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第21章
「知不知道哪裡能找到月寒髓?」
姜雀沉沉嘆了口,把話題引到正事上,這是一種寒玉,稀有難得。
「城西有一家名喚『天上來』的小店,那裡或許會有。」拂生道。
「我在家中留了一隊木蘭軍,首領名叫鳳棲,你與她同去,若是店內沒有,就讓鳳棲儘快去尋。」
「我知道了。」拂生點頭應下。
舅母與拂生攜手回府,姜雀站在門口忍不住朝著拂生背影交代:「箭術不可荒廢,定要日日勤練,但也不可操之過急,有任何問題隨時來尋我。」
「我不來打擾你。」拂生站在馬車前回頭看來,眼底含著幾分輕緩的笑,「你每日抽空來家裡一趟就好。」
不過半年的時間,如果山神救不了阿姐,見一面便少一面。
舅母也笑:「該主動時就主動些。」
姜雀:「...........」
會被雷劈這件事她們怕是也忘乾淨了。
別說睡覺了,拉個小手都夠嗆。
姜雀身後,無淵安靜注視著她,幾人的交談聲他聽得清楚,引得他的視線也久久停駐在幾人身上。
他隱隱感覺到她們之間流淌著什麼,那是一種他並不熟悉也從未感受過的獨屬於凡人的感情。
送走舅母和拂生,姜雀關上院門。
回過頭,看見無淵正將自己隨手靠在樹邊的長槍放到兵器架上。
「謝了。」姜雀走到他面前站定,謝得誠懇又自然。
無淵表情淡淡,嗓音也淡淡:「不必。」
「不只是謝這個。」
更謝他明知會受罰依然同意讓白虎動用神力救她。
「是我甘願。」
姜雀一怔,呼吸不由放慢,風卻忽而大了,惹得樹葉不合時宜地簌簌而落。
「什麼意思?」她懷疑這是一句情話,但看著無淵毫無波瀾的臉,決定還是確認一下。
無淵捋順長槍上的紅纓,轉頭看她:「不必謝的意思。」
姜雀:「......」
想多了。
她無奈地笑了聲,再看向無淵時豁達又敞亮:「還是要謝的,這座小院送你。」
無淵並不需要,拒絕的字句卻被姜雀接下來的話堵在喉間。
「是謝禮,也是聘禮。」
無淵:「............」
他沉默很久,偏頭移開視線,說了句毫不相干的話:「這院中有些熱。」
「熱?」姜雀縮了下胳膊,甚至覺得有些冷,隨即反應過來,常年住在雪山的人確實會不習慣這裡的溫度,「我出去找人讓送些冰來。」
姜雀說完就出了門,不過半刻鐘就拉著一大車冰塊回來。
冰塊被整齊堆放在院中,隨她一起回來的,還有十位木蘭軍。
負責保護院中幾人的安危。
冰塊很快被整齊擺放在院子裡,冷氣很快遍布小院,公柳和白虎終於舒服了。
無淵也在小几上坐下,像在山中數年一樣,仰頭望向碧空流雲。
「泉水解毒後,天凜山要多久才能恢復到從前的模樣?」姜雀披了件大氅,在無淵對面坐下,說起這次的無妄之災。
「一月。」無淵的視線從一朵雲上掠下,對上姜雀的眸光,「待我神力恢復,只需一彈指。」
公柳和白虎在熟悉小院,聽到兩人的交談聲,公柳遠遠插話:「山神法力無邊,等神力恢復一切都不是問題,你們的陛下才要擔心擔心自己。」
「敢褻瀆神山,命不久矣。」
姜雀擰起眉心,左手輕輕捻了下指腹,若寧帝當真命不久矣,未來的天子又會是哪位皇子?
要變天了。
「將軍。」
門外傳來一道沉穩女聲。
「進。」
一女兵走到她身邊,俯身小聲道:「京中傳來密令,寧帝突發惡疾,已召皇子入宮。」
「再探,若有傳位相關之言速速來報。」
「是。」
寧帝膝下共有五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年紀還小,新的帝王只會出現在大皇子寧譫、二皇子寧睿、三皇子寧胤之中。
大皇子聰慧善謀,也是最像寧帝的皇子,面善心狠。
二皇子寧睿為人低調,姜雀對他了解不多,三皇子寧胤沒什麼腦子,但背後有生母趙貴妃,不可小覷。
「木蘭軍主力到哪裡了?」姜雀問。
她回京時快馬加鞭一人先行,駐紮邊疆的主力軍比她晚出發一日,如今應該也快到了。
「再過一刻抵京。」
「好。」姜雀眉間染上喜色,幾日沒練兵,手都癢了。
「山神大人。」公柳小步跑向無淵,「這房子一共只有三間,我們怎麼分?」
無淵看向姜雀,脫口而出:「她定。」
公柳:「............」
「還沒成親你就要聽她的了?」
無淵語塞,嘴角微動一下,到底沒想出什麼反駁的話。
「你們山神只是客氣。」姜雀代他解釋,「沒有想那麼多。」
雖然已經把這座小院給了無淵,但他顯然還沒有把自己當成這裡的主人。
「無淵住主屋,其餘兩間房我一間,你們一間如何?」姜雀沒有客套,說出自己想法。
「不行!」公柳和白虎同時反對。
「我才不要跟他住一起!」
兩人『共事』多年,少有統一戰線的時候。
白虎蹦到小几上,炸著毛對姜雀說:「我和公柳小子一人一間,你和山神大人一間。」
「這不好吧。」姜雀猶豫,「山神習慣跟旁人同住嗎?」
「不習慣住幾天也習慣了。」公柳迫不及待,就怕跟白虎住一起。
白虎應和:「對對對。」
「你們不反對就算同意了。」公柳雙腿跑出殘影,迅速跑進一間房,『啪』一聲關上門。
白虎緊隨其後,在空中躍出一道拋物線,迅速霸佔另一間房。
姜雀無淵別無選擇,隔著小几相顧無言。
兩人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的氛圍愈演愈烈。
「那個。」姜雀打算先逃一會,「我去趟軍營,練練兵,晚上回來。」
「嗯。」無淵半垂著眼,低低應了一聲。
姜雀轉身大步走出院門,頭也不敢回,她策馬去到軍營時,風塵僕僕的木蘭軍正好抵達。
本想練兵的姜雀心一軟,收了練兵的心思,讓眾人好好休息。
木蘭軍可不依,眾人一路趕來,聽了不少八卦,見到了正主哪會輕易放她走。
「我聽說那狗皇帝不僅沒給你封官,還禁了你的足,還要給你賜婚?」
「將軍你現在是不是山神娘娘,山神長什麼樣啊,帥氣否?」
「不是,知道你在戰場上英勇無雙,怎麼回京也這麼猛啊,我聽說你求娶山神了,山神還同意了,上萬百姓都見證了,真的假的?!」
「不是您怎麼敢的啊,教教我,你的膽子和腦子能不能分我一點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姜雀抬了下手,喧鬧的眾人瞬間安靜。
她只簡單說了幾個字:「都是真的。」
眾人:「!!!!!」
我靠!
我靠!!!!!!
「仔細講講,仔細講講!」
眾人圍著姜雀坐了一圈又一圈,一個個眼睛比天上的太陽都亮。
姜雀無奈,只好從頭講來:「入京那天......」
太陽逐漸西沉,笑鬧聲和尖叫聲未有片刻停歇,大家正聽到關鍵處,遠處突然傳來幾聲呼喊。
「將軍——將軍——」
姜雀停下話音,眾木蘭軍也一同偏頭看去。
「將軍不好了。」是一位看守小院的木蘭軍,「小院、小院被水淹了!」
姜雀:「?」
番外凡界篇22
冰塊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有人來更換,姜雀特意叮囑過,沒想到還是出了紕漏。
「怎麼回事?」
姜雀快馬加鞭往回趕,詢問具體情況。
「院中的冰塊都已及時更換,但山神大人和他身邊的公柳搬了冰塊進屋,我們守在院外沒有發現。」
「無淵身體不舒服,想必是想拿些冰塊降溫,是我疏忽。」姜雀蹙起眉心,加快了速度。
「不是這樣的,院中沒有長住過人,家具不是很齊全,山神他們是拿冰塊...做家具,冰床、冰椅、冰桌。」
姜雀:「............」
他們還是不習慣人間,以為這裡的冰也像雪山上的冰一樣,不會融化。
快馬回到小院。
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看到渾身溼漉漉的兩人一虎時,姜雀還是沒忍住,偏頭溢出一聲輕笑。
笑聲引來三人的視線。
公柳抱怨:「人間一點都不好,居然連冰都留不住,我要回神山!」
「我再也不睡冰床了,好冷。」白虎說完話埋頭舔毛。
無淵一言不發,端坐在小几旁的木凳上。
頭髮末端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身上那件玄色衣袍緊緊貼在身上,溼淋淋地看了姜雀一眼,清冷中藏著一點茫然。
姜雀不由加快腳步,走到無淵面前,彎身看他片刻,語氣調侃:「山神大人,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無淵半垂著眼,睫毛上睡著幾滴水珠,沒什麼表情地偏過頭。
「阿嚏。」
山神大人打了一個噴嚏。
其餘三人的視線刷得凝在他身上,小院陷入詭異的沉默。
「噗。」
白虎低頭捂嘴,公柳抬頭看天。
姜雀忍無可忍,笑彎了一雙眼,
無淵抬起頭看她,見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經年沉在眼底的冰霜也悄然融化幾分。
木蘭軍很快買來換洗的衣物,公柳和無淵換上乾淨衣物,白虎也被一塊毛茸茸的毯子裹著擦乾。
無淵手裡握著一塊乾淨的布巾,正緩緩擦拭著垂落肩背的溼發,人間的素衣料子柔軟款式簡單,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晰,滿身清寒料峭之感。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眉宇間又恢復了慣常的疏冷,沒什麼表情。
「人間不用冰塊做家具。」
姜雀坐在他對面,輕聲說著一些凡人習以為常的事。
「你一年才來一次人間,對人間知之甚少。」
「我明日帶你們去街上買些家具回來。」姜雀也在思考還需要些什麼,她在軍營生活多年,衣食住行都有人照料,生活能力也一般。
苦思冥想半晌,終於想出來一件:「再買些換洗衣物。」
「你們有什麼需要儘管說,若是在院中待得悶想出去轉轉——」
「我們怎麼會悶?」跟著木蘭軍清理房間水跡公柳突然遠遠插話。
「山中千百年的歲月我們都熬得住,哪裡撐不住這幾日。」
姜雀朝公柳看去一眼,視線又落回無淵身上,沒有被公柳的話影響:「想出去的話就同我說,在這裡這七日你可以暫時不當山神,寧國的擔子不在你一人肩上。」
「人間的風景你還沒有好好看過。」
嚓。
布巾掠過溼潤的頭髮,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
無淵擦著頭髮的手毫無預兆停在半空,夕陽落下的金芒也定格在他泛白的指節處。
他緩緩抬眼,視線定格在姜雀的衣袖上,沒有再上移半寸。
他看見她手上的繭。
就是這雙手給他送來了松果、秋葉、夏花、春草......
