騰著翅膀飛來,姜雀伸出手,小鳥安然落在她手指上。   她轉身朝無淵抬了手,像幼時哄拂生那樣把鳥兒給他看:「喜歡小鳥?」   鳥兒雀躍著,喊叫著,在兩人之間盤旋、振翅。   無淵注視著那隻雛鳥,仿佛自己心尖也生了一雙翅膀,振得他的心臟跳動不休。   「不。」他突然開口,心跳也在這剎那歸於平穩。   無淵後退兩步,抬眼對上姜雀的眸光,聲音浸著霜:「我不喜歡。」   不能喜歡。   不可喜歡。   他還有千千萬萬年的雪山要守,不可貪戀人間。   她給自己帶來人間風景,他來陪她渡一場生死劫難。   僅此而已。   「阿姐。」   院中傳來拂生的輕喚,小鳥兒飛出了窗外,無淵的眼神重歸冷冽,姜雀應了一聲邁步往門邊走去。   「是我誤會,我不太會猜人的心思。」   給山神石像送東西送慣了,總是自己覺得他喜歡就直接送,如今面對大活人,習慣卻還沒有改過來。   「下次我會先跟你確認。」姜雀話說得坦蕩,似乎並沒有介懷,但起床時一直掛在唇邊的那抹笑意卻是散了。   無淵眉頭輕微一皺,正要說些什麼,姜雀已打開門走了出去。   「噠。」   關門聲落下,他心下無端一頓,站在了原地。   「今天舅父親自下廚做了......還拿了茶和酒來......」   「舅父的手藝還是那麼好,月寒髓可......」   「好香好香,拂生你都拿了什麼好吃的?!」   屋外傳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白虎和公柳的聲音也混雜其中,眾人交談甚歡,一片熱鬧。   無淵伸手捂住了腹部,不知為何,那裡的灼痛感忽然讓他有些難忍。   「山神大人,出來吃飯!」白虎在院中喊他。   正要拒絕,緊閉的門被人推開,是姜雀。   無淵放下捂在腹部的手,定定看著她走到自己身邊。   「月寒髓。」姜雀遞來一件東西,形似狼牙,通身碧藍,表面隱隱覆著一層寒霜。   「可驅熱鎮痛,或許可以讓你不那麼難受,要不要?」姜雀吸取經驗,這次沒有直接給。   無淵沒有推拒,伸手接過串了繩的月寒髓,系在腰間。   「多謝。」   人間的東西抵抗不了天火的灼燒,他對此心知肚明。   本應拒絕的。   但……不過短短七日。   不過短短七日,萬事隨她,總歸不要再惹她不開心。   「有沒有好一些?」姜雀觀察著無淵的神色。   無淵正準備搪塞過去,卻在開口那刻感覺到一股涼意蔓延全身,腹部的灼痛感也不再那麼強烈。   整個人像浸在一汪清涼碧水中。   「好很多。」   「好。」姜雀揚唇笑了下,引著他往外走,「出來吃飯,吃完帶你們去置辦家具。」   無淵望著她的側影,伸手撫過腰間的月寒髓,腦海中無端響起一句許多年前在人間聽過的話——   「聽夫人話得好命。」 番外凡界篇25   桌上的飯菜都用小陶爐溫著,正中間的魚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姜雀左手邊是無淵,右手邊坐著拂生,她盛了一碗魚湯放到拂生跟前:「鳳棲沒有陪你過來?」   鳳棲既然受了她的命令保護家裡人,斷不會讓拂生一個人前來。   「來了,在門外和木蘭軍們聊天。」拂生端起魚湯吹了吹。   拂生自出生身體就弱,如今雖然被白虎的神力治好,但照顧她已經成了姜雀下意識的習慣。   一碗魚湯很快見底,姜雀看著她喝,見她喝完接過碗又給她盛上。   魚湯很鮮,拂生小口喝著,姜雀就給她夾菜。   桌上的公柳和白虎已經在狼吞虎咽,無淵卻始終沒有動筷,目光隨著姜雀的動作而動。   姜雀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家妹妹身上,沒有注意到山神大人的視線。   直到給拂生盛好第三碗湯,她繼續夾了兩筷子菜,左側突然伸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無淵將一碗魚湯放到了她面前。   瓷碗輕碰在桌上,『咚』一聲輕響,碗中魚湯微微蕩開,映出姜雀怔然的眼。   無淵沒有看她,夾起一塊排骨放到她碗中。   拂生魚湯含在嘴裡忘了咽下,公柳和白虎也停下動作,一桌人的眼神倏地聚焦在無淵身上。   偏山神大人毫不在意,只朝姜雀看去一眼,說:「湯快涼了。」   「哦...好。」姜雀回神,端起魚湯一口乾了。   溫溫熱熱一路暖到肺腑。   姜雀沒再給拂生夾菜,自己碗中的菜都吃不過來,根本騰不出手顧及其他。   拂生盯著兩人看了半晌,輕輕柔柔笑開,喝了兩口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阿姐,鳳棲以前在軍中擔任什麼職務?」   「是我的副將,後來受了傷,被我調回京中。」姜雀咽下嘴裡的食物,溫聲問,「怎麼了?」   拂生輕輕搖了下頭:「沒什麼,這次能拿到月寒髓多虧鳳棲。」   『天上來』的店家起初並不願意交出月寒髓,兩人與店家交涉半晌,對方終於鬆口,卻要拂生留下她一隻左手。   鳳棲不從,直接打暈店家搶過月寒髓,扔下幾錠金子便走。   「這次若沒有她,月寒髓怕是拿不到了。」拂生想著鳳棲平常的模樣,「看著沉沉穩穩的,動起手來卻是乾脆利落」。   姜雀一笑,想起樁舊事:「她放起火來更利落。」   「放火?」拂生有點好奇,眾人的目光也都聚攏過來。   「四年前在邊疆無涯峰的那場戰事我傷了眼睛,軍心渙散,敵軍的糧草大營就在三十裡之外,但我們幾次強攻不下,反折了不少人手,戰事僵持。」   桌上安靜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到了那個遙遠的夜晚。   「將軍,我去。」危急之際,鳳棲主動請命,「我能燒了那地方。」   姜雀眼睛蒙著白布,只對她說:「要多少人自己點,我等你的好消息。」   鳳棲只帶了十五人,輕裝短兵,走時悄無聲息,姜雀孤身待在營帳中,耳朵裡只有呼嘯的冷風。   時間一點點過去,後半夜,營帳外突然傳來歡呼聲,有人衝進來稟報:「將軍,成了!」   那夜的火燒紅了半邊天。   姜雀放下碗筷,盯著魚湯上方縹緲的熱氣。   「敵方的糧草依山而建,三面都是守軍,只有靠著峭壁的那側無人看守,鳳棲帶著人用繩索從山頂墜下,將火把扔進了最大的糧垛。」   「懸崖峭壁,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守軍根本沒料到那個方向能來人。」說到這裡姜雀朗聲一笑,「真有她的。」   「不怕死嗎?」白虎連肉包子也不吃了。   公柳聽得怔愣,山上數年,看慣了山神彈指定生死,讓他早已忘記凡人的強大。   「當然怕,但我們沒有退路。」姜雀摸了下自己的眼睛,「那把火讓我養好了傷,也燒垮了敵方的軍心,我軍才得以乘勝追擊,一路贏到現在。」   桌上有片刻安靜,姜雀岔開話題:「快吃,吃完我們去東街,公柳你先去天凜山灑解藥,稍後來東街找我們匯合。」   「好。」下意識答應完公柳才反應過來,不是,他為什麼要聽她的?   自顧腹誹半晌,抗議的話終究還是沒膽子說出口。   拂生嘴裡的菜突然沒了味道,靠近姜雀耳邊輕聲問:「所以你才把鳳棲留給我們?」   她早就給所有人安排好後路。   姜雀攥了下她的手:「有鳳棲在你們身邊,我走到哪裡心裡都安穩。」   「你難道就沒有考慮過自......」拂生正說著,姜雀偏頭往無淵那邊看了一眼,她便沒再繼續,將未盡的話咽回肚中。   無淵在給姜雀夾菜,衣袖太長,每夾一次都要先攏住衣袖。   得給他買兩身利落些的衣服了。   「你方才說什麼?」姜雀轉回頭來問拂生,「我沒有聽清。」   「我說,今天的魚湯好鮮。」她隨口說了句。   「是。」姜雀不疑有他,「喜歡就多喝一些。」   幾人沒再聊別的,很快吃完飯,拂生向姜雀說了說這兩天練箭遇到的問題,得到解答後便隨鳳棲回府。   「讓府中給我派個廚娘來,莫讓舅父再操勞,你也不要來回奔波,我有空便會回府。」   「好。」拂生坐上馬車,掀著帘子看姜雀,「阿姐你來,舅母有話讓我轉達。」   姜雀靠過去,拂生傾身:「舅母說,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你如今到底是和山神大人成了夫妻,不妨就以夫妻的身份生活幾日。」   「好的夫妻情分也是人生一大樂事,你徵戰沙場多年,人世間許多事情來不及體會,如今又……莫讓自己留遺憾。」   「另外,舅父舅母想讓你叫上山神大人一起正式吃個飯,時間你們定,順便商量一下婚期。」   「家中已經開始掛紅綢,招待賓客的瓜果酒菜也開始著手準備,宴請的賓客舅舅舅母想先問過你和山神大人的意見再多定奪。」   拂生頓了頓,繼續道:「我心底知道你與山神這門婚事全是為了我們,你們之間也並無情愛,但我今日看山神言行,就算不是兩情相悅,他想必也會待你周全。」   「若山神對你能動幾分真心......」   「不需要。」姜雀輕聲打斷,「拂生,我不過半年光景,山神還要活千千萬萬年,若當真對我動了情,我死後,他要怎麼辦?」   拂生一怔,啞口無言。   姜雀摸了摸她的頭,抬眼望向天邊流云:「他只要念著我幾分好,日後幫我照護你們一二便足夠了。」   『愛』之一字,她從未奢望。   「你......」拂生望她許久,忽然哽咽,「我倒寧願你嫁的是一個與你兩情相悅的知心人。」   「你這輩子為國為家,為何就不為自己想想,你不歡愉我們心裡又如何能暢快?」   拂生低泣著離開了。   姜雀目送著她的馬車遠去,許久,低下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將死之人,無法兩全。 番外凡界篇26   陽光斜照,將『雲木坊』的招牌映得亮堂。   東街常年瀰漫著木頭和桐油的味道,各式精巧的家具琳琅滿目。   姜雀和無淵並肩走進『雲木坊』。   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兩人出門時都戴了帷帽,雖遮住了容顏,卻遮不住通身氣度。   店主是個隨性之人,正在門邊的躺椅上小憩,察覺客來只睜眼瞧了下,清楚兩人不是手腳不乾淨的人,遂連身也未起。   「看好了喊一聲就成。」店主朝兩人招呼道。   無淵本就不善言辭,姜雀在外話也不多,店家此舉正合兩人心意。   「你來挑,我結帳。」姜雀看著左手邊的一張寬大書案,將選擇權全權交給無淵。   「一起。」清冽嗓音淡淡響在耳邊。   撫著書案的手一頓,姜雀回頭,隔著面紗與無淵對望。   小院本就是送給無淵的禮物,況且她也實在住不了幾日,她跟著一起來只是為了付錢,並隨時給沒有過多接觸過人間的無淵解惑。   「喜歡?」無淵看著書案問她。   他問得猝不及防,姜雀也不會掩飾,幾乎在無淵問出口的瞬間,她頭就點了下去。   「那便帶回去。」無淵一錘定音,走向幾步之外的檀木羅漢榻,「另外,不必你結帳,我隨身帶了銀錢。」   即便不常來人間,他也知曉出門在外沒有讓女子付錢的道理。   姜雀也沒在此事上多爭執,大方應下。   兩人各自在店中看開,不知不覺背對走出些許距離,她被牆上的一把木劍吸引目光,正想讓店家拿下看看,無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來。」他喚她。   無淵站在一堆擁擠的家具間,聲音放得比平時低了幾分。   他駐足在一架百寶櫃前,待姜雀走到身旁,低聲問:「這是何物?」   「用來放些小玩意兒或者藏品的架子。」姜雀伸手拂過櫃邊,像在檢查兵器的刀刃,「用料是北方花梨,紋理略僵,不及南方花梨溫潤,但做工精巧難得一見。」   「不過再精巧的百寶櫃也躲不了易藏塵的毛病,不好打理。」   姜雀把利弊都與他說清,無淵點頭道:「這不算缺點。」   簡單一句話惹姜雀側目,她第一次聽見無淵用這種語調說話,輕快溫和。   店中百寶櫃不少,他的目光卻只為這架停留,她相信,就算這架百寶櫃滿是毛病,他也會買下它。   原來山神喜歡一樣東西也半點藏不住。   「那便買下。」姜雀淡笑著轉身,手背卻無意間划過一片微微翹起的硬木漆片。   一道細長的口子留在她右手手背,血珠迅速滲了出來。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連劃傷她的物件都未看清,隨意用指腹將那點血色揩去,便繼續去看木劍。   「等等。」注視著百寶架的無淵再度開口,隔著布料握住她的手腕,微燙的灼燒感頃刻傳了過來。   「你在流血。」帷帽後的眼睛看向她,抓著她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姜雀受過大大小小的傷,這點劃傷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小事。」   她抽回手臂緩步走開,無淵手心一空,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望著她背影,片刻後,抬腳跟在了她身後,再未遠離過。   眯著眼小憩的店家中途睜眼,看著兩人形影不離,男人貼心為身前女子避開不少可能被劃傷的邊角。   店家躺回椅上,暗嘆一聲:「現在的小夫妻啊,真是恩愛。」   「這屏風漂亮。」   「的確。」   「這張檀木羅漢榻也定下,尺寸正適合我。」   「好。」   「這是何物?」無淵的目光被一物件吸引。   姜雀看過去,目光停頓片刻:「女子的梳妝檯,方便女子打扮的物什。」   甫一回答完無淵就看了過來,問她:「你可喜歡?」   姜雀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直接道:「不必,我許多年沒用過梳妝檯,已用不慣了。」   店家聽到這裡,揚聲插了句嘴:「這東西用起來不費事,兩天就用慣了,大門小戶的女子都少不了個梳妝檯,這又是個孤品,喜歡就拿上。」   姜雀朝店家笑了下,主意依舊沒變。   兩人快把店內看遍,選了足足一刻鐘,結帳時也爽快。   「找您的錢。」店家喜笑顏開,「今日晚飯前會有專人將家具送到二位的新居。」   「不必勞煩。」姜雀客氣回絕,「稍晚些會有人來取。」   小院的具體位置不方便讓太多人知道。   「那我便在此恭候。」   兩人不再多言,客氣道別。   走出店門後,姜雀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無淵:「木劍和兩個小木雕的錢,那是我給家人買的物件,不需你破費。」   無淵目前在姜雀面前的處事準則十分簡單,不拒絕不反抗不辯駁。   姜雀要給錢,那便收下。   見他收下銀錢姜雀也覺舒心,她不喜與人多言語糾纏,無淵的行事作風倒是合她胃口。   「我先回李府一趟,你可記得回小院的路?」姜雀問。   「記得。」   「我會儘快回去。」山神如今沒有神力,姜雀不太放心他的安危。   「不必。」無淵似知曉她心中所想,「你想待多久便待多久,我雖無神力但並非無力自保。」   兩人交談間,街頭傳來一陣熟悉的香味,姜雀尋著味道看去,望見一條『長龍』。   秋冬已至,糖炒慄子的鋪前排起了蜿蜒『長龍』,慄子尚未出鍋,但那一縷縷裹著香氣的白煙已足夠勾人。   「吃過嗎?」她朝攤位抬了下頭,問無淵,「糖炒慄子。」   「沒有。」   姜雀把木劍和小木雕遞過去:「幫我拿著,我去買。」   她站去隊伍末尾,身姿筆挺,像她曾握在手中的長槍。   似乎永遠不會斷折。   無淵站在人間煙火中等她,恍然想起幾個月前,在邊疆山腹的那座石窟中,姜雀最後一次來見他。   那晚的月亮比往常蒼白,她身上纏著數不清的紗布,往冰涼的石像前放了株鮮豔的野菊。   她每次來這裡總有許多話說,但那天她獨自在石像前站了許久,只問了一句話:   「你說,永生不死到底是什麼滋味?」   聲音迴蕩在空寂的山谷中,像一枚擲入湖心的石子,直往下墜。   他悄然運轉神力,入她識海探查。   不過瞬息便知曉一切原委,他早知道姜雀命不久矣,也料定她回京後必會有所動作,但卻沒料到,竟是向他求婚。   無淵眸光輕動,眼前面紗被風拂動,緊接著,一袋溫熱的糖炒慄子被塞入懷中。   「給。」   「趁熱吃,涼了味道會差許多。」她教他剝了兩顆,沒再多耽擱,與無淵就此分別朝李府而去。   山神大人目送她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調轉腳尖回了『雲木坊』。   店家見他折回,以為落了什麼東西,正要開口詢問,卻見無淵徑直走到他面前。   「勞煩,梳妝檯多少銀錢?」 番外凡界篇27   踏入李府那刻,姜雀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院中每棵樹上都垂著鮮豔的紅綢,廊柱間掛著雙喜紅燈籠,池塘邊的石欄杆上也貼著紅喜。   「將軍回來了!」   管家迎上來,堆出滿臉笑褶。   「柳姨。」姜雀笑著點了下頭,「門口的靖玄司眾人為何不在?」   「將軍你的足他們根本禁不住,昨晚宮裡的人又來喊,就都回去了。」   姜雀微擰了下眉。   她今日就是想回來看下情況,本以為李府外的兵力會增加,不料居然與她所想大相逕庭。   寧帝如今病危,想必已經不能發號施令,能調走靖玄司的只能是幾位皇子之一。   宮中如今形勢不明,她這個手握兵權之人的家屬應該重點監管才是,竟會將侍衛都調走。   姜雀思索著往廳堂走去,剛穿過前院又碰上兩位侍女,見到她眼睛一亮:「將軍!將軍回來了!」   兩人跑著去前廳報信,姜雀踏進正廳時,舅父舅母正走到門口。   「雀兒。」舅母笑著拉她坐下,「怎突然回來了,可是和山神大人商量好了婚期?」   「還沒。」姜雀差點將這事忘了,「晚上回去商量。」   「今天已經是第二日,抓緊些。」舅父在旁邊乾急,「我同你舅母找大師掐算過,明日過後接連三天都是好日子,你晚上回去和山神大人儘快定奪。」   姜雀從懷裡掏出來兩個小木雕塞給舅母,看了舅父一眼道:「太倉促了。」   舅父嘆了口氣,眉間的喜氣卻是掩蓋不住:「我們也不想這般著急,但你們情況特殊。」   「正好趁著你在把賓客敲定。」舅父命人拿來一張帖子遞給姜雀,「你看看,有沒有不想請的人。」   姜雀打開看了眼:「人太少,既然要辦就辦得熱鬧些。」   舅父有些意外:「當真?」   「自然。」姜雀看見舅父的眼睛瞬間亮了,笑著放下帖子,「遠近親朋、文武百官、陛下皇子都別落下。」   正好藉此機會探探寧帝和諸位皇子。   舅父坐不住了:「那不妨也通知一些百姓前來喝喜酒,更熱鬧些。」   「等我回去問過山神。」成親畢竟是兩個人的事,她在此事上有私心,但也不能忽視無淵的意見。   「應該的應該的。」舅父回過神來,但還是被姜雀的提議說得心動,嘴邊笑意片刻也沒有淡去,「若百姓們也知道此事,真不敢想那天會有多熱鬧。」   舅母也是紅光滿面,姜雀看著兩人,只覺好久沒見他們這樣開心。   她終於有些明白為何嫁娶之事被稱之為『喜』。   原來真的能讓這麼多人感到歡愉。   「若當真要風風光光大辦,現在準備下的東西根本不夠......」   「我們家的院子也放不下那麼多人......」   「婚服趕緊讓送去小院,雀兒兩人若不喜歡還有時間換..........」   舅父舅母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姜雀插不上嘴,悄聲離開。   走過前廳,穿過迴廊,徑直來到了拂生的房間。   「拂生,我。」她敲了兩下門,房中卻無人應。   「將軍。」正好有人路過,「拂生小姐在後院練箭。」   「好,多謝。」姜雀又尋去後院。   舅母喜花,後院本是一片花圃,至少在姜雀離家那年這裡還種滿了花。   如今的後院已經變成練武場,正中央豎立著五個箭靶。   一身勁裝的拂生拉滿弓,對準了五十步之外的箭靶。   姜雀沒有出聲,站在旁邊安靜看了半晌,中途瞥到拂生腳邊的土壤,她一眼看出這是剛翻過的泥土,仔細看,還能在周邊尋到一些碎葉殘花。   這練武場應當剛建成不久,舅父舅母為了方便拂生練箭,鏟去了陪伴多年的鮮花。   弓弦震動的聲音越來越急,拂生接連脫靶數次。   「肩膀放鬆,右手往下。」姜雀出聲指點。   拂生聞言回頭,一支箭倏然射出:「阿姐!」   姜雀走到她身邊,將手中木劍遞給拂生:「成就一門技藝非幾日之功,熟能生巧,不必著急。」   「這是我給你挑選的木劍,等箭術練得差不多,想學劍的話也可以開始練習。」   拂生接過木劍,仔細撫摸過劍柄上的花紋:「好精巧的劍。」   她抱著木劍,抬眼望著姜雀,額上覆滿薄汗,眼底鋪著細碎的光。   姜雀意會,輕輕揚眉:「現在就練?」   拂生鄭重點頭:「練。」   姜雀接過木劍,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聲音也變得伶俐而沉穩:「看好了。」   第一劍斜刺而出,直指咽喉:「這是人體最致命的部位之一。」   木劍破空,她手腕翻轉,劍尖下移三寸直刺心口。   劍招行雲流水,狠辣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劍起劍落皆是冰冷殺意。   「橫削膝窩、上挑手腕,無論任何情況,出劍只要精準有效,都能一擊制勝。」   姜雀收勢站定,把木劍遞還給拂生:「今日只學刺喉。」   ......   陽光西斜,樹影拉長。   舅父來喊兩人吃飯時,拂生的手腕已經酸到握不住劍。   「你身體剛好不久這般拼命作甚?」   飯桌上,舅母心疼地給拂生揉手腕:「來日方長,你又何必著急。」   「孩子想練就練,我們不必多言。」舅父插了句嘴,同時舉筷給姜雀夾了一塊櫻桃肉,「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道菜。」   「來,拂生喜歡的糖醋魚。」舅父也給拂生夾了菜。   姜雀把菜放進嘴中,還是小時候的味道,但莫名少了些滋味,她嚼了許久才咽下。   桌上的菜不多不少,正好夠幾人吃,姜雀每樣都嘗過,道道精緻可口。   拂生實在握不住筷子,舅母邊念叨邊餵她吃。   姜雀最後喝了碗湯,放下了筷子。   八年沙場生涯,讓她習慣了簡單粗暴的進食,這些精緻的食物她如今倒有些吃不慣了。   「怎吃得這樣少?」舅母見姜雀停筷,不由擔心,「是不合胃口還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姜雀重新拿起了筷子,「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舅母聞言放了心:「那就多吃些。」   一家人聊了聊姜雀的婚事,談談京中瑣事,一頓飯很快吃完。   飯後,她又陪家人說了會話,直至夜幕降臨才起身告辭。   「雀兒,我收拾了些東西你一併帶回小院。」   舅母怕她睡不慣,把她自小睡的床褥收拾了起來,還有她日常換洗的衣服,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瓜果小食等等給她塞了滿滿一車。   「這是李大娘,在咱們府幹了足足十年,讓她陪你去小院定能照顧好你的胃口。」舅母把家中的老僕給了姜雀。   臨別前,又拉住姜雀的手不住交代:「雀兒,好好的,有什麼事就跟舅父舅母說。」   「別擔心。」姜雀坐上馬車催人回去,「夜深露重,快回去。」   「我走了。」   她踩著月光回到小院。   甫一推開門就看見院中堆著的數件未拆封的家具。   白虎和公柳正在忙上忙下,拆著家具邊角裹著的牛皮紙。   無淵坐在小几上悠閒地飲著茶。   「山神大人,這些東西要怎麼放置?」公柳拆出來一件家具,回頭問無淵。   無淵已察覺到門邊的動靜,正抬頭看著姜雀。   樹影在月下搖晃,院中燭光明亮溫暖,無淵琥珀色的眼底被鍍上一層淺光,淡聲回答公柳:「做主的人回來了。」   公柳一愣,隨著無淵的眼神望去門邊,一口氣霎時梗在心口。   他就多餘問。 番外凡界篇28   姜雀一腳踏進院門,正好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楚。   無淵的視線直直望過來,她沒有躲閃,對視一眼後讓開身體,讓幾人能看清她身後的人和馬車。   「從府中搬來些東西,這是李大娘,來照顧我們的一日三餐。」   姜雀向幾人介紹完,隨後看向公柳和白虎:「你們兩人讓一個房間出來給李大娘住。」   「他讓!」   兩人異口同聲,不約而同指向對方。   「憑什麼我讓,你讓!」公柳畢竟是人,鬥嘴更勝一籌,「你隨便哪都能睡,我沒房間我睡哪?!」   「管你睡哪,街頭橋洞的人不差你一個!」白虎也不落下風。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姜雀把李大娘請到小几邊坐下,耐心等了片刻。   交手三番沒有結果,公柳白虎畢竟是無淵的人,姜雀不願越俎代庖,但看他飲著茶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姜雀果斷開口:「公柳你去和白虎睡一間。」   公柳猛地扭頭看過來:「憑什麼?!」   姜雀淡定道:「就憑你主子不給你做主。」   公柳:「…………」   毫無反擊之力。   蔫巴巴的公柳朝無淵看去,對方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公柳徹底死了心,長嘆一聲收拾房間去了。   李大娘坐在山神對面,梗著脖子半點不敢動,連看人都是小心翼翼。   俺滴娘,不愧是神啊,連模樣都不是凡人可比。   可太俊了。   姜雀在她身旁交代了兩句什麼,李大娘一句沒聽清,只下意識『欸』了幾聲。   看出來她心不在焉,姜雀無奈地笑了聲,喊無淵搬家具。   「我對於房間布置並不擅長,你有什麼看法也儘管說。」姜雀走到堆積的家具前,隨手搬起距離最近的羅漢榻。   「我來。」無淵攔住她,仍舊是清清冷冷的音色,「你說,我搬。」   山神大人惜字如金,但姜雀理解能力沒問題。   「好。」她也不多客氣,手從書案上鬆開,但這感覺實在有些新奇。   在軍中無人會在她做事時插手,在家中,她不會讓家人動手。   姜雀退後半步,無淵上前,輕而易舉抬起需要兩個成年男人才搬得動的書案。   她不由將人多看了兩眼,隨即轉身走進房間。   房間一覽無餘,姜雀環視一圈,對抬著羅漢榻進門的無淵道:「放在西南窗下,有陽光時正好能曬到塌尾。」   無淵依言搬過去,姜雀幫助調整角度:「斜一點...再往前半步......」   第二件是書案。   「靠北窗,但不要貼住牆,留半尺餘。」   書案有些大,姜雀幫忙扶穩案尾,案幾落定,無淵將百格櫃搬了進來。   百格櫃最沉,見無淵進來,姜雀直接走過去跟他一起搬。   兩人合力將百格櫃挪到西牆,無淵看了看百格櫃與羅漢榻的距離,無聲將百格櫃往北挪了三寸。   姜雀看見了,沒點破。   方才留的距離太窄,她若睡在羅漢榻上,起夜時很容易撞到。   不過走神片刻,無淵已將下一件家具搬了進來,聽見聲響,姜雀回頭,看見了那架梳妝檯。   上午看時還有些蒙灰的銅鏡,此刻被擦得極亮。   她忽然說不出話了。   她的第一任軍師是位經驗豐富的男子,輔佐過三位大將軍,曾笑著說她看著真不像個將軍。   姜雀當時也笑著問他:「是不像將軍,還是不像男子?」   軍師啞口無言。   在她之前,大寧從未有過女將軍,軍師曾見過的將軍都是一個模樣。   她愛戎裝鎧甲,也愛胭脂粉黛。   說不需要買梳妝檯只是因為她活不了多久,買了也是浪費。   沒想到無淵竟給她買了回來。   「這個放在何處?」見她許久不說話,無淵開口問。   姜雀很慢地眨了下眼,輕聲道:「床邊。」   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無淵什麼都沒有解釋,只是打開梳妝檯上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放著象牙梳、螺鈿盒子、不同顏色的胭脂。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簡單買了些。」無淵簡單說了句,「慢慢添置。」   仿佛他們兩個真的有以後。   她想起八年前初到邊疆,同幾個副將一起規劃軍營,醫帳、糧倉、瞭望臺......   她們爭論、商議、事事親力親為。   因為大家都明白,要在這片土地上紮根、生存。   而今天,她站在這個飄著木香的房間,看著無淵將家具一一搬進來,看著她將自己從李府帶來的物件妥帖安置。   羅漢榻鋪上她睡慣的褥子,書案上堆著她的兵書和邊防圖、牆上掛著她的弓箭。   空的百格櫃也會被瑣碎的日常填滿。   那是,她掙扎生存多年本該有的生活。   喉間忽然有些緊,姜雀轉過身,走到書案上去收拾堆在那裡的兵書,隨口道:「少個書架。」   無淵接了句:「明日去買。」   姜雀手中握著一卷兵書,抬頭問無淵:「你知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不到半年。」   姜雀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山神不知道才奇怪。   「那你知不知道我與你成親是有私心?」   「知道。」   姜雀緩緩皺起眉頭:「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這般對待我?」   他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是應該,更沒有任何人會去怪罪山神。   「我——」   「好餓!」無淵剛開口就被公柳從窗外傳來的喊聲打斷。   公柳心理不順,但又不敢責怪山神,那點不痛快全通過音量發洩出來。   「今天一天沒吃飯了,才剛第二天就沒人管了!」   姜雀走過去,徑直打開窗,公柳沒防備,正要後退又梗著脖子迎上:「怎、怎麼了?」   「我今天一天也沒閒著,又是去天凜山解毒又是搬家具的,你管我吃飯不、不應該嗎?」   姜雀撐著窗欞笑:「求我。」   公柳:「......」   「山神大人你就一點不幫我?」他越過姜雀去看無淵。   白虎從他身後走過,涼颼颼道:「你個奸細倒是有臉。」   公柳:「............」   「你有病啊!」公柳轉身朝白虎撲過去,眨眼扭打在一處。   終於找到發洩的機會,公柳和白虎打了個酣暢淋漓,院中梧桐都差點被兩人撞斷。   已經準備休息的李大娘聽見公柳方才說餓,想著將軍這會兒應該也餓了,於是穿起衣服走了出來。   拿著一本菜譜問姜雀:「將軍你看看想吃什麼,我給你們做頓夜宵。」   姜雀沒接菜譜:「什麼都好,您的手藝不會出錯。」   李大娘笑笑,還是不敢自作主張:「這菜譜裡都是你幼時愛吃的菜,將軍挑上一兩道吧。」   看出來她的為難,姜雀接過菜譜,翻到第一頁隨意點了三道。   李大娘這才高高興興去做飯。   姜雀沒動,倚在窗戶邊看白虎和公柳幹仗,不時給白虎一點指導,氣得公柳想撞牆。   正看得起勁,身後突然傳來無淵一聲清冷的詢問:   「邊疆多年,你的口味可還依舊?」   心中某處清晰地軟下去,姜雀沒動,依然背對著他,目光卻已落在虛空。   「變了不少。」她說。   「那你想吃什麼?」無淵問。   姜雀回頭,眼睛發亮,咽了下口水道:「炙野兔。」   無淵走到牆邊,拿下弓箭,看著姜雀說:「走吧。」   她有些懵:「去哪兒?」   無淵輕彈了弓弦:「打野兔。」 番外凡界篇29   「李大娘,不用做我們的飯了。」   姜雀給李大娘囑咐一聲,隨無淵策馬去向城郊十幾裡處的野草坡。   這個季節,野兔的蹤跡已經難覓,但野草坡草場開闊,多緩坡和灌木,十分適合野兔藏身打洞,整個大寧也只有這處能尋得野兔身影。   姜雀趴在一片灌木叢後,聚精會神盯著不遠處的草堆,無淵距她半步之遠,執弓搭箭,沉穩安靜。   她不確定山神會不會射箭,但看無淵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便沒有開口要回弓箭。   只想著待會兒若發現兔子她就悄聲指導。   思忖間,前方草堆邊緣忽地閃過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她立刻低聲道:「兔子移動速度太快,弓弦......」   「嗖!」   耳邊閃過一聲極輕極快的箭鳴,草叢中的灰褐色身影猛地一僵,隨即軟倒。   姜雀驚訝於無淵出箭的乾脆利落,偏頭看他半晌才起身過去查看。   黑色羽箭正正貫穿它的要害,分毫不差。   「你什麼時候學的射箭?」這種準頭沒個四五年練不出來。   無淵撣落弓弦上的枯草,起身迎上姜雀的目光:「方才搬書時學的。」   姜雀茫然:「什麼時候?」   無淵向來話少,但見她有些訝異,難得詳細解釋起來:「方才搬書時無意間看到本《射藝》,徵得你同意後翻看了幾頁,記住了圖示和發力要點。」   見她還是不說話,無淵補充道:「你當時在給百格櫃除塵。」   姜雀:「..................」   不是。   看一眼就能學會,那她這麼多年的勤學苦練算什麼?   「你那天是不是看見我練槍了?」姜雀從地上撿起兩根樹枝,遞一根給無淵,「跟我過兩招。」   片刻後,姜雀看著自己手中折斷的樹枝,臉都黑了。   儘管她挑飛了無淵手中的樹枝卻也半點高興不起來,她練了將近十年才有的水平,無淵可能只要三四天。   是不是人?   她彎身去撿野兔,反應過來,還真不是。   果然是神明,就算不依靠神力,他也是凡人無法企及的高山。   震驚羨慕之餘,姜雀心底不免有些可惜,若山神在人間的時間不受限制,哪怕神力受限,他也能成就一番大業,拜將封侯,庇護寧國百姓。   「我來處理。」無淵從姜雀手中接過野兔,尋了處開闊地帶處理。   姜雀則去尋柴生火。   火燃到旺處,無淵拎著兔子過來,兩人將兔子架好,撒上早就備好的香料,香味一點點散發出來。   野草坡很靜,兩人不說話時只有蟲鳴和野草沙沙聲。   火光映在姜雀眼底,她突然開口:「舅父舅母幫我們看下了婚期,除去明日,之後三天都可,你定一天。」   無淵撥了下火:「第五日。」   雖然沒有成過親,但他知道成親是件很繁瑣的事,還是多些時間準備為好。   姜雀的視線移到他身上:「賓客呢,你想人多些還是少些?」   無淵想起某年來人間撞見的一場婚事,垂眸片刻道:「多些。」   還是按人間的規矩來,熱熱鬧鬧的。   「你確定要見那麼多人?」百姓們若是知道能見山神真容,一定萬人空巷,姜雀擔心會打擾到無淵。   「正好幫你造勢。」無淵微微抬了下唇角,臉色被火光映暖,看著她的眼底沒有半分責怪。   姜雀一怔,低頭失笑。   和聰明又爽快的人打交道真是很舒服,山神既然這麼夠意思,她也不會藏私   「能不能喝酒?」姜雀拍了拍腰間的小酒囊,「專門配炙野兔,味道十分不錯。」   這酒釀起來複雜得很,釀酒的人又懶,她總共也才得了三小壺酒,平常根本不捨得與人分享,更別提這最後一壺了。   無淵看過酒囊一眼,半垂下眼睫,好似嘆了口氣:「我是病人。」   姜雀:「…………」   「想好了,回到神山可能再沒有機會喝酒了。」   無淵看著她微亮的眼,低下頭掩去唇邊的一抹笑意,聲音如常:「喝。」   多感受些人間滋味未嘗不可。   「放心,這酒是軍中人釀的,知道我們經常受傷,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喝起來竟不傷身體。」   她這會雖心情好卻也不會拿山神的身體開玩笑。   「你嘗嘗,若是不喜歡,我也帶了水來。」   「好。」   明月高懸,兩人的影子在月下交疊在一處,分不出彼此。   肉香酒香瀰漫在這一方小天地,蟲鳴愈盛,兩人的交談聲也愈盛。   談國家大事,說四季變遷,論民生百態。   直至更深露重,姜雀才意猶未盡地策馬回家,難得遇上什麼都能跟她聊到一處的人,雖然話少,卻也盡興。   馬蹄聲迴響在清寂街道,兩人很快回到小院。   系好馬,輕輕推開院門,一同走進房間。   姜雀取出床褥鋪在榻上。   見她躺下,無淵掛起弓箭,緩步走到床邊,脫鞋上床。   一時間誰都沒有睡意。   姜雀窩在自己熟悉的被褥中,看過房間裡她熟悉的一切,最後看向那臺靜靜佇立在牆角的梳妝檯,良久,恍惚間竟生出『家』的感覺。   寂靜中,無淵忽而開口:「兩日。」   姜雀朝床上看去:「什麼?」   安靜了好一會,無淵沒有解釋:「無事。」   他與姜雀能做兩日名正言順的夫妻。   希望他能做好。   能在那兩日內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無淵一夜沒睡著,從自己過往中完全找不到可借鑑的經歷,思來想去毫無頭緒。   睜著眼躺了一夜。   直到晨光微亮,躺在榻上的姜雀起身他才隨之下床。   姜雀洗漱後徑直坐到梳妝檯前,簡單弄了下妝發,去院中練槍。   無淵收拾好兩人的被褥,坐到小几邊泡了壺茶。   給姜雀晾好一杯後才開始喝自己的。   兩杯茶飲盡,無淵叫來白虎。   「去趟清虛國,請赤儲今晚來一趟。」   「赤儲君?」白虎面露不解:「神君不可私自越境,赤儲君若來便是犯戒,一旦被發現你們二人都要受罰。」   無淵對白虎還算有些耐心:「有要事相商。」   「什麼要事非得現在商量,萬一被發現……」白虎還是不放心。   「去請。」   白虎:「……去去去。」   赤儲是無淵在神界的好友,與一位女神君成親多年,夫妻恩愛,   困擾無淵的問題或許能在他那裡得到答案。   「想什麼呢?」姜雀的聲音突然響起。   無淵尋聲抬眸,發現姜雀不知何時坐了下來,杯中茶已飲了一半。   「我有位好友今晚會來。」   姜雀揉著有些發酸的手腕:「那我迴避,今晚去府裡。」   「不必。」無淵面色不改,「如果你不介意,正好讓他認識一下我的妻子。」 番外凡界篇30   見他朋友?   他竟把這場婚禮看得這麼認真。   姜雀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熱茶,眼神始終沒有離開無淵。   「不介意。」她給出回答。   無淵正將她隨手放置的長槍收回兵器架上,緩聲道:「他是我多年好友,與他的妻子十分恩愛,我喊他來是為請教夫妻相處之道。」   姜雀一口茶嗆進喉嚨,硬憋著咽下去,想說些什麼,半晌沒組織好語言。   這...這也太鄭重了。   她放下茶盞,擦掉眼角嗆出的淚花:「我回府一趟,午飯時回來。」   「好。」無淵站在兵器架旁目送她出門。   走到門邊時,姜雀停下腳步,原地頓了半晌,稍偏過頭對他說:「中午我會帶幾個朋友過來,跟你正式介紹一下他們。」   話音未落人便跨出院門,等無淵看過去,只看到一截揚起的發尾。   ......   「好、好、好!」舅父聽到兩人定下婚期,在書房內來回踱了三趟才停步,朝外吩咐道:「取我的拜帖來,要灑金的那一匣。」   他要親自動手寫請帖。   舅母要給他研墨也被攔住:「小心臟了手,我來。」   他牽住舅母的手,笑道:「想起當年你我成婚,我爹寫請帖時把『禮部尚書』和』『吏部尚書』寫錯,被我娘笑了整整三日。」   舅母輕輕拍開他的手去拿了串鑰匙:「你既不讓我幫忙我便去忙別的,要處理的事情還有許多。」   「舅母,我來幫......」坐在旁邊的姜雀剛開口就被堵了回去。   「坐下。」舅父舅母指著她異口同聲,「你什麼也不許幹,休息。」   剛離座的姜雀又聽話坐了回去。   舅母揚聲喚來六個管事嬤嬤,語速又快又清晰:「李嬤嬤你去將庫房裡的蜀錦全部取出,張嬤嬤去廚房輕點人手,按兩百桌的規格備料,所用食材必須新鮮,酒肉若是不夠即刻去買......」   分派好以後,她轉向自己身邊的侍女:「你去繡坊將定好的婚服去來,趁著雀兒在正好讓她上身試試。」   舅父已經寫到第六張請帖,頭也不抬道:「咱們家的馬匹應是不夠,可向隔壁許家借幾匹,他上次借我的孤本傳記還沒還,正好討個人情。」   「知道了。」舅母應了一聲,看見舅父指腹沾上墨痕,十分自然地走過去幫他擦淨。   兩人又頭挨著頭肩挨著肩商量起事情來,姜雀在舅父舅母身邊的日子不多,但從沒見他們紅過臉。   舅父舅母總是形影不離,舅父每次出門,回家的第一句話必定是問舅母在哪。   舅母也總是溫和從容的,姜雀從沒見過她眉宇間有過愁緒。   「對了,當天賓客多,一定要......」   「舅父。」姜雀突然開口,兩人停下動作同時看去,聽見她問,「我如果想跟無淵相處成你們這樣,要怎麼做?」   兩人都不是愚笨之人,早就猜出姜雀要和山神成親的原因,根本沒料到姜雀會這樣想,意外之餘只有驚喜。   舅父和舅母對視一眼,隨即嚴肅起來,姜雀自小獨立,這還是第一次向他們請教人生的經驗,兩人慎重得不能再慎重。   舅父連拜帖都不寫了,拉著舅母在旁邊去旁邊商量。   「寧文,你說說,這麼多年你為何還沒厭倦我?」   舅母嗔她一眼:「我們從成親到今天,我要什麼你給什麼,沒讓我受過半點委屈,家裡外面都不曾讓我受累受氣,我喊聲疼你比我都要著急,我若是腿酸腰酸你能給我揉半宿,你說我為什麼?」   舅父不覺得這有什麼:「這不都是為夫應該做的?」   「那你又是為什麼?」老夫老妻這麼多年,舅母自覺樣貌品性都普通,她也不明白舅父為何這麼多年都對她死心塌地,連房小妾都沒納過。   舅父安靜又溫柔地看著舅母,握住她的手:「你記不記得我們成親之前濱州大疫。」   那時舅父還年輕,去濱州處理要事,卻逢大疫封城,他雖一直未染病,但也只是時間問題,城中整日都是焚燒屍體的味道,他明明活著但卻要等死。   「絕望之際,是你孤身入城,拉著一車藥材......」舅父聲音微啞,將舅母擁進懷中,「我的妻子勇氣無雙,醫術卓絕,更有一顆難得的善心,我此生有幸娶到你,怎捨得不好好待你。」   姜雀:「............」   怎麼沒人跟她說請教經驗之前還得被秀一臉。   「所以我要怎麼做?」   無人理會。   「舅父?」   「......」   「舅母?」   「......」   姜雀看著忘情相擁的兩人,猛地拍在桌子上,舅父舅母驚得一哆嗦,猝然回頭。   看著姜雀皮笑肉不笑的臉才意識到把人給忘了。   「是這樣的啊。」舅父終於把話題續上,緩步走到姜雀旁邊坐下,「我跟你舅母這半輩子沒有別的,就是都把對方放在心上。」   「沒人不想被放在心上好好在意著。」舅父語重心長,「你記住這點就夠了。」   姜雀頓了片刻,問:「那神呢?」   舅父:「..................」   糟。   這還真不懂。   三人相顧無言,舅父舅母充滿人生智慧的雙眼變得清澈而茫然。   「我還要寫拜帖,再耽擱寫不完了。」舅父不再多說一句,埋頭寫拜帖。   舅母也急匆匆離開房間:「交給手下人我不放心,還是得親自去看看。」   姜雀對這種事更是一無所知,只先把舅父舅母說的話記下,吩咐人將聞耀和照秋棠找了來。   「姜小雀!」照秋棠先過來的,一進門就將人抱了滿懷,「你這幾天跑哪去了每次來找你都不見人。」   「在祖母留的小院。」姜雀被她抱的喘不過氣,幾個字說完差點過去。   「鬆開。」提著後衣領給人鬆開,姜雀揉了下喉嚨,「中午跟我去趟小院。」   「好啊。」照秋棠坐到桌邊,隨手拿了塊糕點,「做什麼?」   姜雀雲淡風輕:「見見我未來夫君。」   照秋棠:「………………」 番外凡界篇31   「見誰?」照秋棠舉著糕點的手頓在半空。   姜雀不答,給她時間回神。   照秋棠盯著她看了片刻,一個彈跳從椅子上蹦起來。   「山神大人在小院?!!」   姜雀點了下頭:「已經住了三天。」   「你跟三神大人一起租了山天?!」照秋棠把剩下的半塊糕點一口吞了下去,湊到姜雀面前口齒不清地喊道。   姜雀擦著臉上的糕點渣『恩』了一聲。   「那我我我……」照秋棠緊張激動又忐忑,「第一次見你未來夫君我得準備見面禮。」   「等我,我回府一趟,馬上回來!」   「不用……」   照秋棠跑得比兔子還快,院中又都是腳步匆忙的李府眾人,她跑進去就沒了影,姜雀想攔人都攔不住,反倒是舅母身邊侍奉的人將她牽絆住了。   「將軍!嫁衣送來了,夫人讓我喊你過去試試。」   姜雀往門邊張望一眼,那小姑娘著急又興奮:「將軍咱們快走,那嫁衣特好看,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你穿上的模樣了!」   「走吧。」姜雀無奈,跟著小丫頭去了舅母房間。   拂生也在,幾人一起看著姜雀換了嫁衣。   明豔喜慶的嫁衣上身,熱熱鬧鬧的幾人卻突然沒了聲音,盯著姜雀不知為何紅了眼眶。   姜雀正在低頭看著裙擺,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失態。   拂生的目光虛虛籠在姜雀身上,不知在回憶什麼,舅母偏頭抹眼睛:「好看,真好看。」   「這裙擺太長,不利索,讓裁短些。」姜雀拎了下裙擺又動了動肩膀,「肩膀處也有些緊。」   舅母情緒已經平穩走上前道:「肩膀處可以給鬆些,但裙擺不能調,嫁衣就是要這樣才漂亮,況且你出嫁......」   說到這裡,舅母話音一頓,看著姜雀問:「你那日對山神求婚時說的是娶,那......後日是我們去接山神,還是山神來咱們家接你。」   姜雀毫不猶豫:「咱們去接山神。」   「對了。」姜雀想起來,「時間安排好後給我說一聲,我回去轉告無淵。」   舅母交代道:「既是山神嫁我們,按規矩,成親那日新娘那邊得有個『福人』一路陪著,山神那邊可有人?」   『福人』多是婚姻幸福美滿的婦人,無淵那邊定是沒有這樣的人的。   但姜雀沒有擅作主張,只道:「待我回去問過山神。」   「雀!」門外傳來一道遠遠的喊聲。   一聽便知是聞耀,舅母院落他不方便進來,站在院門口喊人呢這是。   姜雀脫下婚服,和拂生一起走出門。   聞耀正站在院門口,呲著大牙朝她們兩個招手,一身利落的靛藍袍,頭髮全梳起來在腦後盤成了髻,時常拿在手裡晃蕩的摺扇也不見蹤影,整個人爽朗又乾淨。   偏臉色黑了幾分,倒讓帶幾分浪蕩氣的他多出幾分沉穩。   「你的人來得可真是時候。」聞耀大步走到姜雀身邊,嘰嘰喳喳就開始了,「我那會兒正好有批水卡在半路運不到村民身邊,那幾個木蘭軍真是幫了大忙。」   「看見小爺這身衣服沒?」聞耀繞身到兩人身前,眉飛色舞地指著自己,「百姓送的!」   兩人還沒開口誇,聞耀先急忙道:「我可沒拿百姓一針一線,我給了銀子的,怎麼樣這衣服?」   姜雀欣慰地拍上他肩膀:「出息了。」   「那是。」聞耀微微仰起頭,眉梢眼角都是開心。   「聞小耀,你也來了!」照秋棠也從家中趕來,幾人終於又是聚在了一起。   「既然都到了我們便動身。」已經快到中午,姜雀不再多耽擱,命人去備馬車。   聞耀還不知道前因後果:「去哪兒啊?」   「去見仙主大人,姜小雀未來夫君。」照秋棠撞了下他的肩,「我剛才回府拿了見面禮,你帶了什麼?」   聞耀消化片刻,兩手一攤:「空氣。」   「什麼都不用帶,你們忘了神山留不下凡物。」姜雀本意並不是讓兩人破費,「心意我會轉達。」   「那怎麼行?」聞耀和照秋棠異口同聲。   「我記得的,所以帶了兩壇好酒。」照秋棠話音剛落,聞耀就湊過來,「分我一壇。」   「不分。」照秋棠往外跑。   聞耀追上去:「回來還你,我這不是沒時間回府嗎?」   「一壇,就一壇,我還是不是你最好的異性朋友了......」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姜雀回頭看了眼拂生,發現她也挎了個小布包:「你也帶了見面禮?」   方才換嫁衣時,姜雀也邀請了拂生。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也不是要送給山神,給他看看就拿回來。」這東西也是拂生的寶貝,不捨得送人。   姜雀彎了下眼:「行。」   「將軍,馬車已經備好。」鳳棲來稟報。   「知道了。」姜雀看她一眼,「怎麼是你來稟報?」   她方才交代的是府中的僕人,並不是木蘭軍,姜雀心念一轉,和鳳棲走到拐角處:「宮中有消息?」   「是。」鳳棲神色微沉,靠到姜雀耳邊:「宮中有人來報,今日清晨,寧帝給幾位皇子傳了口諭......」   姜雀半垂下眼,等她將話說完。   「取姜雀項上人頭者,得皇位。」 番外凡界篇32   姜雀第一時間考慮到家人的安危。   殺她絕非易事,但若想對她的家人做些什麼實在容易。   「傳令下去。」姜雀摩挲著一段垂落身側的紅綢,低聲吩咐,「調派三隊精銳十二時辰不間斷輪值,重點保護舅父、舅母、拂生及院內女眷。」   「府中所有人,凡需出府者必須有至少一位木蘭軍貼身跟隨。」她收回視線,看向鳳棲,「另外再派一隊人跟著聞耀,寸步不得離身。」   「是。」   聞耀、拂生和照秋棠三人在院門邊遠遠看著,眼底都有幾分擔憂。   「小雀兒皺了下眉頭。」照秋棠看得仔細,「應該是出事了。」   「寧帝不是都病危了嗎,還能出什麼事?」聞耀心思純澈,朝堂紛爭只懂皮毛。   拂生倒是隱隱能猜到幾分,但她最了解姜雀:「若真有什麼事,阿姐不會瞞著我們。」   她說完不久,姜雀就和鳳棲停下交談。   鳳棲去傳達命令,姜雀緩步朝幾人走來,腳步從容,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靜深邃,令人安心。   她在幾人一步之外站定,毫無隱瞞:「寧帝用我的性命當做皇子繼位的籌碼,你們這幾日也多多小心。」   三人同時睜圓雙眼,一個大步跨到她身邊。   「我們小心什麼,他們要的是你的性命。」聞耀在心裡痛罵寧帝老頭,都快死了還要給姜雀找事!   照秋棠也替她擔心:「我最近在家裡很好,你給我的那隊木蘭軍先來保護你。」   「我沒事。」姜雀坦白自己的顧慮,「京中還沒有能殺我的人,我倒是擔心幾位皇子會拿你們當突破口。」   她的軟肋實在明顯,但好在她還護得住。   「可是......」聞耀和照秋棠還想說什麼,被姜雀抬手制止,「聽我的。」   姜雀自小便是他們的精神領袖,幾人也明白改變不了她的想法,於是安靜不再多言。   只是去小院的一路上,三人都把她團團圍在中間,好似馬車外有看不見的洪水猛獸似的。   姜雀無奈,多次反抗遭拒,只好由著他們去。   決定告訴他們就料到幾人會這樣,從小到大她都是幾人中最厲害的,但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他們從沒有把她推出去過。   總是怕她受傷,怕她會死,每次都用他們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身體將她護在最中間。   馬車搖搖晃晃,秋棠和聞耀一路上嘰嘰喳喳得說個沒停,只拂生一句話也沒說,偏頭看著窗外,眉眼間隱隱籠著幾分愁緒。   姜雀看她很久,伸手按上拂生的肩:「阿姐向你保證......」   拂生轉過頭來,兩人視線相撞,姜雀才看清她眼底的薄紅。   她不由蹙起眉心,將拂生攬進懷中:「我不會死,別為我擔心。」   拂生無言,只埋在她肩頭,眼淚安安靜靜地淌下來。   聞耀和照秋棠的聲音也停了,各自偏過頭去,看著窗外再不言語。   一個多月前,木蘭軍戰勝的消息傳回京都,他們三人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高興。   為姜雀高興,這麼多年,這麼多年!   她終於能回來了。   大家都是公子小姐,他們三人無論家中境遇如何,自小都是錦衣玉食,繁華看遍,戰場的風沙之苦他們沒有嘗過半分。   但京中的和平安穩姜雀沒有享過一日,拼了八年的命,他們以為她終於能回來過過平靜安穩的日子。   他們以為,她終於能在自己護下的太平江山像個尋常人一樣生活。   不曾想回來至今,日日風霜刀劍。   「好了。」姜雀不喜歡這氛圍,「我的實力你們不是不清楚,都護好自己,少讓我操心。」   聞耀吸了下鼻子:「知道了。」   「將軍。」駕車人朝車內喊話,「到了。」   姜雀起身,眼神看過哭鼻子的三人:「擦擦,見人了。」   「我靠!」聞耀一個鯉魚打挺,奪過照秋棠手中小鏡,「差點忘了是來見山神大人的...這眼睛腫的,山神會不會以為我們對他不敬重啊。」   「不會。」姜雀隨口道,「他脾氣挺好。」   忙著整理儀容的三人同時凝固,許久,異口同聲問:「真的假的?」   常年住在雪山上的人怎麼想都覺得脾氣不會太好。   「我何時騙過你們。」姜雀斬釘截鐵,掀簾下了馬車。   三人對山神大人的了解都來自於傳說,秉著對姜雀的盲目信任抱著禮物下了馬車。   院門沒關,三人跟在姜雀身後踏進小院,毫無防備地被凍了一哆嗦。   「好冷!」   「還沒到冬天啊,這裡怎麼這麼冷?」   聞耀縮著身子問姜雀,姜雀側身看他,沒回,只向旁邊避了避,露出被她遮擋住的無淵。   「山神大人受不得熱,搬了些冰塊。」她解釋道。   聞耀和照秋棠的視線越過姜雀,看到了端坐在樹下的無淵,他正在倒茶。   青衣墨發,廣袖微垂,熱茶氳出的熱氣拂過琥珀色的清瞳。   鴉羽般半垂的長睫緩緩抬起,他放下茶盞,浸著寒氣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坐。」   聞耀和照秋棠猛地打了一哆嗦,懷疑的視線飄向姜雀。   說好的脾氣好呢,一個字就能把人凍死。   姜雀沒有理會兩人的視線,坐到無淵對面問:「你今日清晨沒讓他們換冰?」   「嗯。」   無淵已經知道凡人受不得冷,從今日開始,小院內不會再有冰塊。   「謝了。」姜雀示意三人在小几邊坐下,「為他們的小身板考慮。」   她身體素質好沒那麼懼冷,但拂生三人定是受不住的。   本想來了小院再讓人將冰搬出去,不想無淵已經提前考慮到了這點。   「介紹一下。」姜雀從右手邊開始:「拂生,我唯一的妹妹,聞耀、照秋棠,我此生摯友。」   「叫人。」   三人乖乖開口:「山神大人多多指教。」   無淵聽罷,舉起手中茶盞朝幾人點了下頭,三人剛舉起茶盞,山神大人已經自顧一飲而盡。   聞耀懵了片刻,舉著茶盞的手默默放下。   姜雀看著懵逼的好友和淡定的無淵,眉梢染上幾分笑意:「他不太懂人間的禮儀。」   這就護上了?   聞耀和照秋棠不說話,只用兩雙哀怨的眼盯著姜雀。   「喝你們自己的,院中還有冰塊的寒氣,喝點熱茶暖暖。」   得了姜雀一句關心,心裡不平衡的兩人立刻舒服了,端起杯中熱茶一飲而盡。   山神不說話,聞耀三人不知道說什麼,桌上的氣氛比院中的空氣還要冷。   偏偏姜雀不覺得尷尬,也沒有要活躍氣氛的念頭,一桌人就睜著圓溜溜的大眼你看我我看你。   小院安靜得好似一座雪山。   終於,聞耀和照秋棠忍不住了,一左一右挎著姜雀將人拉到旁邊。   「你們在一起一天能說得了三句話嗎?」聞耀是個受不了冷清的人,最接受不了悶葫蘆。   「不好嗎?」姜雀覺得很好,「話少點好,否則聒噪。」   聞耀:「...........」   「你是不是在罵我?」   「她要罵你還用拐彎抹角嗎?」照秋棠接過話音,「雀兒,你在沙場待得久了,可能對有些東西的界定不是很清楚。」   「所謂『好脾氣』是讓人如沐春風,不是讓人如臨冰山啊。」   姜雀回頭看無淵一眼,對兩人道:「我覺得好就是好。」   兩人:「...............」   怔愣的聞耀和照秋棠盯著姜雀看了片刻,忽而笑開。   是啊,她說好就是好。   坦白講,他們心底都有過擔心,山神是極好的神,但未必會是個好丈夫,姜雀能這樣說那便證明山神大人的確待她不錯。   「真好啊,姜小雀。」照秋棠打心底為她開心。   姜雀揉揉她的頭,又在額頭上輕彈一下:「覺得無聊的話禮物給了就走吧。」   三人在這邊說話期間,拂生已經將自己的禮物遞給了無淵。   「這是一本畫冊。」拂生聲音放得很輕,說話時總好像帶著幾分回憶,「是舅父眼中的阿姐。」   無淵接過,低頭翻開畫冊。   畫紙已有些泛黃,少女一身鵝黃衣衫,懷中抱著把木劍,靠在蒼勁的樹幹上沉沉睡著。   頭頂的花樹開得繁盛,雪白花朵綴滿青枝,正簌簌而落,沾在她發梢、肩頭、衣衫處。   滿地的碎白,襯得睡夢中的人越發澄澈靜好。   無淵的視線駐足許久,指腹摩挲過紙頁,連呼吸都不由放輕:「這是什麼花?」   「木蘭。」拂生的視線也在畫冊上,「我們母親最喜歡的花。」   無淵點了下頭,翻過一頁,又聽見她說:「也是阿姐最喜歡的。」   他指尖微頓,沒說什麼,繼續往後翻頁,那是他不曾見過的,姜雀的歲歲年年。   有她捧著飯碗吃得腮幫圓鼓鼓,有她眉眼彎彎爬樹摘桃,有她揮劍練功汗溼額發。   再往後,畫風逐漸沉悶。   畫中脊背挺直的少女常常失神望著北方,不是翻看兵書便是練劍耍槍。   最後一頁,是她身穿鎧甲,策馬奔赴戰場的背影。   衣袂翻飛間沒有半分怯意,滿是孤勇決絕。   無淵看這幅畫的時間比其他所有都要久,待他合上畫冊,姜雀拎著聞耀和照秋棠回來了:「他們也給你準備了見面禮。」   聞耀和照秋棠捧出兩壇好酒:「略備薄禮,仙主大人別嫌棄。」   無淵先看向姜雀,寒冰似的眼底藏著誰也看不出的憐惜,直到姜雀提醒他收禮才移開視線。   他接過酒朝兩人道了聲多謝,隨後從袖中掏出一個『荷包』,拿出三個頭一樣大的金元寶,冷著臉放到三人面前:「見面禮。」   !!!   「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照秋棠刷地把金元寶推回去。   「是啊是啊。」聞耀跟著推回去,眼睛卻半刻離不開金元寶,「我們不能收。」   幾人自小見過的金銀珠寶不算少,但也確實沒見過這麼大的金元寶。   「不喜歡?」無淵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捏了下衣袖,第一次給人準備禮物,他不確定自己的禮物合不合適。   只是某年春節來人間,看見他們會互贈銀錢,想著送銀錢應當不會失禮,這才想到送金元寶給他們。   「不不不。」聞耀忙解釋,「只是不合適,這金元寶太......」   姜雀始終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無淵,沒有錯過他捏衣袖的小動作,她一把捏住聞耀喋喋不休的嘴,把金元寶塞他懷裡。   「拿著,走。」   照秋棠見狀不等姜雀動手自己乖乖把金元寶抱上了。   兩人抱著沉沉的金元寶問拂生:「走不?」   拂生抱起自己的金元寶,朝無淵道:「畫冊還我,不是送你,只是給你看看。」   無淵眸光微動,依言把畫冊遞過去,同時拿回金元寶。   拂生:「............」   無淵原話奉還:「只是給你看看。」   聞耀、姜雀、照秋棠:「..................」   姜雀嘆了口氣,拿起畫冊看了看,裡面許多場景連她忘記了:「舅父許久沒給我做過畫了。」   「大婚那日他定會給你畫的。」拂生知道舅父早已備下畫紙。   姜雀嘴角勾起,轉頭問無淵:「你喜歡?」   「喜歡。」無淵半點沒有隱瞞。   姜雀從他懷裡拿過金元寶塞給拂生,對她說:「舅父這兩天應該也睡不著,讓他辛苦再畫一份。」   拂生懵逼接過金元寶,無聲失笑:「好。」   這下舅父想睡也睡不了了。   三人走到門邊,回頭跟姜雀告別,這才發現她根本沒有過來送。   梧桐樹下,無淵正捧著一個比他們的『金元寶』足足大了三倍的『小金山』給姜雀。   姜雀震驚:「我也有?」   無淵眉眼微垂,聲音依舊冷冽,卻輕柔許多。   「他們有的你也要有。」 番外凡界篇33   那金元寶姜雀轉頭就交給了木蘭軍。   一部分軍用,一部分交給舅父舅母,還有一部分給無淵準備聘禮。   之前覺得凡物進不了神山,如今有了這小院,買來的東西盡可以放在這裡。   送走拂生三人後,姜雀和無淵便開始等赤儲。   閒來無事,姜雀坐到書案前翻開本兵書,無淵本坐在窗邊看她,被喊過去一起看。   「我當年打的第一場勝仗就是用的這計調虎離山......」   無淵站到姜雀身側,垂落的衣袖輕挨著她,目光落在她握著書頁的手,聽她講著戰場上的驚心動魄。   姜雀的聲音不疾不徐,入耳很是舒服,無淵也不隨便插嘴,聽得認真。   二人一坐一站,姜雀一笑,無淵的唇邊也揚起微弱的弧度。   書案寬敞,窗扇大開,梧桐繁茂的枝葉一覽無餘,陽光肆無忌憚地灑落下來,似乎也為這一刻駐足。   偶爾,無淵會適時說一兩句自己的見解。   雖未上過戰場,但每句話都鞭辟入裡,姜雀的話也不自覺變多,不知不覺就過去兩個時辰。   直到她覺得腰酸才起身:「去院中過過招?」   無淵點頭應允,無所不從:「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中,姜雀從兵器架上拿武器:「你用槍還是刀?」   「將軍!」   撞門聲和姜雀的聲音同時響起。   一位木蘭軍捧著個長條木盒,面色惶急地站在門邊:「將軍,拂生姑娘出事了!」   院中的空氣凝了一瞬。   姜雀面色一沉,身上瞬間漫起的寒意比無淵身上更甚。   「怎麼出的事?」她握緊了剛拿到手裡的長槍,聲音發冷。   「拂生姑娘去給您換嫁衣,回來的路上被賊人擄走,下落不明。」   「鳳棲在何處?」   那木蘭軍半跪在地,咬牙打開了手裡捧著的木盒:「和拂生姑娘一同失蹤了,這盒子是半刻鐘前突然出現在軍營的。」   姜雀走過去,看清了木盒裡的東西——   一條血肉模糊的斷臂。   虎口和食指處有一片燒傷的疤痕,是鳳棲當年火燒糧倉時留下的舊傷。   姜雀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緒,只有暗長的影子投在地上,冷而冽的一縷。   「先不要告知舅父舅母,我來處理。」   「是。」   姜雀捧起木盒,走到小几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一口飲盡。   院外的木蘭軍一聲不吭,卻紛紛握住了劍柄,等待著姜雀的命令。   日光漸暗,她喝完了最後一口茶。   「命人去給三位皇子秘密傳信,就說我姜雀願率眾木蘭軍為大寧未來的天子效犬馬之勞。」   「將軍!」   眾木蘭軍不解其意,聲音裡滿是不解和抗拒。   「皇子們的目標是我。」姜雀擦著槍尖,「既然已經抓住了我的軟肋,豈會不拿出來用。」   一個一個找太慢了,她要那幕後之人自己現身。   她起身將長槍放在一旁,在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長刀。   刀身明亮,映出一雙風雨欲來的黑瞳。   「去軍營。」姜雀抱起木盒轉身走向院門。   「我同你前去。」無淵在她身後開口。   眾木蘭軍也異口同聲:「我們也去!」   「都待在這裡。」姜雀走到院外,一聲呼哨喚來戰馬,翻身而上。   馬蹄飛快,揚起漫天煙塵,無淵站在門口望著她遠去,眼底的光浮浮沉沉。   軍營眾人知道消息比姜雀還要早,已磨刀擦槍蓄勢待發,就等著姜雀下令。   自她策馬踏入軍營那刻,分散的木蘭軍便以她為中心聚攏起來。   「拿著。」她將手中木盒交給最近的木蘭軍,下馬走入營帳。   「喊軍醫來!」   「是。」   營帳中,姜雀給軍醫看那截斷臂:「有沒有接上的可能?」   軍醫先看顏色,斷口處的血肉已經發黑髮紫:「是中毒後被砍下的。」   「斷臂已經失溫僵硬。」軍醫擦淨手,「接不上,趕緊將人找回來,不然毒入肺腑,命都......」   「將軍,來人了。」   帳篷外有人通傳。   姜雀抬眸:「誰?」   「是二皇子府的,說是請您過去飲茶。」   「飲茶?」姜雀冷笑一聲,「請進來。」   「將軍。」她話音剛落又來一聲通傳,「大皇子身邊的書童求見。」   姜雀坐到書案後,摩挲了下刀柄,靜思片刻後問道:「有誰是帶著東西來的?」   帳篷外安靜了一瞬,似乎是在回想:「大皇子的書童胸前微鼓,像是塞了什麼。」   「請二皇子的人去旁處稍坐,帶大皇子的書童來我營帳。」   整個軍營浩浩蕩蕩數萬人,卻安靜異常,那書童走到營帳時已出了一身冷汗。   見到姜雀時他勉強擠出幾分笑,剛想出口寒暄就被阻攔。   「我不喜聽廢話,有事直說。」   那書童咕咚把話咽回去,從懷中拿出個布包捧在手裡遞上:「我家主子讓我給將軍帶來的禮,請將軍務必過去一敘。」   那物件不大,細長的一條,能看出來分量很輕。   姜雀端坐在書案後紋絲不動,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打開。」   她聲音一出,書童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他不敢微逆,小心翼翼打開布包,露出裡面裹著的一支髮簪。   髮簪得做工不算細緻,但勝在造型別致,垂下的流蘇甚至有些歪扭。   是拂生十五歲那年,姜雀親手給她做的生辰禮。   「將軍您千萬要去,我家主子說您若是不去,就將我......」   「綁了!」   姜雀一聲厲喝,帳外木蘭軍立刻應聲而入,扣住書童雙臂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將軍!將軍您這是何意,小人只是來傳個話啊。」   「帶路。」姜雀沒有時間跟他廢話,拿起長刀大步走出營帳,點出一百輕騎,「跟我走。」   姜雀策馬一路疾馳,直往大皇子府殺去。   皇子府守衛森嚴,門前護衛遠遠看見一隊兵馬殺氣騰騰而來,立刻橫刀阻攔:「來者何人,皇子府也敢擅闖?」   姜雀勒停戰馬,聲如寒玉:「擋路者格殺勿論!」   身後木蘭軍一擁而上,攔住擋路之人,姜雀下馬衝進院中,揪住一個趁亂逃竄的護衛:「大皇子在哪?」   「在在在在地牢。」   「帶路。」   護衛在京中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渾身發抖,連滾帶爬地帶著姜雀往地牢去。   一小隊木蘭軍跟在了姜雀身後護她周全。   大皇子府亂成一團,姜雀雖已下令莫傷無辜奴僕,但眾人還是被驚嚇到,哭聲呼喊聲響徹整座大皇子府。   姜雀在護衛的帶領下穿過重重庭院,直抵地牢。   陰冷的黴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石壁上昏暗的光將人影拉扯得扭曲。   姜雀一直走到地牢的中心,抬眼便看到正中的刑架,鳳棲就被綁在那裡。   右臂空空蕩蕩,斷口處早已結出暗黑的血痂,她垂著頭,眼底和嘴唇都泛著烏青色,肉眼幾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   「姜雀,我就知道你會來。」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姜雀回頭,先看到了拂生。   大皇子牢牢扣著拂生的咽喉將她擋在自己身前。   他比拂生高出許多,隔著她居高臨下地看向姜雀:「你穿這身比中秋宴上的那身鎧甲順眼多了。」   「放開她。」姜雀全身肌肉緊繃,一瞬不移地盯著大皇子,像只蓄勢待發的獵豹。   偏偏大皇子對於危險的感知近乎遲鈍,甚至不在意地笑開:「放開她?本皇子知道姜拂生是你在這世上最大的軟肋,想讓我放了她,等你助本皇子登上天子之位。」   他的語氣得意而輕蔑:「等什麼時候,你成了一條合格的狗,本皇子自然會放了你的好妹妹。」   地牢裡的火把『噼啪』一響,姜雀眉眼一沉,提刀而上,寒光帶著千鈞之力,直劈大皇子面門。   大皇子臉色驟變,他以為姜雀會跪地求饒,任他擺布,卻沒料到她會突然動手。   慌亂中,他扣著拂生往前一送,只聽見一聲刀鋒入肉聲。   再睜眼時,拂生已經被姜雀護在身後,他覺得臉上濺了幾滴溫熱,伸手一抹,看見豔紅的血痕。   視線緩緩左移,瞥見了自己肩頭血肉模糊的斷口,疼痛這時才爆炸開來,他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捂著噴血的斷肩癱坐在地。   斷臂就落在他腳邊,鮮血淌了滿地。   「孤是皇子,你竟敢傷我,你竟敢傷我?!」他目眥欲裂地怒吼,「你們姜家不過賤民出身,僥倖立下戰功,不對我皇家感恩戴德便罷了,竟還居功自傲蔑視皇威。」   「你姜雀不過是我寧家的一條狗,不過是一條狗!」   姜雀垂眼看著,轉頭看向拂生:「閉眼。」   拂生轉過身閉上眼睛,姜雀緩步走到大皇子面前,刀尖一抬,輕而易舉割開他的咽喉。   地牢終於安靜。   鳳棲和拂生被趕來的木蘭軍帶走,姜雀斬下大皇子一塊衣袍,撿起地上那截還在淌血的斷臂走出地牢。   大皇子府眾人已經被木蘭軍控制,瑟縮著擠滿了半個院子。   姜雀走到院中,在眾人的注視下將那塊暗黃衣袍往地上一扔,隨後提起斷臂重重摁在布料上。   可恨,她至今日才明白,政治博弈本就是將九族性命拴在褲腰帶上的你死我活。   自她回京之日起,寧帝便沒有想過給她留活路,再不出手,身邊親近之人都會慘遭毒手。   既然皇家無情,那也休怪她當一回亂臣賊子。   她要寧帝歸天之時,身邊無一骨肉至親,她要這些皇親國戚只能聽見喪鐘,卻得不到關於傳位的隻字片語。   誰能當這大寧的天子,她說了算。   姜雀以臂為筆,以血為墨,寫自己入京以來的第一道軍令。   「木蘭軍入京第一令:圍皇城。」   「擅出入者。」   「斬!」 番外凡界篇34   軍令束在長槍上,高揚在大皇子府的屋頂。   「傳令下去,各部即刻拔營,朝皇城急近。」姜雀臉上血痕未乾,抬眼望向幽深的夜空,「封鎖皇城所有出入口,半刻鐘後,我要皇城變成一座死城。」   「謹遵軍令!」眾木蘭軍屈膝受命。   聚集著的眾奴僕早已嚇得面色慘白,不受控制地抖著腿跪下。   姜雀沒有為難他們,只抬眼去尋拂生和鳳棲,視線越過大開的朱門,想找的人沒尋見,卻先看見了門外那道清冽的身影。   戴著面具的無淵長身而立,如冰似霜,不知看了多久。   他身側,一道火紅的身影,戴著半張銀色面具,長睫下,一雙火焰般的赤瞳。   那人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轉頭對無淵說了句什麼。   姜雀沒有聽見,卻辨出他的口型:   「你的妻子,果真不同凡響。」   意識到他就是無淵今晚要等的赤儲神君,姜雀朝大門走去,滿身殺氣在這幾步路中緩緩散去。   「怎麼來了這裡?」她先停在無淵面前,將人上下看遍,確認沒有受傷,不自覺皺著的眉心才緩緩舒展。   「院外的木蘭軍待不住,我便也跟著過來。」都是跟著姜雀出生入死的將士,知道她去拼命根本不能安心守在小院。   「是她們待不住嗎?」一旁赤儲神君戲謔出聲,「我還以為是你放心不下要來看看。」   姜雀擦著臉上血痕,問得直截了當:「擔心我?」   「沒有。」無淵視線追著她的動作,冷著臉回了兩個字。   姜雀輕笑一聲,沒再多問,只道:「回去吧,這裡不安全。」   她看不清自己臉上的血漬,憑著感覺胡亂擦了幾下,頰側的鮮血不僅沒有擦淨,反拉出寬長的一道。   無淵看見,伸手朝她臉側擦去,姜雀察覺到,登時後退一步,望向他的眼睛也微微睜大。   ......   落空的手心掠過幾縷風,無淵想起天雷,若無其事收回手。   一旁的赤儲目睹全程,視線從兩人身上掠過,不明意味地扯了下嘴角。   「將軍!」兩個木蘭軍押著受傷的護衛從旁邊走過,打破了略有凝滯的氛圍,「以防萬一,我還是提前跟你說一聲,我們可沒有違抗軍令。」   她們是從小院過來的木蘭軍。   「是山神大人自己說,你的命令是要我們保護他並非保護小院,所以我們才跟著仙主大人過來的。」   姜雀回望過去:「早猜到了。」   話落,她上前一步,重新拉近和無淵的距離,朝赤儲所在方向輕輕歪了下頭:「介紹一下吧。」   「本神,赤儲。」赤儲搶在無淵之前開口,「喚我神君便是。」   姜雀沒有理會他的後半句話,只道:「事出突然,今晚尚有許多事要處理,不能和無淵一起招待,您自便。」   「我若偏要你招待呢?」赤儲垂眸看來,視線落在她眉宇間,眯了下眸,「將死之人,何來的膽量嫁於天神?」   姜雀回望過去,目光帶上鋒芒,挑眉笑道:「你的話問錯了。」   「何錯之有?」赤儲略有不解。   「將軍...將軍!」身後傳來幾道交雜著的呼喊,姜雀側身要走,視線瞥過他,撂下一句,「是山神嫁我。」   赤儲:「..................」   他猛地轉頭看向無淵,聲音因為驚訝而略微嘶啞:「你居然贅給了一個凡人?!」   無淵冷瞥他一眼:「比你好些,追個人幾百年都追不上。」   「那我最後不是追上了嗎!」赤儲捂著受傷的心,「雪山上也沒什麼人跟你說話,嘴怎麼越來越毒?」   「去道歉。」無淵看著姜雀的背影朝他道。   赤儲哼笑一聲:「你何時見我同人道過歉?」   無淵雲淡風輕:「你成親前曾有過一場婚約的事——」   「我道!」赤儲神君立刻揚聲打斷,「說好替我藏一輩子的,你這就拿出來威脅我?」   「你冒犯了我的妻子。」無淵面色冷冽,「我帶你來不是讓你質問她。」   赤儲看著好友的神色,知道他是真的動了氣:「行行行,道還不行嗎?」   他晃著身子走出去,低聲嘟囔:「幾年不見,倒還生出逆鱗了。」   姜雀正在一處涼亭下給眾副將下令:「大皇子府中眾人嚴加看管,塵埃未定之前不能將此事洩露半分,另外今夜之事定會驚擾到一部分百姓,好生安撫。」   「京中官員恐會誤事,要確保這些日子他們做不了任何手腳,還有......」   姜雀的命令簡明扼要,很快安排妥當,赤儲見她身邊眾人散開,倚在涼亭上懶聲開口:「抱歉了,方才話說得有點重。」   姜雀沒有轉身,依舊背對著他。   「不過我也沒問錯你,你身為凡人能跟山神扯上關係,心機謀略定是極頂尖的。」赤儲不熟悉姜雀,但熟悉無淵。   心懷蒼生,皎若明月。   在得知無淵要成親的消息時,他篤定是這凡人女子迷惑了他,雖一路上問了白虎許多,但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赤儲做出合理的揣測,語氣洩露幾分輕蔑:「想讓他給你解毒好續你的命?」   「啪——!」   帶著血腥味的刀背猝不及防抽在他臉上,堂堂神君被抽得半跪在地,臉側一道粗寬的紅印。   赤儲被抽懵了,捂著臉跪在地上半晌接受不了。   他被抽了。   被一個凡人抽了。   被一個凡人用刀背抽了。   靠!!!!!!   傳出去他的神臉往哪裡放,崩潰中,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   他回過頭,看見站在他身後三步處的無淵。   「完了。」赤儲萬念俱灰,落在無淵手中的把柄又多一條。   姜雀走出涼亭,在無淵身邊站定,同他一起看著羞愧捂臉的赤儲:「你怎麼會有這麼一個朋友?」   赤儲神君蹦起來:「你什麼意思?!」   「你很弱的意思。」姜雀的眼神也很輕蔑。   赤儲:「..................」   打人誅心啊。   「你們兩個人是因為嘴毒才喜結連理的是嗎?」赤儲終於為這段感情找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對面,無淵和姜雀滿臉無語地看他片刻,同時轉身走了。   「我一會要去皇城坐鎮,你帶他回小院。」姜雀囑咐無淵,「這幾日有些亂,別讓他亂跑,也莫亂用仙術傷了人。」   「好。」   「你們幹什麼去,等我,我人生地不熟的......」赤儲起身追在兩人身後,「我怎麼可能會亂用神力,我好歹是個神君。」   無淵頭也沒回,只看著姜雀道:「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我能解決。」姜雀頓了片刻,對他說:「我分身乏術,你今夜幫我照看下拂生和鳳棲。」   「你們有沒有聽見我說話?」被無視的赤儲聲嘶力竭,「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客人!」   無淵終於回頭,赤儲一喜,卻見好友無情伸手將他推到一邊,隨後若無其事轉回頭去,對姜雀道:「小心些。」   「會的。」   兩人在大門處分別,姜雀翻身上馬。   無淵站在門檻處,琥珀色的眼望著她,聲音還是那般冷:「我等你回來。」   姜雀回首一笑,揚鞭策馬。   「別看了,人都沒影了。」赤儲在無淵身後冷不丁來一句。   無淵沒有理會,轉身朝前走去。   赤儲抬腳跟上:「你不是真愛上了吧?她可是凡人,還是個命不久矣的凡人。」   無淵不答,只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色已暗,冷白的月光灑下來,映在人身上,平白添了幾分孤寂。   赤儲聲音一啞,到嘴邊的話盡數收了回去。   天神不能動情,他以魂飛魄散不入輪迴的代價與天道交易,才得來這五百年的婚姻。   可他們至少還有這五百年,日夜相伴,片刻不離,死後也能同歸天地,不會留下另一個獨活於世。   「你啊。」赤儲走到無淵身側,用拇指抹了下背抽紅的側臉,正經道:「我知道你找我來所為何事,但我實在教不了你什麼。」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感情,你們兩人之間如何相處,如何才能更親密,這要你們兩個慢慢相處,時間長了,一切水到渠成。」   赤儲側眸看過去:「可惜,你們連這時間都沒有。」   無淵絲毫沒被他的話影響:「不是還有兩日。」   赤儲:「......」   這是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說的是以後。」赤儲一個大步走到他身前,攔住去路,「你若當真將她放到了心上,不過半年,她撒手人寰,你獨自一人守著雪山,你以為你的日子還能跟以前一樣?」   「你嘗過想一個人想到吐出血來的滋味嗎?」   無淵終於看向他,眸中是瞭然一切的平靜:「我們之間沒到那種程度。」   赤儲鬆了口氣:「既然如此,你也放過她。」   無淵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他有些茫然:「什麼?」   「不要以為你是神就能給她一切。」赤儲指著他的手,「你連給她擦道血痕都做不到。」   無淵唇角繃成一條直線,如玉的臉上好似也染上幾分月光的慘白。   「普通夫妻,白日辛苦勞作,夜間恩愛纏綿,你們呢?」赤儲深知相愛之人除了情,還有欲。   無淵怔愣許久,終於明白他隱晦之下的深意,耳尖悄無聲息地紅了。   赤儲低下聲音:「她只剩不到半年的光陰,在人間平凡瑣碎的日子裡,你能給她的未必比一個凡人更多。」   「別再繼續了,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為她想想。」 番外凡界篇35   「多事。」   無淵冷冷丟下一句,步履不停,面色如常,仿佛半點也沒有將赤儲的話聽進去。   「哎你......」苦口婆心的赤儲冷不丁被噎了下,還是不死心,「好心當成驢肝肺啊,等有一日她嫌你了你別來抱著我哭!」   無淵:「你很吵。」   「我都是為了誰啊!」看見他的反應,赤儲也知道自己勸不動他了,對著空氣捶了幾拳便偃旗息鼓。   「行了,我也沒什麼資格勸你。」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明明自己也是個勸不住的。   夜色漸濃,赤儲陪著無淵安靜走了許久,忽然頓步望了下京城方向,無淵沒有隨他停留,兩人逐漸拉開距離。   「淵。」赤儲衝無淵背影喊了聲。   走在前方的人停步回頭,一雙冷眸無波無瀾地望過來。   「我該走了。」   幾個字輕輕落在寂靜冷清的街道,兩人百年未見,相見片刻又要分離。   無淵向來不擅離別,聽聞此言也只能略一頷首,道一聲再會。   赤儲揚唇一笑:「忙你的去,讓白虎送送我吧。」   「好。」   無淵喚來白虎,赤儲君帶著白虎轉瞬消失在原地,長夜的街道上頃刻只餘他一人。   萬家燈火早已闌珊,他身邊只有兩汪淺淡的月光,映出他淡而長的一縷身影。   依照姜雀的囑託,無淵先到軍營看望了拂生和鳳棲,一直待到天亮,確認兩人都無性命之憂才動身回了小院。   白虎去送赤儲,公柳去解毒,大娘每日清晨都要去買採買新鮮的肉菜,也不在院中。   小院突然就變得安靜,連那株梧桐都不再發出簌簌的聲響。   猶如那座他待了多年的雪山。   緩步走入房中,無淵徑直走到姜雀睡覺的榻邊,伸手摸了下,只觸到滿手冰涼。   她一夜沒有回來。   無淵捻了下冰涼的指腹,轉身去了院中,坐到樹下小几旁等人回來。   一壺茶涼了又溫,溫了又涼,直到日頭當空,院外才終於有了響動。   噠、噠、噠。   是馬蹄聲,無淵放下手中茶盞,抬眼望向院門。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你回......」   無淵剛開口便看清了來人,未出口的話緩緩消散在喉間。   推門而入的是名木蘭軍,站在門邊並未踏入,拱手稟報:「將軍命我等回來庇護山神。」   無淵淡淡垂下眼帘,木蘭軍退出院門,小院重歸寂靜。   他就那樣安靜地等著,沒等到想等的人,卻接連等回了公柳和白虎。   「砰!」   院門是被撞開的,白虎像支利劍般躥過來,鼻尖差點撞到無淵面門:「赤儲神君說他在小院丟了顆太虛丹!」   一回來就躲進房中的公柳衝出房門:「這是能隨便丟的嗎?快找出來給神君還回去。」   天下神君雖不老不死,但免不了受毒物所侵,雖不致死但也難以忍受,這太虛丹便是神君們用來解毒的玩意。   只有赤儲神君妻子一族能制出此丹,產量稀少,便是神君也難得一顆。   「你個蠢貨!」白虎直衝過去一爪子蹬他臉上,「丟了的東西撿到就是我們的,還回去做什麼?」   太虛丹連神君的毒都能解,區區月溶海棠算什麼。   這丹藥明明是赤儲神君故意留下來給姜雀解毒的,笨蛋公柳!   公柳被白虎一腳踹清醒,也後知後覺明白過來什麼,捂著流血的鼻子沉默半晌,看了眼無淵,一聲不吭回了房間。   無淵沉如雪山的眼底終於起了風波,他接住一片墜下的樹葉,吩咐白虎:「找。」   「吼——!」   一人一虎加上門外的木蘭軍在這方寸小院翻了整整一夜,愣是沒找到半點丹藥的影子。   木蘭軍們累得癱在院子裡,背靠著背問同樣癱在旁邊的白虎:「你確定沒聽錯,那位神君是說落在小院了嗎?」   白虎有氣無力地甩了下尾巴,用氣聲回了句:「我好歹是神獸,不會有錯。」   邊說邊自己回憶了一遍,確定沒錯啊。   無淵站在梧桐樹下,乾淨的衣衫上已染了灰塵,指尖上也沾著幾處泥漬,向來清冷尊貴的人平白添了幾分潦倒。   他環視過小院,眉頭緩緩皺起,赤儲進來小院,只在梧桐樹下稍坐了片刻,可他已經將這塊地翻了三遍,就是沒有太虛丹的蹤影。   「接著找吧。」木蘭軍們緩過勁來,又仔仔細細在小院翻找,就連枯落在地上的花瓣都得撿起來看一眼。   無淵在小院不分晝夜地翻找,姜雀在皇城運籌帷幄。   兩人再見面竟是在成婚當日。   無淵正準備上樹,被公柳和幾位木蘭軍拉著衣擺拽下來:「來不及了,快換喜服!」   「............」無淵有幾分怔愣,「什麼喜服?」   「山神大人你找東西找懵了?今天是你和我們將軍大喜的日子啊!」   大喜的日子。   無淵將這幾個字在心中咀嚼幾遍,終於回過神,下意識整了下衣衫,卸了力道任眾人擺布。   小院中除了公柳無人能近他的身,幸好無淵也簡單,只沐浴更衣就好。   小院人手少,大家忙著找太虛丹,連紅綢都沒掛,這會兒外頭鑼鼓震天才著急忙慌開始布置。   眾木蘭軍腳不沾地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在迎親隊伍來的時候將小院弄得像個樣子。   小院的門是被馬蹄聲驚醒的。   姜雀騎著她的戰馬,身上甲冑未解,馬尾微散,臉上還有未乾的水漬。   站在無淵身後的木蘭軍兩眼一黑,看來將軍的時間比他們還緊張,這一看就是剛打完一仗,隨便洗過臉就來了。   估計要不是旁人提醒,這兩人都想不起來今天是大婚之日。   姜雀翻身下馬,靴跟重重砸在石板上。   無淵站在梧桐樹下,嫁衣勾勒出清雋腰身,面上覆著半塊銀白面具,只露出一段線條清冷的下頜。   兩人隔著一道門檻,直直對上了視線。   無淵看見了姜雀耳垂上的一抹血痕,和她眉宇間未散盡的殺意。   鑼鼓喧天,人聲鼎沸,紅綢在她身後翻飛。   無淵親眼看著她眉宇的殺氣一點點散盡,染上幾分柔和,朝他揚眉一笑:   「走,拜堂。」   兩人騎馬出了小院,街上早已人山人海。   全京都的百姓都來了,擠在道路兩邊伸長脖子張望,只為一睹山神真容。   這位庇佑大寧數百年的山神,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天神,居然降臨人間,還要和他們的女將軍成親,這樣的熱鬧幾輩子也趕不上一回。   百姓鬧哄哄地,將街道圍得水洩不通,人雖多,可卻沒有打擾到迎親的隊伍。   木蘭軍們沿街而立,每隔三步便站著一人,長槍杵地,目光冷肅,硬生生隔出一條通道。   百姓們跟隨著山神大人,一路來到李府。   府內外早已備好宴席,想落座的便先落座,想觀禮的也可隨之入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目光對上的瞬間,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一絲恍惚。   好似禮一成,有些東西便真的不一樣了。   耳邊,是司儀的聲音:   「天地為證,高堂在上...看此日,桃花灼灼...卜他年,瓜瓞綿綿.....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姜雀不由朝無淵看了過去,垂落的長睫,安靜疏離的姿態。   她見不到他白頭的樣子。   心中無端空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禮成。」   無淵在司儀未落的話音中朝姜雀看了過來,眼神平靜無波,好似只是為了看她一眼。   「新娘子好漂亮!」   「山神大人有沒有準備喜糖啊!」   「祝福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人群的喧嚷混著鑼鼓聲傳進來,司儀也趁亂嘹亮地喊了一嗓子:「送入洞房!」   司儀話音未落,門外衝進來一位木蘭軍,附耳到姜雀身側:「將軍,趙貴妃攜三皇子領著一隊人馬意欲強行出宮。」   姜雀眉眼微沉。   熱鬧的大殿安靜下來,姜雀看向無淵:「我去看看。」   「好。」   「等我。」   「當然。」   她走了兩步,又折身回來交代無淵:「今日人多,可能有些吵,你若嫌煩悶便先回小院,這裡自有人照顧,你只休息你的。」   「這幾日正是緊要關頭,未來兩日我可能回不了小院,後日是你離開的日子,多等一等我,我一定回來送你。」   無淵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見她說完,從旁側取了一片紅綢,裹住自己指尖,小心伸到她耳側,擦去了那抹血痕。   「不必掛心我,你萬事小心。」   姜雀不應,只追問:「你等不等我?」   無淵捏著那片紅綢,看著她道:「你不來我不會走。」 番外凡界篇36   月光一寸寸漫過院牆,無淵又耗費了整整半日。   姜雀剛走他便離開李府來了小院,喜服都沒來得及脫下,從梧桐樹下到井臺縫隙,從牆根到屋簷,他一寸一寸地找,連瓦片也不放過。   白虎第八次刨著花圃旁的土,問屋簷上的無淵:「赤儲神君應當不會誆騙我們吧?」   無淵找過一塊瓦片,回得堅定:「不會。」   他了解赤儲,他說在這小院,就一定在,定不會拿這種事情來玩笑。   白虎伸了下懶腰,繼續埋頭刨土。   一夜無眠。   陽光重又鋪滿小院,逐漸曬到無淵的後背,已許久不覺的灼燒之痛竟又出來作祟,痛得他眉心一緊,忽覺眼角猛地一痛,他在閉上眼的瞬間意識到,那竟是一滴汗。   