這人間的風景她早已送過他了。
番外凡界篇23
「天色暗了,再不擦乾要著涼了。」
日頭一落,秋夜的寒氣絲絲縷縷漫了上來,浸得小院愈發冷,無淵一頭長髮擦到現在還在滴水。
姜雀看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
他可能不會擦頭髮。
萬事都能用神力解決,要自己動手的事實在少得很。
「你身體不舒服,我來幫你。」姜雀沒有拆穿,徑直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毛巾,裹住他的頭一頓猛擦。
無淵要繃緊腰背才不會被她的力道帶得左右亂晃。
幾個木蘭軍扒開門縫偷看,探頭一瞧,兩眼一黑。
「咱將軍這手法,給豬擦毛呢?」
「沒有教過將軍憐香惜玉,是咱們的錯。」
「這能產生愛情的火花嗎我就問。」
「難—是不可能的。」
說話的人剛張嘴就從無淵垂落的髮絲間瞥見他微微發紅的臉,當即拐了個彎。
「何出此言?」大家都好奇,「山神看著不通情愛,將軍又是個不開竅的,怎麼不難?」
那人從院門前走開,故作高深道:「一個猴一個栓法。」
眾人:「…………」
「行了散了吧。」那人回頭朝扎堆在門前的木蘭軍擺擺手,「不用擔心咱們將軍,有些神啊就吃這套。」
大家還想再看會,正在門邊磨磨唧唧,姜雀一個眼刀殺了過來。
眾人後脖頸一涼『啪』得關上院門。
無淵往門邊淡淡瞥了一眼,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我不在的時候她們不會這樣。」姜雀護犢子似地解釋了一句。
「無礙。」他對此並不介意,他們兩個人也不會做什麼,他一個人的時候更不會做什麼。
她們就算看了恐怕也會覺得無聊。
「你脾氣還挺好。」姜雀感嘆一句,向他保證,「你雖不介意但偷聽偷看終究不妥,以後不會再發生。」
無淵不介意,但她得管。
「擦乾了,進屋吧。」姜雀順手在擦乾的頭髮上咕嚕兩下,布巾捏在手裡。
無淵的頭髮很好擦,很柔順也沒有打結,再加上他現在體溫很高,很快就幹了。
「再坐會。」無淵從姜雀手中拿過布巾,疊成整整齊齊的方塊放在了小几上。
姜雀是擔心無淵在硬撐,不願在有人的地方洩露情緒,想讓他進屋緩一緩,從天凜山回來到現在,無淵一聲疼都沒喊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沒有人能習慣疼痛。
「院中有冰,比屋內涼快。」無淵解釋了一句。
「好。」姜雀不再多言,不動聲色找了個理由陪他,「那你坐,我練練槍。」
她走到兵器架上拿起紅纓槍,槍尖一抖,寒光比人先動,紅纓在夜色中『刷』地綻開,像雪地突然燎起的一捧火。
無淵的視線隨她而動。
槍桿隨著她旋身的動作擦過腰際,寒光密如急雨,鬢邊碎發一點點汗溼。
無淵知道姜雀會用槍,在邊疆那些年她來看他時,偶爾會隨身帶著。
他想像過幾次姜雀用槍的模樣,但都不及她今夜萬分之一的風採。
今日親眼所見,才懂何為驚心動魄。
院中兩人,一靜一動,互不打擾氣氛融洽。
姜雀本想多練會,無奈今天忙了一整天,又是找仙人又是闖皇宮,正經飯都沒吃上一口。
剛耍沒一會肚子就發出驚天巨響。
無淵盯向了聲音的來處,山神不知饑寒,對這動靜很是陌生。
「餓了。」姜雀擦了把汗,輕輕拍了下肚子。
無淵瞭然,靜思片刻,目光落在院中堆砌的冰塊上,他起身走到一塊方方正正的冰前,徒手劈下一塊。
隨後從廚房尋來碗和木勺,把冰在碗中細細碾碎,伸手遞給姜雀。
「給。」
姜雀:「............」
我謝謝你啊。
她本想拒絕,但看著滿臉真誠的山神大人,一個『不』字愣是出不了口。
猶豫片刻,姜雀伸手接過了冰。
也不是不能吃。
她一勺塞進一大口,這冰已有些許融化,倒是沒那麼難嚼,入口就化成水,雖然冷了些,倒是解渴。
姜雀邊感嘆自己好牙口邊噴著冷氣問無淵:「你餓的時候就吃冰塊?」
「不。」無淵輕輕搖了下頭,「我不必食五穀,只是有一年夏天來到人間,看到過凡人食冰。」
「這樣。」姜雀明白了,他看到的是應該是冰乳酪一樣的東西,「我們大多只在夏日吃冰,而且只是當做零嘴,不用冰充飢。」
無淵沉默了,在姜雀準備吃下一口時,從她手中奪下冰塊:「抱歉。」
木碗被放在小几上,碗邊沁著冷霧,無淵垂下手,捻了下指腹。
他拿碗時並沒有碰到姜雀的手指,卻也感受到了她指尖瀰漫著的冷意。
原來人類受不了冷。
無淵半垂著眼站在樹下,幾片落葉從他身前旋過,明明還是那副清冷舒淡的表情,但姜雀就是覺得他情緒不對。
「你——」
安慰的話剛出口就被人打斷:「將軍,府中命人送來了飯菜。」
「誰送來的?」姜雀看了眼食盒問。
「府中的廚娘,是相熟的人。」提著食盒的木蘭軍邊說邊走過來,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擺到小几上。
飯菜是按四個人的量做的,一大盆米飯,蒜蓉炒時蔬、土豆燒雞塊、番茄雞蛋、紅燒大鯉魚,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小几瞬間被擺滿,冰寒的小院也陡然有了生氣。
「好香啊!」白虎聞著味從房間蹦出來,跳到姜雀腿上在桌邊使勁嗅。
公柳也從房間出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站在無淵身後。
「坐下吃飯。」姜雀示意公柳一起吃,把白虎放到旁邊的小凳上,給它的小碟子裡夾了塊魚肉。
公柳沒動,先看了眼無淵。
「坐吧。」
公柳在最後一張小凳上坐下。
一直候在旁邊的木蘭軍準備給姜雀布菜,手還沒抬起來筷子就被奪了去。
「將軍......」她看向奪筷子的姜雀,「我給你布菜。」
「說多少次了,吃飯不用你們伺候。」姜雀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裡,「你們的飯菜應該也一起送來了,快出去吃飯。」
「是。」
院中剩下三人一虎。
白虎只盯著魚吃,公柳吃了一口大米飯頓了好久,才接著吃了第二口。
無淵沒動筷,只被公柳硬塞了一碗湯。
他這會兒對熱的東西並不感興趣,正準備往桌邊放,姜雀看出他的意圖,隨口道:「嘗嘗看。」
準備放下的碗緩緩靠近唇邊。
他試探著喝了一口,一股暖意經過喉嚨沿五臟六腑而下,整個胸腔都舒展開來。
一種與灼燒截然不同的溫暖。
他緩緩地,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湯,湯不知續了幾碗,筷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起來的,等他反應過來,一桌菜已經空空蕩蕩。
「嗝!」
公柳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道:「看在食物的份上,這人間我還能多待幾天。」
吃飽喝足,三人一貓都開始犯困,
姜雀陪著他們看了會星星實在堅持不住了:「我去睡了。」
公柳和白虎也打了個哈欠:「我們也睡。」
「你呢?」姜雀問無淵。
無淵已許多年沒有睡過覺,但現下不知為何確實生出幾分困意,於是起身道:「睡。」
白虎和公柳晃晃悠悠朝自己房間走去,姜雀和無淵也並肩走向主屋。
走到門邊時無淵才反應過來今晚他們要一起睡。
姜雀推開門,回頭對無淵說:「你睡床,我打地鋪。」
說完就從一個箱子裡翻出被褥鋪開,魚一樣鑽了進去,速度快到根本沒有給無淵拒絕的機會。
山神大人在門邊駐足半晌,回身關住門,避開姜雀走到床上。
就這幾步路,姜雀的呼吸聲已經平穩,無淵震驚於她的入睡速度,躺在床邊看了她背影很久,終於撐不住閉上雙眼。
月上梢頭,星光微弱。
不知過了多久,姜雀被一聲加重的呼吸吵醒。
她翻身坐起,發現聲音來自無淵。
睡夢中的無淵終於不再完全掩飾,流露出幾分痛意,姜雀小心坐到床邊,看見了他脖頸處若隱若現的火紋。
無言擰著眉,額上沁出大顆大顆地冷汗,牙關咬著,卻也沒喊一聲疼。
姜雀沒有再看,輕手輕腳走出門,搬了塊冰回來。
布巾浸過冰水,降溫效果一定很好,雖然抵抗不了天火之痛,但能緩解一點也是好的。
冰涼布巾剛放上無淵額頭,沉睡的人陡然睜眼,姜雀指尖猛地一顫,碰到了山神額頭。
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一道天雷轟隆而降,穿透屋頂直劈而下。
「轟——!」
「姜雀!」無淵下意識揮出神力護她,但已來不及。
「怎麼了怎麼了?!」
聞聲而來的白虎和木蘭軍眾人破門而入。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降雷,我家將軍呢?」為首的木蘭軍看了一圈也沒找到熟悉的身影。
無淵沉默坐在床邊,白虎伸出爪子指了指倒在床邊的那塊人形『黑炭』。
「應該……是那個。」
眾木蘭軍的視線齊刷刷移過去:「……………………」
?!!
番外凡界篇24
「死...死了?」眾木蘭軍臉色煞白,聲音從喉間擠出來。
屋中霎時靜了。
白虎和公柳也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看著地上的姜雀一時沒了言語。
「不會。」無淵打破寂靜,「只是昏迷。」
這種程度的意外觸碰,降下的天雷並不致死。
但何等程度會致死無淵也不清楚,畢竟碰過他的人寥寥無幾。
「我去。」木蘭軍齊齊鬆了一口氣,「嚇死人了。」
為首兩人把姜雀扶到床上,無淵讓開床,走到一旁站定。
白虎也蹦到姜雀的枕頭旁邊,抬起爪子在她漆黑的側臉上留下一個梅花印:「你怎也不避著她,這雷就算不致死,被劈一下也不好受。」
人類怎麼能承受得住天雷。
白虎看向無淵的眼神有幾分責怪。
「我......」無淵百口莫辯,從小養大的白虎也胳膊肘往外拐,乾脆閉上嘴放棄解釋,「我以後小心。」
再也不會睡覺。
公柳想替無淵說句公道話,但肚子裡揣著熱乎乎的飯菜,好似連心也被烘得暖洋洋。
他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
算了,堂堂山神,為媳婦兒挨幾句說不算什麼。
「不是我們家將軍到底為什麼會被雷劈啊?」
「這重要嗎?請大夫啊先!」
「我去請!」
「不必。」公柳出聲攔住了欲走的木蘭軍,從懷中拿出玉瓶,「我有丹藥。」
他確實是個告密者,但也是唯一一個近身侍奉山神的人,有些必需的東西他常年都備在身邊。
比如息雷丹。
在身上揣了這麼多年終於派上用場了。
「服下一粒,五六個時辰就會清醒。」公柳倒出丹藥遞給最近的一位木蘭軍。
給姜雀餵下丹藥,擦乾淨臉,梳好頭髮,木蘭軍才放心離開房間。
關上房門前,最後問了無淵一句:「山神大人,我們家將軍應該不會再被雷劈了吧?」
無淵眨了下眼:「不會。」
「好嘞。」得了山神一句準話她們終於安心,回到院外看守。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白虎才蹦到無淵肩頭問:「她碰你哪裡了?」
公柳也好奇地支著耳朵。
無淵撥開白虎湊過來的腦袋:「回去睡覺。」
「切,也不是很想知道。」白虎甩了下尾巴,跳窗走了,公柳也緊跟著回去自己房間。
屋內更加安靜。
不一會,院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無淵從窗戶看出去一眼,是有人來換冰。
他看向床上躺著的人,似乎想起什麼,緩步走到床邊,拉開床尾的棉被給姜雀蓋上。
夜很靜,月光透過窗欞緞帶一樣灑下。
無淵在床邊坐下,目光輕輕落在姜雀的面龐上。
她睡在床頭,他坐在床尾。
很近,也很遠。
他就那樣坐了一夜,像在山中數年望向人間的目光一樣,寂寥,寧靜,漫長......
月色逐漸淡了,晨光破開雲層。
院中的冰又換過一波,床上的人依然沒有醒。
屋外的聲響傳了進來,樹葉簌簌,鳥雀嘰喳,伴著陽光熱熱鬧鬧湧入房間。
一縷光越過窗欞,鋪灑在姜雀身上,將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映得清楚。
始終注視著她的無淵眼底也被這光映亮。
他偏頭望向窗外,看見一隻雀兒輕巧落在窗邊,嘰嘰喳喳地梳理著羽毛。
床上的人也在這時發出細微聲響,他轉過頭,姜雀恰從床上坐起。
那雙黑亮的眸子望著他,聲音有些困,嘴角微微上揚:「在看什麼?」
恍惚。
過往千百年的歲月竟都不抵這一刻真實。
無淵的睫毛猛顫一下,怔然望著姜雀,半晌沒有回答。
「譁——」
鳥兒振翅飛走,他猝然回神,隱在袖中的手無意識輕握,微微偏過頭移開了視線。
姜雀沒注意到無淵的動作,只被鳥兒的動靜吸引,抬眸朝窗邊望了眼,隨後齜牙咧嘴地下了床:「腰酸背痛,我躺了多久?」
「一夜。」
姜雀納悶:「被天雷劈一下恢復起來這麼快?」
「公柳給你吃了息雷丹。」無淵解釋,「正常最起碼躺一個月才能下床。」
「這樣。」姜雀倚靠在窗邊,隨口問他,「那豈不是有了息雷丹就能肆無忌憚碰你了。」
話出口,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姜雀繃著臉轉過身,背對著人在窗邊站定:「那什麼...我不是那個意思。」
身後人許久沒有言語,姜雀伸手揉了下耳朵,看看天看看地,忽然對著窗外吹了聲呼哨。
不一會,一隻小鳥兒撲騰著翅膀飛來,姜雀伸出手,小鳥安然落在她手指上。
她轉身朝無淵抬了手,像幼時哄拂生那樣把鳥兒給他看:「喜歡小鳥?」
鳥兒雀躍著,喊叫著,在兩人之間盤旋、振翅。
無淵注視著那隻雛鳥,仿佛自己心尖也生了一雙翅膀,振得他的心臟跳動不休。
「不。」他突然開口,心跳也在這剎那歸於平穩。
無淵後退兩步,抬眼對上姜雀的眸光,聲音浸著霜:「我不喜歡。」
不能喜歡。
不可喜歡。
他還有千千萬萬年的雪山要守,不可貪戀人間。
她給自己帶來人間風景,他來陪她渡一場生死劫難。
僅此而已。
「阿姐。」
院中傳來拂生的輕喚,小鳥兒飛出了窗外,無淵的眼神重歸冷冽,姜雀應了一聲邁步往門邊走去。
「是我誤會,我不太會猜人的心思。」
給山神石像送東西送慣了,總是自己覺得他喜歡就直接送,如今面對大活人,習慣卻還沒有改過來。
「下次我會先跟你確認。」姜雀話說得坦蕩,似乎並沒有介懷,但起床時一直掛在唇邊的那抹笑意卻是散了。
無淵眉頭輕微一皺,正要說些什麼,姜雀已打開門走了出去。
「噠。」
關門聲落下,他心下無端一頓,站在了原地。
「今天舅父親自下廚做了......還拿了茶和酒來......」
「舅父的手藝還是那麼好,月寒髓可......」
「好香好香,拂生你都拿了什麼好吃的?!」
屋外傳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白虎和公柳的聲音也混雜其中,眾人交談甚歡,一片熱鬧。
無淵伸手捂住了腹部,不知為何,那裡的灼痛感忽然讓他有些難忍。
「山神大人,出來吃飯!」白虎在院中喊他。
正要拒絕,緊閉的門被人推開,是姜雀。
無淵放下捂在腹部的手,定定看著她走到自己身邊。
「月寒髓。」姜雀遞來一件東西,形似狼牙,通身碧藍,表面隱隱覆著一層寒霜。
「可驅熱鎮痛,或許可以讓你不那麼難受,要不要?」姜雀吸取經驗,這次沒有直接給。
無淵沒有推拒,伸手接過串了繩的月寒髓,系在腰間。
「多謝。」
人間的東西抵抗不了天火的灼燒,他對此心知肚明。
本應拒絕的。
但……不過短短七日。
不過短短七日,萬事隨她,總歸不要再惹她不開心。
「有沒有好一些?」姜雀觀察著無淵的神色。
無淵正準備搪塞過去,卻在開口那刻感覺到一股涼意蔓延全身,腹部的灼痛感也不再那麼強烈。
整個人像浸在一汪清涼碧水中。
「好很多。」
「好。」姜雀揚唇笑了下,引著他往外走,「出來吃飯,吃完帶你們去置辦家具。」
無淵望著她的側影,伸手撫過腰間的月寒髓,腦海中無端響起一句許多年前在人間聽過的話——
「聽夫人話得好命。」
番外凡界篇25
桌上的飯菜都用小陶爐溫著,正中間的魚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姜雀左手邊是無淵,右手邊坐著拂生,她盛了一碗魚湯放到拂生跟前:「鳳棲沒有陪你過來?」
鳳棲既然受了她的命令保護家裡人,斷不會讓拂生一個人前來。
「來了,在門外和木蘭軍們聊天。」拂生端起魚湯吹了吹。
拂生自出生身體就弱,如今雖然被白虎的神力治好,但照顧她已經成了姜雀下意識的習慣。
一碗魚湯很快見底,姜雀看著她喝,見她喝完接過碗又給她盛上。
魚湯很鮮,拂生小口喝著,姜雀就給她夾菜。
桌上的公柳和白虎已經在狼吞虎咽,無淵卻始終沒有動筷,目光隨著姜雀的動作而動。
姜雀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家妹妹身上,沒有注意到山神大人的視線。
直到給拂生盛好第三碗湯,她繼續夾了兩筷子菜,左側突然伸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無淵將一碗魚湯放到了她面前。
瓷碗輕碰在桌上,『咚』一聲輕響,碗中魚湯微微蕩開,映出姜雀怔然的眼。
無淵沒有看她,夾起一塊排骨放到她碗中。
拂生魚湯含在嘴裡忘了咽下,公柳和白虎也停下動作,一桌人的眼神倏地聚焦在無淵身上。
偏山神大人毫不在意,只朝姜雀看去一眼,說:「湯快涼了。」
「哦...好。」姜雀回神,端起魚湯一口乾了。
溫溫熱熱一路暖到肺腑。
姜雀沒再給拂生夾菜,自己碗中的菜都吃不過來,根本騰不出手顧及其他。
拂生盯著兩人看了半晌,輕輕柔柔笑開,喝了兩口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阿姐,鳳棲以前在軍中擔任什麼職務?」
「是我的副將,後來受了傷,被我調回京中。」姜雀咽下嘴裡的食物,溫聲問,「怎麼了?」
拂生輕輕搖了下頭:「沒什麼,這次能拿到月寒髓多虧鳳棲。」
『天上來』的店家起初並不願意交出月寒髓,兩人與店家交涉半晌,對方終於鬆口,卻要拂生留下她一隻左手。
鳳棲不從,直接打暈店家搶過月寒髓,扔下幾錠金子便走。
「這次若沒有她,月寒髓怕是拿不到了。」拂生想著鳳棲平常的模樣,「看著沉沉穩穩的,動起手來卻是乾脆利落」。
姜雀一笑,想起樁舊事:「她放起火來更利落。」
「放火?」拂生有點好奇,眾人的目光也都聚攏過來。
「四年前在邊疆無涯峰的那場戰事我傷了眼睛,軍心渙散,敵軍的糧草大營就在三十裡之外,但我們幾次強攻不下,反折了不少人手,戰事僵持。」
桌上安靜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到了那個遙遠的夜晚。
「將軍,我去。」危急之際,鳳棲主動請命,「我能燒了那地方。」
姜雀眼睛蒙著白布,只對她說:「要多少人自己點,我等你的好消息。」
鳳棲只帶了十五人,輕裝短兵,走時悄無聲息,姜雀孤身待在營帳中,耳朵裡只有呼嘯的冷風。
時間一點點過去,後半夜,營帳外突然傳來歡呼聲,有人衝進來稟報:「將軍,成了!」
那夜的火燒紅了半邊天。
姜雀放下碗筷,盯著魚湯上方縹緲的熱氣。
「敵方的糧草依山而建,三面都是守軍,只有靠著峭壁的那側無人看守,鳳棲帶著人用繩索從山頂墜下,將火把扔進了最大的糧垛。」
「懸崖峭壁,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守軍根本沒料到那個方向能來人。」說到這裡姜雀朗聲一笑,「真有她的。」
「不怕死嗎?」白虎連肉包子也不吃了。
公柳聽得怔愣,山上數年,看慣了山神彈指定生死,讓他早已忘記凡人的強大。
「當然怕,但我們沒有退路。」姜雀摸了下自己的眼睛,「那把火讓我養好了傷,也燒垮了敵方的軍心,我軍才得以乘勝追擊,一路贏到現在。」
桌上有片刻安靜,姜雀岔開話題:「快吃,吃完我們去東街,公柳你先去天凜山灑解藥,稍後來東街找我們匯合。」
「好。」下意識答應完公柳才反應過來,不是,他為什麼要聽她的?