無淵微垂著頭,汗珠一顆接一顆地砸落在地,他站在小院中央,滿目狼藉。   花朵移位,磚縫被撬開,梧桐樹下的土被挖出一個一個的大坑。   他站了好久,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無淵閉了下眼,屈下身,一捧一捧地將坑填好。   還在院中翻找的木蘭軍看見他的動作,正要過來幫忙,被無淵制止:「你們去院外,我來。」   木蘭軍們頓在無淵幾步之外,互相看了半晌,齊聲問:「我們...不找了嗎?」   這是將軍唯一活命的希望。   無淵動作不停,語氣是一貫的清冷:「不必,她今晚一定會回來,若看見小院這樣,會不開心。」   「至於她身上的毒,就算找不到太虛丹。」   「還有我。」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沒有絲毫改變,就那樣平靜自然地說了出來,卻將木蘭軍們聽得一怔,許久說不出話。   原地怔愣半晌,最後也只跟在無淵身後將小院恢復如初。   待收拾好小院已到了亥時,距無淵離開只剩一個時辰,木蘭軍們的視線不時便掠到他身上,欲言又止的模樣,到底什麼也沒說,各自嘆了口氣,無聲退到了院外。   小院寂寂,蟲鳴聲起,梧桐簌簌。   無淵脫下喜服,換上了經年穿的那身玄衣,泡了一壺茶,倒了一杯放在手邊,待到涼透也沒喝。   白虎趴在他腳邊,頭枕在他腳上,一直看著無淵。   公柳早已收拾好東西,站在無淵身後等著,終於要回神山了。   人間的飯菜再也吃不到了。   除了這點遺憾,公柳是很願意回雪山的,待在這裡他老是擔心山神會觸犯天條。   私私自幹涉凡人命數本就是犯禁之舉,就算赤儲神君做的隱蔽,也難保天道不會察覺。   一旦被發現便是天大的禍事,山神、白虎和他都免不了責罰,這幾日他刻意不參與尋丹之事,就是擔心被牽連。   如今這丹找不到,對他來說,倒是萬幸。   無淵不知曉公柳的心思,只望著院門,月色漸深,一直到亥時三刻,他才飲下那杯冷茶。   更深露重,寒氣漸漸漫了上來。   公柳忍不住催促:「只剩一刻鐘了,我們回天凜山吧,若是晚了可是要挨罰的。」   白虎踱到他旁邊,甩了他一尾巴:「急什麼,不還有一刻鐘嗎?」   「臭虎,我還不是擔心姜雀趕不回來,一直等著浪費時間嗎。」公柳不耐煩地躲開它的尾巴,彎身去揪它後脖頸。   手剛伸過去,瞥見白虎頸間黑白相間的毛髮中有根淡金色的,他手欠一拔:「你這臭虎居然生了雜毛。」   那根金毛落在掌心,剎那間靈氣四溢,不過眨眼,竟化作一顆圓滾滾的瑩白丹藥。   白虎愣在原地,無淵倒茶的手也驟然一頓。   公柳懵逼盯著手心那顆太虛丹,臉黑成了鍋底。   「公柳!」白虎激動得一蹦三尺高,「你你你你你,從今天起,山神是我老大,你就是我小弟,除了我沒人能欺負得了你!」   公柳:「............」   跟從前有什麼區別嗎就問。   無淵從他手中拿過太虛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多虧了你。」   公柳好似被扎了一刀,欲辯而無言,隻眼睜睜看著無淵將丹藥化在了給姜雀倒好的那杯茶中。   作孽啊!   公柳轉過身去,淚流滿面,對著自己右手一口咬了下去。   讓你欠讓你欠!   好端端的拔什麼毛!   寒氣愈重,最後一盞茶的功夫,院外終於有了動靜。   「將軍。」   木蘭軍們齊聲喚,無淵聽見姜雀應了一聲,院門『吱呀』被推開。   姜雀走進來,仍舊是那身鎧甲,步子比平時慢了些,隻眼睛依然澄澈明亮。   無淵起身,沒去迎她。   他看見了她腿上綁著的紗布,看見她右臂上乾涸的血跡。   「中了一箭,沒有大礙。」姜雀在無淵對面坐下,看見面前滿滿一杯茶,端起來便一飲而盡。   她有些渴,接連兩日滴水未進。   無淵和白虎看著她將茶水飲盡,眼底同時漫過兩分喜色。   「慢些喝。」無淵又給她續了一杯。   姜雀一口一口啜飲著,眼神落在他身上:「都收拾好了嗎?」   「嗯。」   無淵淡淡點了下頭,突然想起還沒見過她穿喜服的樣子。   「無淵。」她叫他。   月色籠著梧桐,投下的陰影遮住她半張臉,只隱隱約約能看清她的眉眼。   「你明年可能早些來人間?」她問。   那樣或許還能再見一面。   無淵看著她眉宇間緩緩散去的黑氣,身上難耐的灼痛也仿佛隨之淡去,她已不再是只有半年可活的人,往後歲歲年年,她在人間儘是好光景。   他忽而極輕地笑了一下,笑容短暫得像是錯覺:「我不再來了。」   姜雀一怔,想追問緣由,嘴裡卻突然泛起苦味,苦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也是,本就是一場利用。   山神能配合她成完婚,已是仁至義盡。   姜雀靜坐片刻,兩杯茶飲盡,略有悵然的心緒已然平靜,她坦蕩起身,執茶敬山神:   「此一程蒙君庇護,今日辭別,藉此明月祝神君長寧,香火不絕,神途坦蕩。」   無淵剛執起茶盞,院外傳來打更聲。   「子時到!小心火———」   「時間到了。」公柳眉心一跳,登時從袖中甩出三張符紙,院中陣光一閃,無淵的身影瞬息消失在原地。   他執在手中的茶盞憑空而墜,『砰』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早已涼透的茶水蜿蜒著流到姜雀腳邊,她在簌簌的落葉聲中聽到清冷鄭重的兩個字:   「保重。」 番外凡界篇37   寧帝在次日凌晨駕崩。   皇城內剛經過一場激戰,屍體尚未處理乾淨,各路文臣武將已紛紛湧向皇城。   姜雀率木蘭軍將人攔在城門前,與眾老臣對峙。   「公主年幼,如何能繼承大統?」有宗親厲聲質問,「先帝遺詔究竟是要誰繼位?」   姜雀身後站著數百將士,甲冑尚且沾著血,她看著眼前眾人,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這便是先帝遺願。」   「陛下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膝下唯餘昭寧公主,雖年僅六歲,卻是先帝僅存的血脈,乃天命所歸。」   有人想爭辯,她看過去,那人登時便住了口。   「誰有異議?」   身後木蘭軍齊齊亮劍,無一人再應聲。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後。   那幾日,京城暗流湧動,有人夜半出城,有人調兵入京,更有甚者暗中刺殺。   各路木蘭軍日夜不休,終於將各方勢力成功鎮壓。   登基大典那日,六歲的公主被嬤嬤牽著,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百官按品級列隊,著朝服而立,侯在丹陛之下。   姜雀站在百官之首。   沉重的冕旒在年幼的帝王額前晃動,她似乎有些害怕,回頭朝姜雀看來。   她點了點頭。   公主抿出笑,握緊了嬤嬤的手,繼續朝前走去。   禮官唱和,姜雀率百官叩首,再起身時,那孩子已端坐在了龍椅之上。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賀聲響徹天地,直達宮牆深處。   登基大典的喧鬧一直持續到夜半,觥籌交錯,絲竹盈耳,姜雀成了名副其實的攝政王,眾朝臣早已換了一副嘴臉,言辭間滿是恭敬。   敬酒之人一個接一個,她只覺得吵鬧。   姜雀離開了宮宴,策馬上街,一隊木蘭軍不遠不近地守著她。   天冷了,街上行人寥寥,只幾家燈火還亮著,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待馬停下,她一抬頭,竟是走到了小院。   她頓了片刻,下馬推門。   枯黃的梧桐葉落了滿院,井臺邊又生了苔蘚,小几上也積下一層灰塵。   明明才過了三日。   她擦淨塵絮,在小几旁的凳子上坐下,多日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倏然鬆懈。   「無淵。」她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輕聲開口,「我那日差點送了命。」   「趙貴妃那一箭瞄準的是我的後心,多虧拂生來看我,機緣巧合射歪了她的箭。」   「貴妃那樣的女子,委身寧帝實屬屈才,她若能上戰場定能立下一番功績。」   「朝中最正直的文臣罵我是亂臣賊子,以下犯上,禍亂朝綱。」   她輕笑一聲:「但我問心無愧。」   這幾日,她看過內庫的帳冊,翻過各地的奏報,才知道寧帝留下來的是個爛攤子。   京都一片繁華,誰能想到不遠之外的州縣竟已大旱多年,易子而食,各地官員貪汙勾結,壓迫百姓,朝中各方勢力更是錯綜複雜,根深蒂固。   「要實施新政,減輕賦稅,舉賢安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她抬頭,望著天上明月,眉宇間雖略有疲憊,但更多的是雲淡風輕的篤定:「他日你若來,好好看看我治理下的人間。」   院子裡很安靜,她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獨自坐了會,聽著院中偶爾幾聲的蟲鳴。   冷冷清清。   小院獨坐的那晚成了姜雀唯一輕鬆的時刻,之後二十日,她忙於朝政,每日只能休息一兩個時辰。   還要應對接二連三的刺殺和幼帝的教導之事。   事事都要她做決斷,她忙得腳不沾地,小院和無淵共度的那幾日已經遙遠得像一場夢。   只偶爾,她被拂生、聞耀和照秋棠拉上街去散心,碰到的百姓都會喚她一聲『山神娘娘』,總會惹得她恍惚片刻。   除此之外,給她說親的人也不少。   雖然都知道她與山神大人成了親,但是位高權重之人,總有人想親近親近。   她房間堆著的男子畫像每兩天就要燒一波,姜雀唯一有點印象的,是位名叫趙澤青的世家子弟。   這個人的眉眼和無淵有兩分相像。   她看了一眼就將畫像放在一邊,再未打開過。   次月十五,姜雀終於停下手中一切事務,回到李府休息,應對毒發。   舅父、舅母、拂生、聞耀、照秋棠早早候在她屋外,雖知無能為力,但都想為她排解一二。   哪怕能讓她少幾分疼痛也好。   姜雀倒是最放鬆的人,偷得浮生半日閒,她只想好好睡個覺。   什麼時候毒發什麼時候醒,她已經很久沒有一夜好眠,悶頭睡了長長的一覺。   屋外眾人在門外等啊等,連飯都沒有心情吃,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   就這樣從清晨等到傍晚。   「怎麼還沒有聲音?」聞耀貼在門上聽著,姜雀一早就讓他們回去休息,說無礙。   她口中的無礙是『死不了』的意思,並不代表不會疼到暈厥,幾人對此清楚得很,是以沒有一個人走。   「不會疼暈了吧?」照秋棠在他身後,擔心道,「吐血太多會不會嗆住啊,她要呼吸不過來可就遭了。」   聞耀本就不放心姜雀一個人待著,聽她說完更慌了:「進去看看?」   兩人拿不定主意,回頭看拂生,她臉色也有些蒼白,攥著繡帕的手一整日也沒有鬆開。   「好,我去。」   兩人從門邊讓開,拂生輕輕推開門,緩步走到床邊看了眼。   姜雀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平穩綿長,面色微微泛著點紅暈,沒有半點毒發的跡象。   拂生在她床邊站了許久,心下五味雜陳,阿姐向來覺淺,有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今日卻睡得這般沉。   確定人沒事,拂生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怎麼樣?」聞耀和照秋棠就在門邊等著,見她出來就圍了過去。   拂生語氣輕鬆許多:「在睡覺。」   聞耀、照秋棠:「...........」   懵逼過後的兩人同時鬆了口氣,毒發得晚點也好,總算讓小雀兒睡了個好覺。   幾人在門外守著,等啊等,等到月上梢頭,聞耀都坐在臺階上打起瞌睡。   拂生、照秋棠和舅父舅母在院外石凳上坐下,困了就撐著額頭小憩片刻。   鬥轉星移,晨曦破曉。   「砰!」   姜雀的房門被一腳踹開,瞌睡的幾人登時清醒。   「什麼時辰了?」姜雀問離她最近的聞耀。   聞耀也剛睡醒,整個人還歪在石階上,腦子根本沒反應過來,還是拂生明白姜雀的意思:「十五已過。」   姜雀朝她看去,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我沒有毒發。」   幾人先是意外,隨後臉上同時閃過喜色,緊接著又憂心起來,舅母問姜雀:「難道是...山神大人幫你解了毒?」   姜雀擰著眉心,並沒有半分歡愉之色,沉思半晌,揚聲喚了人進來。   那是位曾在小院護守的木蘭軍。   「赤儲神君在小院留下了一顆太虛丹,能解將軍身上的毒,但我們並沒有找到此丹,將軍快來的時候我們和山神大人將小院收拾好便出去了,之後發生的事我等也不清楚。」   姜雀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院中安靜得落針可聞,姜雀當機立斷,揚聲吩咐:「備馬。」   她疾步往外走,拂生眾人緊隨其後。   大門外,她的戰馬已整裝待發,姜雀沒有半刻停頓,拉住韁繩翻身上馬。   「你要去做什麼?」舅母在身後急問。   姜雀回眸,揚鞭策馬:「闖神山! 」 番外凡界篇38   雪落在雪上。   空曠寂寥的天凜山白茫茫一片,唯有那座廊亭是唯一的墨點。   無淵端坐在廊亭下,玄衣墨發,身前的書案上攤著一疊金箔似的紙箋。   白虎臥在他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出雪痕,公柳站在另一側,身子站得筆直,眼皮卻不住地耷拉下來。   亭外,十二位侍女相對而立,候在廊亭兩側,低垂著眼,沒有一人說話,連呼吸都極輕。   仔細聽去,甚至能聽到雪落在她們肩上的聲音。   少頃,天邊有了動靜。   數縷極淡的金絲從雲層深處蜿蜒而來,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它們穿過茫茫雪山,悠悠飄到無淵的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希望母親早日痊癒。」   筆跡稚嫩,想來那請願之人應當是個孩童。   無淵垂眸看著那行金字,沾在眼睫上的雪屑微微顫動,仿佛能透過這些字看見那個跪在神像前的小小身影,看見那雙虔誠合十,生滿凍瘡的手。   片刻後,無淵提筆,在那行字的末端輕輕一點。   金字倏然散開,重又凝成金線,循著來路飄搖而去,而凝在筆端的那抹金色則化成一片金色紙箋,落在無淵身前的桌案上。   那是他截下來的,那孩子實現願望的代價。   一道一道的金線絡繹不絕地飄來,在廊亭前鋪成一條金色的河流,無淵一道一道地看著,金色的光映在他的面龐,明明滅滅。   白虎開始打哈欠,露出森白的尖牙,公柳差點一頭栽倒,猛地一個激靈醒來。   一個願望飄到無淵面前:   「願夫君還我自由。」   他執筆的手終於頓住,看著這道願望的時間比其他的都要久,久到白虎以為今天他要收工了。   「今日不幹了?」   無淵搖搖頭,將這一道願望也點了。   「分別已近一月,不知她如何?」他忽然開口,因許久不說話,聲音有些沙啞。   白虎耷拉著的耳朵終於豎起來:「她如今解去月溶海棠,掌了人間的權勢,又有山神娘娘的身份庇護,定然不會差。」   「要不.....」白虎站了起來,語氣難掩激動,「我替你去人間看看?」   「小心我向上面告狀。」公柳斜它一眼,說出的話比這雪還要冷。   「你一日不跟我作對會死?」白虎不跟他計較,走到無淵跟前,瞥到他在寫東西,垂下虎眼一看,三個大字映入眼帘——   和離書。   白虎:「?!!」   「不必多問,我意已決。」無淵淡淡開口,手上動作不停。   白虎根本忍不住,幾乎要湊到他臉上:「到底為什麼?你們可是當著眾百姓的面拜的天地,你如今和離,叫她如何面對百姓?」   無淵道:「我會讓姜雀在山神石像前請願和離,當著眾百姓的面給她一個交代。」   「那你能不能也給我一個交代,你今日不跟我明說,我往後幾百年都睡不著覺了。」白虎誓不罷休,就連犯困的公柳也豎起了耳朵。   無淵沉默下來,直到將和離書寫完,才緩緩開口:「找個兩情相悅的凡人共度一生才是她的好光景。」   天色忽變,風起雲湧。   白虎無語,朝他膝頭拍了一爪子:「姜雀與你做夫妻和此事也不衝突,凡間位高權重之人多的是三妻四妾,你以為她只會有你一個嗎?」   無淵:「.........................」   對凡間之事一無所知的山神大人悶聲自閉了。   天凜山上的陰雲越積越重,雷聲貫耳,刺目的閃電翻湧不休。   白虎以為是山神大人心情不好,寬慰道:「堂堂神君,要大度些,跟凡人計較什麼?」   「不是我。」   無淵微微側目,目光徑直望向雪山盡處的陣印,低沉的聲音平穩傳入十二侍女的耳中:   「有人闖山。」   話音剛落,十二名侍女掠身而起,衣袂翻飛間已落在陣印處,同時抬手,凝雪為劍,直指金光翻湧的那處。   公柳隨無淵走到眾侍女身後,神色淡然,古往今來,擅闖神山之人無一善終。   今日也不會例外。   金色陣印逐漸蕩起漣漪,不像在被破陣,更像是有人在撕扯著陣印。   淡金色漣漪一圈一圈急速擴散,隨著一聲裂帛巨響,漣漪的正中央被扯開一道縫隙,一雙手探了進來。   那是一雙纏滿紗布的手。   紗布像是剛換的,很乾淨,但已被血浸透,還沾著未燃盡的黃色符紙,那雙手用力扣著陣印邊緣,皮膚青筋暴起。   下一瞬,那雙手突然發力,陣印劇烈一晃,竟將那陣印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無淵眉心微動。   十二侍女的劍已然離手,劍如疾風,凜然殺向裂口處。   裂縫還在擴大,一道聲音從陣外撞進來——   「無淵!」   山神大人瞳孔驟然收縮。   是她。   「住手——!」   無淵猛一揮袖,磅礴寒意從他袖中炸開,眨眼便將十二侍女凍結在原地,但劍已離手,殺招已出。   十二道雪劍朝著裂口疾射而去,姜雀的身影也越了進來,無淵飛掠著朝那道身影奔去,留下一地殘影。   近了,近了。   已至身前。   姜雀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人拽到身前:「你——」   無淵展開臂膀猛地抱住她,將她整個人完完全全護在懷中,身後,十二道雪劍已至。   「噗。」   長劍沒入血肉聲接連響起,無淵身形重重一震,一口血噴在皚皚白雪上,泅開一片刺目的紅。   姜雀從他懷中掙出,眼中映出無淵透亮的淺瞳,正要開口,一道驚雷從天而降。   轟——   抱在一起的兩人齊齊一震,髮根炸起,面龐焦黑,姜雀吐出一口黑煙,軟倒在無淵懷中。   白虎躍到無淵身後:「你抱的時候碰著她了?」   被炸得滿臉焦黑的無淵冷冷點了下頭:「當時顧不了那麼多。」   公柳站在原地,仰天長嘆,不是,她到底是怎麼徒手撕陣印的,這都能進來?   正憂傷著,白虎過來給了他一尾巴:「拿顆息雷丹。」   「沒有。」公柳睜眼說瞎話,「快將她送出去,凡人在神山待久了,會被上天察覺到她的氣息,屆時你我都逃不過責罰。」   白虎顧不上跟他多說,撲上去大戰一百回合,終於成功拿下一瓶息雷丹。   無淵半跪著,低頭看著懷裡暈過去的人,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她衣襟上,他擦去唇邊血跡,沒有接白虎遞來的息雷丹。   「你來。」他若不慎碰到姜雀,又是一道天雷。   白虎用爪子輕輕壓在姜雀的唇,將雷息丹餵了進去。   無淵起身,抱著人朝自己房間走去,吩咐公柳給十二侍女解凍,公柳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看著無淵的眼底滿是哀怨。   求求了,這次不要破大戒! 番外凡界篇39   風雪撲在冰壁上,發出冷硬的聲響。   無淵抱著昏迷的姜雀,踏過冰階,走進那座矗立在雪山巔峰的房間。   正準備將人放在床榻上,方一彎身便頓住了。   冰床。   他不自覺蹙起眉,輕吹一口氣,厚重的皮毛毯憑空出現,一層又一層,將整張床變得柔軟而溫暖,他這才將人小心放上去。   姜雀的右手垂落,無淵看見浸著血跡的紗布,喊了一位侍女進來給她上藥。   他騰出位置站到窗邊,目光落在她微微乾裂的唇和眼底的烏青上。   白虎和公柳在他之後進來,正在房間正中因為姜雀的去留而爭執。   「山神大人屢屢為她犯戒,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待在神山。」公柳著急要送姜雀下山。   白虎擋在身前攔住他的腳步:「山神自有分寸,等她醒來自會送她離開,況且她冒死入山定是有事,好歹讓她說完再走。」   「那也不是她擅闖神山的理——」公柳話未說完,人已被無淵一個揮袖扇迴廊亭,剛站穩身體,白虎又喊叫著砸他臉上。   半空傳來山神冰冷的命令:「很吵,待著。」   白虎:「............」   它怎麼也被扔出來了?   房間終於安靜,無淵站在窗邊望著虛無的半空,直到侍女敷好藥離開,他才終於有了動作。   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床邊站定,屈膝半跪,目光掠過她略顯蒼白的臉,看向她腰間玉佩。   玉佩瑩潤,紅色的瓔珞垂落在床邊,墜著顆小小的玉珠。   他沉默很久。   伸出手輕輕勾住了那根瓔珞。   繩子很輕,輕得好像他什麼也沒有抓住。   不知過去多久,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姜雀睜開眼,視線很快從茫然轉到清明,從寒霜似的穹頂上移開,看向床邊的人。   四目相對。   滿室寂靜,只能聽見雪山上的風雪呼嘯聲。   好久不見。   「讓我看看你的傷。」她率先開口,嗓音有些啞,但很穩,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無淵還抓著那瓔珞,輕輕開口:「無礙。」   姜雀不言,只看著他。   片刻後,無淵鬆開瓔珞起身,褪下上身衣物,露出滿是劍傷的後背。   十二個血洞已經結痂。   姜雀這才放心,撐著身從床上坐起,問他:「是你給我解的毒?」   「不是。」無淵穿上衣服,將前因後果說明。   姜雀沒想到救她的人居然會是赤儲:「我欠他一份人情。」   「我會還。」無淵十分自然地接了句。   姜雀微怔,正想說些什麼,公柳卻在這時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兩人身側,將手中一張紙箋遞給無淵:「山神大人,和離書我幫你拿來了。」   空氣滯了一瞬。   無淵眉心緩緩擰起,姜雀的目光落在那封紙箋上,神色平靜,只嘴角漸漸繃成了直線。   她什麼都沒說,無淵也沒有去接那『和離書』。   三個人詭異地安靜下來。   「你身上的毒已解,在人間尚有幾十年歲月,我非你良配。」無淵開口解釋,明知道還她自由是對的,但不知為何心口卻沉悶異常,像墜了塊冰,直往下沉。   姜雀突然笑了,她從床上起身,從公柳手中接過那封『和離書』:「多謝山神大人為我考慮。」   她從無淵身邊走過,腰間瓔珞輕晃,沒有回頭。   無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完全消失在風雪中。   ......   回到凡界的姜雀先去三花巷謝過女仙君。   她在去天凜山前來過三花巷,雖有仙人之前給的淨靈符,但完全不足以讓她闖山,好在仙人大度,又給了她一張破陣符,才讓她成功進去天凜山。   隨後她便回了李府,在書房一待便是一天一夜,每日來找她的人見都見不過來。   直到三日後她才有空好好看一眼那封和離書。   不過短短五行字。   「吾妻青覽:   今以一書,以求一別。   願卿此後於紅塵暖陽中,攜一人共白頭。   他日路過神山,不必抬頭,吾在此間,不必掛礙。   千秋萬歲,歲歲歡喜。」   姜雀看完,將那紙箋重重一折,塞進書桌抽屜的最下面,直到年關也沒有拿出來過。   拂生三人追問過她許多次那日神山上的事,姜雀都閉口不談,或者隨口敷衍過去,幾人便知趣地不再多問。   姜雀每日往返於朝堂李府,除卻朝堂事,還要應付大小官員給她塞人。   「王爺。」某日下朝後,趙侍郎喊住她,「王爺,我們家澤青雖是庶子,卻天資聰穎,滿腹經綸,樣貌更是端正,若能在王爺身邊當個書童伺候便是他的福氣了。」   「趙侍郎。」姜雀已拒絕過他許多次,奈何他不依不饒,「我身邊不用人,此事不必再提。」   她果斷回絕,沒有再給趙侍郎留餘地,怎料前腳剛拒絕,後腳那趙澤青就被送進了秦樓。   那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男風館。   姜雀聽說後,即刻帶人趕過去,她下馬車時,趙澤青已經被人綁進了秦樓的大門。   秦樓裡一片活色生香,他死死扣著門框,指甲都斷了幾根,雙手血肉模糊,脖上迸著青筋,拼盡全力往外掙。   「放手!我寧死不入秦樓!」   姜雀出面將人救下,帶回李府安置,派了兩位木蘭軍照看,命他好好養傷。   年後二月初三,她在京城設立的第一座女學正式開館,趙澤青有學問在身,正好過去當個先生。   三日後,京城起了流言。   「聽說了嗎?山神回山,將軍耐不住寂寞,養了個跟山神有幾分像的小白臉。」   「還叫將軍呢,該叫王爺了。」   「什麼小白臉,將...王爺可是要他做小呢,婚期都定了,就在明年二月初三!」   「真的假的,胡說吧你。」   「嘖,我嫂子的弟媳婦在李府做工呢,她親口跟我說的,此事千真萬確!」   流言如火燎原,很快傳遍整個京城。   有人支持,有人反對,但無論支持反對,都免不了在山神石像面前提一嘴。   絲絲縷縷的金線飄到無淵面前,密密麻麻的金字環繞在廊亭下:   「山神大人,山神娘娘要納小!」   「山神大人別見怪,娘娘心裡有你,找的那人都同你有幾分像呢。」   「婚期在年後二月初三,山神你會來嗎?」   他就這樣知道了姜雀『納妾』的消息。   白虎看著他雲淡風輕的臉,抬頭朝天上望了眼。   方才還晴空萬裡的天凜山此刻陰雲密布,大雪紛飛。   白虎甩了下尾巴,小聲嘟囔:「不是吧,這麼不開心?」 番外凡界篇40   雪下到第六場時,人間迎來了除夕。   整個大寧張燈結彩,爆竹聲聲,街頭巷尾孩童的笑鬧聲整日不絕,一派歡樂景象。   偏偏李府一片愁雲慘澹,大晚上的將老太醫請了過來。   拂生和舅父舅母圍在姜雀床前,三雙眼睛盯著太醫診脈,在年夜飯的飯桌上暈過去的姜雀小聲開口:「我真的沒事。」   三人齊齊看過去:「閉嘴。」   姜雀:「............」   老太醫診完脈,嘆了口氣,給身後三人的臉都嘆白了。   「不、不是有什麼大毛病吧?」舅母嚇得眼睛都紅了,說出的話都帶著幾分抖。   「心力交瘁,氣血兩虧,再這樣下去身子骨遲早熬壞,我開幾服藥讓按時喝著,平日也要好好將養,多休息,少憂心。」   姜雀朝三人瞥了一眼,對上三雙哀怨的眼。   舅父開口道:「從今天起你哪兒也不許去。」   「可我——」   「聽話。」舅母坐到床邊,「什麼政事軍務都沒有你身體要緊,你在家好好養著,怎麼也等過完正月十五再說。」   拂生也道:「我看著阿姐。」   姜雀張了張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看三人的臉色她就知道,這次是真的沒得商量。   新年這幾天,姜雀成了重點看護對象,舅父舅母和拂生為了好好照顧她,謝絕了新年的一切應酬。   她一出房間往書房拐,拂生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阿姐,現在是午休時間。」   「我只是想去書房曬曬太陽。」   「不行。」   不一會,舅母就端著補身體的湯進來,一天三頓,雷打不動,舅父更是狠,將她的令牌和公文盡數鎖進了庫房。   就連木蘭軍也跟他們統一陣營,幫他們盯著自己休息。   姜雀每天窩在房裡掰著手指頭數日子。   初三、初四。   初五。   忍不了了。   尤其是今早木蘭軍來報,下午有外邦使臣入京,她一刻也待不住了,趁著早飯後拂生和舅父舅母換班之際,一溜煙跑了。   為了不被逮到,她特地沒走正門,而是來到了西牆邊。   牆外的那棵老槐樹已比她記憶裡粗壯許多,枝幹探進院子,壓著厚厚的積雪。   姜雀後退兩步,在牆上一蹬,抓住枝幹借力一躍,穩穩翻上牆頭。   樹幹上冰涼的碎雪飛濺開來,有幾粒落在她後頸,她微微一僵,並非因為雪屑,而是牆下站著的人。   玄袍微堆在滿地白雪上,黑髮只用一根帶子松松綰著,臉色透著不見天日的蒼白,霜雪一般。   他微仰著頭,望向她,琥珀色的眼清清冷冷,眼底生著幾根血絲。   姜雀心口忽然一悸。   他這些日子過得不好。   風從牆頭掠過,捲起的碎雪落在她睫毛上,姜雀眨了下眼,問他:「你不是說,不再來凡界了嗎?」   無淵看著她,聲音平靜:「來看看你要納的小妾。」   姜雀:「............」   外界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所以沒有理會。   「和離書都給了,還在意我納不納妾?」姜雀扯出幾分笑,回得漫不經心。   無淵沒有話說,只微仰著頭看她。   姜雀自認不是心軟的人,但此刻看著他凝霜的睫毛,明知道他不怕冷,心還是不由緊了下。   她嘆了口氣:「只是個可憐人,養在府裡當先生罷了。」   遠處有爆竹炸響,孩童的笑鬧聲也隨之傳來,熱熱鬧鬧的,襯得這方小天地越發安靜。   無淵終於有了動作,他上前一步,朝姜雀的方向輕輕抬了下手,一團雲霧將人託了下來,穩穩放到地面。   「雀兒!雀兒!」   「阿姐!」   牆後傳來舅母和拂生的呼喚,姜雀拽住無淵的衣袖將人拉靠在牆上:「噓。」   無淵在她身側,側頭看她,從看見她的那刻到現在,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一刻。   待到牆內沒了動靜,無淵輕聲開口:「一起走走。」   「不了。」姜雀拒絕得果斷,「我待會兒有事要忙,得去趟酒樓見客。」   「我陪你。」無淵道。   「陪我。」姜雀回頭,問了他一句並不相干的話,「你能陪我多久?」   無淵垂下眼,許久不言。   姜雀鬆開他的衣袖,坦然道:「無需人陪,我獨來獨往慣了,人間的春節很是熱鬧,你自去逛逛吧。」   「走了。」她無意停留太久,話說完便告辭。   無淵想留住她,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什麼,緩緩垂了下去。   「我好像。」他閉上眼,認命般開口,「有點想你。」   冷調的字音顆顆砸進雪地,惹得姜雀頓步。   她停在無淵幾步之外,背對著,垂落的髮絲掩住了微抿的唇。   「此前種種是我招惹你,但你給我和離書,如此也算一筆勾銷。」她轉身看過去,「我已決心此生不再相見,山神大人今日來此到底是何用意?」   無淵抬眼,兩人對上視線。   寒風不知從何處捲來紅色的爆竹碎屑,混著雪沫盤旋在兩人之間。   無淵抬手,手指挽起一段青絲,指尖划過,那縷頭髮便落在掌心,他用素布纏好,走到姜雀面前:「有了這個,你可以自由出入神山。」   姜雀看著他掌心那縷黑髮,沒有接。   「不夠。」   她抬起頭,逼視著他:「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止這個。」   無淵在和離書中要她在紅塵中與一人共白頭,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無淵眸色掙扎:「我給不了。」   姜雀步步緊逼:「我偏要呢?」   「要麼,再也不見。」她朝他走近一步,一字一句道,「要麼,日日相伴。」   兩人都安靜下來,無聲對峙。   風一時大了,揚起的雪沫讓人視線都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姜雀耐心幾乎告罄,無淵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他劃破食指,血珠沁出來,凝在他指尖,鮮紅的一滴。   「這滴血會損你二十年壽命。」   姜雀沒有躲閃,抬起頭,微微張開嘴。   無淵的手指落下來,神明的血滾落進唇中,溫熱,腥甜。   她沒有立刻後退,無淵的指尖也沒有離開,而是輕輕壓在她下唇的唇肉上,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像握住一塊瑩潤的玉。   細膩,冰寒。   無淵收回手,很輕很慢地將她的手攏進掌心。   好暖。   他從心底嘆出兩個字,攥在手心的終於不再是輕飄飄的瓔珞。 番外凡界篇尾聲   天凜山逐漸有了生機。   白皚皚的雪山上多了一座精緻的小院,起初只是一座簡陋的木屋,姜雀覺得有些小,他便加蓋了兩間,還砌了火牆,怕她會冷。   雪山悽寒,擔心她覺得無趣,無淵又種了茶樹、小麥、水稻、以及,滿院的木蘭。   他用神力溫養著,應著四時之景,院中的木蘭開得正盛。   除去這些,山神大人還學會了怎樣照顧人,梳妝、挽發、穿衣、做飯、鋪床疊被......無微不至。   獨自生活了千年的山神大人每日除了批願又多了一件事情做——   等姜雀。   她來得頻繁,被政事煩得頭疼時,被奸臣誹謗時,想無淵時都會去。   但來的時間不定,何時想來便來,也不會提前通知,是以山神大人的大多數時光都在期待中度過。   姜雀一來,天凜山上總是萬裡晴空。   冷冰冰的雪山上也終於有了人氣,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她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無淵總是安靜聽著,在她需要建議的時候才會說說自己的看法,為了能幫到姜雀他經常暗自用功,短短幾年已將歷朝歷代的史書盡數看遍。   他的建議針砭有度,一針見血,總能幫姜雀解決一些難題,她也越來越願意請教他。   兩個本都是悶葫蘆的人,湊到一起卻有了說不完的話。   但無淵只跟她談兩個時辰的政事,姜雀每次來都是一身疲態,他為了讓她好好休息,絕不多說凡塵瑣事。   談完政事他便去批願,姜雀就在旁邊陪他,或看書,或飲茶,或啃著蘋果,待他批完願,姜雀早已睡著。   他總會看她半晌,再將她抱回小院。   公柳起初很是反對,整日唉聲嘆氣,頭髮都掉了大半,姜雀知曉他的擔憂,帶著無淵向他保證無論如何定會護他周全。   公柳得了山神的保證,這才稍安心了些,雖說還是睡不著覺,但也不再天天把要送姜雀回去掛在嘴邊。   對姜雀和無淵生活在一起的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幫忙,不支持,不反對,安安靜靜當一個旁觀者。   蒼山負雪,鬥轉星移。   他就這樣看了他們整整十年。   最開始那幾年,姜雀一年只能來天凜山四五次,後來月月都來,最後兩三天來一趟,直到兩年前,姜雀徹底住在了天凜山。   山河穩固,百姓安康,她終於能好好陪無淵。   「我不走了。」她把長槍往桌上一放,穿著一身素衣,淺淺笑著。   無淵正在削一根木頭,學著給她做簪子,他動作一頓,隨即繼續削木料。   「知道了。」   聲音低低的,嘴角卻彎了許久。   姜雀忙忙碌碌大半生,是個閒不住的人,起初每日舞刀弄棒,後來扭了次腰,無淵便只許她每日練一個時辰,就覺得有些太閒了。   「你教我些什麼吧?」她說。   「想學什麼?」他在幫她梳頭,垂眸問了句。   「你會的都教我。」反正時間還很多。   無淵看她一眼:「確定都要學?」   「怎麼。」姜雀品出點什麼,「瞧不起本王?」   事實證明,再厲害的人也有不足之處,凡是需要點情操的東西她都不擅長,一曲《高山流水》硬是被她彈出了萬馬奔騰之勢,上好的雪芽她煮成了涮鍋水,作畫更不用說,她自己看了都搖頭。   但動手的技術,她都學得飛快。   學木工,三天就能打一張桌子,做陶藝,自己燒出來的花瓶結實又耐用,甚至用木料給白虎雕了根磨牙棒,白虎愛不釋手,整日叼著跑。   姜雀看著自己做的木工,忍不住感慨:「我果然是個粗人。」   無淵沒說話,只把她刻得栩栩如生的白虎收進柜子裡。   那天,她刻了一個自己的名章,突然來了興致,要給他們幾人作畫,無淵、公柳、白虎、還有她。   畫完他們三個,無淵接手,將她也入了畫。   三人一虎站在盛放的木蘭花樹下,除了姜雀,其他三人根本看不出是個活物。   姜雀蓋上名章,對著那張畫看了半晌,捲起來要燒。   「給我。」無淵攔住她,留下了畫像。   姜雀擰眉:「很醜。」   無淵輕笑一聲:「是你署名的第一幅畫,留下吧。」   「......行。」   無奈又縱容。   無淵眼底的笑又深了幾分,自從姜雀來了神山,從未與他爭吵過,雖然看起來好像是他照顧姜雀更多,但其實對於人類女子他並不是十分了解,前些年總有許多疏忽之處,但她從不與他計較。   他日日批願,勞心費神,知道自己喜歡飲茶,姜雀不擅長但還是學著煮,他最喜歡的『春榮』茶,她已煮了上千壺。   批願時的茫然與糾結也都有了人傾訴。   千百年的光陰,她是他唯一的慰藉。   但他忘了,這樣的日子不能永遠過下去,在一起的第十八年,姜雀開始頻繁下山。   一去就是許久不回,每次回來也都心事重重。   無淵憂心卻不明緣由,想找個時機問姜雀,但又總是來不及開口,她便又下了山。   那段時間連公柳每日都愁雲滿面,以為姜雀厭了無淵。   無淵日日在雪山上等姜雀回來,直到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緊皺的眉宇才舒緩幾分。   直到那天,無淵看見她獨自坐在房中,對著銅鏡,一根一根地拔著白頭髮。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終於明白。   無淵緊繃多日的心緒驟然鬆懈,還以為是她厭了他,不是便好。   不是便好。   那天姜雀離開後,他催動神力,循著人間的規律,將自己的外貌也逐漸變老。   等啊等,三日後,姜雀回來,他站在山門口等她。   一踏進陣印,姜雀便頓住了。   她盯著他鬢角的白髮和皺紋,看著他,眼淚淌了滿臉。   他第一次見她哭。   姜雀哭起來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他伸手替她擦掉,又流下來。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竟然可以流那麼多的淚。   好似將他的心都要哭溼了。   無淵想哄哄她,一張嘴,竟也流下一滴淚。   「你看,院中的木蘭又開了。」   瑩白的花瓣打著旋兒墜下。   無淵在花樹下低頭削著蘋果,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我聽說人間還有一種紫玉蘭,明日我讓公柳下山買些樹苗回來。」   「不用了。」姜雀在他身後收著曬好的茶葉,「院中都快種不下了。」   「茶葉我給你放在床邊柜子的第三格,泡『春榮』茶的水溫一定不能太高,你記著了,公柳總是泡不好,你想喝的時候便自己泡。」   「我給你重新做了幾件衣裳,你穿青色也很好看,多穿一穿。」   「對了,我的長槍你幫我收好,來日,傳給一位有緣人。」   無淵聲音發緊:「說這些做什麼?」   姜雀低笑一聲,輕拍在他肩頭:「蘋果削好了嗎?」   無淵將蘋果遞去,他面前,是座覆雪的墳冢。   姜雀已去世三年。 番外凡界篇終章   天凜山上的木蘭花開了又謝。   無淵從不喜歡賞花,草木枯榮於他來說不過是天地運轉,可如今,他站在樹下,一看便是兩三個時辰。   花瓣落在他肩頭、發間,他也不拂,只是將那墳冢前的落花一一拾起,編成花環,放在碑前。   今年的木蘭開得很好。   公柳的身形出現在院門外,來提醒無淵批願,否則他能在這裡枯坐一整日。   自從姜雀去世,山神大人每日出除了批願就是擦拭姜雀的墓碑,不喜不怒,半年也說不了兩句話。   「山神大人......」   來到批願的廊亭,公柳忍不住開口:「不如把夫人的墳移到人間去吧?」   日日這樣看著,他真怕哪天過去,看見的是山神大人的屍體。   無淵抬手,將公柳揮出廊亭:「你踩到她的坐墊了。」   聲音又冷又澀,沉沉的,毫無半點氣力。   公柳嘆了口氣,站在亭外沒有再進去,一直陪無淵忙到晚上。   和姜雀在一起的幾十年,無淵已經養成晚上睡覺的習慣,從前有姜雀陪著,如今卻只剩他一人。   夜裡,懷中無人可抱,他便抱著姜雀留下的衣物。   天凜山上越來越冷了,霜寒之氣直逼骨髓,偶爾夜半驚醒,無淵抱著懷中的衣物,抱再緊都還是覺得冷。   她留下來的味道已經越來越淡。   臘月二十九,無淵下了山,去人間祭拜。   舅父舅母和聞耀都已去世,姜雀在人間也立了一處衣冠冢。   拂生和照秋棠尚在人間,拂生終生未嫁,照秋棠倒是嫁了位心儀之人,每年祭拜時也會帶著他一起,是位俠客,名喚徐吟嘯。   看著瀟灑不羈,對待秋棠卻是十分愛護。   兩人育有一女,心智謀略皆屬當代翹楚,姜雀早些年收她做了徒兒,悉心教導,如今已是木蘭軍的新任首領。   眾人每年今日都會相聚在這衣冠冢前祭拜姜雀。   無淵也會來。   站在不遠處,看她們擺上貢品、燒香、說話,他從不現身,只是代姜雀來看看這些人過得好不好。   照秋棠的女兒今年年初成了親,他託人添了份豐厚的嫁妝,沒有留名。   拂生去年生了重病,他請來最好的大夫,託公柳前去照看,直到拂生身體康復。   偶爾徐吟嘯遇到麻煩,他也會不著痕跡地出手相助。   姜雀在意這些人,他就替她好好照看。   一照看,就是幾十年。   照秋棠的女兒也離開了人世,他隱在人群中,看著棺木下葬,黃土一捧一捧地蓋上去。   他遠遠看著墓碑,說,你可以放心了。   他終於可以去找她了。   無淵回神山最後看了一次木蘭,帶著姜雀的長槍來了三花巷。   仙人放蕩不羈地掛在樹上喝酒,他站在樹下仰頭問:「我託您尋她的轉世可有眉目?」   仙人閉著眼吧唧一下嘴:「你確定要去尋?」   「確定。」   「轉世之人並非你心底那人,這點你可清楚?」仙人灌了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清楚。」   仙人睜開眼:「既然清楚又何必執迷不悟?」   無淵沉默很久,沙啞道:「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好個痴情的神君。」仙人翻身下樹,站在他兩步之外,笑眯眯道,「她沒有轉世。」   無淵心下一窒。   「仙人何意?」   仙人與他對視片刻,看見無淵慘白的唇色,不明意味地『嘖』了一聲:「你小子上門也不知道給我帶壺酒來。」   「她呀,是來歷劫的仙君,自然不會轉世。」   「什麼?」   仙人靠坐在樹下:「你小子有福氣,不用費心找她的轉世,她若有心,自會來找你。」   院中起了風,紛紛揚揚的花落了滿院。   仙人的話落在耳中,常年冰寒的身體竟起了暖意。   他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下雪天,她在牆下逼視著他,不給彼此留半分退路。   要麼,再也不見。   要麼,日日相伴。 =已完結=

# 第21章

「知不知道哪裡能找到月寒髓?」

  姜雀沉沉嘆了口,把話題引到正事上,這是一種寒玉,稀有難得。

  「城西有一家名喚『天上來』的小店,那裡或許會有。」拂生道。

  「我在家中留了一隊木蘭軍,首領名叫鳳棲,你與她同去,若是店內沒有,就讓鳳棲儘快去尋。」

  「我知道了。」拂生點頭應下。

  舅母與拂生攜手回府,姜雀站在門口忍不住朝著拂生背影交代:「箭術不可荒廢,定要日日勤練,但也不可操之過急,有任何問題隨時來尋我。」

  「我不來打擾你。」拂生站在馬車前回頭看來,眼底含著幾分輕緩的笑,「你每日抽空來家裡一趟就好。」

  不過半年的時間,如果山神救不了阿姐,見一面便少一面。

  舅母也笑:「該主動時就主動些。」

  姜雀:「...........」

  會被雷劈這件事她們怕是也忘乾淨了。

  別說睡覺了,拉個小手都夠嗆。

  姜雀身後,無淵安靜注視著她,幾人的交談聲他聽得清楚,引得他的視線也久久停駐在幾人身上。

  他隱隱感覺到她們之間流淌著什麼,那是一種他並不熟悉也從未感受過的獨屬於凡人的感情。

  送走舅母和拂生,姜雀關上院門。

  回過頭,看見無淵正將自己隨手靠在樹邊的長槍放到兵器架上。

  「謝了。」姜雀走到他面前站定,謝得誠懇又自然。

  無淵表情淡淡,嗓音也淡淡:「不必。」

  「不只是謝這個。」

  更謝他明知會受罰依然同意讓白虎動用神力救她。

  「是我甘願。」

  姜雀一怔,呼吸不由放慢,風卻忽而大了,惹得樹葉不合時宜地簌簌而落。

  「什麼意思?」她懷疑這是一句情話,但看著無淵毫無波瀾的臉,決定還是確認一下。

  無淵捋順長槍上的紅纓,轉頭看她:「不必謝的意思。」

  姜雀:「......」

  想多了。

  她無奈地笑了聲,再看向無淵時豁達又敞亮:「還是要謝的,這座小院送你。」

  無淵並不需要,拒絕的字句卻被姜雀接下來的話堵在喉間。

  「是謝禮,也是聘禮。」

  無淵:「............」

  他沉默很久,偏頭移開視線,說了句毫不相干的話:「這院中有些熱。」

  「熱?」姜雀縮了下胳膊,甚至覺得有些冷,隨即反應過來,常年住在雪山的人確實會不習慣這裡的溫度,「我出去找人讓送些冰來。」

  姜雀說完就出了門,不過半刻鐘就拉著一大車冰塊回來。

  冰塊被整齊堆放在院中,隨她一起回來的,還有十位木蘭軍。

  負責保護院中幾人的安危。

  冰塊很快被整齊擺放在院子裡,冷氣很快遍布小院,公柳和白虎終於舒服了。

  無淵也在小几上坐下,像在山中數年一樣,仰頭望向碧空流雲。

  「泉水解毒後,天凜山要多久才能恢復到從前的模樣?」姜雀披了件大氅,在無淵對面坐下,說起這次的無妄之災。

  「一月。」無淵的視線從一朵雲上掠下,對上姜雀的眸光,「待我神力恢復,只需一彈指。」

  公柳和白虎在熟悉小院,聽到兩人的交談聲,公柳遠遠插話:「山神法力無邊,等神力恢復一切都不是問題,你們的陛下才要擔心擔心自己。」

  「敢褻瀆神山,命不久矣。」

  姜雀擰起眉心,左手輕輕捻了下指腹,若寧帝當真命不久矣,未來的天子又會是哪位皇子?

  要變天了。

  「將軍。」

  門外傳來一道沉穩女聲。

  「進。」

  一女兵走到她身邊,俯身小聲道:「京中傳來密令,寧帝突發惡疾,已召皇子入宮。」

  「再探,若有傳位相關之言速速來報。」

  「是。」

  寧帝膝下共有五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年紀還小,新的帝王只會出現在大皇子寧譫、二皇子寧睿、三皇子寧胤之中。

  大皇子聰慧善謀,也是最像寧帝的皇子,面善心狠。

  二皇子寧睿為人低調,姜雀對他了解不多,三皇子寧胤沒什麼腦子,但背後有生母趙貴妃,不可小覷。

  「木蘭軍主力到哪裡了?」姜雀問。

  她回京時快馬加鞭一人先行,駐紮邊疆的主力軍比她晚出發一日,如今應該也快到了。

  「再過一刻抵京。」

  「好。」姜雀眉間染上喜色,幾日沒練兵,手都癢了。

  「山神大人。」公柳小步跑向無淵,「這房子一共只有三間,我們怎麼分?」

  無淵看向姜雀,脫口而出:「她定。」

  公柳:「............」

  「還沒成親你就要聽她的了?」

  無淵語塞,嘴角微動一下,到底沒想出什麼反駁的話。

  「你們山神只是客氣。」姜雀代他解釋,「沒有想那麼多。」

  雖然已經把這座小院給了無淵,但他顯然還沒有把自己當成這裡的主人。

  「無淵住主屋,其餘兩間房我一間,你們一間如何?」姜雀沒有客套,說出自己想法。

  「不行!」公柳和白虎同時反對。

  「我才不要跟他住一起!」

  兩人『共事』多年,少有統一戰線的時候。

  白虎蹦到小几上,炸著毛對姜雀說:「我和公柳小子一人一間,你和山神大人一間。」

  「這不好吧。」姜雀猶豫,「山神習慣跟旁人同住嗎?」

  「不習慣住幾天也習慣了。」公柳迫不及待,就怕跟白虎住一起。

  白虎應和:「對對對。」

  「你們不反對就算同意了。」公柳雙腿跑出殘影,迅速跑進一間房,『啪』一聲關上門。

  白虎緊隨其後,在空中躍出一道拋物線,迅速霸佔另一間房。

  姜雀無淵別無選擇,隔著小几相顧無言。

  兩人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的氛圍愈演愈烈。

  「那個。」姜雀打算先逃一會,「我去趟軍營,練練兵,晚上回來。」

  「嗯。」無淵半垂著眼,低低應了一聲。

  姜雀轉身大步走出院門,頭也不敢回,她策馬去到軍營時,風塵僕僕的木蘭軍正好抵達。

  本想練兵的姜雀心一軟,收了練兵的心思,讓眾人好好休息。

  木蘭軍可不依,眾人一路趕來,聽了不少八卦,見到了正主哪會輕易放她走。

  「我聽說那狗皇帝不僅沒給你封官,還禁了你的足,還要給你賜婚?」

  「將軍你現在是不是山神娘娘,山神長什麼樣啊,帥氣否?」

  「不是,知道你在戰場上英勇無雙,怎麼回京也這麼猛啊,我聽說你求娶山神了,山神還同意了,上萬百姓都見證了,真的假的?!」

  「不是您怎麼敢的啊,教教我,你的膽子和腦子能不能分我一點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姜雀抬了下手,喧鬧的眾人瞬間安靜。

  她只簡單說了幾個字:「都是真的。」

  眾人:「!!!!!」

  我靠!

  我靠!!!!!!

  「仔細講講,仔細講講!」

  眾人圍著姜雀坐了一圈又一圈,一個個眼睛比天上的太陽都亮。

  姜雀無奈,只好從頭講來:「入京那天......」

  太陽逐漸西沉,笑鬧聲和尖叫聲未有片刻停歇,大家正聽到關鍵處,遠處突然傳來幾聲呼喊。

  「將軍——將軍——」

  姜雀停下話音,眾木蘭軍也一同偏頭看去。

  「將軍不好了。」是一位看守小院的木蘭軍,「小院、小院被水淹了!」

  姜雀:「?」

番外凡界篇22

  冰塊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有人來更換,姜雀特意叮囑過,沒想到還是出了紕漏。

  「怎麼回事?」

  姜雀快馬加鞭往回趕,詢問具體情況。

  「院中的冰塊都已及時更換,但山神大人和他身邊的公柳搬了冰塊進屋,我們守在院外沒有發現。」

  「無淵身體不舒服,想必是想拿些冰塊降溫,是我疏忽。」姜雀蹙起眉心,加快了速度。

  「不是這樣的,院中沒有長住過人,家具不是很齊全,山神他們是拿冰塊...做家具,冰床、冰椅、冰桌。」

  姜雀:「............」

  他們還是不習慣人間,以為這裡的冰也像雪山上的冰一樣,不會融化。

  快馬回到小院。

  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看到渾身溼漉漉的兩人一虎時,姜雀還是沒忍住,偏頭溢出一聲輕笑。

  笑聲引來三人的視線。

  公柳抱怨:「人間一點都不好,居然連冰都留不住,我要回神山!」

  「我再也不睡冰床了,好冷。」白虎說完話埋頭舔毛。

  無淵一言不發,端坐在小几旁的木凳上。

  頭髮末端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身上那件玄色衣袍緊緊貼在身上,溼淋淋地看了姜雀一眼,清冷中藏著一點茫然。

  姜雀不由加快腳步,走到無淵面前,彎身看他片刻,語氣調侃:「山神大人,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無淵半垂著眼,睫毛上睡著幾滴水珠,沒什麼表情地偏過頭。

  「阿嚏。」

  山神大人打了一個噴嚏。

  其餘三人的視線刷得凝在他身上,小院陷入詭異的沉默。

  「噗。」

  白虎低頭捂嘴,公柳抬頭看天。

  姜雀忍無可忍,笑彎了一雙眼,

  無淵抬起頭看她,見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經年沉在眼底的冰霜也悄然融化幾分。

  木蘭軍很快買來換洗的衣物,公柳和無淵換上乾淨衣物,白虎也被一塊毛茸茸的毯子裹著擦乾。

  無淵手裡握著一塊乾淨的布巾,正緩緩擦拭著垂落肩背的溼發,人間的素衣料子柔軟款式簡單,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晰,滿身清寒料峭之感。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眉宇間又恢復了慣常的疏冷,沒什麼表情。

  「人間不用冰塊做家具。」

  姜雀坐在他對面,輕聲說著一些凡人習以為常的事。

  「你一年才來一次人間,對人間知之甚少。」

  「我明日帶你們去街上買些家具回來。」姜雀也在思考還需要些什麼,她在軍營生活多年,衣食住行都有人照料,生活能力也一般。

  苦思冥想半晌,終於想出來一件:「再買些換洗衣物。」

  「你們有什麼需要儘管說,若是在院中待得悶想出去轉轉——」

  「我們怎麼會悶?」跟著木蘭軍清理房間水跡公柳突然遠遠插話。

  「山中千百年的歲月我們都熬得住,哪裡撐不住這幾日。」

  姜雀朝公柳看去一眼,視線又落回無淵身上,沒有被公柳的話影響:「想出去的話就同我說,在這裡這七日你可以暫時不當山神,寧國的擔子不在你一人肩上。」

  「人間的風景你還沒有好好看過。」

  嚓。

  布巾掠過溼潤的頭髮,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

  無淵擦著頭髮的手毫無預兆停在半空,夕陽落下的金芒也定格在他泛白的指節處。

  他緩緩抬眼,視線定格在姜雀的衣袖上,沒有再上移半寸。

  他看見她手上的繭。

  就是這雙手給他送來了松果、秋葉、夏花、春草......