自顧腹誹半晌,抗議的話終究還是沒膽子說出口。
拂生嘴裡的菜突然沒了味道,靠近姜雀耳邊輕聲問:「所以你才把鳳棲留給我們?」
她早就給所有人安排好後路。
姜雀攥了下她的手:「有鳳棲在你們身邊,我走到哪裡心裡都安穩。」
「你難道就沒有考慮過自......」拂生正說著,姜雀偏頭往無淵那邊看了一眼,她便沒再繼續,將未盡的話咽回肚中。
無淵在給姜雀夾菜,衣袖太長,每夾一次都要先攏住衣袖。
得給他買兩身利落些的衣服了。
「你方才說什麼?」姜雀轉回頭來問拂生,「我沒有聽清。」
「我說,今天的魚湯好鮮。」她隨口說了句。
「是。」姜雀不疑有他,「喜歡就多喝一些。」
幾人沒再聊別的,很快吃完飯,拂生向姜雀說了說這兩天練箭遇到的問題,得到解答後便隨鳳棲回府。
「讓府中給我派個廚娘來,莫讓舅父再操勞,你也不要來回奔波,我有空便會回府。」
「好。」拂生坐上馬車,掀著帘子看姜雀,「阿姐你來,舅母有話讓我轉達。」
姜雀靠過去,拂生傾身:「舅母說,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你如今到底是和山神大人成了夫妻,不妨就以夫妻的身份生活幾日。」
「好的夫妻情分也是人生一大樂事,你徵戰沙場多年,人世間許多事情來不及體會,如今又……莫讓自己留遺憾。」
「另外,舅父舅母想讓你叫上山神大人一起正式吃個飯,時間你們定,順便商量一下婚期。」
「家中已經開始掛紅綢,招待賓客的瓜果酒菜也開始著手準備,宴請的賓客舅舅舅母想先問過你和山神大人的意見再多定奪。」
拂生頓了頓,繼續道:「我心底知道你與山神這門婚事全是為了我們,你們之間也並無情愛,但我今日看山神言行,就算不是兩情相悅,他想必也會待你周全。」
「若山神對你能動幾分真心......」
「不需要。」姜雀輕聲打斷,「拂生,我不過半年光景,山神還要活千千萬萬年,若當真對我動了情,我死後,他要怎麼辦?」
拂生一怔,啞口無言。
姜雀摸了摸她的頭,抬眼望向天邊流云:「他只要念著我幾分好,日後幫我照護你們一二便足夠了。」
『愛』之一字,她從未奢望。
「你......」拂生望她許久,忽然哽咽,「我倒寧願你嫁的是一個與你兩情相悅的知心人。」
「你這輩子為國為家,為何就不為自己想想,你不歡愉我們心裡又如何能暢快?」
拂生低泣著離開了。
姜雀目送著她的馬車遠去,許久,低下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將死之人,無法兩全。
番外凡界篇26
陽光斜照,將『雲木坊』的招牌映得亮堂。
東街常年瀰漫著木頭和桐油的味道,各式精巧的家具琳琅滿目。
姜雀和無淵並肩走進『雲木坊』。
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兩人出門時都戴了帷帽,雖遮住了容顏,卻遮不住通身氣度。
店主是個隨性之人,正在門邊的躺椅上小憩,察覺客來只睜眼瞧了下,清楚兩人不是手腳不乾淨的人,遂連身也未起。
「看好了喊一聲就成。」店主朝兩人招呼道。
無淵本就不善言辭,姜雀在外話也不多,店家此舉正合兩人心意。
「你來挑,我結帳。」姜雀看著左手邊的一張寬大書案,將選擇權全權交給無淵。
「一起。」清冽嗓音淡淡響在耳邊。
撫著書案的手一頓,姜雀回頭,隔著面紗與無淵對望。
小院本就是送給無淵的禮物,況且她也實在住不了幾日,她跟著一起來只是為了付錢,並隨時給沒有過多接觸過人間的無淵解惑。
「喜歡?」無淵看著書案問她。
他問得猝不及防,姜雀也不會掩飾,幾乎在無淵問出口的瞬間,她頭就點了下去。
「那便帶回去。」無淵一錘定音,走向幾步之外的檀木羅漢榻,「另外,不必你結帳,我隨身帶了銀錢。」
即便不常來人間,他也知曉出門在外沒有讓女子付錢的道理。
姜雀也沒在此事上多爭執,大方應下。
兩人各自在店中看開,不知不覺背對走出些許距離,她被牆上的一把木劍吸引目光,正想讓店家拿下看看,無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來。」他喚她。
無淵站在一堆擁擠的家具間,聲音放得比平時低了幾分。
他駐足在一架百寶櫃前,待姜雀走到身旁,低聲問:「這是何物?」
「用來放些小玩意兒或者藏品的架子。」姜雀伸手拂過櫃邊,像在檢查兵器的刀刃,「用料是北方花梨,紋理略僵,不及南方花梨溫潤,但做工精巧難得一見。」
「不過再精巧的百寶櫃也躲不了易藏塵的毛病,不好打理。」
姜雀把利弊都與他說清,無淵點頭道:「這不算缺點。」
簡單一句話惹姜雀側目,她第一次聽見無淵用這種語調說話,輕快溫和。
店中百寶櫃不少,他的目光卻只為這架停留,她相信,就算這架百寶櫃滿是毛病,他也會買下它。
原來山神喜歡一樣東西也半點藏不住。
「那便買下。」姜雀淡笑著轉身,手背卻無意間划過一片微微翹起的硬木漆片。
一道細長的口子留在她右手手背,血珠迅速滲了出來。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連劃傷她的物件都未看清,隨意用指腹將那點血色揩去,便繼續去看木劍。
「等等。」注視著百寶架的無淵再度開口,隔著布料握住她的手腕,微燙的灼燒感頃刻傳了過來。
「你在流血。」帷帽後的眼睛看向她,抓著她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姜雀受過大大小小的傷,這點劃傷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小事。」
她抽回手臂緩步走開,無淵手心一空,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望著她背影,片刻後,抬腳跟在了她身後,再未遠離過。
眯著眼小憩的店家中途睜眼,看著兩人形影不離,男人貼心為身前女子避開不少可能被劃傷的邊角。
店家躺回椅上,暗嘆一聲:「現在的小夫妻啊,真是恩愛。」
「這屏風漂亮。」
「的確。」
「這張檀木羅漢榻也定下,尺寸正適合我。」
「好。」
「這是何物?」無淵的目光被一物件吸引。
姜雀看過去,目光停頓片刻:「女子的梳妝檯,方便女子打扮的物什。」
甫一回答完無淵就看了過來,問她:「你可喜歡?」
姜雀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直接道:「不必,我許多年沒用過梳妝檯,已用不慣了。」
店家聽到這裡,揚聲插了句嘴:「這東西用起來不費事,兩天就用慣了,大門小戶的女子都少不了個梳妝檯,這又是個孤品,喜歡就拿上。」
姜雀朝店家笑了下,主意依舊沒變。
兩人快把店內看遍,選了足足一刻鐘,結帳時也爽快。
「找您的錢。」店家喜笑顏開,「今日晚飯前會有專人將家具送到二位的新居。」
「不必勞煩。」姜雀客氣回絕,「稍晚些會有人來取。」
小院的具體位置不方便讓太多人知道。
「那我便在此恭候。」
兩人不再多言,客氣道別。
走出店門後,姜雀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無淵:「木劍和兩個小木雕的錢,那是我給家人買的物件,不需你破費。」
無淵目前在姜雀面前的處事準則十分簡單,不拒絕不反抗不辯駁。
姜雀要給錢,那便收下。
見他收下銀錢姜雀也覺舒心,她不喜與人多言語糾纏,無淵的行事作風倒是合她胃口。
「我先回李府一趟,你可記得回小院的路?」姜雀問。
「記得。」
「我會儘快回去。」山神如今沒有神力,姜雀不太放心他的安危。
「不必。」無淵似知曉她心中所想,「你想待多久便待多久,我雖無神力但並非無力自保。」
兩人交談間,街頭傳來一陣熟悉的香味,姜雀尋著味道看去,望見一條『長龍』。
秋冬已至,糖炒慄子的鋪前排起了蜿蜒『長龍』,慄子尚未出鍋,但那一縷縷裹著香氣的白煙已足夠勾人。
「吃過嗎?」她朝攤位抬了下頭,問無淵,「糖炒慄子。」
「沒有。」
姜雀把木劍和小木雕遞過去:「幫我拿著,我去買。」
她站去隊伍末尾,身姿筆挺,像她曾握在手中的長槍。
似乎永遠不會斷折。
無淵站在人間煙火中等她,恍然想起幾個月前,在邊疆山腹的那座石窟中,姜雀最後一次來見他。
那晚的月亮比往常蒼白,她身上纏著數不清的紗布,往冰涼的石像前放了株鮮豔的野菊。
她每次來這裡總有許多話說,但那天她獨自在石像前站了許久,只問了一句話:
「你說,永生不死到底是什麼滋味?」
聲音迴蕩在空寂的山谷中,像一枚擲入湖心的石子,直往下墜。
他悄然運轉神力,入她識海探查。
不過瞬息便知曉一切原委,他早知道姜雀命不久矣,也料定她回京後必會有所動作,但卻沒料到,竟是向他求婚。
無淵眸光輕動,眼前面紗被風拂動,緊接著,一袋溫熱的糖炒慄子被塞入懷中。
「給。」
「趁熱吃,涼了味道會差許多。」她教他剝了兩顆,沒再多耽擱,與無淵就此分別朝李府而去。
山神大人目送她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調轉腳尖回了『雲木坊』。
店家見他折回,以為落了什麼東西,正要開口詢問,卻見無淵徑直走到他面前。
「勞煩,梳妝檯多少銀錢?」
番外凡界篇27
踏入李府那刻,姜雀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院中每棵樹上都垂著鮮豔的紅綢,廊柱間掛著雙喜紅燈籠,池塘邊的石欄杆上也貼著紅喜。
「將軍回來了!」
管家迎上來,堆出滿臉笑褶。
「柳姨。」姜雀笑著點了下頭,「門口的靖玄司眾人為何不在?」
「將軍你的足他們根本禁不住,昨晚宮裡的人又來喊,就都回去了。」
姜雀微擰了下眉。
她今日就是想回來看下情況,本以為李府外的兵力會增加,不料居然與她所想大相逕庭。
寧帝如今病危,想必已經不能發號施令,能調走靖玄司的只能是幾位皇子之一。
宮中如今形勢不明,她這個手握兵權之人的家屬應該重點監管才是,竟會將侍衛都調走。
姜雀思索著往廳堂走去,剛穿過前院又碰上兩位侍女,見到她眼睛一亮:「將軍!將軍回來了!」
兩人跑著去前廳報信,姜雀踏進正廳時,舅父舅母正走到門口。
「雀兒。」舅母笑著拉她坐下,「怎突然回來了,可是和山神大人商量好了婚期?」
「還沒。」姜雀差點將這事忘了,「晚上回去商量。」
「今天已經是第二日,抓緊些。」舅父在旁邊乾急,「我同你舅母找大師掐算過,明日過後接連三天都是好日子,你晚上回去和山神大人儘快定奪。」
姜雀從懷裡掏出來兩個小木雕塞給舅母,看了舅父一眼道:「太倉促了。」
舅父嘆了口氣,眉間的喜氣卻是掩蓋不住:「我們也不想這般著急,但你們情況特殊。」
「正好趁著你在把賓客敲定。」舅父命人拿來一張帖子遞給姜雀,「你看看,有沒有不想請的人。」
姜雀打開看了眼:「人太少,既然要辦就辦得熱鬧些。」
舅父有些意外:「當真?」
「自然。」姜雀看見舅父的眼睛瞬間亮了,笑著放下帖子,「遠近親朋、文武百官、陛下皇子都別落下。」
正好藉此機會探探寧帝和諸位皇子。
舅父坐不住了:「那不妨也通知一些百姓前來喝喜酒,更熱鬧些。」
「等我回去問過山神。」成親畢竟是兩個人的事,她在此事上有私心,但也不能忽視無淵的意見。
「應該的應該的。」舅父回過神來,但還是被姜雀的提議說得心動,嘴邊笑意片刻也沒有淡去,「若百姓們也知道此事,真不敢想那天會有多熱鬧。」
舅母也是紅光滿面,姜雀看著兩人,只覺好久沒見他們這樣開心。
她終於有些明白為何嫁娶之事被稱之為『喜』。
原來真的能讓這麼多人感到歡愉。
「若當真要風風光光大辦,現在準備下的東西根本不夠......」
「我們家的院子也放不下那麼多人......」
「婚服趕緊讓送去小院,雀兒兩人若不喜歡還有時間換..........」
舅父舅母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姜雀插不上嘴,悄聲離開。
走過前廳,穿過迴廊,徑直來到了拂生的房間。
「拂生,我。」她敲了兩下門,房中卻無人應。
「將軍。」正好有人路過,「拂生小姐在後院練箭。」
「好,多謝。」姜雀又尋去後院。
舅母喜花,後院本是一片花圃,至少在姜雀離家那年這裡還種滿了花。
如今的後院已經變成練武場,正中央豎立著五個箭靶。
一身勁裝的拂生拉滿弓,對準了五十步之外的箭靶。
姜雀沒有出聲,站在旁邊安靜看了半晌,中途瞥到拂生腳邊的土壤,她一眼看出這是剛翻過的泥土,仔細看,還能在周邊尋到一些碎葉殘花。
這練武場應當剛建成不久,舅父舅母為了方便拂生練箭,鏟去了陪伴多年的鮮花。
弓弦震動的聲音越來越急,拂生接連脫靶數次。
「肩膀放鬆,右手往下。」姜雀出聲指點。
拂生聞言回頭,一支箭倏然射出:「阿姐!」
姜雀走到她身邊,將手中木劍遞給拂生:「成就一門技藝非幾日之功,熟能生巧,不必著急。」
「這是我給你挑選的木劍,等箭術練得差不多,想學劍的話也可以開始練習。」
拂生接過木劍,仔細撫摸過劍柄上的花紋:「好精巧的劍。」
她抱著木劍,抬眼望著姜雀,額上覆滿薄汗,眼底鋪著細碎的光。
姜雀意會,輕輕揚眉:「現在就練?」
拂生鄭重點頭:「練。」
姜雀接過木劍,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聲音也變得伶俐而沉穩:「看好了。」
第一劍斜刺而出,直指咽喉:「這是人體最致命的部位之一。」
木劍破空,她手腕翻轉,劍尖下移三寸直刺心口。
劍招行雲流水,狠辣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劍起劍落皆是冰冷殺意。
「橫削膝窩、上挑手腕,無論任何情況,出劍只要精準有效,都能一擊制勝。」
姜雀收勢站定,把木劍遞還給拂生:「今日只學刺喉。」
......