  這人間的風景她早已送過他了。

番外凡界篇23

  「天色暗了,再不擦乾要著涼了。」

  日頭一落,秋夜的寒氣絲絲縷縷漫了上來,浸得小院愈發冷,無淵一頭長髮擦到現在還在滴水。

  姜雀看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

  他可能不會擦頭髮。

  萬事都能用神力解決,要自己動手的事實在少得很。

  「你身體不舒服,我來幫你。」姜雀沒有拆穿,徑直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毛巾,裹住他的頭一頓猛擦。

  無淵要繃緊腰背才不會被她的力道帶得左右亂晃。

  幾個木蘭軍扒開門縫偷看,探頭一瞧,兩眼一黑。

  「咱將軍這手法,給豬擦毛呢?」

  「沒有教過將軍憐香惜玉,是咱們的錯。」

  「這能產生愛情的火花嗎我就問。」

  「難—是不可能的。」

  說話的人剛張嘴就從無淵垂落的髮絲間瞥見他微微發紅的臉,當即拐了個彎。

  「何出此言?」大家都好奇,「山神看著不通情愛,將軍又是個不開竅的,怎麼不難?」

  那人從院門前走開,故作高深道:「一個猴一個栓法。」

  眾人:「…………」

  「行了散了吧。」那人回頭朝扎堆在門前的木蘭軍擺擺手,「不用擔心咱們將軍,有些神啊就吃這套。」

  大家還想再看會,正在門邊磨磨唧唧,姜雀一個眼刀殺了過來。

  眾人後脖頸一涼『啪』得關上院門。

  無淵往門邊淡淡瞥了一眼,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我不在的時候她們不會這樣。」姜雀護犢子似地解釋了一句。

  「無礙。」他對此並不介意,他們兩個人也不會做什麼,他一個人的時候更不會做什麼。

  她們就算看了恐怕也會覺得無聊。

  「你脾氣還挺好。」姜雀感嘆一句,向他保證,「你雖不介意但偷聽偷看終究不妥,以後不會再發生。」

  無淵不介意,但她得管。

  「擦乾了,進屋吧。」姜雀順手在擦乾的頭髮上咕嚕兩下,布巾捏在手裡。

  無淵的頭髮很好擦,很柔順也沒有打結,再加上他現在體溫很高,很快就幹了。

  「再坐會。」無淵從姜雀手中拿過布巾,疊成整整齊齊的方塊放在了小几上。

  姜雀是擔心無淵在硬撐,不願在有人的地方洩露情緒,想讓他進屋緩一緩,從天凜山回來到現在,無淵一聲疼都沒喊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沒有人能習慣疼痛。

  「院中有冰,比屋內涼快。」無淵解釋了一句。

  「好。」姜雀不再多言,不動聲色找了個理由陪他,「那你坐,我練練槍。」

  她走到兵器架上拿起紅纓槍,槍尖一抖,寒光比人先動,紅纓在夜色中『刷』地綻開,像雪地突然燎起的一捧火。

  無淵的視線隨她而動。

  槍桿隨著她旋身的動作擦過腰際,寒光密如急雨,鬢邊碎發一點點汗溼。

  無淵知道姜雀會用槍,在邊疆那些年她來看他時,偶爾會隨身帶著。

  他想像過幾次姜雀用槍的模樣,但都不及她今夜萬分之一的風採。

  今日親眼所見,才懂何為驚心動魄。

  院中兩人,一靜一動,互不打擾氣氛融洽。

  姜雀本想多練會,無奈今天忙了一整天,又是找仙人又是闖皇宮,正經飯都沒吃上一口。

  剛耍沒一會肚子就發出驚天巨響。

  無淵盯向了聲音的來處,山神不知饑寒,對這動靜很是陌生。

  「餓了。」姜雀擦了把汗,輕輕拍了下肚子。

  無淵瞭然,靜思片刻,目光落在院中堆砌的冰塊上,他起身走到一塊方方正正的冰前,徒手劈下一塊。

  隨後從廚房尋來碗和木勺,把冰在碗中細細碾碎,伸手遞給姜雀。

  「給。」

  姜雀:「............」

  我謝謝你啊。

  她本想拒絕,但看著滿臉真誠的山神大人,一個『不』字愣是出不了口。

  猶豫片刻,姜雀伸手接過了冰。

  也不是不能吃。

  她一勺塞進一大口,這冰已有些許融化,倒是沒那麼難嚼,入口就化成水,雖然冷了些,倒是解渴。

  姜雀邊感嘆自己好牙口邊噴著冷氣問無淵:「你餓的時候就吃冰塊?」

  「不。」無淵輕輕搖了下頭,「我不必食五穀,只是有一年夏天來到人間,看到過凡人食冰。」

  「這樣。」姜雀明白了,他看到的是應該是冰乳酪一樣的東西,「我們大多只在夏日吃冰,而且只是當做零嘴,不用冰充飢。」

  無淵沉默了,在姜雀準備吃下一口時,從她手中奪下冰塊:「抱歉。」

  木碗被放在小几上,碗邊沁著冷霧,無淵垂下手,捻了下指腹。

  他拿碗時並沒有碰到姜雀的手指,卻也感受到了她指尖瀰漫著的冷意。

  原來人類受不了冷。

  無淵半垂著眼站在樹下,幾片落葉從他身前旋過,明明還是那副清冷舒淡的表情,但姜雀就是覺得他情緒不對。

  「你——」

  安慰的話剛出口就被人打斷:「將軍,府中命人送來了飯菜。」

  「誰送來的?」姜雀看了眼食盒問。

  「府中的廚娘,是相熟的人。」提著食盒的木蘭軍邊說邊走過來,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擺到小几上。

  飯菜是按四個人的量做的,一大盆米飯,蒜蓉炒時蔬、土豆燒雞塊、番茄雞蛋、紅燒大鯉魚,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小几瞬間被擺滿,冰寒的小院也陡然有了生氣。

  「好香啊!」白虎聞著味從房間蹦出來,跳到姜雀腿上在桌邊使勁嗅。

  公柳也從房間出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站在無淵身後。

  「坐下吃飯。」姜雀示意公柳一起吃,把白虎放到旁邊的小凳上,給它的小碟子裡夾了塊魚肉。

  公柳沒動,先看了眼無淵。

  「坐吧。」

  公柳在最後一張小凳上坐下。

  一直候在旁邊的木蘭軍準備給姜雀布菜,手還沒抬起來筷子就被奪了去。

  「將軍......」她看向奪筷子的姜雀,「我給你布菜。」

  「說多少次了,吃飯不用你們伺候。」姜雀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裡,「你們的飯菜應該也一起送來了,快出去吃飯。」

  「是。」

  院中剩下三人一虎。

  白虎只盯著魚吃,公柳吃了一口大米飯頓了好久,才接著吃了第二口。

  無淵沒動筷,只被公柳硬塞了一碗湯。

  他這會兒對熱的東西並不感興趣,正準備往桌邊放,姜雀看出他的意圖,隨口道:「嘗嘗看。」

  準備放下的碗緩緩靠近唇邊。

  他試探著喝了一口,一股暖意經過喉嚨沿五臟六腑而下,整個胸腔都舒展開來。

  一種與灼燒截然不同的溫暖。

  他緩緩地,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湯,湯不知續了幾碗,筷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起來的,等他反應過來,一桌菜已經空空蕩蕩。

  「嗝!」

  公柳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道:「看在食物的份上,這人間我還能多待幾天。」

  吃飽喝足,三人一貓都開始犯困,

  姜雀陪著他們看了會星星實在堅持不住了:「我去睡了。」

  公柳和白虎也打了個哈欠:「我們也睡。」

  「你呢?」姜雀問無淵。

  無淵已許多年沒有睡過覺,但現下不知為何確實生出幾分困意,於是起身道:「睡。」

  白虎和公柳晃晃悠悠朝自己房間走去,姜雀和無淵也並肩走向主屋。

  走到門邊時無淵才反應過來今晚他們要一起睡。

  姜雀推開門,回頭對無淵說:「你睡床,我打地鋪。」

  說完就從一個箱子裡翻出被褥鋪開,魚一樣鑽了進去,速度快到根本沒有給無淵拒絕的機會。

  山神大人在門邊駐足半晌,回身關住門,避開姜雀走到床上。

  就這幾步路,姜雀的呼吸聲已經平穩,無淵震驚於她的入睡速度,躺在床邊看了她背影很久,終於撐不住閉上雙眼。

  月上梢頭,星光微弱。

  不知過了多久,姜雀被一聲加重的呼吸吵醒。

  她翻身坐起,發現聲音來自無淵。

  睡夢中的無淵終於不再完全掩飾,流露出幾分痛意,姜雀小心坐到床邊,看見了他脖頸處若隱若現的火紋。

  無言擰著眉,額上沁出大顆大顆地冷汗,牙關咬著,卻也沒喊一聲疼。

  姜雀沒有再看,輕手輕腳走出門,搬了塊冰回來。

  布巾浸過冰水,降溫效果一定很好,雖然抵抗不了天火之痛,但能緩解一點也是好的。

  冰涼布巾剛放上無淵額頭,沉睡的人陡然睜眼,姜雀指尖猛地一顫,碰到了山神額頭。

  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一道天雷轟隆而降,穿透屋頂直劈而下。

  「轟——!」

  「姜雀!」無淵下意識揮出神力護她,但已來不及。

  「怎麼了怎麼了?!」

  聞聲而來的白虎和木蘭軍眾人破門而入。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降雷,我家將軍呢?」為首的木蘭軍看了一圈也沒找到熟悉的身影。

  無淵沉默坐在床邊,白虎伸出爪子指了指倒在床邊的那塊人形『黑炭』。

  「應該……是那個。」

  眾木蘭軍的視線齊刷刷移過去:「……………………」

  ?!!

番外凡界篇24

  「死...死了?」眾木蘭軍臉色煞白,聲音從喉間擠出來。

  屋中霎時靜了。

  白虎和公柳也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看著地上的姜雀一時沒了言語。

  「不會。」無淵打破寂靜,「只是昏迷。」

  這種程度的意外觸碰,降下的天雷並不致死。

  但何等程度會致死無淵也不清楚,畢竟碰過他的人寥寥無幾。

  「我去。」木蘭軍齊齊鬆了一口氣,「嚇死人了。」

  為首兩人把姜雀扶到床上,無淵讓開床,走到一旁站定。

  白虎也蹦到姜雀的枕頭旁邊,抬起爪子在她漆黑的側臉上留下一個梅花印:「你怎也不避著她,這雷就算不致死,被劈一下也不好受。」

  人類怎麼能承受得住天雷。

  白虎看向無淵的眼神有幾分責怪。

  「我......」無淵百口莫辯,從小養大的白虎也胳膊肘往外拐,乾脆閉上嘴放棄解釋,「我以後小心。」

  再也不會睡覺。

  公柳想替無淵說句公道話,但肚子裡揣著熱乎乎的飯菜,好似連心也被烘得暖洋洋。

  他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

  算了,堂堂山神,為媳婦兒挨幾句說不算什麼。

  「不是我們家將軍到底為什麼會被雷劈啊?」

  「這重要嗎?請大夫啊先!」

  「我去請!」

  「不必。」公柳出聲攔住了欲走的木蘭軍,從懷中拿出玉瓶,「我有丹藥。」

  他確實是個告密者,但也是唯一一個近身侍奉山神的人,有些必需的東西他常年都備在身邊。

  比如息雷丹。

  在身上揣了這麼多年終於派上用場了。

  「服下一粒,五六個時辰就會清醒。」公柳倒出丹藥遞給最近的一位木蘭軍。

  給姜雀餵下丹藥,擦乾淨臉,梳好頭髮,木蘭軍才放心離開房間。

  關上房門前,最後問了無淵一句:「山神大人,我們家將軍應該不會再被雷劈了吧?」

  無淵眨了下眼:「不會。」

  「好嘞。」得了山神一句準話她們終於安心,回到院外看守。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白虎才蹦到無淵肩頭問:「她碰你哪裡了?」

  公柳也好奇地支著耳朵。

  無淵撥開白虎湊過來的腦袋:「回去睡覺。」

  「切,也不是很想知道。」白虎甩了下尾巴,跳窗走了,公柳也緊跟著回去自己房間。

  屋內更加安靜。

  不一會,院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無淵從窗戶看出去一眼,是有人來換冰。

  他看向床上躺著的人,似乎想起什麼,緩步走到床邊,拉開床尾的棉被給姜雀蓋上。

  夜很靜,月光透過窗欞緞帶一樣灑下。

  無淵在床邊坐下,目光輕輕落在姜雀的面龐上。

  她睡在床頭,他坐在床尾。

  很近,也很遠。

  他就那樣坐了一夜,像在山中數年望向人間的目光一樣,寂寥,寧靜,漫長......

  月色逐漸淡了,晨光破開雲層。

  院中的冰又換過一波,床上的人依然沒有醒。

  屋外的聲響傳了進來,樹葉簌簌,鳥雀嘰喳,伴著陽光熱熱鬧鬧湧入房間。

  一縷光越過窗欞,鋪灑在姜雀身上,將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映得清楚。

  始終注視著她的無淵眼底也被這光映亮。

  他偏頭望向窗外,看見一隻雀兒輕巧落在窗邊,嘰嘰喳喳地梳理著羽毛。

  床上的人也在這時發出細微聲響,他轉過頭,姜雀恰從床上坐起。

  那雙黑亮的眸子望著他,聲音有些困,嘴角微微上揚:「在看什麼?」

  恍惚。

  過往千百年的歲月竟都不抵這一刻真實。

  無淵的睫毛猛顫一下,怔然望著姜雀,半晌沒有回答。

  「譁——」

  鳥兒振翅飛走,他猝然回神,隱在袖中的手無意識輕握,微微偏過頭移開了視線。

  姜雀沒注意到無淵的動作,只被鳥兒的動靜吸引,抬眸朝窗邊望了眼,隨後齜牙咧嘴地下了床:「腰酸背痛,我躺了多久?」

  「一夜。」

  姜雀納悶:「被天雷劈一下恢復起來這麼快?」

  「公柳給你吃了息雷丹。」無淵解釋,「正常最起碼躺一個月才能下床。」

  「這樣。」姜雀倚靠在窗邊,隨口問他,「那豈不是有了息雷丹就能肆無忌憚碰你了。」

  話出口,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姜雀繃著臉轉過身,背對著人在窗邊站定:「那什麼...我不是那個意思。」

  身後人許久沒有言語,姜雀伸手揉了下耳朵,看看天看看地,忽然對著窗外吹了聲呼哨。

  不一會,一隻小鳥兒撲騰著翅膀飛來,姜雀伸出手,小鳥安然落在她手指上。

  她轉身朝無淵抬了手,像幼時哄拂生那樣把鳥兒給他看:「喜歡小鳥?」

  鳥兒雀躍著,喊叫著,在兩人之間盤旋、振翅。

  無淵注視著那隻雛鳥,仿佛自己心尖也生了一雙翅膀,振得他的心臟跳動不休。

  「不。」他突然開口,心跳也在這剎那歸於平穩。

  無淵後退兩步,抬眼對上姜雀的眸光,聲音浸著霜:「我不喜歡。」

  不能喜歡。

  不可喜歡。

  他還有千千萬萬年的雪山要守,不可貪戀人間。

  她給自己帶來人間風景,他來陪她渡一場生死劫難。

  僅此而已。

  「阿姐。」

  院中傳來拂生的輕喚,小鳥兒飛出了窗外,無淵的眼神重歸冷冽,姜雀應了一聲邁步往門邊走去。

  「是我誤會,我不太會猜人的心思。」

  給山神石像送東西送慣了,總是自己覺得他喜歡就直接送,如今面對大活人,習慣卻還沒有改過來。

  「下次我會先跟你確認。」姜雀話說得坦蕩,似乎並沒有介懷,但起床時一直掛在唇邊的那抹笑意卻是散了。

  無淵眉頭輕微一皺,正要說些什麼,姜雀已打開門走了出去。

  「噠。」

  關門聲落下,他心下無端一頓,站在了原地。

  「今天舅父親自下廚做了......還拿了茶和酒來......」

  「舅父的手藝還是那麼好,月寒髓可......」

  「好香好香,拂生你都拿了什麼好吃的?!」

  屋外傳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白虎和公柳的聲音也混雜其中,眾人交談甚歡,一片熱鬧。

  無淵伸手捂住了腹部,不知為何,那裡的灼痛感忽然讓他有些難忍。

  「山神大人,出來吃飯!」白虎在院中喊他。

  正要拒絕,緊閉的門被人推開,是姜雀。

  無淵放下捂在腹部的手,定定看著她走到自己身邊。

  「月寒髓。」姜雀遞來一件東西,形似狼牙,通身碧藍,表面隱隱覆著一層寒霜。

  「可驅熱鎮痛,或許可以讓你不那麼難受,要不要?」姜雀吸取經驗,這次沒有直接給。

  無淵沒有推拒,伸手接過串了繩的月寒髓,系在腰間。

  「多謝。」

  人間的東西抵抗不了天火的灼燒,他對此心知肚明。

  本應拒絕的。

  但……不過短短七日。

  不過短短七日,萬事隨她,總歸不要再惹她不開心。

  「有沒有好一些?」姜雀觀察著無淵的神色。

  無淵正準備搪塞過去,卻在開口那刻感覺到一股涼意蔓延全身,腹部的灼痛感也不再那麼強烈。

  整個人像浸在一汪清涼碧水中。

  「好很多。」

  「好。」姜雀揚唇笑了下,引著他往外走,「出來吃飯,吃完帶你們去置辦家具。」

  無淵望著她的側影,伸手撫過腰間的月寒髓,腦海中無端響起一句許多年前在人間聽過的話——

  「聽夫人話得好命。」

番外凡界篇25

  桌上的飯菜都用小陶爐溫著,正中間的魚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姜雀左手邊是無淵,右手邊坐著拂生,她盛了一碗魚湯放到拂生跟前:「鳳棲沒有陪你過來?」

  鳳棲既然受了她的命令保護家裡人,斷不會讓拂生一個人前來。

  「來了,在門外和木蘭軍們聊天。」拂生端起魚湯吹了吹。

  拂生自出生身體就弱,如今雖然被白虎的神力治好,但照顧她已經成了姜雀下意識的習慣。

  一碗魚湯很快見底,姜雀看著她喝,見她喝完接過碗又給她盛上。

  魚湯很鮮,拂生小口喝著,姜雀就給她夾菜。

  桌上的公柳和白虎已經在狼吞虎咽,無淵卻始終沒有動筷,目光隨著姜雀的動作而動。

  姜雀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家妹妹身上,沒有注意到山神大人的視線。

  直到給拂生盛好第三碗湯,她繼續夾了兩筷子菜,左側突然伸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無淵將一碗魚湯放到了她面前。

  瓷碗輕碰在桌上,『咚』一聲輕響,碗中魚湯微微蕩開,映出姜雀怔然的眼。

  無淵沒有看她,夾起一塊排骨放到她碗中。

  拂生魚湯含在嘴裡忘了咽下,公柳和白虎也停下動作,一桌人的眼神倏地聚焦在無淵身上。

  偏山神大人毫不在意,只朝姜雀看去一眼,說:「湯快涼了。」

  「哦...好。」姜雀回神,端起魚湯一口乾了。

  溫溫熱熱一路暖到肺腑。

  姜雀沒再給拂生夾菜,自己碗中的菜都吃不過來,根本騰不出手顧及其他。

  拂生盯著兩人看了半晌,輕輕柔柔笑開,喝了兩口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阿姐,鳳棲以前在軍中擔任什麼職務?」

  「是我的副將,後來受了傷,被我調回京中。」姜雀咽下嘴裡的食物,溫聲問,「怎麼了?」

  拂生輕輕搖了下頭:「沒什麼,這次能拿到月寒髓多虧鳳棲。」

  『天上來』的店家起初並不願意交出月寒髓,兩人與店家交涉半晌,對方終於鬆口,卻要拂生留下她一隻左手。

  鳳棲不從,直接打暈店家搶過月寒髓,扔下幾錠金子便走。

  「這次若沒有她,月寒髓怕是拿不到了。」拂生想著鳳棲平常的模樣,「看著沉沉穩穩的,動起手來卻是乾脆利落」。

  姜雀一笑,想起樁舊事:「她放起火來更利落。」

  「放火?」拂生有點好奇,眾人的目光也都聚攏過來。

  「四年前在邊疆無涯峰的那場戰事我傷了眼睛,軍心渙散,敵軍的糧草大營就在三十裡之外,但我們幾次強攻不下,反折了不少人手,戰事僵持。」

  桌上安靜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到了那個遙遠的夜晚。

  「將軍,我去。」危急之際,鳳棲主動請命,「我能燒了那地方。」

  姜雀眼睛蒙著白布,只對她說:「要多少人自己點,我等你的好消息。」

  鳳棲只帶了十五人,輕裝短兵,走時悄無聲息,姜雀孤身待在營帳中,耳朵裡只有呼嘯的冷風。

  時間一點點過去,後半夜,營帳外突然傳來歡呼聲,有人衝進來稟報:「將軍,成了!」

  那夜的火燒紅了半邊天。

  姜雀放下碗筷,盯著魚湯上方縹緲的熱氣。

  「敵方的糧草依山而建,三面都是守軍,只有靠著峭壁的那側無人看守,鳳棲帶著人用繩索從山頂墜下,將火把扔進了最大的糧垛。」

  「懸崖峭壁,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守軍根本沒料到那個方向能來人。」說到這裡姜雀朗聲一笑,「真有她的。」

  「不怕死嗎?」白虎連肉包子也不吃了。

  公柳聽得怔愣,山上數年,看慣了山神彈指定生死,讓他早已忘記凡人的強大。

  「當然怕,但我們沒有退路。」姜雀摸了下自己的眼睛,「那把火讓我養好了傷,也燒垮了敵方的軍心,我軍才得以乘勝追擊,一路贏到現在。」

  桌上有片刻安靜,姜雀岔開話題:「快吃,吃完我們去東街,公柳你先去天凜山灑解藥,稍後來東街找我們匯合。」

  「好。」下意識答應完公柳才反應過來,不是,他為什麼要聽她的?

  自顧腹誹半晌,抗議的話終究還是沒膽子說出口。

  拂生嘴裡的菜突然沒了味道,靠近姜雀耳邊輕聲問:「所以你才把鳳棲留給我們?」

  她早就給所有人安排好後路。

  姜雀攥了下她的手:「有鳳棲在你們身邊,我走到哪裡心裡都安穩。」

  「你難道就沒有考慮過自......」拂生正說著,姜雀偏頭往無淵那邊看了一眼,她便沒再繼續,將未盡的話咽回肚中。

  無淵在給姜雀夾菜,衣袖太長,每夾一次都要先攏住衣袖。

  得給他買兩身利落些的衣服了。

  「你方才說什麼?」姜雀轉回頭來問拂生,「我沒有聽清。」

  「我說,今天的魚湯好鮮。」她隨口說了句。

  「是。」姜雀不疑有他,「喜歡就多喝一些。」

  幾人沒再聊別的,很快吃完飯,拂生向姜雀說了說這兩天練箭遇到的問題,得到解答後便隨鳳棲回府。

  「讓府中給我派個廚娘來,莫讓舅父再操勞,你也不要來回奔波,我有空便會回府。」

  「好。」拂生坐上馬車,掀著帘子看姜雀,「阿姐你來,舅母有話讓我轉達。」

  姜雀靠過去,拂生傾身:「舅母說,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你如今到底是和山神大人成了夫妻,不妨就以夫妻的身份生活幾日。」

  「好的夫妻情分也是人生一大樂事,你徵戰沙場多年,人世間許多事情來不及體會,如今又……莫讓自己留遺憾。」

  「另外,舅父舅母想讓你叫上山神大人一起正式吃個飯,時間你們定,順便商量一下婚期。」

  「家中已經開始掛紅綢,招待賓客的瓜果酒菜也開始著手準備,宴請的賓客舅舅舅母想先問過你和山神大人的意見再多定奪。」

  拂生頓了頓,繼續道:「我心底知道你與山神這門婚事全是為了我們,你們之間也並無情愛,但我今日看山神言行,就算不是兩情相悅,他想必也會待你周全。」

  「若山神對你能動幾分真心......」

  「不需要。」姜雀輕聲打斷,「拂生,我不過半年光景,山神還要活千千萬萬年,若當真對我動了情,我死後,他要怎麼辦?」

  拂生一怔,啞口無言。

  姜雀摸了摸她的頭,抬眼望向天邊流云:「他只要念著我幾分好,日後幫我照護你們一二便足夠了。」

  『愛』之一字,她從未奢望。

  「你......」拂生望她許久,忽然哽咽,「我倒寧願你嫁的是一個與你兩情相悅的知心人。」

  「你這輩子為國為家,為何就不為自己想想,你不歡愉我們心裡又如何能暢快?」

  拂生低泣著離開了。

  姜雀目送著她的馬車遠去,許久,低下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將死之人,無法兩全。

番外凡界篇26

  陽光斜照,將『雲木坊』的招牌映得亮堂。

  東街常年瀰漫著木頭和桐油的味道,各式精巧的家具琳琅滿目。

  姜雀和無淵並肩走進『雲木坊』。

  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兩人出門時都戴了帷帽,雖遮住了容顏,卻遮不住通身氣度。

  店主是個隨性之人,正在門邊的躺椅上小憩,察覺客來只睜眼瞧了下,清楚兩人不是手腳不乾淨的人,遂連身也未起。

  「看好了喊一聲就成。」店主朝兩人招呼道。

  無淵本就不善言辭,姜雀在外話也不多,店家此舉正合兩人心意。

  「你來挑,我結帳。」姜雀看著左手邊的一張寬大書案,將選擇權全權交給無淵。

  「一起。」清冽嗓音淡淡響在耳邊。

  撫著書案的手一頓,姜雀回頭,隔著面紗與無淵對望。

  小院本就是送給無淵的禮物,況且她也實在住不了幾日,她跟著一起來只是為了付錢,並隨時給沒有過多接觸過人間的無淵解惑。

  「喜歡?」無淵看著書案問她。

  他問得猝不及防,姜雀也不會掩飾,幾乎在無淵問出口的瞬間,她頭就點了下去。

  「那便帶回去。」無淵一錘定音,走向幾步之外的檀木羅漢榻,「另外,不必你結帳,我隨身帶了銀錢。」

  即便不常來人間,他也知曉出門在外沒有讓女子付錢的道理。

  姜雀也沒在此事上多爭執,大方應下。

  兩人各自在店中看開,不知不覺背對走出些許距離,她被牆上的一把木劍吸引目光,正想讓店家拿下看看,無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來。」他喚她。

  無淵站在一堆擁擠的家具間,聲音放得比平時低了幾分。

  他駐足在一架百寶櫃前,待姜雀走到身旁,低聲問:「這是何物?」

  「用來放些小玩意兒或者藏品的架子。」姜雀伸手拂過櫃邊,像在檢查兵器的刀刃,「用料是北方花梨,紋理略僵,不及南方花梨溫潤,但做工精巧難得一見。」

  「不過再精巧的百寶櫃也躲不了易藏塵的毛病,不好打理。」

  姜雀把利弊都與他說清,無淵點頭道:「這不算缺點。」

  簡單一句話惹姜雀側目,她第一次聽見無淵用這種語調說話,輕快溫和。

  店中百寶櫃不少,他的目光卻只為這架停留,她相信,就算這架百寶櫃滿是毛病,他也會買下它。

  原來山神喜歡一樣東西也半點藏不住。

  「那便買下。」姜雀淡笑著轉身,手背卻無意間划過一片微微翹起的硬木漆片。

  一道細長的口子留在她右手手背,血珠迅速滲了出來。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連劃傷她的物件都未看清,隨意用指腹將那點血色揩去,便繼續去看木劍。

  「等等。」注視著百寶架的無淵再度開口,隔著布料握住她的手腕,微燙的灼燒感頃刻傳了過來。

  「你在流血。」帷帽後的眼睛看向她,抓著她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姜雀受過大大小小的傷,這點劃傷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小事。」

  她抽回手臂緩步走開,無淵手心一空,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望著她背影,片刻後,抬腳跟在了她身後,再未遠離過。

  眯著眼小憩的店家中途睜眼,看著兩人形影不離,男人貼心為身前女子避開不少可能被劃傷的邊角。

  店家躺回椅上,暗嘆一聲:「現在的小夫妻啊,真是恩愛。」

  「這屏風漂亮。」

  「的確。」

  「這張檀木羅漢榻也定下,尺寸正適合我。」

  「好。」

  「這是何物?」無淵的目光被一物件吸引。

  姜雀看過去,目光停頓片刻:「女子的梳妝檯,方便女子打扮的物什。」

  甫一回答完無淵就看了過來,問她:「你可喜歡?」

  姜雀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直接道:「不必,我許多年沒用過梳妝檯,已用不慣了。」

  店家聽到這裡,揚聲插了句嘴:「這東西用起來不費事,兩天就用慣了,大門小戶的女子都少不了個梳妝檯,這又是個孤品,喜歡就拿上。」

  姜雀朝店家笑了下,主意依舊沒變。

  兩人快把店內看遍,選了足足一刻鐘,結帳時也爽快。

  「找您的錢。」店家喜笑顏開,「今日晚飯前會有專人將家具送到二位的新居。」

  「不必勞煩。」姜雀客氣回絕,「稍晚些會有人來取。」

  小院的具體位置不方便讓太多人知道。

  「那我便在此恭候。」

  兩人不再多言,客氣道別。

  走出店門後,姜雀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無淵:「木劍和兩個小木雕的錢,那是我給家人買的物件,不需你破費。」

  無淵目前在姜雀面前的處事準則十分簡單,不拒絕不反抗不辯駁。

  姜雀要給錢,那便收下。

  見他收下銀錢姜雀也覺舒心,她不喜與人多言語糾纏,無淵的行事作風倒是合她胃口。

  「我先回李府一趟,你可記得回小院的路?」姜雀問。

  「記得。」

  「我會儘快回去。」山神如今沒有神力,姜雀不太放心他的安危。

  「不必。」無淵似知曉她心中所想,「你想待多久便待多久,我雖無神力但並非無力自保。」

  兩人交談間,街頭傳來一陣熟悉的香味,姜雀尋著味道看去,望見一條『長龍』。

  秋冬已至,糖炒慄子的鋪前排起了蜿蜒『長龍』,慄子尚未出鍋,但那一縷縷裹著香氣的白煙已足夠勾人。

  「吃過嗎?」她朝攤位抬了下頭,問無淵,「糖炒慄子。」

  「沒有。」

  姜雀把木劍和小木雕遞過去:「幫我拿著,我去買。」

  她站去隊伍末尾,身姿筆挺,像她曾握在手中的長槍。

  似乎永遠不會斷折。

  無淵站在人間煙火中等她,恍然想起幾個月前,在邊疆山腹的那座石窟中,姜雀最後一次來見他。

  那晚的月亮比往常蒼白,她身上纏著數不清的紗布,往冰涼的石像前放了株鮮豔的野菊。

  她每次來這裡總有許多話說,但那天她獨自在石像前站了許久,只問了一句話:

  「你說,永生不死到底是什麼滋味?」

  聲音迴蕩在空寂的山谷中,像一枚擲入湖心的石子,直往下墜。

  他悄然運轉神力,入她識海探查。

  不過瞬息便知曉一切原委,他早知道姜雀命不久矣,也料定她回京後必會有所動作,但卻沒料到,竟是向他求婚。

  無淵眸光輕動,眼前面紗被風拂動,緊接著,一袋溫熱的糖炒慄子被塞入懷中。

  「給。」

  「趁熱吃,涼了味道會差許多。」她教他剝了兩顆,沒再多耽擱,與無淵就此分別朝李府而去。

  山神大人目送她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調轉腳尖回了『雲木坊』。

  店家見他折回,以為落了什麼東西,正要開口詢問,卻見無淵徑直走到他面前。

  「勞煩,梳妝檯多少銀錢?」

番外凡界篇27

  踏入李府那刻,姜雀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院中每棵樹上都垂著鮮豔的紅綢,廊柱間掛著雙喜紅燈籠,池塘邊的石欄杆上也貼著紅喜。

  「將軍回來了!」

  管家迎上來,堆出滿臉笑褶。

  「柳姨。」姜雀笑著點了下頭,「門口的靖玄司眾人為何不在?」

  「將軍你的足他們根本禁不住,昨晚宮裡的人又來喊,就都回去了。」

  姜雀微擰了下眉。

  她今日就是想回來看下情況,本以為李府外的兵力會增加,不料居然與她所想大相逕庭。

  寧帝如今病危,想必已經不能發號施令,能調走靖玄司的只能是幾位皇子之一。

  宮中如今形勢不明,她這個手握兵權之人的家屬應該重點監管才是,竟會將侍衛都調走。

  姜雀思索著往廳堂走去,剛穿過前院又碰上兩位侍女,見到她眼睛一亮:「將軍!將軍回來了!」

  兩人跑著去前廳報信,姜雀踏進正廳時,舅父舅母正走到門口。

  「雀兒。」舅母笑著拉她坐下,「怎突然回來了,可是和山神大人商量好了婚期?」

  「還沒。」姜雀差點將這事忘了,「晚上回去商量。」

  「今天已經是第二日,抓緊些。」舅父在旁邊乾急,「我同你舅母找大師掐算過,明日過後接連三天都是好日子,你晚上回去和山神大人儘快定奪。」

  姜雀從懷裡掏出來兩個小木雕塞給舅母,看了舅父一眼道:「太倉促了。」

  舅父嘆了口氣,眉間的喜氣卻是掩蓋不住:「我們也不想這般著急,但你們情況特殊。」

  「正好趁著你在把賓客敲定。」舅父命人拿來一張帖子遞給姜雀,「你看看,有沒有不想請的人。」

  姜雀打開看了眼:「人太少,既然要辦就辦得熱鬧些。」

  舅父有些意外:「當真?」

  「自然。」姜雀看見舅父的眼睛瞬間亮了,笑著放下帖子,「遠近親朋、文武百官、陛下皇子都別落下。」

  正好藉此機會探探寧帝和諸位皇子。

  舅父坐不住了:「那不妨也通知一些百姓前來喝喜酒,更熱鬧些。」

  「等我回去問過山神。」成親畢竟是兩個人的事,她在此事上有私心,但也不能忽視無淵的意見。

  「應該的應該的。」舅父回過神來,但還是被姜雀的提議說得心動,嘴邊笑意片刻也沒有淡去,「若百姓們也知道此事,真不敢想那天會有多熱鬧。」

  舅母也是紅光滿面,姜雀看著兩人,只覺好久沒見他們這樣開心。

  她終於有些明白為何嫁娶之事被稱之為『喜』。

  原來真的能讓這麼多人感到歡愉。

  「若當真要風風光光大辦,現在準備下的東西根本不夠......」

  「我們家的院子也放不下那麼多人......」

  「婚服趕緊讓送去小院,雀兒兩人若不喜歡還有時間換..........」

  舅父舅母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姜雀插不上嘴,悄聲離開。

  走過前廳,穿過迴廊,徑直來到了拂生的房間。

  「拂生,我。」她敲了兩下門,房中卻無人應。

  「將軍。」正好有人路過,「拂生小姐在後院練箭。」

  「好,多謝。」姜雀又尋去後院。

  舅母喜花,後院本是一片花圃,至少在姜雀離家那年這裡還種滿了花。

  如今的後院已經變成練武場,正中央豎立著五個箭靶。

  一身勁裝的拂生拉滿弓,對準了五十步之外的箭靶。

  姜雀沒有出聲,站在旁邊安靜看了半晌,中途瞥到拂生腳邊的土壤,她一眼看出這是剛翻過的泥土,仔細看,還能在周邊尋到一些碎葉殘花。

  這練武場應當剛建成不久,舅父舅母為了方便拂生練箭,鏟去了陪伴多年的鮮花。

  弓弦震動的聲音越來越急,拂生接連脫靶數次。

  「肩膀放鬆,右手往下。」姜雀出聲指點。

  拂生聞言回頭,一支箭倏然射出:「阿姐!」

  姜雀走到她身邊,將手中木劍遞給拂生:「成就一門技藝非幾日之功,熟能生巧,不必著急。」

  「這是我給你挑選的木劍,等箭術練得差不多,想學劍的話也可以開始練習。」

  拂生接過木劍,仔細撫摸過劍柄上的花紋:「好精巧的劍。」

  她抱著木劍,抬眼望著姜雀,額上覆滿薄汗,眼底鋪著細碎的光。

  姜雀意會,輕輕揚眉:「現在就練?」

  拂生鄭重點頭:「練。」

  姜雀接過木劍,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聲音也變得伶俐而沉穩:「看好了。」

  第一劍斜刺而出,直指咽喉:「這是人體最致命的部位之一。」

  木劍破空,她手腕翻轉,劍尖下移三寸直刺心口。

  劍招行雲流水,狠辣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劍起劍落皆是冰冷殺意。

  「橫削膝窩、上挑手腕,無論任何情況,出劍只要精準有效,都能一擊制勝。」

  姜雀收勢站定,把木劍遞還給拂生:「今日只學刺喉。」

  ......

  陽光西斜,樹影拉長。

  舅父來喊兩人吃飯時,拂生的手腕已經酸到握不住劍。

  「你身體剛好不久這般拼命作甚?」

  飯桌上,舅母心疼地給拂生揉手腕:「來日方長,你又何必著急。」

  「孩子想練就練,我們不必多言。」舅父插了句嘴,同時舉筷給姜雀夾了一塊櫻桃肉,「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道菜。」

  「來,拂生喜歡的糖醋魚。」舅父也給拂生夾了菜。

  姜雀把菜放進嘴中,還是小時候的味道,但莫名少了些滋味,她嚼了許久才咽下。

  桌上的菜不多不少,正好夠幾人吃,姜雀每樣都嘗過,道道精緻可口。

  拂生實在握不住筷子,舅母邊念叨邊餵她吃。

  姜雀最後喝了碗湯,放下了筷子。

  八年沙場生涯,讓她習慣了簡單粗暴的進食,這些精緻的食物她如今倒有些吃不慣了。

  「怎吃得這樣少?」舅母見姜雀停筷,不由擔心,「是不合胃口還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姜雀重新拿起了筷子,「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舅母聞言放了心:「那就多吃些。」

  一家人聊了聊姜雀的婚事,談談京中瑣事,一頓飯很快吃完。

  飯後,她又陪家人說了會話,直至夜幕降臨才起身告辭。

  「雀兒,我收拾了些東西你一併帶回小院。」

  舅母怕她睡不慣,把她自小睡的床褥收拾了起來,還有她日常換洗的衣服,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瓜果小食等等給她塞了滿滿一車。

  「這是李大娘,在咱們府幹了足足十年,讓她陪你去小院定能照顧好你的胃口。」舅母把家中的老僕給了姜雀。

  臨別前,又拉住姜雀的手不住交代:「雀兒,好好的,有什麼事就跟舅父舅母說。」

  「別擔心。」姜雀坐上馬車催人回去,「夜深露重,快回去。」

  「我走了。」

  她踩著月光回到小院。

  甫一推開門就看見院中堆著的數件未拆封的家具。

  白虎和公柳正在忙上忙下,拆著家具邊角裹著的牛皮紙。

  無淵坐在小几上悠閒地飲著茶。

  「山神大人,這些東西要怎麼放置?」公柳拆出來一件家具,回頭問無淵。

  無淵已察覺到門邊的動靜,正抬頭看著姜雀。

  樹影在月下搖晃,院中燭光明亮溫暖,無淵琥珀色的眼底被鍍上一層淺光,淡聲回答公柳:「做主的人回來了。」

  公柳一愣,隨著無淵的眼神望去門邊,一口氣霎時梗在心口。

  他就多餘問。

番外凡界篇28

  姜雀一腳踏進院門,正好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楚。

  無淵的視線直直望過來,她沒有躲閃,對視一眼後讓開身體,讓幾人能看清她身後的人和馬車。

  「從府中搬來些東西,這是李大娘,來照顧我們的一日三餐。」

  姜雀向幾人介紹完,隨後看向公柳和白虎:「你們兩人讓一個房間出來給李大娘住。」

  「他讓!」

  兩人異口同聲,不約而同指向對方。

  「憑什麼我讓,你讓!」公柳畢竟是人,鬥嘴更勝一籌,「你隨便哪都能睡,我沒房間我睡哪?!」

  「管你睡哪,街頭橋洞的人不差你一個!」白虎也不落下風。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姜雀把李大娘請到小几邊坐下,耐心等了片刻。

  交手三番沒有結果,公柳白虎畢竟是無淵的人,姜雀不願越俎代庖,但看他飲著茶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姜雀果斷開口:「公柳你去和白虎睡一間。」

  公柳猛地扭頭看過來:「憑什麼?!」

  姜雀淡定道:「就憑你主子不給你做主。」

  公柳:「…………」

  毫無反擊之力。

  蔫巴巴的公柳朝無淵看去,對方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公柳徹底死了心,長嘆一聲收拾房間去了。

  李大娘坐在山神對面,梗著脖子半點不敢動,連看人都是小心翼翼。

  俺滴娘,不愧是神啊,連模樣都不是凡人可比。

  可太俊了。

  姜雀在她身旁交代了兩句什麼,李大娘一句沒聽清,只下意識『欸』了幾聲。

  看出來她心不在焉,姜雀無奈地笑了聲,喊無淵搬家具。

  「我對於房間布置並不擅長,你有什麼看法也儘管說。」姜雀走到堆積的家具前,隨手搬起距離最近的羅漢榻。

  「我來。」無淵攔住她,仍舊是清清冷冷的音色,「你說,我搬。」

  山神大人惜字如金,但姜雀理解能力沒問題。

  「好。」她也不多客氣,手從書案上鬆開,但這感覺實在有些新奇。

  在軍中無人會在她做事時插手,在家中,她不會讓家人動手。

  姜雀退後半步,無淵上前,輕而易舉抬起需要兩個成年男人才搬得動的書案。

  她不由將人多看了兩眼,隨即轉身走進房間。

  房間一覽無餘,姜雀環視一圈,對抬著羅漢榻進門的無淵道:「放在西南窗下,有陽光時正好能曬到塌尾。」

  無淵依言搬過去,姜雀幫助調整角度:「斜一點...再往前半步......」

  第二件是書案。

  「靠北窗,但不要貼住牆,留半尺餘。」

  書案有些大,姜雀幫忙扶穩案尾,案幾落定,無淵將百格櫃搬了進來。

  百格櫃最沉,見無淵進來,姜雀直接走過去跟他一起搬。

  兩人合力將百格櫃挪到西牆,無淵看了看百格櫃與羅漢榻的距離,無聲將百格櫃往北挪了三寸。

  姜雀看見了,沒點破。

  方才留的距離太窄,她若睡在羅漢榻上,起夜時很容易撞到。

  不過走神片刻,無淵已將下一件家具搬了進來,聽見聲響,姜雀回頭,看見了那架梳妝檯。

  上午看時還有些蒙灰的銅鏡,此刻被擦得極亮。

  她忽然說不出話了。

  她的第一任軍師是位經驗豐富的男子,輔佐過三位大將軍,曾笑著說她看著真不像個將軍。

  姜雀當時也笑著問他:「是不像將軍,還是不像男子?」

  軍師啞口無言。

  在她之前,大寧從未有過女將軍,軍師曾見過的將軍都是一個模樣。

  她愛戎裝鎧甲,也愛胭脂粉黛。

  說不需要買梳妝檯只是因為她活不了多久,買了也是浪費。

  沒想到無淵竟給她買了回來。

  「這個放在何處?」見她許久不說話,無淵開口問。

  姜雀很慢地眨了下眼,輕聲道:「床邊。」

  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無淵什麼都沒有解釋,只是打開梳妝檯上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放著象牙梳、螺鈿盒子、不同顏色的胭脂。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簡單買了些。」無淵簡單說了句,「慢慢添置。」

  仿佛他們兩個真的有以後。

  她想起八年前初到邊疆,同幾個副將一起規劃軍營,醫帳、糧倉、瞭望臺......

  她們爭論、商議、事事親力親為。

  因為大家都明白,要在這片土地上紮根、生存。

  而今天,她站在這個飄著木香的房間,看著無淵將家具一一搬進來,看著她將自己從李府帶來的物件妥帖安置。

  羅漢榻鋪上她睡慣的褥子,書案上堆著她的兵書和邊防圖、牆上掛著她的弓箭。

  空的百格櫃也會被瑣碎的日常填滿。

  那是,她掙扎生存多年本該有的生活。

  喉間忽然有些緊,姜雀轉過身,走到書案上去收拾堆在那裡的兵書,隨口道:「少個書架。」

  無淵接了句:「明日去買。」

  姜雀手中握著一卷兵書,抬頭問無淵:「你知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不到半年。」

  姜雀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山神不知道才奇怪。

  「那你知不知道我與你成親是有私心?」

  「知道。」

  姜雀緩緩皺起眉頭:「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這般對待我?」

  他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是應該,更沒有任何人會去怪罪山神。

  「我——」

  「好餓!」無淵剛開口就被公柳從窗外傳來的喊聲打斷。

  公柳心理不順,但又不敢責怪山神,那點不痛快全通過音量發洩出來。

  「今天一天沒吃飯了,才剛第二天就沒人管了!」

  姜雀走過去,徑直打開窗,公柳沒防備,正要後退又梗著脖子迎上:「怎、怎麼了?」

  「我今天一天也沒閒著,又是去天凜山解毒又是搬家具的,你管我吃飯不、不應該嗎?」

  姜雀撐著窗欞笑:「求我。」

  公柳:「......」

  「山神大人你就一點不幫我?」他越過姜雀去看無淵。

  白虎從他身後走過,涼颼颼道:「你個奸細倒是有臉。」

  公柳:「............」

  「你有病啊!」公柳轉身朝白虎撲過去,眨眼扭打在一處。

  終於找到發洩的機會,公柳和白虎打了個酣暢淋漓,院中梧桐都差點被兩人撞斷。

  已經準備休息的李大娘聽見公柳方才說餓,想著將軍這會兒應該也餓了,於是穿起衣服走了出來。

  拿著一本菜譜問姜雀:「將軍你看看想吃什麼,我給你們做頓夜宵。」

  姜雀沒接菜譜:「什麼都好,您的手藝不會出錯。」

  李大娘笑笑,還是不敢自作主張:「這菜譜裡都是你幼時愛吃的菜,將軍挑上一兩道吧。」

  看出來她的為難,姜雀接過菜譜,翻到第一頁隨意點了三道。

  李大娘這才高高興興去做飯。

  姜雀沒動,倚在窗戶邊看白虎和公柳幹仗,不時給白虎一點指導,氣得公柳想撞牆。

  正看得起勁,身後突然傳來無淵一聲清冷的詢問:

  「邊疆多年,你的口味可還依舊?」

  心中某處清晰地軟下去,姜雀沒動,依然背對著他,目光卻已落在虛空。

  「變了不少。」她說。

  「那你想吃什麼?」無淵問。

  姜雀回頭,眼睛發亮,咽了下口水道:「炙野兔。」

  無淵走到牆邊,拿下弓箭,看著姜雀說:「走吧。」

  她有些懵:「去哪兒?」

  無淵輕彈了弓弦:「打野兔。」

番外凡界篇29

  「李大娘,不用做我們的飯了。」

  姜雀給李大娘囑咐一聲,隨無淵策馬去向城郊十幾裡處的野草坡。

  這個季節,野兔的蹤跡已經難覓,但野草坡草場開闊,多緩坡和灌木,十分適合野兔藏身打洞,整個大寧也只有這處能尋得野兔身影。

  姜雀趴在一片灌木叢後,聚精會神盯著不遠處的草堆,無淵距她半步之遠,執弓搭箭,沉穩安靜。

  她不確定山神會不會射箭,但看無淵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便沒有開口要回弓箭。

  只想著待會兒若發現兔子她就悄聲指導。

  思忖間,前方草堆邊緣忽地閃過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她立刻低聲道:「兔子移動速度太快,弓弦......」

  「嗖!」

  耳邊閃過一聲極輕極快的箭鳴,草叢中的灰褐色身影猛地一僵,隨即軟倒。

  姜雀驚訝於無淵出箭的乾脆利落,偏頭看他半晌才起身過去查看。

  黑色羽箭正正貫穿它的要害,分毫不差。

  「你什麼時候學的射箭?」這種準頭沒個四五年練不出來。

  無淵撣落弓弦上的枯草,起身迎上姜雀的目光:「方才搬書時學的。」

  姜雀茫然:「什麼時候?」

  無淵向來話少,但見她有些訝異,難得詳細解釋起來:「方才搬書時無意間看到本《射藝》,徵得你同意後翻看了幾頁,記住了圖示和發力要點。」

  見她還是不說話,無淵補充道:「你當時在給百格櫃除塵。」

  姜雀:「..................」

  不是。

  看一眼就能學會,那她這麼多年的勤學苦練算什麼?

  「你那天是不是看見我練槍了?」姜雀從地上撿起兩根樹枝,遞一根給無淵,「跟我過兩招。」

  片刻後,姜雀看著自己手中折斷的樹枝,臉都黑了。

  儘管她挑飛了無淵手中的樹枝卻也半點高興不起來,她練了將近十年才有的水平,無淵可能只要三四天。

  是不是人?

  她彎身去撿野兔,反應過來,還真不是。

  果然是神明,就算不依靠神力,他也是凡人無法企及的高山。

  震驚羨慕之餘,姜雀心底不免有些可惜,若山神在人間的時間不受限制,哪怕神力受限,他也能成就一番大業,拜將封侯,庇護寧國百姓。

  「我來處理。」無淵從姜雀手中接過野兔,尋了處開闊地帶處理。

  姜雀則去尋柴生火。

  火燃到旺處,無淵拎著兔子過來,兩人將兔子架好,撒上早就備好的香料,香味一點點散發出來。

  野草坡很靜,兩人不說話時只有蟲鳴和野草沙沙聲。

  火光映在姜雀眼底,她突然開口:「舅父舅母幫我們看下了婚期,除去明日,之後三天都可,你定一天。」

  無淵撥了下火:「第五日。」

  雖然沒有成過親,但他知道成親是件很繁瑣的事,還是多些時間準備為好。

  姜雀的視線移到他身上:「賓客呢,你想人多些還是少些?」

  無淵想起某年來人間撞見的一場婚事,垂眸片刻道:「多些。」

  還是按人間的規矩來,熱熱鬧鬧的。

  「你確定要見那麼多人?」百姓們若是知道能見山神真容,一定萬人空巷,姜雀擔心會打擾到無淵。

  「正好幫你造勢。」無淵微微抬了下唇角,臉色被火光映暖,看著她的眼底沒有半分責怪。

  姜雀一怔,低頭失笑。

  和聰明又爽快的人打交道真是很舒服,山神既然這麼夠意思,她也不會藏私

  「能不能喝酒?」姜雀拍了拍腰間的小酒囊,「專門配炙野兔,味道十分不錯。」

  這酒釀起來複雜得很,釀酒的人又懶,她總共也才得了三小壺酒,平常根本不捨得與人分享,更別提這最後一壺了。

  無淵看過酒囊一眼,半垂下眼睫,好似嘆了口氣:「我是病人。」

  姜雀:「…………」

  「想好了,回到神山可能再沒有機會喝酒了。」

  無淵看著她微亮的眼,低下頭掩去唇邊的一抹笑意,聲音如常:「喝。」

  多感受些人間滋味未嘗不可。

  「放心,這酒是軍中人釀的,知道我們經常受傷,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喝起來竟不傷身體。」

  她這會雖心情好卻也不會拿山神的身體開玩笑。

  「你嘗嘗,若是不喜歡,我也帶了水來。」

  「好。」

  明月高懸,兩人的影子在月下交疊在一處,分不出彼此。

  肉香酒香瀰漫在這一方小天地,蟲鳴愈盛,兩人的交談聲也愈盛。

  談國家大事,說四季變遷,論民生百態。

  直至更深露重,姜雀才意猶未盡地策馬回家,難得遇上什麼都能跟她聊到一處的人,雖然話少,卻也盡興。

  馬蹄聲迴響在清寂街道,兩人很快回到小院。

  系好馬,輕輕推開院門,一同走進房間。

  姜雀取出床褥鋪在榻上。

  見她躺下,無淵掛起弓箭,緩步走到床邊,脫鞋上床。

  一時間誰都沒有睡意。

  姜雀窩在自己熟悉的被褥中,看過房間裡她熟悉的一切,最後看向那臺靜靜佇立在牆角的梳妝檯,良久,恍惚間竟生出『家』的感覺。

  寂靜中,無淵忽而開口:「兩日。」

  姜雀朝床上看去:「什麼?」

  安靜了好一會,無淵沒有解釋:「無事。」

  他與姜雀能做兩日名正言順的夫妻。

  希望他能做好。

  能在那兩日內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無淵一夜沒睡著,從自己過往中完全找不到可借鑑的經歷,思來想去毫無頭緒。

  睜著眼躺了一夜。

  直到晨光微亮,躺在榻上的姜雀起身他才隨之下床。

  姜雀洗漱後徑直坐到梳妝檯前,簡單弄了下妝發,去院中練槍。

  無淵收拾好兩人的被褥,坐到小几邊泡了壺茶。

  給姜雀晾好一杯後才開始喝自己的。

  兩杯茶飲盡,無淵叫來白虎。

  「去趟清虛國,請赤儲今晚來一趟。」

  「赤儲君?」白虎面露不解:「神君不可私自越境,赤儲君若來便是犯戒,一旦被發現你們二人都要受罰。」

  無淵對白虎還算有些耐心:「有要事相商。」

  「什麼要事非得現在商量,萬一被發現……」白虎還是不放心。

  「去請。」

  白虎:「……去去去。」

  赤儲是無淵在神界的好友,與一位女神君成親多年,夫妻恩愛,

  困擾無淵的問題或許能在他那裡得到答案。

  「想什麼呢?」姜雀的聲音突然響起。

  無淵尋聲抬眸,發現姜雀不知何時坐了下來,杯中茶已飲了一半。

  「我有位好友今晚會來。」

  姜雀揉著有些發酸的手腕:「那我迴避,今晚去府裡。」

  「不必。」無淵面色不改,「如果你不介意,正好讓他認識一下我的妻子。」

番外凡界篇30

  見他朋友?

  他竟把這場婚禮看得這麼認真。

  姜雀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熱茶,眼神始終沒有離開無淵。

  「不介意。」她給出回答。

  無淵正將她隨手放置的長槍收回兵器架上,緩聲道:「他是我多年好友,與他的妻子十分恩愛,我喊他來是為請教夫妻相處之道。」

  姜雀一口茶嗆進喉嚨,硬憋著咽下去,想說些什麼,半晌沒組織好語言。

  這...這也太鄭重了。

  她放下茶盞,擦掉眼角嗆出的淚花:「我回府一趟,午飯時回來。」

  「好。」無淵站在兵器架旁目送她出門。

  走到門邊時,姜雀停下腳步,原地頓了半晌,稍偏過頭對他說:「中午我會帶幾個朋友過來,跟你正式介紹一下他們。」

  話音未落人便跨出院門,等無淵看過去,只看到一截揚起的發尾。

  ......

  「好、好、好!」舅父聽到兩人定下婚期,在書房內來回踱了三趟才停步,朝外吩咐道:「取我的拜帖來,要灑金的那一匣。」

  他要親自動手寫請帖。

  舅母要給他研墨也被攔住:「小心臟了手,我來。」

  他牽住舅母的手,笑道:「想起當年你我成婚,我爹寫請帖時把『禮部尚書』和』『吏部尚書』寫錯,被我娘笑了整整三日。」

  舅母輕輕拍開他的手去拿了串鑰匙:「你既不讓我幫忙我便去忙別的,要處理的事情還有許多。」

  「舅母,我來幫......」坐在旁邊的姜雀剛開口就被堵了回去。

  「坐下。」舅父舅母指著她異口同聲,「你什麼也不許幹,休息。」

  剛離座的姜雀又聽話坐了回去。

  舅母揚聲喚來六個管事嬤嬤,語速又快又清晰:「李嬤嬤你去將庫房裡的蜀錦全部取出,張嬤嬤去廚房輕點人手,按兩百桌的規格備料,所用食材必須新鮮,酒肉若是不夠即刻去買......」

  分派好以後,她轉向自己身邊的侍女:「你去繡坊將定好的婚服去來,趁著雀兒在正好讓她上身試試。」

  舅父已經寫到第六張請帖,頭也不抬道:「咱們家的馬匹應是不夠,可向隔壁許家借幾匹,他上次借我的孤本傳記還沒還,正好討個人情。」

  「知道了。」舅母應了一聲,看見舅父指腹沾上墨痕,十分自然地走過去幫他擦淨。

  兩人又頭挨著頭肩挨著肩商量起事情來,姜雀在舅父舅母身邊的日子不多,但從沒見他們紅過臉。

  舅父舅母總是形影不離,舅父每次出門,回家的第一句話必定是問舅母在哪。

  舅母也總是溫和從容的,姜雀從沒見過她眉宇間有過愁緒。

  「對了,當天賓客多,一定要......」

  「舅父。」姜雀突然開口,兩人停下動作同時看去,聽見她問,「我如果想跟無淵相處成你們這樣,要怎麼做?」

  兩人都不是愚笨之人,早就猜出姜雀要和山神成親的原因,根本沒料到姜雀會這樣想,意外之餘只有驚喜。

  舅父和舅母對視一眼,隨即嚴肅起來,姜雀自小獨立,這還是第一次向他們請教人生的經驗,兩人慎重得不能再慎重。

  舅父連拜帖都不寫了,拉著舅母在旁邊去旁邊商量。

  「寧文,你說說,這麼多年你為何還沒厭倦我?」

  舅母嗔她一眼:「我們從成親到今天,我要什麼你給什麼,沒讓我受過半點委屈,家裡外面都不曾讓我受累受氣,我喊聲疼你比我都要著急,我若是腿酸腰酸你能給我揉半宿,你說我為什麼?」

  舅父不覺得這有什麼:「這不都是為夫應該做的?」

  「那你又是為什麼?」老夫老妻這麼多年,舅母自覺樣貌品性都普通,她也不明白舅父為何這麼多年都對她死心塌地,連房小妾都沒納過。

  舅父安靜又溫柔地看著舅母,握住她的手:「你記不記得我們成親之前濱州大疫。」

  那時舅父還年輕,去濱州處理要事,卻逢大疫封城,他雖一直未染病,但也只是時間問題,城中整日都是焚燒屍體的味道,他明明活著但卻要等死。

  「絕望之際,是你孤身入城,拉著一車藥材......」舅父聲音微啞,將舅母擁進懷中,「我的妻子勇氣無雙,醫術卓絕,更有一顆難得的善心,我此生有幸娶到你,怎捨得不好好待你。」

  姜雀:「............」

  怎麼沒人跟她說請教經驗之前還得被秀一臉。

  「所以我要怎麼做?」

  無人理會。

  「舅父?」

  「......」

  「舅母?」

  「......」

  姜雀看著忘情相擁的兩人,猛地拍在桌子上,舅父舅母驚得一哆嗦,猝然回頭。

  看著姜雀皮笑肉不笑的臉才意識到把人給忘了。

  「是這樣的啊。」舅父終於把話題續上,緩步走到姜雀旁邊坐下,「我跟你舅母這半輩子沒有別的,就是都把對方放在心上。」

  「沒人不想被放在心上好好在意著。」舅父語重心長,「你記住這點就夠了。」

  姜雀頓了片刻,問:「那神呢?」

  舅父:「..................」

  糟。

  這還真不懂。

  三人相顧無言,舅父舅母充滿人生智慧的雙眼變得清澈而茫然。

  「我還要寫拜帖,再耽擱寫不完了。」舅父不再多說一句,埋頭寫拜帖。

  舅母也急匆匆離開房間:「交給手下人我不放心,還是得親自去看看。」

  姜雀對這種事更是一無所知,只先把舅父舅母說的話記下,吩咐人將聞耀和照秋棠找了來。

  「姜小雀!」照秋棠先過來的,一進門就將人抱了滿懷,「你這幾天跑哪去了每次來找你都不見人。」

  「在祖母留的小院。」姜雀被她抱的喘不過氣,幾個字說完差點過去。

  「鬆開。」提著後衣領給人鬆開,姜雀揉了下喉嚨,「中午跟我去趟小院。」

  「好啊。」照秋棠坐到桌邊,隨手拿了塊糕點,「做什麼?」

  姜雀雲淡風輕:「見見我未來夫君。」

  照秋棠:「………………」

番外凡界篇31

  「見誰?」照秋棠舉著糕點的手頓在半空。

  姜雀不答,給她時間回神。

  照秋棠盯著她看了片刻,一個彈跳從椅子上蹦起來。

  「山神大人在小院?!!」

  姜雀點了下頭:「已經住了三天。」

  「你跟三神大人一起租了山天?!」照秋棠把剩下的半塊糕點一口吞了下去,湊到姜雀面前口齒不清地喊道。

  姜雀擦著臉上的糕點渣『恩』了一聲。

  「那我我我……」照秋棠緊張激動又忐忑,「第一次見你未來夫君我得準備見面禮。」

  「等我,我回府一趟,馬上回來!」

  「不用……」

  照秋棠跑得比兔子還快,院中又都是腳步匆忙的李府眾人,她跑進去就沒了影,姜雀想攔人都攔不住,反倒是舅母身邊侍奉的人將她牽絆住了。

  「將軍!嫁衣送來了,夫人讓我喊你過去試試。」

  姜雀往門邊張望一眼,那小姑娘著急又興奮:「將軍咱們快走,那嫁衣特好看,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你穿上的模樣了!」

  「走吧。」姜雀無奈,跟著小丫頭去了舅母房間。

  拂生也在,幾人一起看著姜雀換了嫁衣。

  明豔喜慶的嫁衣上身,熱熱鬧鬧的幾人卻突然沒了聲音,盯著姜雀不知為何紅了眼眶。

  姜雀正在低頭看著裙擺,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失態。

  拂生的目光虛虛籠在姜雀身上,不知在回憶什麼,舅母偏頭抹眼睛:「好看,真好看。」

  「這裙擺太長,不利索,讓裁短些。」姜雀拎了下裙擺又動了動肩膀,「肩膀處也有些緊。」

  舅母情緒已經平穩走上前道:「肩膀處可以給鬆些,但裙擺不能調,嫁衣就是要這樣才漂亮,況且你出嫁......」

  說到這裡,舅母話音一頓,看著姜雀問:「你那日對山神求婚時說的是娶,那......後日是我們去接山神,還是山神來咱們家接你。」

  姜雀毫不猶豫:「咱們去接山神。」

  「對了。」姜雀想起來,「時間安排好後給我說一聲,我回去轉告無淵。」

  舅母交代道:「既是山神嫁我們,按規矩,成親那日新娘那邊得有個『福人』一路陪著,山神那邊可有人?」

  『福人』多是婚姻幸福美滿的婦人,無淵那邊定是沒有這樣的人的。

  但姜雀沒有擅作主張,只道:「待我回去問過山神。」

  「雀!」門外傳來一道遠遠的喊聲。

  一聽便知是聞耀,舅母院落他不方便進來,站在院門口喊人呢這是。

  姜雀脫下婚服,和拂生一起走出門。

  聞耀正站在院門口,呲著大牙朝她們兩個招手,一身利落的靛藍袍,頭髮全梳起來在腦後盤成了髻,時常拿在手裡晃蕩的摺扇也不見蹤影,整個人爽朗又乾淨。

  偏臉色黑了幾分,倒讓帶幾分浪蕩氣的他多出幾分沉穩。

  「你的人來得可真是時候。」聞耀大步走到姜雀身邊,嘰嘰喳喳就開始了,「我那會兒正好有批水卡在半路運不到村民身邊,那幾個木蘭軍真是幫了大忙。」

  「看見小爺這身衣服沒?」聞耀繞身到兩人身前,眉飛色舞地指著自己,「百姓送的!」

  兩人還沒開口誇,聞耀先急忙道:「我可沒拿百姓一針一線,我給了銀子的,怎麼樣這衣服?」

  姜雀欣慰地拍上他肩膀:「出息了。」

  「那是。」聞耀微微仰起頭,眉梢眼角都是開心。

  「聞小耀,你也來了!」照秋棠也從家中趕來,幾人終於又是聚在了一起。

  「既然都到了我們便動身。」已經快到中午,姜雀不再多耽擱,命人去備馬車。

  聞耀還不知道前因後果:「去哪兒啊?」

  「去見仙主大人,姜小雀未來夫君。」照秋棠撞了下他的肩,「我剛才回府拿了見面禮,你帶了什麼?」

  聞耀消化片刻,兩手一攤:「空氣。」

  「什麼都不用帶,你們忘了神山留不下凡物。」姜雀本意並不是讓兩人破費,「心意我會轉達。」

  「那怎麼行?」聞耀和照秋棠異口同聲。

  「我記得的,所以帶了兩壇好酒。」照秋棠話音剛落,聞耀就湊過來,「分我一壇。」

  「不分。」照秋棠往外跑。

  聞耀追上去:「回來還你,我這不是沒時間回府嗎?」

  「一壇,就一壇,我還是不是你最好的異性朋友了......」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姜雀回頭看了眼拂生,發現她也挎了個小布包:「你也帶了見面禮?」

  方才換嫁衣時,姜雀也邀請了拂生。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也不是要送給山神,給他看看就拿回來。」這東西也是拂生的寶貝,不捨得送人。

  姜雀彎了下眼:「行。」

  「將軍,馬車已經備好。」鳳棲來稟報。

  「知道了。」姜雀看她一眼,「怎麼是你來稟報?」

  她方才交代的是府中的僕人,並不是木蘭軍,姜雀心念一轉,和鳳棲走到拐角處:「宮中有消息?」

  「是。」鳳棲神色微沉,靠到姜雀耳邊:「宮中有人來報,今日清晨,寧帝給幾位皇子傳了口諭......」

  姜雀半垂下眼,等她將話說完。

  「取姜雀項上人頭者,得皇位。」

番外凡界篇32

  姜雀第一時間考慮到家人的安危。

  殺她絕非易事,但若想對她的家人做些什麼實在容易。

  「傳令下去。」姜雀摩挲著一段垂落身側的紅綢,低聲吩咐,「調派三隊精銳十二時辰不間斷輪值,重點保護舅父、舅母、拂生及院內女眷。」

  「府中所有人,凡需出府者必須有至少一位木蘭軍貼身跟隨。」她收回視線,看向鳳棲,「另外再派一隊人跟著聞耀,寸步不得離身。」

  「是。」

  聞耀、拂生和照秋棠三人在院門邊遠遠看著,眼底都有幾分擔憂。

  「小雀兒皺了下眉頭。」照秋棠看得仔細,「應該是出事了。」

  「寧帝不是都病危了嗎,還能出什麼事?」聞耀心思純澈,朝堂紛爭只懂皮毛。

  拂生倒是隱隱能猜到幾分,但她最了解姜雀:「若真有什麼事,阿姐不會瞞著我們。」

  她說完不久,姜雀就和鳳棲停下交談。

  鳳棲去傳達命令,姜雀緩步朝幾人走來,腳步從容,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靜深邃,令人安心。

  她在幾人一步之外站定,毫無隱瞞:「寧帝用我的性命當做皇子繼位的籌碼,你們這幾日也多多小心。」

  三人同時睜圓雙眼,一個大步跨到她身邊。

  「我們小心什麼,他們要的是你的性命。」聞耀在心裡痛罵寧帝老頭,都快死了還要給姜雀找事!

  照秋棠也替她擔心:「我最近在家裡很好,你給我的那隊木蘭軍先來保護你。」

  「我沒事。」姜雀坦白自己的顧慮,「京中還沒有能殺我的人,我倒是擔心幾位皇子會拿你們當突破口。」

  她的軟肋實在明顯,但好在她還護得住。

  「可是......」聞耀和照秋棠還想說什麼,被姜雀抬手制止,「聽我的。」

  姜雀自小便是他們的精神領袖,幾人也明白改變不了她的想法,於是安靜不再多言。

  只是去小院的一路上,三人都把她團團圍在中間,好似馬車外有看不見的洪水猛獸似的。

  姜雀無奈,多次反抗遭拒,只好由著他們去。

  決定告訴他們就料到幾人會這樣,從小到大她都是幾人中最厲害的,但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他們從沒有把她推出去過。

  總是怕她受傷,怕她會死,每次都用他們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身體將她護在最中間。

  馬車搖搖晃晃,秋棠和聞耀一路上嘰嘰喳喳得說個沒停,只拂生一句話也沒說,偏頭看著窗外,眉眼間隱隱籠著幾分愁緒。

  姜雀看她很久,伸手按上拂生的肩:「阿姐向你保證......」

  拂生轉過頭來,兩人視線相撞,姜雀才看清她眼底的薄紅。

  她不由蹙起眉心,將拂生攬進懷中:「我不會死,別為我擔心。」

  拂生無言,只埋在她肩頭,眼淚安安靜靜地淌下來。

  聞耀和照秋棠的聲音也停了,各自偏過頭去,看著窗外再不言語。

  一個多月前,木蘭軍戰勝的消息傳回京都,他們三人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高興。

  為姜雀高興,這麼多年,這麼多年!

  她終於能回來了。

  大家都是公子小姐,他們三人無論家中境遇如何,自小都是錦衣玉食,繁華看遍,戰場的風沙之苦他們沒有嘗過半分。

  但京中的和平安穩姜雀沒有享過一日,拼了八年的命,他們以為她終於能回來過過平靜安穩的日子。

  他們以為,她終於能在自己護下的太平江山像個尋常人一樣生活。

  不曾想回來至今,日日風霜刀劍。

  「好了。」姜雀不喜歡這氛圍,「我的實力你們不是不清楚,都護好自己,少讓我操心。」

  聞耀吸了下鼻子:「知道了。」

  「將軍。」駕車人朝車內喊話,「到了。」

  姜雀起身,眼神看過哭鼻子的三人:「擦擦,見人了。」

  「我靠!」聞耀一個鯉魚打挺,奪過照秋棠手中小鏡,「差點忘了是來見山神大人的...這眼睛腫的,山神會不會以為我們對他不敬重啊。」

  「不會。」姜雀隨口道,「他脾氣挺好。」

  忙著整理儀容的三人同時凝固,許久,異口同聲問:「真的假的?」

  常年住在雪山上的人怎麼想都覺得脾氣不會太好。

  「我何時騙過你們。」姜雀斬釘截鐵,掀簾下了馬車。

  三人對山神大人的了解都來自於傳說,秉著對姜雀的盲目信任抱著禮物下了馬車。

  院門沒關,三人跟在姜雀身後踏進小院,毫無防備地被凍了一哆嗦。

  「好冷!」

  「還沒到冬天啊,這裡怎麼這麼冷?」

  聞耀縮著身子問姜雀,姜雀側身看他,沒回,只向旁邊避了避,露出被她遮擋住的無淵。

  「山神大人受不得熱,搬了些冰塊。」她解釋道。

  聞耀和照秋棠的視線越過姜雀,看到了端坐在樹下的無淵,他正在倒茶。

  青衣墨發,廣袖微垂,熱茶氳出的熱氣拂過琥珀色的清瞳。

  鴉羽般半垂的長睫緩緩抬起,他放下茶盞,浸著寒氣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坐。」

  聞耀和照秋棠猛地打了一哆嗦,懷疑的視線飄向姜雀。

  說好的脾氣好呢,一個字就能把人凍死。

  姜雀沒有理會兩人的視線,坐到無淵對面問:「你今日清晨沒讓他們換冰?」

  「嗯。」

  無淵已經知道凡人受不得冷,從今日開始,小院內不會再有冰塊。

  「謝了。」姜雀示意三人在小几邊坐下,「為他們的小身板考慮。」

  她身體素質好沒那麼懼冷,但拂生三人定是受不住的。

  本想來了小院再讓人將冰搬出去,不想無淵已經提前考慮到了這點。

  「介紹一下。」姜雀從右手邊開始:「拂生,我唯一的妹妹,聞耀、照秋棠,我此生摯友。」

  「叫人。」

  三人乖乖開口:「山神大人多多指教。」

  無淵聽罷,舉起手中茶盞朝幾人點了下頭,三人剛舉起茶盞,山神大人已經自顧一飲而盡。

  聞耀懵了片刻,舉著茶盞的手默默放下。

  姜雀看著懵逼的好友和淡定的無淵,眉梢染上幾分笑意:「他不太懂人間的禮儀。」

  這就護上了?

  聞耀和照秋棠不說話,只用兩雙哀怨的眼盯著姜雀。

  「喝你們自己的,院中還有冰塊的寒氣,喝點熱茶暖暖。」

  得了姜雀一句關心,心裡不平衡的兩人立刻舒服了,端起杯中熱茶一飲而盡。

  山神不說話,聞耀三人不知道說什麼,桌上的氣氛比院中的空氣還要冷。

  偏偏姜雀不覺得尷尬,也沒有要活躍氣氛的念頭,一桌人就睜著圓溜溜的大眼你看我我看你。

  小院安靜得好似一座雪山。

  終於,聞耀和照秋棠忍不住了,一左一右挎著姜雀將人拉到旁邊。

  「你們在一起一天能說得了三句話嗎?」聞耀是個受不了冷清的人,最接受不了悶葫蘆。

  「不好嗎?」姜雀覺得很好,「話少點好,否則聒噪。」

  聞耀:「...........」

  「你是不是在罵我?」

  「她要罵你還用拐彎抹角嗎?」照秋棠接過話音,「雀兒,你在沙場待得久了,可能對有些東西的界定不是很清楚。」

  「所謂『好脾氣』是讓人如沐春風,不是讓人如臨冰山啊。」

  姜雀回頭看無淵一眼,對兩人道:「我覺得好就是好。」

  兩人:「...............」

  怔愣的聞耀和照秋棠盯著姜雀看了片刻,忽而笑開。

  是啊,她說好就是好。

  坦白講,他們心底都有過擔心,山神是極好的神,但未必會是個好丈夫,姜雀能這樣說那便證明山神大人的確待她不錯。

  「真好啊,姜小雀。」照秋棠打心底為她開心。

  姜雀揉揉她的頭,又在額頭上輕彈一下:「覺得無聊的話禮物給了就走吧。」

  三人在這邊說話期間,拂生已經將自己的禮物遞給了無淵。

  「這是一本畫冊。」拂生聲音放得很輕,說話時總好像帶著幾分回憶,「是舅父眼中的阿姐。」

  無淵接過,低頭翻開畫冊。

  畫紙已有些泛黃,少女一身鵝黃衣衫,懷中抱著把木劍,靠在蒼勁的樹幹上沉沉睡著。

  頭頂的花樹開得繁盛,雪白花朵綴滿青枝,正簌簌而落,沾在她發梢、肩頭、衣衫處。

  滿地的碎白,襯得睡夢中的人越發澄澈靜好。

  無淵的視線駐足許久,指腹摩挲過紙頁,連呼吸都不由放輕:「這是什麼花?」

  「木蘭。」拂生的視線也在畫冊上,「我們母親最喜歡的花。」

  無淵點了下頭,翻過一頁,又聽見她說:「也是阿姐最喜歡的。」

  他指尖微頓,沒說什麼,繼續往後翻頁,那是他不曾見過的,姜雀的歲歲年年。

  有她捧著飯碗吃得腮幫圓鼓鼓,有她眉眼彎彎爬樹摘桃,有她揮劍練功汗溼額發。

  再往後,畫風逐漸沉悶。

  畫中脊背挺直的少女常常失神望著北方,不是翻看兵書便是練劍耍槍。

  最後一頁,是她身穿鎧甲,策馬奔赴戰場的背影。

  衣袂翻飛間沒有半分怯意,滿是孤勇決絕。

  無淵看這幅畫的時間比其他所有都要久,待他合上畫冊,姜雀拎著聞耀和照秋棠回來了:「他們也給你準備了見面禮。」

  聞耀和照秋棠捧出兩壇好酒:「略備薄禮,仙主大人別嫌棄。」

  無淵先看向姜雀,寒冰似的眼底藏著誰也看不出的憐惜,直到姜雀提醒他收禮才移開視線。

  他接過酒朝兩人道了聲多謝,隨後從袖中掏出一個『荷包』,拿出三個頭一樣大的金元寶,冷著臉放到三人面前:「見面禮。」

  !!!