陽光西斜,樹影拉長。
舅父來喊兩人吃飯時,拂生的手腕已經酸到握不住劍。
「你身體剛好不久這般拼命作甚?」
飯桌上,舅母心疼地給拂生揉手腕:「來日方長,你又何必著急。」
「孩子想練就練,我們不必多言。」舅父插了句嘴,同時舉筷給姜雀夾了一塊櫻桃肉,「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道菜。」
「來,拂生喜歡的糖醋魚。」舅父也給拂生夾了菜。
姜雀把菜放進嘴中,還是小時候的味道,但莫名少了些滋味,她嚼了許久才咽下。
桌上的菜不多不少,正好夠幾人吃,姜雀每樣都嘗過,道道精緻可口。
拂生實在握不住筷子,舅母邊念叨邊餵她吃。
姜雀最後喝了碗湯,放下了筷子。
八年沙場生涯,讓她習慣了簡單粗暴的進食,這些精緻的食物她如今倒有些吃不慣了。
「怎吃得這樣少?」舅母見姜雀停筷,不由擔心,「是不合胃口還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姜雀重新拿起了筷子,「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舅母聞言放了心:「那就多吃些。」
一家人聊了聊姜雀的婚事,談談京中瑣事,一頓飯很快吃完。
飯後,她又陪家人說了會話,直至夜幕降臨才起身告辭。
「雀兒,我收拾了些東西你一併帶回小院。」
舅母怕她睡不慣,把她自小睡的床褥收拾了起來,還有她日常換洗的衣服,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瓜果小食等等給她塞了滿滿一車。
「這是李大娘,在咱們府幹了足足十年,讓她陪你去小院定能照顧好你的胃口。」舅母把家中的老僕給了姜雀。
臨別前,又拉住姜雀的手不住交代:「雀兒,好好的,有什麼事就跟舅父舅母說。」
「別擔心。」姜雀坐上馬車催人回去,「夜深露重,快回去。」
「我走了。」
她踩著月光回到小院。
甫一推開門就看見院中堆著的數件未拆封的家具。
白虎和公柳正在忙上忙下,拆著家具邊角裹著的牛皮紙。
無淵坐在小几上悠閒地飲著茶。
「山神大人,這些東西要怎麼放置?」公柳拆出來一件家具,回頭問無淵。
無淵已察覺到門邊的動靜,正抬頭看著姜雀。
樹影在月下搖晃,院中燭光明亮溫暖,無淵琥珀色的眼底被鍍上一層淺光,淡聲回答公柳:「做主的人回來了。」
公柳一愣,隨著無淵的眼神望去門邊,一口氣霎時梗在心口。
他就多餘問。
番外凡界篇28
姜雀一腳踏進院門,正好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楚。
無淵的視線直直望過來,她沒有躲閃,對視一眼後讓開身體,讓幾人能看清她身後的人和馬車。
「從府中搬來些東西,這是李大娘,來照顧我們的一日三餐。」
姜雀向幾人介紹完,隨後看向公柳和白虎:「你們兩人讓一個房間出來給李大娘住。」
「他讓!」
兩人異口同聲,不約而同指向對方。
「憑什麼我讓,你讓!」公柳畢竟是人,鬥嘴更勝一籌,「你隨便哪都能睡,我沒房間我睡哪?!」
「管你睡哪,街頭橋洞的人不差你一個!」白虎也不落下風。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姜雀把李大娘請到小几邊坐下,耐心等了片刻。
交手三番沒有結果,公柳白虎畢竟是無淵的人,姜雀不願越俎代庖,但看他飲著茶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姜雀果斷開口:「公柳你去和白虎睡一間。」
公柳猛地扭頭看過來:「憑什麼?!」
姜雀淡定道:「就憑你主子不給你做主。」
公柳:「…………」
毫無反擊之力。
蔫巴巴的公柳朝無淵看去,對方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公柳徹底死了心,長嘆一聲收拾房間去了。
李大娘坐在山神對面,梗著脖子半點不敢動,連看人都是小心翼翼。
俺滴娘,不愧是神啊,連模樣都不是凡人可比。
可太俊了。
姜雀在她身旁交代了兩句什麼,李大娘一句沒聽清,只下意識『欸』了幾聲。
看出來她心不在焉,姜雀無奈地笑了聲,喊無淵搬家具。
「我對於房間布置並不擅長,你有什麼看法也儘管說。」姜雀走到堆積的家具前,隨手搬起距離最近的羅漢榻。
「我來。」無淵攔住她,仍舊是清清冷冷的音色,「你說,我搬。」
山神大人惜字如金,但姜雀理解能力沒問題。
「好。」她也不多客氣,手從書案上鬆開,但這感覺實在有些新奇。
在軍中無人會在她做事時插手,在家中,她不會讓家人動手。
姜雀退後半步,無淵上前,輕而易舉抬起需要兩個成年男人才搬得動的書案。
她不由將人多看了兩眼,隨即轉身走進房間。
房間一覽無餘,姜雀環視一圈,對抬著羅漢榻進門的無淵道:「放在西南窗下,有陽光時正好能曬到塌尾。」
無淵依言搬過去,姜雀幫助調整角度:「斜一點...再往前半步......」
第二件是書案。
「靠北窗,但不要貼住牆,留半尺餘。」
書案有些大,姜雀幫忙扶穩案尾,案幾落定,無淵將百格櫃搬了進來。
百格櫃最沉,見無淵進來,姜雀直接走過去跟他一起搬。
兩人合力將百格櫃挪到西牆,無淵看了看百格櫃與羅漢榻的距離,無聲將百格櫃往北挪了三寸。
姜雀看見了,沒點破。
方才留的距離太窄,她若睡在羅漢榻上,起夜時很容易撞到。
不過走神片刻,無淵已將下一件家具搬了進來,聽見聲響,姜雀回頭,看見了那架梳妝檯。
上午看時還有些蒙灰的銅鏡,此刻被擦得極亮。
她忽然說不出話了。
她的第一任軍師是位經驗豐富的男子,輔佐過三位大將軍,曾笑著說她看著真不像個將軍。
姜雀當時也笑著問他:「是不像將軍,還是不像男子?」
軍師啞口無言。
在她之前,大寧從未有過女將軍,軍師曾見過的將軍都是一個模樣。
她愛戎裝鎧甲,也愛胭脂粉黛。
說不需要買梳妝檯只是因為她活不了多久,買了也是浪費。
沒想到無淵竟給她買了回來。
「這個放在何處?」見她許久不說話,無淵開口問。
姜雀很慢地眨了下眼,輕聲道:「床邊。」
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無淵什麼都沒有解釋,只是打開梳妝檯上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放著象牙梳、螺鈿盒子、不同顏色的胭脂。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簡單買了些。」無淵簡單說了句,「慢慢添置。」
仿佛他們兩個真的有以後。
她想起八年前初到邊疆,同幾個副將一起規劃軍營,醫帳、糧倉、瞭望臺......
她們爭論、商議、事事親力親為。
因為大家都明白,要在這片土地上紮根、生存。
而今天,她站在這個飄著木香的房間,看著無淵將家具一一搬進來,看著她將自己從李府帶來的物件妥帖安置。
羅漢榻鋪上她睡慣的褥子,書案上堆著她的兵書和邊防圖、牆上掛著她的弓箭。
空的百格櫃也會被瑣碎的日常填滿。
那是,她掙扎生存多年本該有的生活。
喉間忽然有些緊,姜雀轉過身,走到書案上去收拾堆在那裡的兵書,隨口道:「少個書架。」
無淵接了句:「明日去買。」
姜雀手中握著一卷兵書,抬頭問無淵:「你知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不到半年。」
姜雀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山神不知道才奇怪。
「那你知不知道我與你成親是有私心?」
「知道。」
姜雀緩緩皺起眉頭:「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這般對待我?」
他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是應該,更沒有任何人會去怪罪山神。
「我——」
「好餓!」無淵剛開口就被公柳從窗外傳來的喊聲打斷。
公柳心理不順,但又不敢責怪山神,那點不痛快全通過音量發洩出來。
「今天一天沒吃飯了,才剛第二天就沒人管了!」
姜雀走過去,徑直打開窗,公柳沒防備,正要後退又梗著脖子迎上:「怎、怎麼了?」
「我今天一天也沒閒著,又是去天凜山解毒又是搬家具的,你管我吃飯不、不應該嗎?」
姜雀撐著窗欞笑:「求我。」
公柳:「......」
「山神大人你就一點不幫我?」他越過姜雀去看無淵。
白虎從他身後走過,涼颼颼道:「你個奸細倒是有臉。」
公柳:「............」
「你有病啊!」公柳轉身朝白虎撲過去,眨眼扭打在一處。
終於找到發洩的機會,公柳和白虎打了個酣暢淋漓,院中梧桐都差點被兩人撞斷。
已經準備休息的李大娘聽見公柳方才說餓,想著將軍這會兒應該也餓了,於是穿起衣服走了出來。
拿著一本菜譜問姜雀:「將軍你看看想吃什麼,我給你們做頓夜宵。」
姜雀沒接菜譜:「什麼都好,您的手藝不會出錯。」
李大娘笑笑,還是不敢自作主張:「這菜譜裡都是你幼時愛吃的菜,將軍挑上一兩道吧。」
看出來她的為難,姜雀接過菜譜,翻到第一頁隨意點了三道。
李大娘這才高高興興去做飯。
姜雀沒動,倚在窗戶邊看白虎和公柳幹仗,不時給白虎一點指導,氣得公柳想撞牆。
正看得起勁,身後突然傳來無淵一聲清冷的詢問:
「邊疆多年,你的口味可還依舊?」
心中某處清晰地軟下去,姜雀沒動,依然背對著他,目光卻已落在虛空。
「變了不少。」她說。
「那你想吃什麼?」無淵問。
姜雀回頭,眼睛發亮,咽了下口水道:「炙野兔。」
無淵走到牆邊,拿下弓箭,看著姜雀說:「走吧。」
她有些懵:「去哪兒?」
無淵輕彈了弓弦:「打野兔。」
番外凡界篇29
「李大娘,不用做我們的飯了。」
姜雀給李大娘囑咐一聲,隨無淵策馬去向城郊十幾裡處的野草坡。
這個季節,野兔的蹤跡已經難覓,但野草坡草場開闊,多緩坡和灌木,十分適合野兔藏身打洞,整個大寧也只有這處能尋得野兔身影。
姜雀趴在一片灌木叢後,聚精會神盯著不遠處的草堆,無淵距她半步之遠,執弓搭箭,沉穩安靜。
她不確定山神會不會射箭,但看無淵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便沒有開口要回弓箭。
只想著待會兒若發現兔子她就悄聲指導。
思忖間,前方草堆邊緣忽地閃過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她立刻低聲道:「兔子移動速度太快,弓弦......」
「嗖!」
耳邊閃過一聲極輕極快的箭鳴,草叢中的灰褐色身影猛地一僵,隨即軟倒。
姜雀驚訝於無淵出箭的乾脆利落,偏頭看他半晌才起身過去查看。
黑色羽箭正正貫穿它的要害,分毫不差。
「你什麼時候學的射箭?」這種準頭沒個四五年練不出來。
無淵撣落弓弦上的枯草,起身迎上姜雀的目光:「方才搬書時學的。」
姜雀茫然:「什麼時候?」
無淵向來話少,但見她有些訝異,難得詳細解釋起來:「方才搬書時無意間看到本《射藝》,徵得你同意後翻看了幾頁,記住了圖示和發力要點。」
見她還是不說話,無淵補充道:「你當時在給百格櫃除塵。」
姜雀:「..................」
不是。
看一眼就能學會,那她這麼多年的勤學苦練算什麼?
「你那天是不是看見我練槍了?」姜雀從地上撿起兩根樹枝,遞一根給無淵,「跟我過兩招。」
片刻後,姜雀看著自己手中折斷的樹枝,臉都黑了。
儘管她挑飛了無淵手中的樹枝卻也半點高興不起來,她練了將近十年才有的水平,無淵可能只要三四天。
是不是人?
她彎身去撿野兔,反應過來,還真不是。
果然是神明,就算不依靠神力,他也是凡人無法企及的高山。
震驚羨慕之餘,姜雀心底不免有些可惜,若山神在人間的時間不受限制,哪怕神力受限,他也能成就一番大業,拜將封侯,庇護寧國百姓。
「我來處理。」無淵從姜雀手中接過野兔,尋了處開闊地帶處理。
姜雀則去尋柴生火。
火燃到旺處,無淵拎著兔子過來,兩人將兔子架好,撒上早就備好的香料,香味一點點散發出來。
野草坡很靜,兩人不說話時只有蟲鳴和野草沙沙聲。
火光映在姜雀眼底,她突然開口:「舅父舅母幫我們看下了婚期,除去明日,之後三天都可,你定一天。」
無淵撥了下火:「第五日。」
雖然沒有成過親,但他知道成親是件很繁瑣的事,還是多些時間準備為好。
姜雀的視線移到他身上:「賓客呢,你想人多些還是少些?」
無淵想起某年來人間撞見的一場婚事,垂眸片刻道:「多些。」
還是按人間的規矩來,熱熱鬧鬧的。
「你確定要見那麼多人?」百姓們若是知道能見山神真容,一定萬人空巷,姜雀擔心會打擾到無淵。
「正好幫你造勢。」無淵微微抬了下唇角,臉色被火光映暖,看著她的眼底沒有半分責怪。
姜雀一怔,低頭失笑。
和聰明又爽快的人打交道真是很舒服,山神既然這麼夠意思,她也不會藏私
「能不能喝酒?」姜雀拍了拍腰間的小酒囊,「專門配炙野兔,味道十分不錯。」
這酒釀起來複雜得很,釀酒的人又懶,她總共也才得了三小壺酒,平常根本不捨得與人分享,更別提這最後一壺了。
無淵看過酒囊一眼,半垂下眼睫,好似嘆了口氣:「我是病人。」
姜雀:「…………」
「想好了,回到神山可能再沒有機會喝酒了。」
無淵看著她微亮的眼,低下頭掩去唇邊的一抹笑意,聲音如常:「喝。」
多感受些人間滋味未嘗不可。
「放心,這酒是軍中人釀的,知道我們經常受傷,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喝起來竟不傷身體。」
她這會雖心情好卻也不會拿山神的身體開玩笑。
「你嘗嘗,若是不喜歡,我也帶了水來。」
「好。」
明月高懸,兩人的影子在月下交疊在一處,分不出彼此。
肉香酒香瀰漫在這一方小天地,蟲鳴愈盛,兩人的交談聲也愈盛。
談國家大事,說四季變遷,論民生百態。
直至更深露重,姜雀才意猶未盡地策馬回家,難得遇上什麼都能跟她聊到一處的人,雖然話少,卻也盡興。
馬蹄聲迴響在清寂街道,兩人很快回到小院。
系好馬,輕輕推開院門,一同走進房間。
姜雀取出床褥鋪在榻上。
見她躺下,無淵掛起弓箭,緩步走到床邊,脫鞋上床。
一時間誰都沒有睡意。
姜雀窩在自己熟悉的被褥中,看過房間裡她熟悉的一切,最後看向那臺靜靜佇立在牆角的梳妝檯,良久,恍惚間竟生出『家』的感覺。
寂靜中,無淵忽而開口:「兩日。」
姜雀朝床上看去:「什麼?」
安靜了好一會,無淵沒有解釋:「無事。」
他與姜雀能做兩日名正言順的夫妻。
希望他能做好。
能在那兩日內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無淵一夜沒睡著,從自己過往中完全找不到可借鑑的經歷,思來想去毫無頭緒。
睜著眼躺了一夜。
直到晨光微亮,躺在榻上的姜雀起身他才隨之下床。
姜雀洗漱後徑直坐到梳妝檯前,簡單弄了下妝發,去院中練槍。
無淵收拾好兩人的被褥,坐到小几邊泡了壺茶。
給姜雀晾好一杯後才開始喝自己的。
兩杯茶飲盡,無淵叫來白虎。
「去趟清虛國,請赤儲今晚來一趟。」
「赤儲君?」白虎面露不解:「神君不可私自越境,赤儲君若來便是犯戒,一旦被發現你們二人都要受罰。」
無淵對白虎還算有些耐心:「有要事相商。」
「什麼要事非得現在商量,萬一被發現……」白虎還是不放心。
「去請。」
白虎:「……去去去。」
赤儲是無淵在神界的好友,與一位女神君成親多年,夫妻恩愛,
困擾無淵的問題或許能在他那裡得到答案。
「想什麼呢?」姜雀的聲音突然響起。
無淵尋聲抬眸,發現姜雀不知何時坐了下來,杯中茶已飲了一半。
「我有位好友今晚會來。」
姜雀揉著有些發酸的手腕:「那我迴避,今晚去府裡。」
「不必。」無淵面色不改,「如果你不介意,正好讓他認識一下我的妻子。」
番外凡界篇30
見他朋友?
他竟把這場婚禮看得這麼認真。
姜雀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熱茶,眼神始終沒有離開無淵。
「不介意。」她給出回答。
無淵正將她隨手放置的長槍收回兵器架上,緩聲道:「他是我多年好友,與他的妻子十分恩愛,我喊他來是為請教夫妻相處之道。」
姜雀一口茶嗆進喉嚨,硬憋著咽下去,想說些什麼,半晌沒組織好語言。
這...這也太鄭重了。
她放下茶盞,擦掉眼角嗆出的淚花:「我回府一趟,午飯時回來。」
「好。」無淵站在兵器架旁目送她出門。
走到門邊時,姜雀停下腳步,原地頓了半晌,稍偏過頭對他說:「中午我會帶幾個朋友過來,跟你正式介紹一下他們。」
話音未落人便跨出院門,等無淵看過去,只看到一截揚起的發尾。
......
「好、好、好!」舅父聽到兩人定下婚期,在書房內來回踱了三趟才停步,朝外吩咐道:「取我的拜帖來,要灑金的那一匣。」
他要親自動手寫請帖。
舅母要給他研墨也被攔住:「小心臟了手,我來。」
他牽住舅母的手,笑道:「想起當年你我成婚,我爹寫請帖時把『禮部尚書』和』『吏部尚書』寫錯,被我娘笑了整整三日。」
舅母輕輕拍開他的手去拿了串鑰匙:「你既不讓我幫忙我便去忙別的,要處理的事情還有許多。」
「舅母,我來幫......」坐在旁邊的姜雀剛開口就被堵了回去。
「坐下。」舅父舅母指著她異口同聲,「你什麼也不許幹,休息。」
剛離座的姜雀又聽話坐了回去。
舅母揚聲喚來六個管事嬤嬤,語速又快又清晰:「李嬤嬤你去將庫房裡的蜀錦全部取出,張嬤嬤去廚房輕點人手,按兩百桌的規格備料,所用食材必須新鮮,酒肉若是不夠即刻去買......」
分派好以後,她轉向自己身邊的侍女:「你去繡坊將定好的婚服去來,趁著雀兒在正好讓她上身試試。」
舅父已經寫到第六張請帖,頭也不抬道:「咱們家的馬匹應是不夠,可向隔壁許家借幾匹,他上次借我的孤本傳記還沒還,正好討個人情。」
「知道了。」舅母應了一聲,看見舅父指腹沾上墨痕,十分自然地走過去幫他擦淨。
兩人又頭挨著頭肩挨著肩商量起事情來,姜雀在舅父舅母身邊的日子不多,但從沒見他們紅過臉。
舅父舅母總是形影不離,舅父每次出門,回家的第一句話必定是問舅母在哪。
舅母也總是溫和從容的,姜雀從沒見過她眉宇間有過愁緒。
「對了,當天賓客多,一定要......」
「舅父。」姜雀突然開口,兩人停下動作同時看去,聽見她問,「我如果想跟無淵相處成你們這樣,要怎麼做?」
兩人都不是愚笨之人,早就猜出姜雀要和山神成親的原因,根本沒料到姜雀會這樣想,意外之餘只有驚喜。
舅父和舅母對視一眼,隨即嚴肅起來,姜雀自小獨立,這還是第一次向他們請教人生的經驗,兩人慎重得不能再慎重。
舅父連拜帖都不寫了,拉著舅母在旁邊去旁邊商量。
「寧文,你說說,這麼多年你為何還沒厭倦我?」
舅母嗔她一眼:「我們從成親到今天,我要什麼你給什麼,沒讓我受過半點委屈,家裡外面都不曾讓我受累受氣,我喊聲疼你比我都要著急,我若是腿酸腰酸你能給我揉半宿,你說我為什麼?」
舅父不覺得這有什麼:「這不都是為夫應該做的?」
「那你又是為什麼?」老夫老妻這麼多年,舅母自覺樣貌品性都普通,她也不明白舅父為何這麼多年都對她死心塌地,連房小妾都沒納過。
舅父安靜又溫柔地看著舅母,握住她的手:「你記不記得我們成親之前濱州大疫。」
那時舅父還年輕,去濱州處理要事,卻逢大疫封城,他雖一直未染病,但也只是時間問題,城中整日都是焚燒屍體的味道,他明明活著但卻要等死。
「絕望之際,是你孤身入城,拉著一車藥材......」舅父聲音微啞,將舅母擁進懷中,「我的妻子勇氣無雙,醫術卓絕,更有一顆難得的善心,我此生有幸娶到你,怎捨得不好好待你。」
姜雀:「............」
怎麼沒人跟她說請教經驗之前還得被秀一臉。
「所以我要怎麼做?」
無人理會。
「舅父?」
「......」
「舅母?」
「......」
姜雀看著忘情相擁的兩人,猛地拍在桌子上,舅父舅母驚得一哆嗦,猝然回頭。
看著姜雀皮笑肉不笑的臉才意識到把人給忘了。
「是這樣的啊。」舅父終於把話題續上,緩步走到姜雀旁邊坐下,「我跟你舅母這半輩子沒有別的,就是都把對方放在心上。」
「沒人不想被放在心上好好在意著。」舅父語重心長,「你記住這點就夠了。」
姜雀頓了片刻,問:「那神呢?」
舅父:「..................」
糟。
這還真不懂。
三人相顧無言,舅父舅母充滿人生智慧的雙眼變得清澈而茫然。
「我還要寫拜帖,再耽擱寫不完了。」舅父不再多說一句,埋頭寫拜帖。
舅母也急匆匆離開房間:「交給手下人我不放心,還是得親自去看看。」
姜雀對這種事更是一無所知,只先把舅父舅母說的話記下,吩咐人將聞耀和照秋棠找了來。
「姜小雀!」照秋棠先過來的,一進門就將人抱了滿懷,「你這幾天跑哪去了每次來找你都不見人。」
「在祖母留的小院。」姜雀被她抱的喘不過氣,幾個字說完差點過去。
「鬆開。」提著後衣領給人鬆開,姜雀揉了下喉嚨,「中午跟我去趟小院。」
「好啊。」照秋棠坐到桌邊,隨手拿了塊糕點,「做什麼?」
姜雀雲淡風輕:「見見我未來夫君。」
照秋棠:「………………」
番外凡界篇31
「見誰?」照秋棠舉著糕點的手頓在半空。
姜雀不答,給她時間回神。
照秋棠盯著她看了片刻,一個彈跳從椅子上蹦起來。
「山神大人在小院?!!」
姜雀點了下頭:「已經住了三天。」
「你跟三神大人一起租了山天?!」照秋棠把剩下的半塊糕點一口吞了下去,湊到姜雀面前口齒不清地喊道。
姜雀擦著臉上的糕點渣『恩』了一聲。
「那我我我……」照秋棠緊張激動又忐忑,「第一次見你未來夫君我得準備見面禮。」
「等我,我回府一趟,馬上回來!」
「不用……」
照秋棠跑得比兔子還快,院中又都是腳步匆忙的李府眾人,她跑進去就沒了影,姜雀想攔人都攔不住,反倒是舅母身邊侍奉的人將她牽絆住了。
「將軍!嫁衣送來了,夫人讓我喊你過去試試。」
姜雀往門邊張望一眼,那小姑娘著急又興奮:「將軍咱們快走,那嫁衣特好看,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你穿上的模樣了!」
「走吧。」姜雀無奈,跟著小丫頭去了舅母房間。
拂生也在,幾人一起看著姜雀換了嫁衣。
明豔喜慶的嫁衣上身,熱熱鬧鬧的幾人卻突然沒了聲音,盯著姜雀不知為何紅了眼眶。
姜雀正在低頭看著裙擺,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失態。
拂生的目光虛虛籠在姜雀身上,不知在回憶什麼,舅母偏頭抹眼睛:「好看,真好看。」
「這裙擺太長,不利索,讓裁短些。」姜雀拎了下裙擺又動了動肩膀,「肩膀處也有些緊。」
舅母情緒已經平穩走上前道:「肩膀處可以給鬆些,但裙擺不能調,嫁衣就是要這樣才漂亮,況且你出嫁......」
說到這裡,舅母話音一頓,看著姜雀問:「你那日對山神求婚時說的是娶,那......後日是我們去接山神,還是山神來咱們家接你。」
姜雀毫不猶豫:「咱們去接山神。」
「對了。」姜雀想起來,「時間安排好後給我說一聲,我回去轉告無淵。」
舅母交代道:「既是山神嫁我們,按規矩,成親那日新娘那邊得有個『福人』一路陪著,山神那邊可有人?」
『福人』多是婚姻幸福美滿的婦人,無淵那邊定是沒有這樣的人的。
但姜雀沒有擅作主張,只道:「待我回去問過山神。」
「雀!」門外傳來一道遠遠的喊聲。
一聽便知是聞耀,舅母院落他不方便進來,站在院門口喊人呢這是。
姜雀脫下婚服,和拂生一起走出門。
聞耀正站在院門口,呲著大牙朝她們兩個招手,一身利落的靛藍袍,頭髮全梳起來在腦後盤成了髻,時常拿在手裡晃蕩的摺扇也不見蹤影,整個人爽朗又乾淨。
偏臉色黑了幾分,倒讓帶幾分浪蕩氣的他多出幾分沉穩。
「你的人來得可真是時候。」聞耀大步走到姜雀身邊,嘰嘰喳喳就開始了,「我那會兒正好有批水卡在半路運不到村民身邊,那幾個木蘭軍真是幫了大忙。」
「看見小爺這身衣服沒?」聞耀繞身到兩人身前,眉飛色舞地指著自己,「百姓送的!」
兩人還沒開口誇,聞耀先急忙道:「我可沒拿百姓一針一線,我給了銀子的,怎麼樣這衣服?」
姜雀欣慰地拍上他肩膀:「出息了。」
「那是。」聞耀微微仰起頭,眉梢眼角都是開心。
「聞小耀,你也來了!」照秋棠也從家中趕來,幾人終於又是聚在了一起。
「既然都到了我們便動身。」已經快到中午,姜雀不再多耽擱,命人去備馬車。
聞耀還不知道前因後果:「去哪兒啊?」
「去見仙主大人,姜小雀未來夫君。」照秋棠撞了下他的肩,「我剛才回府拿了見面禮,你帶了什麼?」
聞耀消化片刻,兩手一攤:「空氣。」
「什麼都不用帶,你們忘了神山留不下凡物。」姜雀本意並不是讓兩人破費,「心意我會轉達。」
「那怎麼行?」聞耀和照秋棠異口同聲。
「我記得的,所以帶了兩壇好酒。」照秋棠話音剛落,聞耀就湊過來,「分我一壇。」
「不分。」照秋棠往外跑。
聞耀追上去:「回來還你,我這不是沒時間回府嗎?」
「一壇,就一壇,我還是不是你最好的異性朋友了......」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姜雀回頭看了眼拂生,發現她也挎了個小布包:「你也帶了見面禮?」
方才換嫁衣時,姜雀也邀請了拂生。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也不是要送給山神,給他看看就拿回來。」這東西也是拂生的寶貝,不捨得送人。
姜雀彎了下眼:「行。」
「將軍,馬車已經備好。」鳳棲來稟報。
「知道了。」姜雀看她一眼,「怎麼是你來稟報?」
她方才交代的是府中的僕人,並不是木蘭軍,姜雀心念一轉,和鳳棲走到拐角處:「宮中有消息?」
「是。」鳳棲神色微沉,靠到姜雀耳邊:「宮中有人來報,今日清晨,寧帝給幾位皇子傳了口諭......」
姜雀半垂下眼,等她將話說完。
「取姜雀項上人頭者,得皇位。」
番外凡界篇32
姜雀第一時間考慮到家人的安危。
殺她絕非易事,但若想對她的家人做些什麼實在容易。
「傳令下去。」姜雀摩挲著一段垂落身側的紅綢,低聲吩咐,「調派三隊精銳十二時辰不間斷輪值,重點保護舅父、舅母、拂生及院內女眷。」
「府中所有人,凡需出府者必須有至少一位木蘭軍貼身跟隨。」她收回視線,看向鳳棲,「另外再派一隊人跟著聞耀,寸步不得離身。」
「是。」
聞耀、拂生和照秋棠三人在院門邊遠遠看著,眼底都有幾分擔憂。
「小雀兒皺了下眉頭。」照秋棠看得仔細,「應該是出事了。」
「寧帝不是都病危了嗎,還能出什麼事?」聞耀心思純澈,朝堂紛爭只懂皮毛。
拂生倒是隱隱能猜到幾分,但她最了解姜雀:「若真有什麼事,阿姐不會瞞著我們。」
她說完不久,姜雀就和鳳棲停下交談。
鳳棲去傳達命令,姜雀緩步朝幾人走來,腳步從容,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靜深邃,令人安心。
她在幾人一步之外站定,毫無隱瞞:「寧帝用我的性命當做皇子繼位的籌碼,你們這幾日也多多小心。」
三人同時睜圓雙眼,一個大步跨到她身邊。
「我們小心什麼,他們要的是你的性命。」聞耀在心裡痛罵寧帝老頭,都快死了還要給姜雀找事!