  「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照秋棠刷地把金元寶推回去。

  「是啊是啊。」聞耀跟著推回去,眼睛卻半刻離不開金元寶,「我們不能收。」

  幾人自小見過的金銀珠寶不算少,但也確實沒見過這麼大的金元寶。

  「不喜歡?」無淵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捏了下衣袖,第一次給人準備禮物,他不確定自己的禮物合不合適。

  只是某年春節來人間,看見他們會互贈銀錢,想著送銀錢應當不會失禮,這才想到送金元寶給他們。

  「不不不。」聞耀忙解釋,「只是不合適,這金元寶太......」

  姜雀始終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無淵,沒有錯過他捏衣袖的小動作,她一把捏住聞耀喋喋不休的嘴,把金元寶塞他懷裡。

  「拿著,走。」

  照秋棠見狀不等姜雀動手自己乖乖把金元寶抱上了。

  兩人抱著沉沉的金元寶問拂生:「走不?」

  拂生抱起自己的金元寶,朝無淵道:「畫冊還我,不是送你,只是給你看看。」

  無淵眸光微動,依言把畫冊遞過去,同時拿回金元寶。

  拂生:「............」

  無淵原話奉還:「只是給你看看。」

  聞耀、姜雀、照秋棠:「..................」

  姜雀嘆了口氣,拿起畫冊看了看,裡面許多場景連她忘記了:「舅父許久沒給我做過畫了。」

  「大婚那日他定會給你畫的。」拂生知道舅父早已備下畫紙。

  姜雀嘴角勾起,轉頭問無淵:「你喜歡?」

  「喜歡。」無淵半點沒有隱瞞。

  姜雀從他懷裡拿過金元寶塞給拂生,對她說:「舅父這兩天應該也睡不著,讓他辛苦再畫一份。」

  拂生懵逼接過金元寶,無聲失笑:「好。」

  這下舅父想睡也睡不了了。

  三人走到門邊,回頭跟姜雀告別,這才發現她根本沒有過來送。

  梧桐樹下,無淵正捧著一個比他們的『金元寶』足足大了三倍的『小金山』給姜雀。

  姜雀震驚:「我也有?」

  無淵眉眼微垂,聲音依舊冷冽,卻輕柔許多。

  「他們有的你也要有。」

番外凡界篇33

  那金元寶姜雀轉頭就交給了木蘭軍。

  一部分軍用,一部分交給舅父舅母,還有一部分給無淵準備聘禮。

  之前覺得凡物進不了神山,如今有了這小院,買來的東西盡可以放在這裡。

  送走拂生三人後,姜雀和無淵便開始等赤儲。

  閒來無事,姜雀坐到書案前翻開本兵書,無淵本坐在窗邊看她,被喊過去一起看。

  「我當年打的第一場勝仗就是用的這計調虎離山......」

  無淵站到姜雀身側,垂落的衣袖輕挨著她,目光落在她握著書頁的手,聽她講著戰場上的驚心動魄。

  姜雀的聲音不疾不徐,入耳很是舒服,無淵也不隨便插嘴,聽得認真。

  二人一坐一站,姜雀一笑,無淵的唇邊也揚起微弱的弧度。

  書案寬敞,窗扇大開,梧桐繁茂的枝葉一覽無餘,陽光肆無忌憚地灑落下來,似乎也為這一刻駐足。

  偶爾,無淵會適時說一兩句自己的見解。

  雖未上過戰場,但每句話都鞭辟入裡,姜雀的話也不自覺變多,不知不覺就過去兩個時辰。

  直到她覺得腰酸才起身:「去院中過過招?」

  無淵點頭應允,無所不從:「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中,姜雀從兵器架上拿武器:「你用槍還是刀?」

  「將軍!」

  撞門聲和姜雀的聲音同時響起。

  一位木蘭軍捧著個長條木盒,面色惶急地站在門邊:「將軍,拂生姑娘出事了!」

  院中的空氣凝了一瞬。

  姜雀面色一沉,身上瞬間漫起的寒意比無淵身上更甚。

  「怎麼出的事?」她握緊了剛拿到手裡的長槍,聲音發冷。

  「拂生姑娘去給您換嫁衣,回來的路上被賊人擄走,下落不明。」

  「鳳棲在何處?」

  那木蘭軍半跪在地,咬牙打開了手裡捧著的木盒:「和拂生姑娘一同失蹤了,這盒子是半刻鐘前突然出現在軍營的。」

  姜雀走過去,看清了木盒裡的東西——

  一條血肉模糊的斷臂。

  虎口和食指處有一片燒傷的疤痕,是鳳棲當年火燒糧倉時留下的舊傷。

  姜雀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緒,只有暗長的影子投在地上,冷而冽的一縷。

  「先不要告知舅父舅母,我來處理。」

  「是。」

  姜雀捧起木盒,走到小几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一口飲盡。

  院外的木蘭軍一聲不吭,卻紛紛握住了劍柄,等待著姜雀的命令。

  日光漸暗,她喝完了最後一口茶。

  「命人去給三位皇子秘密傳信,就說我姜雀願率眾木蘭軍為大寧未來的天子效犬馬之勞。」

  「將軍!」

  眾木蘭軍不解其意,聲音裡滿是不解和抗拒。

  「皇子們的目標是我。」姜雀擦著槍尖,「既然已經抓住了我的軟肋,豈會不拿出來用。」

  一個一個找太慢了,她要那幕後之人自己現身。

  她起身將長槍放在一旁,在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長刀。

  刀身明亮,映出一雙風雨欲來的黑瞳。

  「去軍營。」姜雀抱起木盒轉身走向院門。

  「我同你前去。」無淵在她身後開口。

  眾木蘭軍也異口同聲:「我們也去!」

  「都待在這裡。」姜雀走到院外,一聲呼哨喚來戰馬,翻身而上。

  馬蹄飛快,揚起漫天煙塵,無淵站在門口望著她遠去,眼底的光浮浮沉沉。

  軍營眾人知道消息比姜雀還要早,已磨刀擦槍蓄勢待發,就等著姜雀下令。

  自她策馬踏入軍營那刻,分散的木蘭軍便以她為中心聚攏起來。

  「拿著。」她將手中木盒交給最近的木蘭軍,下馬走入營帳。

  「喊軍醫來!」

  「是。」

  營帳中,姜雀給軍醫看那截斷臂:「有沒有接上的可能?」

  軍醫先看顏色,斷口處的血肉已經發黑髮紫:「是中毒後被砍下的。」

  「斷臂已經失溫僵硬。」軍醫擦淨手,「接不上,趕緊將人找回來,不然毒入肺腑,命都......」

  「將軍,來人了。」

  帳篷外有人通傳。

  姜雀抬眸:「誰?」

  「是二皇子府的,說是請您過去飲茶。」

  「飲茶?」姜雀冷笑一聲,「請進來。」

  「將軍。」她話音剛落又來一聲通傳,「大皇子身邊的書童求見。」

  姜雀坐到書案後,摩挲了下刀柄,靜思片刻後問道:「有誰是帶著東西來的?」

  帳篷外安靜了一瞬,似乎是在回想:「大皇子的書童胸前微鼓,像是塞了什麼。」

  「請二皇子的人去旁處稍坐,帶大皇子的書童來我營帳。」

  整個軍營浩浩蕩蕩數萬人,卻安靜異常,那書童走到營帳時已出了一身冷汗。

  見到姜雀時他勉強擠出幾分笑,剛想出口寒暄就被阻攔。

  「我不喜聽廢話,有事直說。」

  那書童咕咚把話咽回去,從懷中拿出個布包捧在手裡遞上:「我家主子讓我給將軍帶來的禮,請將軍務必過去一敘。」

  那物件不大,細長的一條,能看出來分量很輕。

  姜雀端坐在書案後紋絲不動,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打開。」

  她聲音一出,書童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他不敢微逆,小心翼翼打開布包,露出裡面裹著的一支髮簪。

  髮簪得做工不算細緻,但勝在造型別致,垂下的流蘇甚至有些歪扭。

  是拂生十五歲那年,姜雀親手給她做的生辰禮。

  「將軍您千萬要去,我家主子說您若是不去,就將我......」

  「綁了!」

  姜雀一聲厲喝,帳外木蘭軍立刻應聲而入,扣住書童雙臂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將軍!將軍您這是何意,小人只是來傳個話啊。」

  「帶路。」姜雀沒有時間跟他廢話,拿起長刀大步走出營帳,點出一百輕騎,「跟我走。」

  姜雀策馬一路疾馳,直往大皇子府殺去。

  皇子府守衛森嚴,門前護衛遠遠看見一隊兵馬殺氣騰騰而來,立刻橫刀阻攔:「來者何人,皇子府也敢擅闖?」

  姜雀勒停戰馬,聲如寒玉:「擋路者格殺勿論!」

  身後木蘭軍一擁而上,攔住擋路之人,姜雀下馬衝進院中,揪住一個趁亂逃竄的護衛:「大皇子在哪?」

  「在在在在地牢。」

  「帶路。」

  護衛在京中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渾身發抖,連滾帶爬地帶著姜雀往地牢去。

  一小隊木蘭軍跟在了姜雀身後護她周全。

  大皇子府亂成一團,姜雀雖已下令莫傷無辜奴僕,但眾人還是被驚嚇到,哭聲呼喊聲響徹整座大皇子府。

  姜雀在護衛的帶領下穿過重重庭院,直抵地牢。

  陰冷的黴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石壁上昏暗的光將人影拉扯得扭曲。

  姜雀一直走到地牢的中心,抬眼便看到正中的刑架,鳳棲就被綁在那裡。

  右臂空空蕩蕩,斷口處早已結出暗黑的血痂,她垂著頭,眼底和嘴唇都泛著烏青色,肉眼幾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

  「姜雀,我就知道你會來。」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姜雀回頭,先看到了拂生。

  大皇子牢牢扣著拂生的咽喉將她擋在自己身前。

  他比拂生高出許多,隔著她居高臨下地看向姜雀:「你穿這身比中秋宴上的那身鎧甲順眼多了。」

  「放開她。」姜雀全身肌肉緊繃,一瞬不移地盯著大皇子,像只蓄勢待發的獵豹。

  偏偏大皇子對於危險的感知近乎遲鈍,甚至不在意地笑開:「放開她?本皇子知道姜拂生是你在這世上最大的軟肋,想讓我放了她,等你助本皇子登上天子之位。」

  他的語氣得意而輕蔑:「等什麼時候,你成了一條合格的狗,本皇子自然會放了你的好妹妹。」

  地牢裡的火把『噼啪』一響,姜雀眉眼一沉,提刀而上,寒光帶著千鈞之力,直劈大皇子面門。

  大皇子臉色驟變,他以為姜雀會跪地求饒,任他擺布,卻沒料到她會突然動手。

  慌亂中,他扣著拂生往前一送,只聽見一聲刀鋒入肉聲。

  再睜眼時,拂生已經被姜雀護在身後,他覺得臉上濺了幾滴溫熱,伸手一抹,看見豔紅的血痕。

  視線緩緩左移,瞥見了自己肩頭血肉模糊的斷口,疼痛這時才爆炸開來,他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捂著噴血的斷肩癱坐在地。

  斷臂就落在他腳邊,鮮血淌了滿地。

  「孤是皇子,你竟敢傷我,你竟敢傷我?!」他目眥欲裂地怒吼,「你們姜家不過賤民出身,僥倖立下戰功,不對我皇家感恩戴德便罷了,竟還居功自傲蔑視皇威。」

  「你姜雀不過是我寧家的一條狗,不過是一條狗!」

  姜雀垂眼看著,轉頭看向拂生:「閉眼。」

  拂生轉過身閉上眼睛,姜雀緩步走到大皇子面前,刀尖一抬,輕而易舉割開他的咽喉。

  地牢終於安靜。

  鳳棲和拂生被趕來的木蘭軍帶走,姜雀斬下大皇子一塊衣袍,撿起地上那截還在淌血的斷臂走出地牢。

  大皇子府眾人已經被木蘭軍控制,瑟縮著擠滿了半個院子。

  姜雀走到院中,在眾人的注視下將那塊暗黃衣袍往地上一扔,隨後提起斷臂重重摁在布料上。

  可恨,她至今日才明白,政治博弈本就是將九族性命拴在褲腰帶上的你死我活。

  自她回京之日起,寧帝便沒有想過給她留活路,再不出手,身邊親近之人都會慘遭毒手。

  既然皇家無情,那也休怪她當一回亂臣賊子。

  她要寧帝歸天之時,身邊無一骨肉至親,她要這些皇親國戚只能聽見喪鐘,卻得不到關於傳位的隻字片語。

  誰能當這大寧的天子,她說了算。

  姜雀以臂為筆,以血為墨,寫自己入京以來的第一道軍令。

  「木蘭軍入京第一令:圍皇城。」

  「擅出入者。」

  「斬!」

番外凡界篇34

  軍令束在長槍上,高揚在大皇子府的屋頂。

  「傳令下去,各部即刻拔營,朝皇城急近。」姜雀臉上血痕未乾,抬眼望向幽深的夜空,「封鎖皇城所有出入口,半刻鐘後,我要皇城變成一座死城。」

  「謹遵軍令!」眾木蘭軍屈膝受命。

  聚集著的眾奴僕早已嚇得面色慘白,不受控制地抖著腿跪下。

  姜雀沒有為難他們,只抬眼去尋拂生和鳳棲,視線越過大開的朱門,想找的人沒尋見,卻先看見了門外那道清冽的身影。

  戴著面具的無淵長身而立,如冰似霜,不知看了多久。

  他身側,一道火紅的身影,戴著半張銀色面具,長睫下,一雙火焰般的赤瞳。

  那人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轉頭對無淵說了句什麼。

  姜雀沒有聽見,卻辨出他的口型:

  「你的妻子,果真不同凡響。」

  意識到他就是無淵今晚要等的赤儲神君,姜雀朝大門走去,滿身殺氣在這幾步路中緩緩散去。

  「怎麼來了這裡?」她先停在無淵面前,將人上下看遍,確認沒有受傷,不自覺皺著的眉心才緩緩舒展。

  「院外的木蘭軍待不住,我便也跟著過來。」都是跟著姜雀出生入死的將士,知道她去拼命根本不能安心守在小院。

  「是她們待不住嗎?」一旁赤儲神君戲謔出聲,「我還以為是你放心不下要來看看。」

  姜雀擦著臉上血痕,問得直截了當:「擔心我?」

  「沒有。」無淵視線追著她的動作,冷著臉回了兩個字。

  姜雀輕笑一聲,沒再多問,只道:「回去吧,這裡不安全。」

  她看不清自己臉上的血漬,憑著感覺胡亂擦了幾下,頰側的鮮血不僅沒有擦淨,反拉出寬長的一道。

  無淵看見,伸手朝她臉側擦去,姜雀察覺到,登時後退一步,望向他的眼睛也微微睜大。

  ......

  落空的手心掠過幾縷風,無淵想起天雷,若無其事收回手。

  一旁的赤儲目睹全程,視線從兩人身上掠過,不明意味地扯了下嘴角。

  「將軍!」兩個木蘭軍押著受傷的護衛從旁邊走過,打破了略有凝滯的氛圍,「以防萬一,我還是提前跟你說一聲,我們可沒有違抗軍令。」

  她們是從小院過來的木蘭軍。

  「是山神大人自己說,你的命令是要我們保護他並非保護小院,所以我們才跟著仙主大人過來的。」

  姜雀回望過去:「早猜到了。」

  話落,她上前一步,重新拉近和無淵的距離,朝赤儲所在方向輕輕歪了下頭:「介紹一下吧。」

  「本神,赤儲。」赤儲搶在無淵之前開口,「喚我神君便是。」

  姜雀沒有理會他的後半句話,只道:「事出突然,今晚尚有許多事要處理,不能和無淵一起招待,您自便。」

  「我若偏要你招待呢?」赤儲垂眸看來,視線落在她眉宇間,眯了下眸,「將死之人,何來的膽量嫁於天神?」

  姜雀回望過去,目光帶上鋒芒,挑眉笑道:「你的話問錯了。」

  「何錯之有?」赤儲略有不解。

  「將軍...將軍!」身後傳來幾道交雜著的呼喊,姜雀側身要走,視線瞥過他,撂下一句,「是山神嫁我。」

  赤儲:「..................」

  他猛地轉頭看向無淵,聲音因為驚訝而略微嘶啞:「你居然贅給了一個凡人?!」

  無淵冷瞥他一眼:「比你好些,追個人幾百年都追不上。」

  「那我最後不是追上了嗎!」赤儲捂著受傷的心,「雪山上也沒什麼人跟你說話,嘴怎麼越來越毒?」

  「去道歉。」無淵看著姜雀的背影朝他道。

  赤儲哼笑一聲:「你何時見我同人道過歉?」

  無淵雲淡風輕:「你成親前曾有過一場婚約的事——」

  「我道!」赤儲神君立刻揚聲打斷,「說好替我藏一輩子的,你這就拿出來威脅我?」

  「你冒犯了我的妻子。」無淵面色冷冽,「我帶你來不是讓你質問她。」

  赤儲看著好友的神色,知道他是真的動了氣:「行行行,道還不行嗎?」

  他晃著身子走出去,低聲嘟囔:「幾年不見,倒還生出逆鱗了。」

  姜雀正在一處涼亭下給眾副將下令:「大皇子府中眾人嚴加看管,塵埃未定之前不能將此事洩露半分,另外今夜之事定會驚擾到一部分百姓,好生安撫。」

  「京中官員恐會誤事,要確保這些日子他們做不了任何手腳,還有......」

  姜雀的命令簡明扼要,很快安排妥當,赤儲見她身邊眾人散開,倚在涼亭上懶聲開口:「抱歉了,方才話說得有點重。」

  姜雀沒有轉身,依舊背對著他。

  「不過我也沒問錯你,你身為凡人能跟山神扯上關係,心機謀略定是極頂尖的。」赤儲不熟悉姜雀,但熟悉無淵。

  心懷蒼生,皎若明月。

  在得知無淵要成親的消息時,他篤定是這凡人女子迷惑了他,雖一路上問了白虎許多,但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赤儲做出合理的揣測,語氣洩露幾分輕蔑:「想讓他給你解毒好續你的命?」

  「啪——!」

  帶著血腥味的刀背猝不及防抽在他臉上,堂堂神君被抽得半跪在地,臉側一道粗寬的紅印。

  赤儲被抽懵了,捂著臉跪在地上半晌接受不了。

  他被抽了。

  被一個凡人抽了。

  被一個凡人用刀背抽了。

  靠!!!!!!

  傳出去他的神臉往哪裡放,崩潰中,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

  他回過頭,看見站在他身後三步處的無淵。

  「完了。」赤儲萬念俱灰,落在無淵手中的把柄又多一條。

  姜雀走出涼亭,在無淵身邊站定,同他一起看著羞愧捂臉的赤儲:「你怎麼會有這麼一個朋友?」

  赤儲神君蹦起來:「你什麼意思?!」

  「你很弱的意思。」姜雀的眼神也很輕蔑。

  赤儲:「..................」

  打人誅心啊。

  「你們兩個人是因為嘴毒才喜結連理的是嗎?」赤儲終於為這段感情找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對面,無淵和姜雀滿臉無語地看他片刻,同時轉身走了。

  「我一會要去皇城坐鎮,你帶他回小院。」姜雀囑咐無淵,「這幾日有些亂,別讓他亂跑,也莫亂用仙術傷了人。」

  「好。」

  「你們幹什麼去,等我,我人生地不熟的......」赤儲起身追在兩人身後,「我怎麼可能會亂用神力,我好歹是個神君。」

  無淵頭也沒回,只看著姜雀道:「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我能解決。」姜雀頓了片刻,對他說:「我分身乏術,你今夜幫我照看下拂生和鳳棲。」

  「你們有沒有聽見我說話?」被無視的赤儲聲嘶力竭,「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客人!」

  無淵終於回頭,赤儲一喜,卻見好友無情伸手將他推到一邊,隨後若無其事轉回頭去,對姜雀道:「小心些。」

  「會的。」

  兩人在大門處分別,姜雀翻身上馬。

  無淵站在門檻處,琥珀色的眼望著她,聲音還是那般冷:「我等你回來。」

  姜雀回首一笑,揚鞭策馬。

  「別看了,人都沒影了。」赤儲在無淵身後冷不丁來一句。

  無淵沒有理會,轉身朝前走去。

  赤儲抬腳跟上:「你不是真愛上了吧?她可是凡人,還是個命不久矣的凡人。」

  無淵不答,只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色已暗,冷白的月光灑下來,映在人身上,平白添了幾分孤寂。

  赤儲聲音一啞,到嘴邊的話盡數收了回去。

  天神不能動情,他以魂飛魄散不入輪迴的代價與天道交易,才得來這五百年的婚姻。

  可他們至少還有這五百年,日夜相伴,片刻不離,死後也能同歸天地,不會留下另一個獨活於世。

  「你啊。」赤儲走到無淵身側,用拇指抹了下背抽紅的側臉,正經道:「我知道你找我來所為何事,但我實在教不了你什麼。」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感情,你們兩人之間如何相處,如何才能更親密,這要你們兩個慢慢相處,時間長了,一切水到渠成。」

  赤儲側眸看過去:「可惜,你們連這時間都沒有。」

  無淵絲毫沒被他的話影響:「不是還有兩日。」

  赤儲:「......」

  這是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說的是以後。」赤儲一個大步走到他身前,攔住去路,「你若當真將她放到了心上,不過半年,她撒手人寰,你獨自一人守著雪山,你以為你的日子還能跟以前一樣?」

  「你嘗過想一個人想到吐出血來的滋味嗎?」

  無淵終於看向他,眸中是瞭然一切的平靜:「我們之間沒到那種程度。」

  赤儲鬆了口氣:「既然如此,你也放過她。」

  無淵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他有些茫然:「什麼?」

  「不要以為你是神就能給她一切。」赤儲指著他的手,「你連給她擦道血痕都做不到。」

  無淵唇角繃成一條直線,如玉的臉上好似也染上幾分月光的慘白。

  「普通夫妻,白日辛苦勞作,夜間恩愛纏綿,你們呢?」赤儲深知相愛之人除了情,還有欲。

  無淵怔愣許久,終於明白他隱晦之下的深意,耳尖悄無聲息地紅了。

  赤儲低下聲音:「她只剩不到半年的光陰,在人間平凡瑣碎的日子裡,你能給她的未必比一個凡人更多。」

  「別再繼續了,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為她想想。」

番外凡界篇35

  「多事。」

  無淵冷冷丟下一句,步履不停,面色如常,仿佛半點也沒有將赤儲的話聽進去。

  「哎你......」苦口婆心的赤儲冷不丁被噎了下,還是不死心,「好心當成驢肝肺啊,等有一日她嫌你了你別來抱著我哭!」

  無淵:「你很吵。」

  「我都是為了誰啊!」看見他的反應,赤儲也知道自己勸不動他了,對著空氣捶了幾拳便偃旗息鼓。

  「行了,我也沒什麼資格勸你。」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明明自己也是個勸不住的。

  夜色漸濃,赤儲陪著無淵安靜走了許久,忽然頓步望了下京城方向,無淵沒有隨他停留,兩人逐漸拉開距離。

  「淵。」赤儲衝無淵背影喊了聲。

  走在前方的人停步回頭,一雙冷眸無波無瀾地望過來。

  「我該走了。」

  幾個字輕輕落在寂靜冷清的街道,兩人百年未見,相見片刻又要分離。

  無淵向來不擅離別,聽聞此言也只能略一頷首,道一聲再會。

  赤儲揚唇一笑:「忙你的去,讓白虎送送我吧。」

  「好。」

  無淵喚來白虎,赤儲君帶著白虎轉瞬消失在原地,長夜的街道上頃刻只餘他一人。

  萬家燈火早已闌珊,他身邊只有兩汪淺淡的月光,映出他淡而長的一縷身影。

  依照姜雀的囑託,無淵先到軍營看望了拂生和鳳棲,一直待到天亮,確認兩人都無性命之憂才動身回了小院。

  白虎去送赤儲,公柳去解毒,大娘每日清晨都要去買採買新鮮的肉菜,也不在院中。

  小院突然就變得安靜,連那株梧桐都不再發出簌簌的聲響。

  猶如那座他待了多年的雪山。

  緩步走入房中,無淵徑直走到姜雀睡覺的榻邊,伸手摸了下,只觸到滿手冰涼。

  她一夜沒有回來。

  無淵捻了下冰涼的指腹,轉身去了院中,坐到樹下小几旁等人回來。

  一壺茶涼了又溫,溫了又涼,直到日頭當空,院外才終於有了響動。

  噠、噠、噠。

  是馬蹄聲,無淵放下手中茶盞,抬眼望向院門。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你回......」

  無淵剛開口便看清了來人,未出口的話緩緩消散在喉間。

  推門而入的是名木蘭軍,站在門邊並未踏入,拱手稟報:「將軍命我等回來庇護山神。」

  無淵淡淡垂下眼帘,木蘭軍退出院門,小院重歸寂靜。

  他就那樣安靜地等著,沒等到想等的人,卻接連等回了公柳和白虎。

  「砰!」

  院門是被撞開的,白虎像支利劍般躥過來,鼻尖差點撞到無淵面門:「赤儲神君說他在小院丟了顆太虛丹!」

  一回來就躲進房中的公柳衝出房門:「這是能隨便丟的嗎?快找出來給神君還回去。」

  天下神君雖不老不死,但免不了受毒物所侵,雖不致死但也難以忍受,這太虛丹便是神君們用來解毒的玩意。

  只有赤儲神君妻子一族能制出此丹,產量稀少,便是神君也難得一顆。

  「你個蠢貨!」白虎直衝過去一爪子蹬他臉上,「丟了的東西撿到就是我們的,還回去做什麼?」

  太虛丹連神君的毒都能解,區區月溶海棠算什麼。

  這丹藥明明是赤儲神君故意留下來給姜雀解毒的,笨蛋公柳!

  公柳被白虎一腳踹清醒,也後知後覺明白過來什麼,捂著流血的鼻子沉默半晌,看了眼無淵,一聲不吭回了房間。

  無淵沉如雪山的眼底終於起了風波,他接住一片墜下的樹葉,吩咐白虎:「找。」

  「吼——!」

  一人一虎加上門外的木蘭軍在這方寸小院翻了整整一夜,愣是沒找到半點丹藥的影子。

  木蘭軍們累得癱在院子裡,背靠著背問同樣癱在旁邊的白虎:「你確定沒聽錯,那位神君是說落在小院了嗎?」

  白虎有氣無力地甩了下尾巴,用氣聲回了句:「我好歹是神獸,不會有錯。」

  邊說邊自己回憶了一遍,確定沒錯啊。

  無淵站在梧桐樹下,乾淨的衣衫上已染了灰塵,指尖上也沾著幾處泥漬,向來清冷尊貴的人平白添了幾分潦倒。

  他環視過小院,眉頭緩緩皺起,赤儲進來小院,只在梧桐樹下稍坐了片刻,可他已經將這塊地翻了三遍,就是沒有太虛丹的蹤影。

  「接著找吧。」木蘭軍們緩過勁來,又仔仔細細在小院翻找,就連枯落在地上的花瓣都得撿起來看一眼。

  無淵在小院不分晝夜地翻找,姜雀在皇城運籌帷幄。

  兩人再見面竟是在成婚當日。

  無淵正準備上樹,被公柳和幾位木蘭軍拉著衣擺拽下來:「來不及了,快換喜服!」

  「............」無淵有幾分怔愣,「什麼喜服?」

  「山神大人你找東西找懵了?今天是你和我們將軍大喜的日子啊!」

  大喜的日子。

  無淵將這幾個字在心中咀嚼幾遍,終於回過神,下意識整了下衣衫,卸了力道任眾人擺布。

  小院中除了公柳無人能近他的身,幸好無淵也簡單,只沐浴更衣就好。

  小院人手少,大家忙著找太虛丹,連紅綢都沒掛,這會兒外頭鑼鼓震天才著急忙慌開始布置。

  眾木蘭軍腳不沾地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在迎親隊伍來的時候將小院弄得像個樣子。

  小院的門是被馬蹄聲驚醒的。

  姜雀騎著她的戰馬,身上甲冑未解,馬尾微散,臉上還有未乾的水漬。

  站在無淵身後的木蘭軍兩眼一黑,看來將軍的時間比他們還緊張,這一看就是剛打完一仗,隨便洗過臉就來了。

  估計要不是旁人提醒,這兩人都想不起來今天是大婚之日。

  姜雀翻身下馬,靴跟重重砸在石板上。

  無淵站在梧桐樹下,嫁衣勾勒出清雋腰身,面上覆著半塊銀白面具,只露出一段線條清冷的下頜。

  兩人隔著一道門檻,直直對上了視線。

  無淵看見了姜雀耳垂上的一抹血痕,和她眉宇間未散盡的殺意。

  鑼鼓喧天,人聲鼎沸,紅綢在她身後翻飛。

  無淵親眼看著她眉宇的殺氣一點點散盡,染上幾分柔和,朝他揚眉一笑:

  「走,拜堂。」

  兩人騎馬出了小院,街上早已人山人海。

  全京都的百姓都來了,擠在道路兩邊伸長脖子張望,只為一睹山神真容。

  這位庇佑大寧數百年的山神,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天神,居然降臨人間,還要和他們的女將軍成親,這樣的熱鬧幾輩子也趕不上一回。

  百姓鬧哄哄地,將街道圍得水洩不通,人雖多,可卻沒有打擾到迎親的隊伍。

  木蘭軍們沿街而立,每隔三步便站著一人,長槍杵地,目光冷肅,硬生生隔出一條通道。

  百姓們跟隨著山神大人,一路來到李府。

  府內外早已備好宴席,想落座的便先落座,想觀禮的也可隨之入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目光對上的瞬間,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一絲恍惚。

  好似禮一成,有些東西便真的不一樣了。

  耳邊,是司儀的聲音:

  「天地為證,高堂在上...看此日,桃花灼灼...卜他年,瓜瓞綿綿.....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姜雀不由朝無淵看了過去,垂落的長睫,安靜疏離的姿態。

  她見不到他白頭的樣子。

  心中無端空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禮成。」

  無淵在司儀未落的話音中朝姜雀看了過來,眼神平靜無波,好似只是為了看她一眼。

  「新娘子好漂亮!」

  「山神大人有沒有準備喜糖啊!」

  「祝福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人群的喧嚷混著鑼鼓聲傳進來,司儀也趁亂嘹亮地喊了一嗓子:「送入洞房!」

  司儀話音未落,門外衝進來一位木蘭軍,附耳到姜雀身側:「將軍,趙貴妃攜三皇子領著一隊人馬意欲強行出宮。」

  姜雀眉眼微沉。

  熱鬧的大殿安靜下來,姜雀看向無淵:「我去看看。」

  「好。」

  「等我。」

  「當然。」

  她走了兩步,又折身回來交代無淵:「今日人多,可能有些吵,你若嫌煩悶便先回小院,這裡自有人照顧,你只休息你的。」

  「這幾日正是緊要關頭,未來兩日我可能回不了小院,後日是你離開的日子,多等一等我,我一定回來送你。」

  無淵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見她說完,從旁側取了一片紅綢,裹住自己指尖,小心伸到她耳側,擦去了那抹血痕。

  「不必掛心我,你萬事小心。」

  姜雀不應,只追問:「你等不等我?」

  無淵捏著那片紅綢,看著她道:「你不來我不會走。」

番外凡界篇36

  月光一寸寸漫過院牆,無淵又耗費了整整半日。

  姜雀剛走他便離開李府來了小院,喜服都沒來得及脫下,從梧桐樹下到井臺縫隙,從牆根到屋簷,他一寸一寸地找,連瓦片也不放過。

  白虎第八次刨著花圃旁的土,問屋簷上的無淵:「赤儲神君應當不會誆騙我們吧?」

  無淵找過一塊瓦片,回得堅定:「不會。」

  他了解赤儲,他說在這小院,就一定在,定不會拿這種事情來玩笑。

  白虎伸了下懶腰,繼續埋頭刨土。

  一夜無眠。

  陽光重又鋪滿小院,逐漸曬到無淵的後背,已許久不覺的灼燒之痛竟又出來作祟,痛得他眉心一緊,忽覺眼角猛地一痛,他在閉上眼的瞬間意識到,那竟是一滴汗。

  無淵微垂著頭,汗珠一顆接一顆地砸落在地,他站在小院中央,滿目狼藉。

  花朵移位,磚縫被撬開,梧桐樹下的土被挖出一個一個的大坑。

  他站了好久,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無淵閉了下眼,屈下身,一捧一捧地將坑填好。

  還在院中翻找的木蘭軍看見他的動作,正要過來幫忙,被無淵制止:「你們去院外,我來。」

  木蘭軍們頓在無淵幾步之外,互相看了半晌,齊聲問:「我們...不找了嗎?」

  這是將軍唯一活命的希望。

  無淵動作不停,語氣是一貫的清冷:「不必,她今晚一定會回來,若看見小院這樣,會不開心。」

  「至於她身上的毒,就算找不到太虛丹。」

  「還有我。」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沒有絲毫改變,就那樣平靜自然地說了出來,卻將木蘭軍們聽得一怔,許久說不出話。

  原地怔愣半晌,最後也只跟在無淵身後將小院恢復如初。

  待收拾好小院已到了亥時,距無淵離開只剩一個時辰,木蘭軍們的視線不時便掠到他身上,欲言又止的模樣,到底什麼也沒說,各自嘆了口氣,無聲退到了院外。

  小院寂寂,蟲鳴聲起,梧桐簌簌。

  無淵脫下喜服,換上了經年穿的那身玄衣,泡了一壺茶,倒了一杯放在手邊,待到涼透也沒喝。

  白虎趴在他腳邊,頭枕在他腳上,一直看著無淵。

  公柳早已收拾好東西,站在無淵身後等著,終於要回神山了。

  人間的飯菜再也吃不到了。

  除了這點遺憾,公柳是很願意回雪山的,待在這裡他老是擔心山神會觸犯天條。

  私私自幹涉凡人命數本就是犯禁之舉,就算赤儲神君做的隱蔽,也難保天道不會察覺。

  一旦被發現便是天大的禍事,山神、白虎和他都免不了責罰,這幾日他刻意不參與尋丹之事,就是擔心被牽連。

  如今這丹找不到,對他來說,倒是萬幸。

  無淵不知曉公柳的心思,只望著院門,月色漸深,一直到亥時三刻,他才飲下那杯冷茶。

  更深露重,寒氣漸漸漫了上來。

  公柳忍不住催促:「只剩一刻鐘了,我們回天凜山吧,若是晚了可是要挨罰的。」

  白虎踱到他旁邊,甩了他一尾巴:「急什麼,不還有一刻鐘嗎?」

  「臭虎,我還不是擔心姜雀趕不回來,一直等著浪費時間嗎。」公柳不耐煩地躲開它的尾巴,彎身去揪它後脖頸。

  手剛伸過去,瞥見白虎頸間黑白相間的毛髮中有根淡金色的,他手欠一拔:「你這臭虎居然生了雜毛。」

  那根金毛落在掌心,剎那間靈氣四溢,不過眨眼,竟化作一顆圓滾滾的瑩白丹藥。

  白虎愣在原地,無淵倒茶的手也驟然一頓。

  公柳懵逼盯著手心那顆太虛丹,臉黑成了鍋底。

  「公柳!」白虎激動得一蹦三尺高,「你你你你你,從今天起,山神是我老大,你就是我小弟,除了我沒人能欺負得了你!」

  公柳:「............」

  跟從前有什麼區別嗎就問。

  無淵從他手中拿過太虛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多虧了你。」

  公柳好似被扎了一刀,欲辯而無言,隻眼睜睜看著無淵將丹藥化在了給姜雀倒好的那杯茶中。

  作孽啊!

  公柳轉過身去,淚流滿面,對著自己右手一口咬了下去。

  讓你欠讓你欠!

  好端端的拔什麼毛!