照秋棠也替她擔心:「我最近在家裡很好,你給我的那隊木蘭軍先來保護你。」
「我沒事。」姜雀坦白自己的顧慮,「京中還沒有能殺我的人,我倒是擔心幾位皇子會拿你們當突破口。」
她的軟肋實在明顯,但好在她還護得住。
「可是......」聞耀和照秋棠還想說什麼,被姜雀抬手制止,「聽我的。」
姜雀自小便是他們的精神領袖,幾人也明白改變不了她的想法,於是安靜不再多言。
只是去小院的一路上,三人都把她團團圍在中間,好似馬車外有看不見的洪水猛獸似的。
姜雀無奈,多次反抗遭拒,只好由著他們去。
決定告訴他們就料到幾人會這樣,從小到大她都是幾人中最厲害的,但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他們從沒有把她推出去過。
總是怕她受傷,怕她會死,每次都用他們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身體將她護在最中間。
馬車搖搖晃晃,秋棠和聞耀一路上嘰嘰喳喳得說個沒停,只拂生一句話也沒說,偏頭看著窗外,眉眼間隱隱籠著幾分愁緒。
姜雀看她很久,伸手按上拂生的肩:「阿姐向你保證......」
拂生轉過頭來,兩人視線相撞,姜雀才看清她眼底的薄紅。
她不由蹙起眉心,將拂生攬進懷中:「我不會死,別為我擔心。」
拂生無言,只埋在她肩頭,眼淚安安靜靜地淌下來。
聞耀和照秋棠的聲音也停了,各自偏過頭去,看著窗外再不言語。
一個多月前,木蘭軍戰勝的消息傳回京都,他們三人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高興。
為姜雀高興,這麼多年,這麼多年!
她終於能回來了。
大家都是公子小姐,他們三人無論家中境遇如何,自小都是錦衣玉食,繁華看遍,戰場的風沙之苦他們沒有嘗過半分。
但京中的和平安穩姜雀沒有享過一日,拼了八年的命,他們以為她終於能回來過過平靜安穩的日子。
他們以為,她終於能在自己護下的太平江山像個尋常人一樣生活。
不曾想回來至今,日日風霜刀劍。
「好了。」姜雀不喜歡這氛圍,「我的實力你們不是不清楚,都護好自己,少讓我操心。」
聞耀吸了下鼻子:「知道了。」
「將軍。」駕車人朝車內喊話,「到了。」
姜雀起身,眼神看過哭鼻子的三人:「擦擦,見人了。」
「我靠!」聞耀一個鯉魚打挺,奪過照秋棠手中小鏡,「差點忘了是來見山神大人的...這眼睛腫的,山神會不會以為我們對他不敬重啊。」
「不會。」姜雀隨口道,「他脾氣挺好。」
忙著整理儀容的三人同時凝固,許久,異口同聲問:「真的假的?」
常年住在雪山上的人怎麼想都覺得脾氣不會太好。
「我何時騙過你們。」姜雀斬釘截鐵,掀簾下了馬車。
三人對山神大人的了解都來自於傳說,秉著對姜雀的盲目信任抱著禮物下了馬車。
院門沒關,三人跟在姜雀身後踏進小院,毫無防備地被凍了一哆嗦。
「好冷!」
「還沒到冬天啊,這裡怎麼這麼冷?」
聞耀縮著身子問姜雀,姜雀側身看他,沒回,只向旁邊避了避,露出被她遮擋住的無淵。
「山神大人受不得熱,搬了些冰塊。」她解釋道。
聞耀和照秋棠的視線越過姜雀,看到了端坐在樹下的無淵,他正在倒茶。
青衣墨發,廣袖微垂,熱茶氳出的熱氣拂過琥珀色的清瞳。
鴉羽般半垂的長睫緩緩抬起,他放下茶盞,浸著寒氣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坐。」
聞耀和照秋棠猛地打了一哆嗦,懷疑的視線飄向姜雀。
說好的脾氣好呢,一個字就能把人凍死。
姜雀沒有理會兩人的視線,坐到無淵對面問:「你今日清晨沒讓他們換冰?」
「嗯。」
無淵已經知道凡人受不得冷,從今日開始,小院內不會再有冰塊。
「謝了。」姜雀示意三人在小几邊坐下,「為他們的小身板考慮。」
她身體素質好沒那麼懼冷,但拂生三人定是受不住的。
本想來了小院再讓人將冰搬出去,不想無淵已經提前考慮到了這點。
「介紹一下。」姜雀從右手邊開始:「拂生,我唯一的妹妹,聞耀、照秋棠,我此生摯友。」
「叫人。」
三人乖乖開口:「山神大人多多指教。」
無淵聽罷,舉起手中茶盞朝幾人點了下頭,三人剛舉起茶盞,山神大人已經自顧一飲而盡。
聞耀懵了片刻,舉著茶盞的手默默放下。
姜雀看著懵逼的好友和淡定的無淵,眉梢染上幾分笑意:「他不太懂人間的禮儀。」
這就護上了?
聞耀和照秋棠不說話,只用兩雙哀怨的眼盯著姜雀。
「喝你們自己的,院中還有冰塊的寒氣,喝點熱茶暖暖。」
得了姜雀一句關心,心裡不平衡的兩人立刻舒服了,端起杯中熱茶一飲而盡。
山神不說話,聞耀三人不知道說什麼,桌上的氣氛比院中的空氣還要冷。
偏偏姜雀不覺得尷尬,也沒有要活躍氣氛的念頭,一桌人就睜著圓溜溜的大眼你看我我看你。
小院安靜得好似一座雪山。
終於,聞耀和照秋棠忍不住了,一左一右挎著姜雀將人拉到旁邊。
「你們在一起一天能說得了三句話嗎?」聞耀是個受不了冷清的人,最接受不了悶葫蘆。
「不好嗎?」姜雀覺得很好,「話少點好,否則聒噪。」
聞耀:「...........」
「你是不是在罵我?」
「她要罵你還用拐彎抹角嗎?」照秋棠接過話音,「雀兒,你在沙場待得久了,可能對有些東西的界定不是很清楚。」
「所謂『好脾氣』是讓人如沐春風,不是讓人如臨冰山啊。」
姜雀回頭看無淵一眼,對兩人道:「我覺得好就是好。」
兩人:「...............」
怔愣的聞耀和照秋棠盯著姜雀看了片刻,忽而笑開。
是啊,她說好就是好。
坦白講,他們心底都有過擔心,山神是極好的神,但未必會是個好丈夫,姜雀能這樣說那便證明山神大人的確待她不錯。
「真好啊,姜小雀。」照秋棠打心底為她開心。
姜雀揉揉她的頭,又在額頭上輕彈一下:「覺得無聊的話禮物給了就走吧。」
三人在這邊說話期間,拂生已經將自己的禮物遞給了無淵。
「這是一本畫冊。」拂生聲音放得很輕,說話時總好像帶著幾分回憶,「是舅父眼中的阿姐。」
無淵接過,低頭翻開畫冊。
畫紙已有些泛黃,少女一身鵝黃衣衫,懷中抱著把木劍,靠在蒼勁的樹幹上沉沉睡著。
頭頂的花樹開得繁盛,雪白花朵綴滿青枝,正簌簌而落,沾在她發梢、肩頭、衣衫處。
滿地的碎白,襯得睡夢中的人越發澄澈靜好。
無淵的視線駐足許久,指腹摩挲過紙頁,連呼吸都不由放輕:「這是什麼花?」
「木蘭。」拂生的視線也在畫冊上,「我們母親最喜歡的花。」
無淵點了下頭,翻過一頁,又聽見她說:「也是阿姐最喜歡的。」
他指尖微頓,沒說什麼,繼續往後翻頁,那是他不曾見過的,姜雀的歲歲年年。
有她捧著飯碗吃得腮幫圓鼓鼓,有她眉眼彎彎爬樹摘桃,有她揮劍練功汗溼額發。
再往後,畫風逐漸沉悶。
畫中脊背挺直的少女常常失神望著北方,不是翻看兵書便是練劍耍槍。
最後一頁,是她身穿鎧甲,策馬奔赴戰場的背影。
衣袂翻飛間沒有半分怯意,滿是孤勇決絕。
無淵看這幅畫的時間比其他所有都要久,待他合上畫冊,姜雀拎著聞耀和照秋棠回來了:「他們也給你準備了見面禮。」
聞耀和照秋棠捧出兩壇好酒:「略備薄禮,仙主大人別嫌棄。」
無淵先看向姜雀,寒冰似的眼底藏著誰也看不出的憐惜,直到姜雀提醒他收禮才移開視線。
他接過酒朝兩人道了聲多謝,隨後從袖中掏出一個『荷包』,拿出三個頭一樣大的金元寶,冷著臉放到三人面前:「見面禮。」
!!!
「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照秋棠刷地把金元寶推回去。
「是啊是啊。」聞耀跟著推回去,眼睛卻半刻離不開金元寶,「我們不能收。」
幾人自小見過的金銀珠寶不算少,但也確實沒見過這麼大的金元寶。
「不喜歡?」無淵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捏了下衣袖,第一次給人準備禮物,他不確定自己的禮物合不合適。
只是某年春節來人間,看見他們會互贈銀錢,想著送銀錢應當不會失禮,這才想到送金元寶給他們。
「不不不。」聞耀忙解釋,「只是不合適,這金元寶太......」
姜雀始終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無淵,沒有錯過他捏衣袖的小動作,她一把捏住聞耀喋喋不休的嘴,把金元寶塞他懷裡。
「拿著,走。」
照秋棠見狀不等姜雀動手自己乖乖把金元寶抱上了。
兩人抱著沉沉的金元寶問拂生:「走不?」
拂生抱起自己的金元寶,朝無淵道:「畫冊還我,不是送你,只是給你看看。」
無淵眸光微動,依言把畫冊遞過去,同時拿回金元寶。
拂生:「............」
無淵原話奉還:「只是給你看看。」
聞耀、姜雀、照秋棠:「..................」
姜雀嘆了口氣,拿起畫冊看了看,裡面許多場景連她忘記了:「舅父許久沒給我做過畫了。」
「大婚那日他定會給你畫的。」拂生知道舅父早已備下畫紙。
姜雀嘴角勾起,轉頭問無淵:「你喜歡?」
「喜歡。」無淵半點沒有隱瞞。
姜雀從他懷裡拿過金元寶塞給拂生,對她說:「舅父這兩天應該也睡不著,讓他辛苦再畫一份。」
拂生懵逼接過金元寶,無聲失笑:「好。」
這下舅父想睡也睡不了了。
三人走到門邊,回頭跟姜雀告別,這才發現她根本沒有過來送。
梧桐樹下,無淵正捧著一個比他們的『金元寶』足足大了三倍的『小金山』給姜雀。
姜雀震驚:「我也有?」
無淵眉眼微垂,聲音依舊冷冽,卻輕柔許多。
「他們有的你也要有。」
番外凡界篇33
那金元寶姜雀轉頭就交給了木蘭軍。
一部分軍用,一部分交給舅父舅母,還有一部分給無淵準備聘禮。
之前覺得凡物進不了神山,如今有了這小院,買來的東西盡可以放在這裡。
送走拂生三人後,姜雀和無淵便開始等赤儲。
閒來無事,姜雀坐到書案前翻開本兵書,無淵本坐在窗邊看她,被喊過去一起看。
「我當年打的第一場勝仗就是用的這計調虎離山......」
無淵站到姜雀身側,垂落的衣袖輕挨著她,目光落在她握著書頁的手,聽她講著戰場上的驚心動魄。
姜雀的聲音不疾不徐,入耳很是舒服,無淵也不隨便插嘴,聽得認真。
二人一坐一站,姜雀一笑,無淵的唇邊也揚起微弱的弧度。
書案寬敞,窗扇大開,梧桐繁茂的枝葉一覽無餘,陽光肆無忌憚地灑落下來,似乎也為這一刻駐足。
偶爾,無淵會適時說一兩句自己的見解。
雖未上過戰場,但每句話都鞭辟入裡,姜雀的話也不自覺變多,不知不覺就過去兩個時辰。
直到她覺得腰酸才起身:「去院中過過招?」
無淵點頭應允,無所不從:「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中,姜雀從兵器架上拿武器:「你用槍還是刀?」
「將軍!」
撞門聲和姜雀的聲音同時響起。
一位木蘭軍捧著個長條木盒,面色惶急地站在門邊:「將軍,拂生姑娘出事了!」
院中的空氣凝了一瞬。
姜雀面色一沉,身上瞬間漫起的寒意比無淵身上更甚。
「怎麼出的事?」她握緊了剛拿到手裡的長槍,聲音發冷。
「拂生姑娘去給您換嫁衣,回來的路上被賊人擄走,下落不明。」
「鳳棲在何處?」
那木蘭軍半跪在地,咬牙打開了手裡捧著的木盒:「和拂生姑娘一同失蹤了,這盒子是半刻鐘前突然出現在軍營的。」
姜雀走過去,看清了木盒裡的東西——
一條血肉模糊的斷臂。
虎口和食指處有一片燒傷的疤痕,是鳳棲當年火燒糧倉時留下的舊傷。
姜雀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緒,只有暗長的影子投在地上,冷而冽的一縷。
「先不要告知舅父舅母,我來處理。」
「是。」
姜雀捧起木盒,走到小几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一口飲盡。
院外的木蘭軍一聲不吭,卻紛紛握住了劍柄,等待著姜雀的命令。
日光漸暗,她喝完了最後一口茶。
「命人去給三位皇子秘密傳信,就說我姜雀願率眾木蘭軍為大寧未來的天子效犬馬之勞。」
「將軍!」
眾木蘭軍不解其意,聲音裡滿是不解和抗拒。
「皇子們的目標是我。」姜雀擦著槍尖,「既然已經抓住了我的軟肋,豈會不拿出來用。」
一個一個找太慢了,她要那幕後之人自己現身。
她起身將長槍放在一旁,在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長刀。
刀身明亮,映出一雙風雨欲來的黑瞳。
「去軍營。」姜雀抱起木盒轉身走向院門。
「我同你前去。」無淵在她身後開口。
眾木蘭軍也異口同聲:「我們也去!」
「都待在這裡。」姜雀走到院外,一聲呼哨喚來戰馬,翻身而上。
馬蹄飛快,揚起漫天煙塵,無淵站在門口望著她遠去,眼底的光浮浮沉沉。
軍營眾人知道消息比姜雀還要早,已磨刀擦槍蓄勢待發,就等著姜雀下令。
自她策馬踏入軍營那刻,分散的木蘭軍便以她為中心聚攏起來。
「拿著。」她將手中木盒交給最近的木蘭軍,下馬走入營帳。
「喊軍醫來!」
「是。」
營帳中,姜雀給軍醫看那截斷臂:「有沒有接上的可能?」
軍醫先看顏色,斷口處的血肉已經發黑髮紫:「是中毒後被砍下的。」
「斷臂已經失溫僵硬。」軍醫擦淨手,「接不上,趕緊將人找回來,不然毒入肺腑,命都......」
「將軍,來人了。」
帳篷外有人通傳。
姜雀抬眸:「誰?」
「是二皇子府的,說是請您過去飲茶。」
「飲茶?」姜雀冷笑一聲,「請進來。」
「將軍。」她話音剛落又來一聲通傳,「大皇子身邊的書童求見。」
姜雀坐到書案後,摩挲了下刀柄,靜思片刻後問道:「有誰是帶著東西來的?」
帳篷外安靜了一瞬,似乎是在回想:「大皇子的書童胸前微鼓,像是塞了什麼。」
「請二皇子的人去旁處稍坐,帶大皇子的書童來我營帳。」
整個軍營浩浩蕩蕩數萬人,卻安靜異常,那書童走到營帳時已出了一身冷汗。
見到姜雀時他勉強擠出幾分笑,剛想出口寒暄就被阻攔。
「我不喜聽廢話,有事直說。」
那書童咕咚把話咽回去,從懷中拿出個布包捧在手裡遞上:「我家主子讓我給將軍帶來的禮,請將軍務必過去一敘。」
那物件不大,細長的一條,能看出來分量很輕。
姜雀端坐在書案後紋絲不動,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打開。」
她聲音一出,書童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他不敢微逆,小心翼翼打開布包,露出裡面裹著的一支髮簪。
髮簪得做工不算細緻,但勝在造型別致,垂下的流蘇甚至有些歪扭。
是拂生十五歲那年,姜雀親手給她做的生辰禮。
「將軍您千萬要去,我家主子說您若是不去,就將我......」
「綁了!」
姜雀一聲厲喝,帳外木蘭軍立刻應聲而入,扣住書童雙臂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將軍!將軍您這是何意,小人只是來傳個話啊。」
「帶路。」姜雀沒有時間跟他廢話,拿起長刀大步走出營帳,點出一百輕騎,「跟我走。」
姜雀策馬一路疾馳,直往大皇子府殺去。
皇子府守衛森嚴,門前護衛遠遠看見一隊兵馬殺氣騰騰而來,立刻橫刀阻攔:「來者何人,皇子府也敢擅闖?」
姜雀勒停戰馬,聲如寒玉:「擋路者格殺勿論!」
身後木蘭軍一擁而上,攔住擋路之人,姜雀下馬衝進院中,揪住一個趁亂逃竄的護衛:「大皇子在哪?」
「在在在在地牢。」
「帶路。」
護衛在京中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渾身發抖,連滾帶爬地帶著姜雀往地牢去。