  寒氣愈重,最後一盞茶的功夫,院外終於有了動靜。

  「將軍。」

  木蘭軍們齊聲喚,無淵聽見姜雀應了一聲,院門『吱呀』被推開。

  姜雀走進來,仍舊是那身鎧甲,步子比平時慢了些,隻眼睛依然澄澈明亮。

  無淵起身,沒去迎她。

  他看見了她腿上綁著的紗布,看見她右臂上乾涸的血跡。

  「中了一箭,沒有大礙。」姜雀在無淵對面坐下,看見面前滿滿一杯茶,端起來便一飲而盡。

  她有些渴,接連兩日滴水未進。

  無淵和白虎看著她將茶水飲盡,眼底同時漫過兩分喜色。

  「慢些喝。」無淵又給她續了一杯。

  姜雀一口一口啜飲著,眼神落在他身上:「都收拾好了嗎?」

  「嗯。」

  無淵淡淡點了下頭,突然想起還沒見過她穿喜服的樣子。

  「無淵。」她叫他。

  月色籠著梧桐,投下的陰影遮住她半張臉,只隱隱約約能看清她的眉眼。

  「你明年可能早些來人間?」她問。

  那樣或許還能再見一面。

  無淵看著她眉宇間緩緩散去的黑氣,身上難耐的灼痛也仿佛隨之淡去,她已不再是只有半年可活的人,往後歲歲年年,她在人間儘是好光景。

  他忽而極輕地笑了一下,笑容短暫得像是錯覺:「我不再來了。」

  姜雀一怔,想追問緣由,嘴裡卻突然泛起苦味,苦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也是,本就是一場利用。

  山神能配合她成完婚,已是仁至義盡。

  姜雀靜坐片刻,兩杯茶飲盡,略有悵然的心緒已然平靜,她坦蕩起身,執茶敬山神:

  「此一程蒙君庇護,今日辭別,藉此明月祝神君長寧,香火不絕,神途坦蕩。」

  無淵剛執起茶盞,院外傳來打更聲。

  「子時到!小心火———」

  「時間到了。」公柳眉心一跳,登時從袖中甩出三張符紙,院中陣光一閃,無淵的身影瞬息消失在原地。

  他執在手中的茶盞憑空而墜,『砰』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早已涼透的茶水蜿蜒著流到姜雀腳邊,她在簌簌的落葉聲中聽到清冷鄭重的兩個字:

  「保重。」

番外凡界篇37

  寧帝在次日凌晨駕崩。

  皇城內剛經過一場激戰,屍體尚未處理乾淨,各路文臣武將已紛紛湧向皇城。

  姜雀率木蘭軍將人攔在城門前,與眾老臣對峙。

  「公主年幼,如何能繼承大統?」有宗親厲聲質問,「先帝遺詔究竟是要誰繼位?」

  姜雀身後站著數百將士,甲冑尚且沾著血,她看著眼前眾人,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這便是先帝遺願。」

  「陛下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膝下唯餘昭寧公主,雖年僅六歲,卻是先帝僅存的血脈,乃天命所歸。」

  有人想爭辯,她看過去,那人登時便住了口。

  「誰有異議?」

  身後木蘭軍齊齊亮劍,無一人再應聲。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後。

  那幾日,京城暗流湧動,有人夜半出城,有人調兵入京,更有甚者暗中刺殺。

  各路木蘭軍日夜不休,終於將各方勢力成功鎮壓。

  登基大典那日,六歲的公主被嬤嬤牽著,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百官按品級列隊,著朝服而立,侯在丹陛之下。

  姜雀站在百官之首。

  沉重的冕旒在年幼的帝王額前晃動,她似乎有些害怕,回頭朝姜雀看來。

  她點了點頭。

  公主抿出笑,握緊了嬤嬤的手,繼續朝前走去。

  禮官唱和,姜雀率百官叩首,再起身時,那孩子已端坐在了龍椅之上。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賀聲響徹天地,直達宮牆深處。

  登基大典的喧鬧一直持續到夜半,觥籌交錯,絲竹盈耳,姜雀成了名副其實的攝政王,眾朝臣早已換了一副嘴臉,言辭間滿是恭敬。

  敬酒之人一個接一個,她只覺得吵鬧。

  姜雀離開了宮宴,策馬上街,一隊木蘭軍不遠不近地守著她。

  天冷了,街上行人寥寥,只幾家燈火還亮著,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待馬停下,她一抬頭,竟是走到了小院。

  她頓了片刻,下馬推門。

  枯黃的梧桐葉落了滿院,井臺邊又生了苔蘚,小几上也積下一層灰塵。

  明明才過了三日。

  她擦淨塵絮,在小几旁的凳子上坐下,多日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倏然鬆懈。

  「無淵。」她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輕聲開口,「我那日差點送了命。」

  「趙貴妃那一箭瞄準的是我的後心,多虧拂生來看我,機緣巧合射歪了她的箭。」

  「貴妃那樣的女子,委身寧帝實屬屈才,她若能上戰場定能立下一番功績。」

  「朝中最正直的文臣罵我是亂臣賊子,以下犯上,禍亂朝綱。」

  她輕笑一聲:「但我問心無愧。」

  這幾日,她看過內庫的帳冊,翻過各地的奏報,才知道寧帝留下來的是個爛攤子。

  京都一片繁華,誰能想到不遠之外的州縣竟已大旱多年,易子而食,各地官員貪汙勾結,壓迫百姓,朝中各方勢力更是錯綜複雜,根深蒂固。

  「要實施新政,減輕賦稅,舉賢安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她抬頭,望著天上明月,眉宇間雖略有疲憊,但更多的是雲淡風輕的篤定:「他日你若來,好好看看我治理下的人間。」

  院子裡很安靜,她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獨自坐了會,聽著院中偶爾幾聲的蟲鳴。

  冷冷清清。

  小院獨坐的那晚成了姜雀唯一輕鬆的時刻,之後二十日,她忙於朝政,每日只能休息一兩個時辰。

  還要應對接二連三的刺殺和幼帝的教導之事。

  事事都要她做決斷,她忙得腳不沾地,小院和無淵共度的那幾日已經遙遠得像一場夢。

  只偶爾,她被拂生、聞耀和照秋棠拉上街去散心,碰到的百姓都會喚她一聲『山神娘娘』,總會惹得她恍惚片刻。

  除此之外,給她說親的人也不少。

  雖然都知道她與山神大人成了親,但是位高權重之人,總有人想親近親近。

  她房間堆著的男子畫像每兩天就要燒一波,姜雀唯一有點印象的,是位名叫趙澤青的世家子弟。

  這個人的眉眼和無淵有兩分相像。

  她看了一眼就將畫像放在一邊,再未打開過。

  次月十五,姜雀終於停下手中一切事務,回到李府休息,應對毒發。

  舅父、舅母、拂生、聞耀、照秋棠早早候在她屋外,雖知無能為力,但都想為她排解一二。

  哪怕能讓她少幾分疼痛也好。

  姜雀倒是最放鬆的人,偷得浮生半日閒,她只想好好睡個覺。

  什麼時候毒發什麼時候醒,她已經很久沒有一夜好眠,悶頭睡了長長的一覺。

  屋外眾人在門外等啊等,連飯都沒有心情吃,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

  就這樣從清晨等到傍晚。

  「怎麼還沒有聲音?」聞耀貼在門上聽著,姜雀一早就讓他們回去休息,說無礙。

  她口中的無礙是『死不了』的意思,並不代表不會疼到暈厥,幾人對此清楚得很,是以沒有一個人走。

  「不會疼暈了吧?」照秋棠在他身後,擔心道,「吐血太多會不會嗆住啊,她要呼吸不過來可就遭了。」

  聞耀本就不放心姜雀一個人待著,聽她說完更慌了:「進去看看?」

  兩人拿不定主意,回頭看拂生,她臉色也有些蒼白,攥著繡帕的手一整日也沒有鬆開。

  「好,我去。」

  兩人從門邊讓開,拂生輕輕推開門,緩步走到床邊看了眼。

  姜雀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平穩綿長,面色微微泛著點紅暈,沒有半點毒發的跡象。

  拂生在她床邊站了許久,心下五味雜陳,阿姐向來覺淺,有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今日卻睡得這般沉。

  確定人沒事,拂生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怎麼樣?」聞耀和照秋棠就在門邊等著,見她出來就圍了過去。

  拂生語氣輕鬆許多:「在睡覺。」

  聞耀、照秋棠:「...........」

  懵逼過後的兩人同時鬆了口氣,毒發得晚點也好,總算讓小雀兒睡了個好覺。

  幾人在門外守著,等啊等,等到月上梢頭,聞耀都坐在臺階上打起瞌睡。

  拂生、照秋棠和舅父舅母在院外石凳上坐下,困了就撐著額頭小憩片刻。

  鬥轉星移,晨曦破曉。

  「砰!」

  姜雀的房門被一腳踹開,瞌睡的幾人登時清醒。

  「什麼時辰了?」姜雀問離她最近的聞耀。

  聞耀也剛睡醒,整個人還歪在石階上,腦子根本沒反應過來,還是拂生明白姜雀的意思:「十五已過。」

  姜雀朝她看去,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我沒有毒發。」

  幾人先是意外,隨後臉上同時閃過喜色,緊接著又憂心起來,舅母問姜雀:「難道是...山神大人幫你解了毒?」

  姜雀擰著眉心,並沒有半分歡愉之色,沉思半晌,揚聲喚了人進來。

  那是位曾在小院護守的木蘭軍。

  「赤儲神君在小院留下了一顆太虛丹,能解將軍身上的毒,但我們並沒有找到此丹,將軍快來的時候我們和山神大人將小院收拾好便出去了,之後發生的事我等也不清楚。」

  姜雀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院中安靜得落針可聞,姜雀當機立斷,揚聲吩咐:「備馬。」

  她疾步往外走,拂生眾人緊隨其後。

  大門外,她的戰馬已整裝待發,姜雀沒有半刻停頓,拉住韁繩翻身上馬。

  「你要去做什麼?」舅母在身後急問。

  姜雀回眸,揚鞭策馬:「闖神山! 」

番外凡界篇38

  雪落在雪上。

  空曠寂寥的天凜山白茫茫一片,唯有那座廊亭是唯一的墨點。

  無淵端坐在廊亭下,玄衣墨發,身前的書案上攤著一疊金箔似的紙箋。

  白虎臥在他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出雪痕,公柳站在另一側,身子站得筆直,眼皮卻不住地耷拉下來。

  亭外,十二位侍女相對而立,候在廊亭兩側,低垂著眼,沒有一人說話,連呼吸都極輕。

  仔細聽去,甚至能聽到雪落在她們肩上的聲音。

  少頃,天邊有了動靜。

  數縷極淡的金絲從雲層深處蜿蜒而來,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它們穿過茫茫雪山,悠悠飄到無淵的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希望母親早日痊癒。」

  筆跡稚嫩,想來那請願之人應當是個孩童。

  無淵垂眸看著那行金字,沾在眼睫上的雪屑微微顫動,仿佛能透過這些字看見那個跪在神像前的小小身影,看見那雙虔誠合十,生滿凍瘡的手。

  片刻後,無淵提筆,在那行字的末端輕輕一點。

  金字倏然散開,重又凝成金線,循著來路飄搖而去,而凝在筆端的那抹金色則化成一片金色紙箋,落在無淵身前的桌案上。

  那是他截下來的,那孩子實現願望的代價。

  一道一道的金線絡繹不絕地飄來,在廊亭前鋪成一條金色的河流,無淵一道一道地看著,金色的光映在他的面龐,明明滅滅。

  白虎開始打哈欠,露出森白的尖牙,公柳差點一頭栽倒,猛地一個激靈醒來。

  一個願望飄到無淵面前:

  「願夫君還我自由。」

  他執筆的手終於頓住,看著這道願望的時間比其他的都要久,久到白虎以為今天他要收工了。

  「今日不幹了?」

  無淵搖搖頭,將這一道願望也點了。

  「分別已近一月,不知她如何?」他忽然開口,因許久不說話,聲音有些沙啞。

  白虎耷拉著的耳朵終於豎起來:「她如今解去月溶海棠,掌了人間的權勢,又有山神娘娘的身份庇護,定然不會差。」

  「要不.....」白虎站了起來,語氣難掩激動,「我替你去人間看看?」

  「小心我向上面告狀。」公柳斜它一眼,說出的話比這雪還要冷。

  「你一日不跟我作對會死?」白虎不跟他計較,走到無淵跟前,瞥到他在寫東西,垂下虎眼一看,三個大字映入眼帘——

  和離書。

  白虎:「?!!」

  「不必多問,我意已決。」無淵淡淡開口,手上動作不停。

  白虎根本忍不住,幾乎要湊到他臉上:「到底為什麼?你們可是當著眾百姓的面拜的天地,你如今和離,叫她如何面對百姓?」

  無淵道:「我會讓姜雀在山神石像前請願和離,當著眾百姓的面給她一個交代。」

  「那你能不能也給我一個交代,你今日不跟我明說,我往後幾百年都睡不著覺了。」白虎誓不罷休,就連犯困的公柳也豎起了耳朵。

  無淵沉默下來,直到將和離書寫完,才緩緩開口:「找個兩情相悅的凡人共度一生才是她的好光景。」

  天色忽變,風起雲湧。

  白虎無語,朝他膝頭拍了一爪子:「姜雀與你做夫妻和此事也不衝突,凡間位高權重之人多的是三妻四妾,你以為她只會有你一個嗎?」

  無淵:「.........................」

  對凡間之事一無所知的山神大人悶聲自閉了。

  天凜山上的陰雲越積越重,雷聲貫耳,刺目的閃電翻湧不休。

  白虎以為是山神大人心情不好,寬慰道:「堂堂神君,要大度些,跟凡人計較什麼?」

  「不是我。」

  無淵微微側目,目光徑直望向雪山盡處的陣印,低沉的聲音平穩傳入十二侍女的耳中:

  「有人闖山。」

  話音剛落,十二名侍女掠身而起,衣袂翻飛間已落在陣印處,同時抬手,凝雪為劍,直指金光翻湧的那處。

  公柳隨無淵走到眾侍女身後,神色淡然,古往今來,擅闖神山之人無一善終。

  今日也不會例外。

  金色陣印逐漸蕩起漣漪,不像在被破陣,更像是有人在撕扯著陣印。

  淡金色漣漪一圈一圈急速擴散,隨著一聲裂帛巨響,漣漪的正中央被扯開一道縫隙,一雙手探了進來。

  那是一雙纏滿紗布的手。

  紗布像是剛換的,很乾淨,但已被血浸透,還沾著未燃盡的黃色符紙,那雙手用力扣著陣印邊緣,皮膚青筋暴起。

  下一瞬,那雙手突然發力,陣印劇烈一晃,竟將那陣印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無淵眉心微動。

  十二侍女的劍已然離手,劍如疾風,凜然殺向裂口處。

  裂縫還在擴大,一道聲音從陣外撞進來——

  「無淵!」

  山神大人瞳孔驟然收縮。

  是她。

  「住手——!」

  無淵猛一揮袖,磅礴寒意從他袖中炸開,眨眼便將十二侍女凍結在原地,但劍已離手,殺招已出。

  十二道雪劍朝著裂口疾射而去,姜雀的身影也越了進來,無淵飛掠著朝那道身影奔去,留下一地殘影。

  近了,近了。

  已至身前。

  姜雀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人拽到身前:「你——」

  無淵展開臂膀猛地抱住她,將她整個人完完全全護在懷中,身後,十二道雪劍已至。

  「噗。」

  長劍沒入血肉聲接連響起,無淵身形重重一震,一口血噴在皚皚白雪上,泅開一片刺目的紅。

  姜雀從他懷中掙出,眼中映出無淵透亮的淺瞳,正要開口,一道驚雷從天而降。

  轟——

  抱在一起的兩人齊齊一震,髮根炸起,面龐焦黑,姜雀吐出一口黑煙,軟倒在無淵懷中。

  白虎躍到無淵身後:「你抱的時候碰著她了?」

  被炸得滿臉焦黑的無淵冷冷點了下頭:「當時顧不了那麼多。」

  公柳站在原地,仰天長嘆,不是,她到底是怎麼徒手撕陣印的,這都能進來?

  正憂傷著,白虎過來給了他一尾巴:「拿顆息雷丹。」

  「沒有。」公柳睜眼說瞎話,「快將她送出去,凡人在神山待久了,會被上天察覺到她的氣息,屆時你我都逃不過責罰。」

  白虎顧不上跟他多說,撲上去大戰一百回合,終於成功拿下一瓶息雷丹。

  無淵半跪著,低頭看著懷裡暈過去的人,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她衣襟上,他擦去唇邊血跡,沒有接白虎遞來的息雷丹。

  「你來。」他若不慎碰到姜雀,又是一道天雷。

  白虎用爪子輕輕壓在姜雀的唇,將雷息丹餵了進去。

  無淵起身,抱著人朝自己房間走去,吩咐公柳給十二侍女解凍,公柳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看著無淵的眼底滿是哀怨。

  求求了,這次不要破大戒!

番外凡界篇39

  風雪撲在冰壁上,發出冷硬的聲響。

  無淵抱著昏迷的姜雀,踏過冰階,走進那座矗立在雪山巔峰的房間。

  正準備將人放在床榻上,方一彎身便頓住了。

  冰床。

  他不自覺蹙起眉,輕吹一口氣,厚重的皮毛毯憑空出現,一層又一層,將整張床變得柔軟而溫暖,他這才將人小心放上去。

  姜雀的右手垂落,無淵看見浸著血跡的紗布,喊了一位侍女進來給她上藥。

  他騰出位置站到窗邊,目光落在她微微乾裂的唇和眼底的烏青上。

  白虎和公柳在他之後進來,正在房間正中因為姜雀的去留而爭執。

  「山神大人屢屢為她犯戒,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待在神山。」公柳著急要送姜雀下山。

  白虎擋在身前攔住他的腳步:「山神自有分寸,等她醒來自會送她離開,況且她冒死入山定是有事,好歹讓她說完再走。」

  「那也不是她擅闖神山的理——」公柳話未說完,人已被無淵一個揮袖扇迴廊亭,剛站穩身體,白虎又喊叫著砸他臉上。

  半空傳來山神冰冷的命令:「很吵,待著。」

  白虎:「............」

  它怎麼也被扔出來了?

  房間終於安靜,無淵站在窗邊望著虛無的半空,直到侍女敷好藥離開,他才終於有了動作。

  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床邊站定,屈膝半跪,目光掠過她略顯蒼白的臉,看向她腰間玉佩。

  玉佩瑩潤,紅色的瓔珞垂落在床邊,墜著顆小小的玉珠。

  他沉默很久。

  伸出手輕輕勾住了那根瓔珞。

  繩子很輕,輕得好像他什麼也沒有抓住。

  不知過去多久,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姜雀睜開眼,視線很快從茫然轉到清明,從寒霜似的穹頂上移開,看向床邊的人。

  四目相對。

  滿室寂靜,只能聽見雪山上的風雪呼嘯聲。

  好久不見。

  「讓我看看你的傷。」她率先開口,嗓音有些啞,但很穩,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無淵還抓著那瓔珞,輕輕開口:「無礙。」

  姜雀不言,只看著他。

  片刻後,無淵鬆開瓔珞起身,褪下上身衣物,露出滿是劍傷的後背。

  十二個血洞已經結痂。

  姜雀這才放心,撐著身從床上坐起,問他:「是你給我解的毒?」

  「不是。」無淵穿上衣服,將前因後果說明。

  姜雀沒想到救她的人居然會是赤儲:「我欠他一份人情。」

  「我會還。」無淵十分自然地接了句。

  姜雀微怔,正想說些什麼,公柳卻在這時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兩人身側,將手中一張紙箋遞給無淵:「山神大人,和離書我幫你拿來了。」

  空氣滯了一瞬。

  無淵眉心緩緩擰起,姜雀的目光落在那封紙箋上,神色平靜,只嘴角漸漸繃成了直線。

  她什麼都沒說,無淵也沒有去接那『和離書』。

  三個人詭異地安靜下來。

  「你身上的毒已解,在人間尚有幾十年歲月,我非你良配。」無淵開口解釋,明知道還她自由是對的,但不知為何心口卻沉悶異常,像墜了塊冰,直往下沉。

  姜雀突然笑了,她從床上起身,從公柳手中接過那封『和離書』:「多謝山神大人為我考慮。」

  她從無淵身邊走過,腰間瓔珞輕晃,沒有回頭。

  無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完全消失在風雪中。

  ......

  回到凡界的姜雀先去三花巷謝過女仙君。

  她在去天凜山前來過三花巷,雖有仙人之前給的淨靈符,但完全不足以讓她闖山,好在仙人大度,又給了她一張破陣符,才讓她成功進去天凜山。

  隨後她便回了李府,在書房一待便是一天一夜,每日來找她的人見都見不過來。

  直到三日後她才有空好好看一眼那封和離書。

  不過短短五行字。

  「吾妻青覽:

  今以一書,以求一別。

  願卿此後於紅塵暖陽中,攜一人共白頭。

  他日路過神山,不必抬頭,吾在此間,不必掛礙。

  千秋萬歲,歲歲歡喜。」

  姜雀看完,將那紙箋重重一折,塞進書桌抽屜的最下面,直到年關也沒有拿出來過。

  拂生三人追問過她許多次那日神山上的事,姜雀都閉口不談,或者隨口敷衍過去,幾人便知趣地不再多問。

  姜雀每日往返於朝堂李府,除卻朝堂事,還要應付大小官員給她塞人。

  「王爺。」某日下朝後,趙侍郎喊住她,「王爺,我們家澤青雖是庶子,卻天資聰穎,滿腹經綸,樣貌更是端正,若能在王爺身邊當個書童伺候便是他的福氣了。」

  「趙侍郎。」姜雀已拒絕過他許多次,奈何他不依不饒,「我身邊不用人,此事不必再提。」

  她果斷回絕,沒有再給趙侍郎留餘地,怎料前腳剛拒絕,後腳那趙澤青就被送進了秦樓。

  那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男風館。

  姜雀聽說後,即刻帶人趕過去,她下馬車時,趙澤青已經被人綁進了秦樓的大門。

  秦樓裡一片活色生香,他死死扣著門框,指甲都斷了幾根,雙手血肉模糊,脖上迸著青筋,拼盡全力往外掙。

  「放手!我寧死不入秦樓!」

  姜雀出面將人救下,帶回李府安置,派了兩位木蘭軍照看,命他好好養傷。

  年後二月初三,她在京城設立的第一座女學正式開館,趙澤青有學問在身,正好過去當個先生。

  三日後,京城起了流言。

  「聽說了嗎?山神回山,將軍耐不住寂寞,養了個跟山神有幾分像的小白臉。」

  「還叫將軍呢,該叫王爺了。」

  「什麼小白臉,將...王爺可是要他做小呢,婚期都定了,就在明年二月初三!」

  「真的假的,胡說吧你。」

  「嘖,我嫂子的弟媳婦在李府做工呢,她親口跟我說的,此事千真萬確!」

  流言如火燎原,很快傳遍整個京城。

  有人支持,有人反對,但無論支持反對,都免不了在山神石像面前提一嘴。

  絲絲縷縷的金線飄到無淵面前,密密麻麻的金字環繞在廊亭下:

  「山神大人,山神娘娘要納小!」

  「山神大人別見怪,娘娘心裡有你,找的那人都同你有幾分像呢。」

  「婚期在年後二月初三,山神你會來嗎?」

  他就這樣知道了姜雀『納妾』的消息。

  白虎看著他雲淡風輕的臉,抬頭朝天上望了眼。

  方才還晴空萬裡的天凜山此刻陰雲密布,大雪紛飛。

  白虎甩了下尾巴,小聲嘟囔:「不是吧,這麼不開心?」

番外凡界篇40

  雪下到第六場時,人間迎來了除夕。

  整個大寧張燈結彩,爆竹聲聲,街頭巷尾孩童的笑鬧聲整日不絕,一派歡樂景象。

  偏偏李府一片愁雲慘澹,大晚上的將老太醫請了過來。

  拂生和舅父舅母圍在姜雀床前,三雙眼睛盯著太醫診脈,在年夜飯的飯桌上暈過去的姜雀小聲開口:「我真的沒事。」

  三人齊齊看過去:「閉嘴。」

  姜雀:「............」

  老太醫診完脈,嘆了口氣,給身後三人的臉都嘆白了。

  「不、不是有什麼大毛病吧?」舅母嚇得眼睛都紅了,說出的話都帶著幾分抖。

  「心力交瘁,氣血兩虧,再這樣下去身子骨遲早熬壞,我開幾服藥讓按時喝著,平日也要好好將養,多休息,少憂心。」

  姜雀朝三人瞥了一眼,對上三雙哀怨的眼。

  舅父開口道:「從今天起你哪兒也不許去。」

  「可我——」

  「聽話。」舅母坐到床邊,「什麼政事軍務都沒有你身體要緊,你在家好好養著,怎麼也等過完正月十五再說。」

  拂生也道:「我看著阿姐。」

  姜雀張了張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看三人的臉色她就知道,這次是真的沒得商量。

  新年這幾天,姜雀成了重點看護對象,舅父舅母和拂生為了好好照顧她,謝絕了新年的一切應酬。

  她一出房間往書房拐,拂生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阿姐,現在是午休時間。」

  「我只是想去書房曬曬太陽。」

  「不行。」

  不一會,舅母就端著補身體的湯進來,一天三頓,雷打不動,舅父更是狠,將她的令牌和公文盡數鎖進了庫房。

  就連木蘭軍也跟他們統一陣營,幫他們盯著自己休息。

  姜雀每天窩在房裡掰著手指頭數日子。

  初三、初四。

  初五。

  忍不了了。

  尤其是今早木蘭軍來報,下午有外邦使臣入京,她一刻也待不住了,趁著早飯後拂生和舅父舅母換班之際,一溜煙跑了。

  為了不被逮到,她特地沒走正門,而是來到了西牆邊。

  牆外的那棵老槐樹已比她記憶裡粗壯許多,枝幹探進院子,壓著厚厚的積雪。

  姜雀後退兩步,在牆上一蹬,抓住枝幹借力一躍,穩穩翻上牆頭。

  樹幹上冰涼的碎雪飛濺開來,有幾粒落在她後頸,她微微一僵,並非因為雪屑,而是牆下站著的人。

  玄袍微堆在滿地白雪上,黑髮只用一根帶子松松綰著,臉色透著不見天日的蒼白,霜雪一般。

  他微仰著頭,望向她,琥珀色的眼清清冷冷,眼底生著幾根血絲。

  姜雀心口忽然一悸。

  他這些日子過得不好。

  風從牆頭掠過,捲起的碎雪落在她睫毛上,姜雀眨了下眼,問他:「你不是說,不再來凡界了嗎?」

  無淵看著她,聲音平靜:「來看看你要納的小妾。」

  姜雀:「............」

  外界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所以沒有理會。

  「和離書都給了,還在意我納不納妾?」姜雀扯出幾分笑,回得漫不經心。

  無淵沒有話說,只微仰著頭看她。

  姜雀自認不是心軟的人,但此刻看著他凝霜的睫毛,明知道他不怕冷,心還是不由緊了下。

  她嘆了口氣:「只是個可憐人,養在府裡當先生罷了。」

  遠處有爆竹炸響,孩童的笑鬧聲也隨之傳來,熱熱鬧鬧的,襯得這方小天地越發安靜。

  無淵終於有了動作,他上前一步,朝姜雀的方向輕輕抬了下手,一團雲霧將人託了下來,穩穩放到地面。

  「雀兒!雀兒!」

  「阿姐!」

  牆後傳來舅母和拂生的呼喚,姜雀拽住無淵的衣袖將人拉靠在牆上:「噓。」

  無淵在她身側,側頭看她,從看見她的那刻到現在,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一刻。

  待到牆內沒了動靜,無淵輕聲開口:「一起走走。」

  「不了。」姜雀拒絕得果斷,「我待會兒有事要忙,得去趟酒樓見客。」

  「我陪你。」無淵道。

  「陪我。」姜雀回頭,問了他一句並不相干的話,「你能陪我多久?」

  無淵垂下眼,許久不言。

  姜雀鬆開他的衣袖,坦然道:「無需人陪,我獨來獨往慣了,人間的春節很是熱鬧,你自去逛逛吧。」

  「走了。」她無意停留太久,話說完便告辭。

  無淵想留住她,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什麼,緩緩垂了下去。

  「我好像。」他閉上眼,認命般開口,「有點想你。」

  冷調的字音顆顆砸進雪地,惹得姜雀頓步。

  她停在無淵幾步之外,背對著,垂落的髮絲掩住了微抿的唇。

  「此前種種是我招惹你,但你給我和離書,如此也算一筆勾銷。」她轉身看過去,「我已決心此生不再相見,山神大人今日來此到底是何用意?」

  無淵抬眼,兩人對上視線。

  寒風不知從何處捲來紅色的爆竹碎屑,混著雪沫盤旋在兩人之間。

  無淵抬手,手指挽起一段青絲,指尖划過,那縷頭髮便落在掌心,他用素布纏好,走到姜雀面前:「有了這個,你可以自由出入神山。」

  姜雀看著他掌心那縷黑髮,沒有接。

  「不夠。」

  她抬起頭,逼視著他:「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止這個。」

  無淵在和離書中要她在紅塵中與一人共白頭,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無淵眸色掙扎:「我給不了。」

  姜雀步步緊逼:「我偏要呢?」

  「要麼,再也不見。」她朝他走近一步,一字一句道,「要麼,日日相伴。」

  兩人都安靜下來,無聲對峙。

  風一時大了,揚起的雪沫讓人視線都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姜雀耐心幾乎告罄,無淵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他劃破食指,血珠沁出來,凝在他指尖,鮮紅的一滴。

  「這滴血會損你二十年壽命。」

  姜雀沒有躲閃,抬起頭,微微張開嘴。

  無淵的手指落下來,神明的血滾落進唇中,溫熱,腥甜。

  她沒有立刻後退,無淵的指尖也沒有離開,而是輕輕壓在她下唇的唇肉上,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像握住一塊瑩潤的玉。

  細膩,冰寒。

  無淵收回手,很輕很慢地將她的手攏進掌心。

  好暖。

  他從心底嘆出兩個字,攥在手心的終於不再是輕飄飄的瓔珞。

番外凡界篇尾聲

  天凜山逐漸有了生機。

  白皚皚的雪山上多了一座精緻的小院,起初只是一座簡陋的木屋,姜雀覺得有些小,他便加蓋了兩間,還砌了火牆,怕她會冷。

  雪山悽寒,擔心她覺得無趣,無淵又種了茶樹、小麥、水稻、以及,滿院的木蘭。

  他用神力溫養著,應著四時之景,院中的木蘭開得正盛。

  除去這些,山神大人還學會了怎樣照顧人,梳妝、挽發、穿衣、做飯、鋪床疊被......無微不至。

  獨自生活了千年的山神大人每日除了批願又多了一件事情做——

  等姜雀。

  她來得頻繁,被政事煩得頭疼時,被奸臣誹謗時,想無淵時都會去。

  但來的時間不定,何時想來便來,也不會提前通知,是以山神大人的大多數時光都在期待中度過。

  姜雀一來,天凜山上總是萬裡晴空。

  冷冰冰的雪山上也終於有了人氣,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她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無淵總是安靜聽著,在她需要建議的時候才會說說自己的看法,為了能幫到姜雀他經常暗自用功,短短幾年已將歷朝歷代的史書盡數看遍。

  他的建議針砭有度,一針見血,總能幫姜雀解決一些難題,她也越來越願意請教他。

  兩個本都是悶葫蘆的人,湊到一起卻有了說不完的話。

  但無淵只跟她談兩個時辰的政事,姜雀每次來都是一身疲態,他為了讓她好好休息,絕不多說凡塵瑣事。

  談完政事他便去批願,姜雀就在旁邊陪他,或看書,或飲茶,或啃著蘋果,待他批完願,姜雀早已睡著。

  他總會看她半晌,再將她抱回小院。

  公柳起初很是反對,整日唉聲嘆氣,頭髮都掉了大半,姜雀知曉他的擔憂,帶著無淵向他保證無論如何定會護他周全。

  公柳得了山神的保證,這才稍安心了些,雖說還是睡不著覺,但也不再天天把要送姜雀回去掛在嘴邊。

  對姜雀和無淵生活在一起的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幫忙,不支持,不反對,安安靜靜當一個旁觀者。

  蒼山負雪,鬥轉星移。

  他就這樣看了他們整整十年。

  最開始那幾年,姜雀一年只能來天凜山四五次,後來月月都來,最後兩三天來一趟,直到兩年前,姜雀徹底住在了天凜山。

  山河穩固,百姓安康,她終於能好好陪無淵。

  「我不走了。」她把長槍往桌上一放,穿著一身素衣,淺淺笑著。

  無淵正在削一根木頭,學著給她做簪子,他動作一頓,隨即繼續削木料。

  「知道了。」

  聲音低低的,嘴角卻彎了許久。

  姜雀忙忙碌碌大半生,是個閒不住的人,起初每日舞刀弄棒,後來扭了次腰,無淵便只許她每日練一個時辰,就覺得有些太閒了。

  「你教我些什麼吧?」她說。

  「想學什麼?」他在幫她梳頭,垂眸問了句。

  「你會的都教我。」反正時間還很多。

  無淵看她一眼:「確定都要學?」

  「怎麼。」姜雀品出點什麼,「瞧不起本王?」

  事實證明,再厲害的人也有不足之處,凡是需要點情操的東西她都不擅長,一曲《高山流水》硬是被她彈出了萬馬奔騰之勢,上好的雪芽她煮成了涮鍋水,作畫更不用說,她自己看了都搖頭。

  但動手的技術,她都學得飛快。

  學木工,三天就能打一張桌子,做陶藝,自己燒出來的花瓶結實又耐用,甚至用木料給白虎雕了根磨牙棒,白虎愛不釋手,整日叼著跑。

  姜雀看著自己做的木工,忍不住感慨:「我果然是個粗人。」

  無淵沒說話,只把她刻得栩栩如生的白虎收進柜子裡。

  那天,她刻了一個自己的名章,突然來了興致,要給他們幾人作畫,無淵、公柳、白虎、還有她。

  畫完他們三個,無淵接手,將她也入了畫。

  三人一虎站在盛放的木蘭花樹下,除了姜雀,其他三人根本看不出是個活物。

  姜雀蓋上名章,對著那張畫看了半晌,捲起來要燒。

  「給我。」無淵攔住她,留下了畫像。

  姜雀擰眉:「很醜。」

  無淵輕笑一聲:「是你署名的第一幅畫,留下吧。」

  「......行。」

  無奈又縱容。

  無淵眼底的笑又深了幾分,自從姜雀來了神山,從未與他爭吵過,雖然看起來好像是他照顧姜雀更多,但其實對於人類女子他並不是十分了解,前些年總有許多疏忽之處,但她從不與他計較。

  他日日批願,勞心費神,知道自己喜歡飲茶,姜雀不擅長但還是學著煮,他最喜歡的『春榮』茶,她已煮了上千壺。

  批願時的茫然與糾結也都有了人傾訴。

  千百年的光陰,她是他唯一的慰藉。

  但他忘了,這樣的日子不能永遠過下去,在一起的第十八年,姜雀開始頻繁下山。

  一去就是許久不回,每次回來也都心事重重。

  無淵憂心卻不明緣由,想找個時機問姜雀,但又總是來不及開口,她便又下了山。

  那段時間連公柳每日都愁雲滿面,以為姜雀厭了無淵。

  無淵日日在雪山上等姜雀回來,直到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緊皺的眉宇才舒緩幾分。

  直到那天,無淵看見她獨自坐在房中,對著銅鏡,一根一根地拔著白頭髮。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終於明白。

  無淵緊繃多日的心緒驟然鬆懈,還以為是她厭了他,不是便好。

  不是便好。

  那天姜雀離開後,他催動神力,循著人間的規律,將自己的外貌也逐漸變老。

  等啊等,三日後,姜雀回來,他站在山門口等她。

  一踏進陣印,姜雀便頓住了。

  她盯著他鬢角的白髮和皺紋,看著他,眼淚淌了滿臉。

  他第一次見她哭。

  姜雀哭起來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他伸手替她擦掉,又流下來。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竟然可以流那麼多的淚。

  好似將他的心都要哭溼了。

  無淵想哄哄她,一張嘴,竟也流下一滴淚。

  「你看,院中的木蘭又開了。」

  瑩白的花瓣打著旋兒墜下。

  無淵在花樹下低頭削著蘋果,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我聽說人間還有一種紫玉蘭,明日我讓公柳下山買些樹苗回來。」

  「不用了。」姜雀在他身後收著曬好的茶葉,「院中都快種不下了。」

  「茶葉我給你放在床邊柜子的第三格,泡『春榮』茶的水溫一定不能太高,你記著了,公柳總是泡不好,你想喝的時候便自己泡。」

  「我給你重新做了幾件衣裳,你穿青色也很好看,多穿一穿。」

  「對了,我的長槍你幫我收好,來日,傳給一位有緣人。」

  無淵聲音發緊:「說這些做什麼?」

  姜雀低笑一聲,輕拍在他肩頭:「蘋果削好了嗎?」

  無淵將蘋果遞去,他面前,是座覆雪的墳冢。

  姜雀已去世三年。

番外凡界篇終章

  天凜山上的木蘭花開了又謝。

  無淵從不喜歡賞花,草木枯榮於他來說不過是天地運轉,可如今,他站在樹下,一看便是兩三個時辰。

  花瓣落在他肩頭、發間,他也不拂,只是將那墳冢前的落花一一拾起,編成花環,放在碑前。

  今年的木蘭開得很好。

  公柳的身形出現在院門外,來提醒無淵批願,否則他能在這裡枯坐一整日。

  自從姜雀去世,山神大人每日出除了批願就是擦拭姜雀的墓碑,不喜不怒,半年也說不了兩句話。

  「山神大人......」

  來到批願的廊亭,公柳忍不住開口:「不如把夫人的墳移到人間去吧?」

  日日這樣看著,他真怕哪天過去,看見的是山神大人的屍體。

  無淵抬手,將公柳揮出廊亭:「你踩到她的坐墊了。」

  聲音又冷又澀,沉沉的,毫無半點氣力。

  公柳嘆了口氣,站在亭外沒有再進去,一直陪無淵忙到晚上。

  和姜雀在一起的幾十年,無淵已經養成晚上睡覺的習慣,從前有姜雀陪著,如今卻只剩他一人。

  夜裡,懷中無人可抱,他便抱著姜雀留下的衣物。

  天凜山上越來越冷了,霜寒之氣直逼骨髓,偶爾夜半驚醒,無淵抱著懷中的衣物,抱再緊都還是覺得冷。

  她留下來的味道已經越來越淡。

  臘月二十九,無淵下了山,去人間祭拜。

  舅父舅母和聞耀都已去世,姜雀在人間也立了一處衣冠冢。

  拂生和照秋棠尚在人間,拂生終生未嫁,照秋棠倒是嫁了位心儀之人,每年祭拜時也會帶著他一起,是位俠客,名喚徐吟嘯。

  看著瀟灑不羈,對待秋棠卻是十分愛護。

  兩人育有一女,心智謀略皆屬當代翹楚,姜雀早些年收她做了徒兒,悉心教導,如今已是木蘭軍的新任首領。

  眾人每年今日都會相聚在這衣冠冢前祭拜姜雀。

  無淵也會來。

  站在不遠處,看她們擺上貢品、燒香、說話,他從不現身,只是代姜雀來看看這些人過得好不好。

  照秋棠的女兒今年年初成了親,他託人添了份豐厚的嫁妝,沒有留名。

  拂生去年生了重病,他請來最好的大夫,託公柳前去照看,直到拂生身體康復。

  偶爾徐吟嘯遇到麻煩,他也會不著痕跡地出手相助。

  姜雀在意這些人,他就替她好好照看。

  一照看,就是幾十年。

  照秋棠的女兒也離開了人世,他隱在人群中,看著棺木下葬,黃土一捧一捧地蓋上去。

  他遠遠看著墓碑,說,你可以放心了。

  他終於可以去找她了。

  無淵回神山最後看了一次木蘭,帶著姜雀的長槍來了三花巷。

  仙人放蕩不羈地掛在樹上喝酒,他站在樹下仰頭問:「我託您尋她的轉世可有眉目?」

  仙人閉著眼吧唧一下嘴:「你確定要去尋?」

  「確定。」

  「轉世之人並非你心底那人,這點你可清楚?」仙人灌了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清楚。」

  仙人睜開眼:「既然清楚又何必執迷不悟?」

  無淵沉默很久,沙啞道:「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好個痴情的神君。」仙人翻身下樹,站在他兩步之外,笑眯眯道,「她沒有轉世。」

  無淵心下一窒。

  「仙人何意?」

  仙人與他對視片刻,看見無淵慘白的唇色,不明意味地『嘖』了一聲:「你小子上門也不知道給我帶壺酒來。」

  「她呀,是來歷劫的仙君,自然不會轉世。」

  「什麼?」

  仙人靠坐在樹下:「你小子有福氣,不用費心找她的轉世,她若有心,自會來找你。」

  院中起了風,紛紛揚揚的花落了滿院。

  仙人的話落在耳中,常年冰寒的身體竟起了暖意。

  他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下雪天,她在牆下逼視著他,不給彼此留半分退路。

  要麼,再也不見。

  要麼,日日相伴。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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