一小隊木蘭軍跟在了姜雀身後護她周全。
大皇子府亂成一團,姜雀雖已下令莫傷無辜奴僕,但眾人還是被驚嚇到,哭聲呼喊聲響徹整座大皇子府。
姜雀在護衛的帶領下穿過重重庭院,直抵地牢。
陰冷的黴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石壁上昏暗的光將人影拉扯得扭曲。
姜雀一直走到地牢的中心,抬眼便看到正中的刑架,鳳棲就被綁在那裡。
右臂空空蕩蕩,斷口處早已結出暗黑的血痂,她垂著頭,眼底和嘴唇都泛著烏青色,肉眼幾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
「姜雀,我就知道你會來。」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姜雀回頭,先看到了拂生。
大皇子牢牢扣著拂生的咽喉將她擋在自己身前。
他比拂生高出許多,隔著她居高臨下地看向姜雀:「你穿這身比中秋宴上的那身鎧甲順眼多了。」
「放開她。」姜雀全身肌肉緊繃,一瞬不移地盯著大皇子,像只蓄勢待發的獵豹。
偏偏大皇子對於危險的感知近乎遲鈍,甚至不在意地笑開:「放開她?本皇子知道姜拂生是你在這世上最大的軟肋,想讓我放了她,等你助本皇子登上天子之位。」
他的語氣得意而輕蔑:「等什麼時候,你成了一條合格的狗,本皇子自然會放了你的好妹妹。」
地牢裡的火把『噼啪』一響,姜雀眉眼一沉,提刀而上,寒光帶著千鈞之力,直劈大皇子面門。
大皇子臉色驟變,他以為姜雀會跪地求饒,任他擺布,卻沒料到她會突然動手。
慌亂中,他扣著拂生往前一送,只聽見一聲刀鋒入肉聲。
再睜眼時,拂生已經被姜雀護在身後,他覺得臉上濺了幾滴溫熱,伸手一抹,看見豔紅的血痕。
視線緩緩左移,瞥見了自己肩頭血肉模糊的斷口,疼痛這時才爆炸開來,他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捂著噴血的斷肩癱坐在地。
斷臂就落在他腳邊,鮮血淌了滿地。
「孤是皇子,你竟敢傷我,你竟敢傷我?!」他目眥欲裂地怒吼,「你們姜家不過賤民出身,僥倖立下戰功,不對我皇家感恩戴德便罷了,竟還居功自傲蔑視皇威。」
「你姜雀不過是我寧家的一條狗,不過是一條狗!」
姜雀垂眼看著,轉頭看向拂生:「閉眼。」
拂生轉過身閉上眼睛,姜雀緩步走到大皇子面前,刀尖一抬,輕而易舉割開他的咽喉。
地牢終於安靜。
鳳棲和拂生被趕來的木蘭軍帶走,姜雀斬下大皇子一塊衣袍,撿起地上那截還在淌血的斷臂走出地牢。
大皇子府眾人已經被木蘭軍控制,瑟縮著擠滿了半個院子。
姜雀走到院中,在眾人的注視下將那塊暗黃衣袍往地上一扔,隨後提起斷臂重重摁在布料上。
可恨,她至今日才明白,政治博弈本就是將九族性命拴在褲腰帶上的你死我活。
自她回京之日起,寧帝便沒有想過給她留活路,再不出手,身邊親近之人都會慘遭毒手。
既然皇家無情,那也休怪她當一回亂臣賊子。
她要寧帝歸天之時,身邊無一骨肉至親,她要這些皇親國戚只能聽見喪鐘,卻得不到關於傳位的隻字片語。
誰能當這大寧的天子,她說了算。
姜雀以臂為筆,以血為墨,寫自己入京以來的第一道軍令。
「木蘭軍入京第一令:圍皇城。」
「擅出入者。」
「斬!」
番外凡界篇34
軍令束在長槍上,高揚在大皇子府的屋頂。
「傳令下去,各部即刻拔營,朝皇城急近。」姜雀臉上血痕未乾,抬眼望向幽深的夜空,「封鎖皇城所有出入口,半刻鐘後,我要皇城變成一座死城。」
「謹遵軍令!」眾木蘭軍屈膝受命。
聚集著的眾奴僕早已嚇得面色慘白,不受控制地抖著腿跪下。
姜雀沒有為難他們,只抬眼去尋拂生和鳳棲,視線越過大開的朱門,想找的人沒尋見,卻先看見了門外那道清冽的身影。
戴著面具的無淵長身而立,如冰似霜,不知看了多久。
他身側,一道火紅的身影,戴著半張銀色面具,長睫下,一雙火焰般的赤瞳。
那人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轉頭對無淵說了句什麼。
姜雀沒有聽見,卻辨出他的口型:
「你的妻子,果真不同凡響。」
意識到他就是無淵今晚要等的赤儲神君,姜雀朝大門走去,滿身殺氣在這幾步路中緩緩散去。
「怎麼來了這裡?」她先停在無淵面前,將人上下看遍,確認沒有受傷,不自覺皺著的眉心才緩緩舒展。
「院外的木蘭軍待不住,我便也跟著過來。」都是跟著姜雀出生入死的將士,知道她去拼命根本不能安心守在小院。
「是她們待不住嗎?」一旁赤儲神君戲謔出聲,「我還以為是你放心不下要來看看。」
姜雀擦著臉上血痕,問得直截了當:「擔心我?」
「沒有。」無淵視線追著她的動作,冷著臉回了兩個字。
姜雀輕笑一聲,沒再多問,只道:「回去吧,這裡不安全。」
她看不清自己臉上的血漬,憑著感覺胡亂擦了幾下,頰側的鮮血不僅沒有擦淨,反拉出寬長的一道。
無淵看見,伸手朝她臉側擦去,姜雀察覺到,登時後退一步,望向他的眼睛也微微睜大。
......
落空的手心掠過幾縷風,無淵想起天雷,若無其事收回手。
一旁的赤儲目睹全程,視線從兩人身上掠過,不明意味地扯了下嘴角。
「將軍!」兩個木蘭軍押著受傷的護衛從旁邊走過,打破了略有凝滯的氛圍,「以防萬一,我還是提前跟你說一聲,我們可沒有違抗軍令。」
她們是從小院過來的木蘭軍。
「是山神大人自己說,你的命令是要我們保護他並非保護小院,所以我們才跟著仙主大人過來的。」
姜雀回望過去:「早猜到了。」
話落,她上前一步,重新拉近和無淵的距離,朝赤儲所在方向輕輕歪了下頭:「介紹一下吧。」
「本神,赤儲。」赤儲搶在無淵之前開口,「喚我神君便是。」
姜雀沒有理會他的後半句話,只道:「事出突然,今晚尚有許多事要處理,不能和無淵一起招待,您自便。」
「我若偏要你招待呢?」赤儲垂眸看來,視線落在她眉宇間,眯了下眸,「將死之人,何來的膽量嫁於天神?」
姜雀回望過去,目光帶上鋒芒,挑眉笑道:「你的話問錯了。」
「何錯之有?」赤儲略有不解。
「將軍...將軍!」身後傳來幾道交雜著的呼喊,姜雀側身要走,視線瞥過他,撂下一句,「是山神嫁我。」
赤儲:「..................」
他猛地轉頭看向無淵,聲音因為驚訝而略微嘶啞:「你居然贅給了一個凡人?!」
無淵冷瞥他一眼:「比你好些,追個人幾百年都追不上。」
「那我最後不是追上了嗎!」赤儲捂著受傷的心,「雪山上也沒什麼人跟你說話,嘴怎麼越來越毒?」
「去道歉。」無淵看著姜雀的背影朝他道。
赤儲哼笑一聲:「你何時見我同人道過歉?」
無淵雲淡風輕:「你成親前曾有過一場婚約的事——」
「我道!」赤儲神君立刻揚聲打斷,「說好替我藏一輩子的,你這就拿出來威脅我?」
「你冒犯了我的妻子。」無淵面色冷冽,「我帶你來不是讓你質問她。」
赤儲看著好友的神色,知道他是真的動了氣:「行行行,道還不行嗎?」
他晃著身子走出去,低聲嘟囔:「幾年不見,倒還生出逆鱗了。」
姜雀正在一處涼亭下給眾副將下令:「大皇子府中眾人嚴加看管,塵埃未定之前不能將此事洩露半分,另外今夜之事定會驚擾到一部分百姓,好生安撫。」
「京中官員恐會誤事,要確保這些日子他們做不了任何手腳,還有......」
姜雀的命令簡明扼要,很快安排妥當,赤儲見她身邊眾人散開,倚在涼亭上懶聲開口:「抱歉了,方才話說得有點重。」
姜雀沒有轉身,依舊背對著他。
「不過我也沒問錯你,你身為凡人能跟山神扯上關係,心機謀略定是極頂尖的。」赤儲不熟悉姜雀,但熟悉無淵。
心懷蒼生,皎若明月。
在得知無淵要成親的消息時,他篤定是這凡人女子迷惑了他,雖一路上問了白虎許多,但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赤儲做出合理的揣測,語氣洩露幾分輕蔑:「想讓他給你解毒好續你的命?」
「啪——!」
帶著血腥味的刀背猝不及防抽在他臉上,堂堂神君被抽得半跪在地,臉側一道粗寬的紅印。
赤儲被抽懵了,捂著臉跪在地上半晌接受不了。
他被抽了。
被一個凡人抽了。
被一個凡人用刀背抽了。
靠!!!!!!
傳出去他的神臉往哪裡放,崩潰中,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
他回過頭,看見站在他身後三步處的無淵。
「完了。」赤儲萬念俱灰,落在無淵手中的把柄又多一條。
姜雀走出涼亭,在無淵身邊站定,同他一起看著羞愧捂臉的赤儲:「你怎麼會有這麼一個朋友?」
赤儲神君蹦起來:「你什麼意思?!」
「你很弱的意思。」姜雀的眼神也很輕蔑。
赤儲:「..................」
打人誅心啊。
「你們兩個人是因為嘴毒才喜結連理的是嗎?」赤儲終於為這段感情找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對面,無淵和姜雀滿臉無語地看他片刻,同時轉身走了。
「我一會要去皇城坐鎮,你帶他回小院。」姜雀囑咐無淵,「這幾日有些亂,別讓他亂跑,也莫亂用仙術傷了人。」
「好。」
「你們幹什麼去,等我,我人生地不熟的......」赤儲起身追在兩人身後,「我怎麼可能會亂用神力,我好歹是個神君。」
無淵頭也沒回,只看著姜雀道:「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我能解決。」姜雀頓了片刻,對他說:「我分身乏術,你今夜幫我照看下拂生和鳳棲。」
「你們有沒有聽見我說話?」被無視的赤儲聲嘶力竭,「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客人!」
無淵終於回頭,赤儲一喜,卻見好友無情伸手將他推到一邊,隨後若無其事轉回頭去,對姜雀道:「小心些。」
「會的。」
兩人在大門處分別,姜雀翻身上馬。
無淵站在門檻處,琥珀色的眼望著她,聲音還是那般冷:「我等你回來。」
姜雀回首一笑,揚鞭策馬。
「別看了,人都沒影了。」赤儲在無淵身後冷不丁來一句。
無淵沒有理會,轉身朝前走去。
赤儲抬腳跟上:「你不是真愛上了吧?她可是凡人,還是個命不久矣的凡人。」
無淵不答,只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色已暗,冷白的月光灑下來,映在人身上,平白添了幾分孤寂。
赤儲聲音一啞,到嘴邊的話盡數收了回去。
天神不能動情,他以魂飛魄散不入輪迴的代價與天道交易,才得來這五百年的婚姻。
可他們至少還有這五百年,日夜相伴,片刻不離,死後也能同歸天地,不會留下另一個獨活於世。
「你啊。」赤儲走到無淵身側,用拇指抹了下背抽紅的側臉,正經道:「我知道你找我來所為何事,但我實在教不了你什麼。」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感情,你們兩人之間如何相處,如何才能更親密,這要你們兩個慢慢相處,時間長了,一切水到渠成。」
赤儲側眸看過去:「可惜,你們連這時間都沒有。」
無淵絲毫沒被他的話影響:「不是還有兩日。」
赤儲:「......」
這是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說的是以後。」赤儲一個大步走到他身前,攔住去路,「你若當真將她放到了心上,不過半年,她撒手人寰,你獨自一人守著雪山,你以為你的日子還能跟以前一樣?」
「你嘗過想一個人想到吐出血來的滋味嗎?」
無淵終於看向他,眸中是瞭然一切的平靜:「我們之間沒到那種程度。」
赤儲鬆了口氣:「既然如此,你也放過她。」
無淵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他有些茫然:「什麼?」
「不要以為你是神就能給她一切。」赤儲指著他的手,「你連給她擦道血痕都做不到。」
無淵唇角繃成一條直線,如玉的臉上好似也染上幾分月光的慘白。
「普通夫妻,白日辛苦勞作,夜間恩愛纏綿,你們呢?」赤儲深知相愛之人除了情,還有欲。
無淵怔愣許久,終於明白他隱晦之下的深意,耳尖悄無聲息地紅了。
赤儲低下聲音:「她只剩不到半年的光陰,在人間平凡瑣碎的日子裡,你能給她的未必比一個凡人更多。」
「別再繼續了,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為她想想。」
番外凡界篇35
「多事。」
無淵冷冷丟下一句,步履不停,面色如常,仿佛半點也沒有將赤儲的話聽進去。
「哎你......」苦口婆心的赤儲冷不丁被噎了下,還是不死心,「好心當成驢肝肺啊,等有一日她嫌你了你別來抱著我哭!」
無淵:「你很吵。」
「我都是為了誰啊!」看見他的反應,赤儲也知道自己勸不動他了,對著空氣捶了幾拳便偃旗息鼓。
「行了,我也沒什麼資格勸你。」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明明自己也是個勸不住的。
夜色漸濃,赤儲陪著無淵安靜走了許久,忽然頓步望了下京城方向,無淵沒有隨他停留,兩人逐漸拉開距離。
「淵。」赤儲衝無淵背影喊了聲。
走在前方的人停步回頭,一雙冷眸無波無瀾地望過來。
「我該走了。」
幾個字輕輕落在寂靜冷清的街道,兩人百年未見,相見片刻又要分離。
無淵向來不擅離別,聽聞此言也只能略一頷首,道一聲再會。
赤儲揚唇一笑:「忙你的去,讓白虎送送我吧。」
「好。」
無淵喚來白虎,赤儲君帶著白虎轉瞬消失在原地,長夜的街道上頃刻只餘他一人。
萬家燈火早已闌珊,他身邊只有兩汪淺淡的月光,映出他淡而長的一縷身影。
依照姜雀的囑託,無淵先到軍營看望了拂生和鳳棲,一直待到天亮,確認兩人都無性命之憂才動身回了小院。
白虎去送赤儲,公柳去解毒,大娘每日清晨都要去買採買新鮮的肉菜,也不在院中。
小院突然就變得安靜,連那株梧桐都不再發出簌簌的聲響。
猶如那座他待了多年的雪山。
緩步走入房中,無淵徑直走到姜雀睡覺的榻邊,伸手摸了下,只觸到滿手冰涼。
她一夜沒有回來。
無淵捻了下冰涼的指腹,轉身去了院中,坐到樹下小几旁等人回來。
一壺茶涼了又溫,溫了又涼,直到日頭當空,院外才終於有了響動。
噠、噠、噠。
是馬蹄聲,無淵放下手中茶盞,抬眼望向院門。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你回......」
無淵剛開口便看清了來人,未出口的話緩緩消散在喉間。
推門而入的是名木蘭軍,站在門邊並未踏入,拱手稟報:「將軍命我等回來庇護山神。」
無淵淡淡垂下眼帘,木蘭軍退出院門,小院重歸寂靜。
他就那樣安靜地等著,沒等到想等的人,卻接連等回了公柳和白虎。
「砰!」
院門是被撞開的,白虎像支利劍般躥過來,鼻尖差點撞到無淵面門:「赤儲神君說他在小院丟了顆太虛丹!」
一回來就躲進房中的公柳衝出房門:「這是能隨便丟的嗎?快找出來給神君還回去。」
天下神君雖不老不死,但免不了受毒物所侵,雖不致死但也難以忍受,這太虛丹便是神君們用來解毒的玩意。
只有赤儲神君妻子一族能制出此丹,產量稀少,便是神君也難得一顆。
「你個蠢貨!」白虎直衝過去一爪子蹬他臉上,「丟了的東西撿到就是我們的,還回去做什麼?」
太虛丹連神君的毒都能解,區區月溶海棠算什麼。
這丹藥明明是赤儲神君故意留下來給姜雀解毒的,笨蛋公柳!
公柳被白虎一腳踹清醒,也後知後覺明白過來什麼,捂著流血的鼻子沉默半晌,看了眼無淵,一聲不吭回了房間。
無淵沉如雪山的眼底終於起了風波,他接住一片墜下的樹葉,吩咐白虎:「找。」
「吼——!」
一人一虎加上門外的木蘭軍在這方寸小院翻了整整一夜,愣是沒找到半點丹藥的影子。
木蘭軍們累得癱在院子裡,背靠著背問同樣癱在旁邊的白虎:「你確定沒聽錯,那位神君是說落在小院了嗎?」
白虎有氣無力地甩了下尾巴,用氣聲回了句:「我好歹是神獸,不會有錯。」
邊說邊自己回憶了一遍,確定沒錯啊。
無淵站在梧桐樹下,乾淨的衣衫上已染了灰塵,指尖上也沾著幾處泥漬,向來清冷尊貴的人平白添了幾分潦倒。
他環視過小院,眉頭緩緩皺起,赤儲進來小院,只在梧桐樹下稍坐了片刻,可他已經將這塊地翻了三遍,就是沒有太虛丹的蹤影。
「接著找吧。」木蘭軍們緩過勁來,又仔仔細細在小院翻找,就連枯落在地上的花瓣都得撿起來看一眼。
無淵在小院不分晝夜地翻找,姜雀在皇城運籌帷幄。
兩人再見面竟是在成婚當日。
無淵正準備上樹,被公柳和幾位木蘭軍拉著衣擺拽下來:「來不及了,快換喜服!」
「............」無淵有幾分怔愣,「什麼喜服?」
「山神大人你找東西找懵了?今天是你和我們將軍大喜的日子啊!」
大喜的日子。
無淵將這幾個字在心中咀嚼幾遍,終於回過神,下意識整了下衣衫,卸了力道任眾人擺布。
小院中除了公柳無人能近他的身,幸好無淵也簡單,只沐浴更衣就好。
小院人手少,大家忙著找太虛丹,連紅綢都沒掛,這會兒外頭鑼鼓震天才著急忙慌開始布置。
眾木蘭軍腳不沾地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在迎親隊伍來的時候將小院弄得像個樣子。
小院的門是被馬蹄聲驚醒的。
姜雀騎著她的戰馬,身上甲冑未解,馬尾微散,臉上還有未乾的水漬。
站在無淵身後的木蘭軍兩眼一黑,看來將軍的時間比他們還緊張,這一看就是剛打完一仗,隨便洗過臉就來了。
估計要不是旁人提醒,這兩人都想不起來今天是大婚之日。
姜雀翻身下馬,靴跟重重砸在石板上。
無淵站在梧桐樹下,嫁衣勾勒出清雋腰身,面上覆著半塊銀白面具,只露出一段線條清冷的下頜。
兩人隔著一道門檻,直直對上了視線。
無淵看見了姜雀耳垂上的一抹血痕,和她眉宇間未散盡的殺意。
鑼鼓喧天,人聲鼎沸,紅綢在她身後翻飛。
無淵親眼看著她眉宇的殺氣一點點散盡,染上幾分柔和,朝他揚眉一笑:
「走,拜堂。」
兩人騎馬出了小院,街上早已人山人海。
全京都的百姓都來了,擠在道路兩邊伸長脖子張望,只為一睹山神真容。
這位庇佑大寧數百年的山神,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天神,居然降臨人間,還要和他們的女將軍成親,這樣的熱鬧幾輩子也趕不上一回。
百姓鬧哄哄地,將街道圍得水洩不通,人雖多,可卻沒有打擾到迎親的隊伍。
木蘭軍們沿街而立,每隔三步便站著一人,長槍杵地,目光冷肅,硬生生隔出一條通道。
百姓們跟隨著山神大人,一路來到李府。
府內外早已備好宴席,想落座的便先落座,想觀禮的也可隨之入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目光對上的瞬間,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一絲恍惚。
好似禮一成,有些東西便真的不一樣了。
耳邊,是司儀的聲音:
「天地為證,高堂在上...看此日,桃花灼灼...卜他年,瓜瓞綿綿.....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姜雀不由朝無淵看了過去,垂落的長睫,安靜疏離的姿態。
她見不到他白頭的樣子。
心中無端空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禮成。」
無淵在司儀未落的話音中朝姜雀看了過來,眼神平靜無波,好似只是為了看她一眼。
「新娘子好漂亮!」
「山神大人有沒有準備喜糖啊!」
「祝福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人群的喧嚷混著鑼鼓聲傳進來,司儀也趁亂嘹亮地喊了一嗓子:「送入洞房!」
司儀話音未落,門外衝進來一位木蘭軍,附耳到姜雀身側:「將軍,趙貴妃攜三皇子領著一隊人馬意欲強行出宮。」
姜雀眉眼微沉。
熱鬧的大殿安靜下來,姜雀看向無淵:「我去看看。」
「好。」
「等我。」
「當然。」
她走了兩步,又折身回來交代無淵:「今日人多,可能有些吵,你若嫌煩悶便先回小院,這裡自有人照顧,你只休息你的。」
「這幾日正是緊要關頭,未來兩日我可能回不了小院,後日是你離開的日子,多等一等我,我一定回來送你。」
無淵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見她說完,從旁側取了一片紅綢,裹住自己指尖,小心伸到她耳側,擦去了那抹血痕。
「不必掛心我,你萬事小心。」
姜雀不應,只追問:「你等不等我?」
無淵捏著那片紅綢,看著她道:「你不來我不會走。」
番外凡界篇36
月光一寸寸漫過院牆,無淵又耗費了整整半日。
姜雀剛走他便離開李府來了小院,喜服都沒來得及脫下,從梧桐樹下到井臺縫隙,從牆根到屋簷,他一寸一寸地找,連瓦片也不放過。
白虎第八次刨著花圃旁的土,問屋簷上的無淵:「赤儲神君應當不會誆騙我們吧?」
無淵找過一塊瓦片,回得堅定:「不會。」
他了解赤儲,他說在這小院,就一定在,定不會拿這種事情來玩笑。
白虎伸了下懶腰,繼續埋頭刨土。
一夜無眠。
陽光重又鋪滿小院,逐漸曬到無淵的後背,已許久不覺的灼燒之痛竟又出來作祟,痛得他眉心一緊,忽覺眼角猛地一痛,他在閉上眼的瞬間意識到,那竟是一滴汗。
無淵微垂著頭,汗珠一顆接一顆地砸落在地,他站在小院中央,滿目狼藉。
花朵移位,磚縫被撬開,梧桐樹下的土被挖出一個一個的大坑。
他站了好久,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無淵閉了下眼,屈下身,一捧一捧地將坑填好。
還在院中翻找的木蘭軍看見他的動作,正要過來幫忙,被無淵制止:「你們去院外,我來。」
木蘭軍們頓在無淵幾步之外,互相看了半晌,齊聲問:「我們...不找了嗎?」
這是將軍唯一活命的希望。
無淵動作不停,語氣是一貫的清冷:「不必,她今晚一定會回來,若看見小院這樣,會不開心。」
「至於她身上的毒,就算找不到太虛丹。」
「還有我。」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沒有絲毫改變,就那樣平靜自然地說了出來,卻將木蘭軍們聽得一怔,許久說不出話。
原地怔愣半晌,最後也只跟在無淵身後將小院恢復如初。
待收拾好小院已到了亥時,距無淵離開只剩一個時辰,木蘭軍們的視線不時便掠到他身上,欲言又止的模樣,到底什麼也沒說,各自嘆了口氣,無聲退到了院外。
小院寂寂,蟲鳴聲起,梧桐簌簌。
無淵脫下喜服,換上了經年穿的那身玄衣,泡了一壺茶,倒了一杯放在手邊,待到涼透也沒喝。
白虎趴在他腳邊,頭枕在他腳上,一直看著無淵。
公柳早已收拾好東西,站在無淵身後等著,終於要回神山了。
人間的飯菜再也吃不到了。
除了這點遺憾,公柳是很願意回雪山的,待在這裡他老是擔心山神會觸犯天條。
私私自幹涉凡人命數本就是犯禁之舉,就算赤儲神君做的隱蔽,也難保天道不會察覺。
一旦被發現便是天大的禍事,山神、白虎和他都免不了責罰,這幾日他刻意不參與尋丹之事,就是擔心被牽連。
如今這丹找不到,對他來說,倒是萬幸。
無淵不知曉公柳的心思,只望著院門,月色漸深,一直到亥時三刻,他才飲下那杯冷茶。
更深露重,寒氣漸漸漫了上來。
公柳忍不住催促:「只剩一刻鐘了,我們回天凜山吧,若是晚了可是要挨罰的。」
白虎踱到他旁邊,甩了他一尾巴:「急什麼,不還有一刻鐘嗎?」
「臭虎,我還不是擔心姜雀趕不回來,一直等著浪費時間嗎。」公柳不耐煩地躲開它的尾巴,彎身去揪它後脖頸。
手剛伸過去,瞥見白虎頸間黑白相間的毛髮中有根淡金色的,他手欠一拔:「你這臭虎居然生了雜毛。」
那根金毛落在掌心,剎那間靈氣四溢,不過眨眼,竟化作一顆圓滾滾的瑩白丹藥。
白虎愣在原地,無淵倒茶的手也驟然一頓。
公柳懵逼盯著手心那顆太虛丹,臉黑成了鍋底。
「公柳!」白虎激動得一蹦三尺高,「你你你你你,從今天起,山神是我老大,你就是我小弟,除了我沒人能欺負得了你!」
公柳:「............」
跟從前有什麼區別嗎就問。
無淵從他手中拿過太虛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多虧了你。」
公柳好似被扎了一刀,欲辯而無言,隻眼睜睜看著無淵將丹藥化在了給姜雀倒好的那杯茶中。
作孽啊!
公柳轉過身去,淚流滿面,對著自己右手一口咬了下去。
讓你欠讓你欠!
好端端的拔什麼毛!
寒氣愈重,最後一盞茶的功夫,院外終於有了動靜。
「將軍。」
木蘭軍們齊聲喚,無淵聽見姜雀應了一聲,院門『吱呀』被推開。
姜雀走進來,仍舊是那身鎧甲,步子比平時慢了些,隻眼睛依然澄澈明亮。
無淵起身,沒去迎她。
他看見了她腿上綁著的紗布,看見她右臂上乾涸的血跡。
「中了一箭,沒有大礙。」姜雀在無淵對面坐下,看見面前滿滿一杯茶,端起來便一飲而盡。
她有些渴,接連兩日滴水未進。
無淵和白虎看著她將茶水飲盡,眼底同時漫過兩分喜色。
「慢些喝。」無淵又給她續了一杯。
姜雀一口一口啜飲著,眼神落在他身上:「都收拾好了嗎?」
「嗯。」
無淵淡淡點了下頭,突然想起還沒見過她穿喜服的樣子。
「無淵。」她叫他。
月色籠著梧桐,投下的陰影遮住她半張臉,只隱隱約約能看清她的眉眼。
「你明年可能早些來人間?」她問。
那樣或許還能再見一面。
無淵看著她眉宇間緩緩散去的黑氣,身上難耐的灼痛也仿佛隨之淡去,她已不再是只有半年可活的人,往後歲歲年年,她在人間儘是好光景。
他忽而極輕地笑了一下,笑容短暫得像是錯覺:「我不再來了。」
姜雀一怔,想追問緣由,嘴裡卻突然泛起苦味,苦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也是,本就是一場利用。
山神能配合她成完婚,已是仁至義盡。
姜雀靜坐片刻,兩杯茶飲盡,略有悵然的心緒已然平靜,她坦蕩起身,執茶敬山神:
「此一程蒙君庇護,今日辭別,藉此明月祝神君長寧,香火不絕,神途坦蕩。」
無淵剛執起茶盞,院外傳來打更聲。
「子時到!小心火———」
「時間到了。」公柳眉心一跳,登時從袖中甩出三張符紙,院中陣光一閃,無淵的身影瞬息消失在原地。
他執在手中的茶盞憑空而墜,『砰』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早已涼透的茶水蜿蜒著流到姜雀腳邊,她在簌簌的落葉聲中聽到清冷鄭重的兩個字:
「保重。」
番外凡界篇37
寧帝在次日凌晨駕崩。
皇城內剛經過一場激戰,屍體尚未處理乾淨,各路文臣武將已紛紛湧向皇城。
姜雀率木蘭軍將人攔在城門前,與眾老臣對峙。
「公主年幼,如何能繼承大統?」有宗親厲聲質問,「先帝遺詔究竟是要誰繼位?」
姜雀身後站著數百將士,甲冑尚且沾著血,她看著眼前眾人,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這便是先帝遺願。」
「陛下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膝下唯餘昭寧公主,雖年僅六歲,卻是先帝僅存的血脈,乃天命所歸。」
有人想爭辯,她看過去,那人登時便住了口。
「誰有異議?」
身後木蘭軍齊齊亮劍,無一人再應聲。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後。
那幾日,京城暗流湧動,有人夜半出城,有人調兵入京,更有甚者暗中刺殺。
各路木蘭軍日夜不休,終於將各方勢力成功鎮壓。
登基大典那日,六歲的公主被嬤嬤牽著,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百官按品級列隊,著朝服而立,侯在丹陛之下。
姜雀站在百官之首。
沉重的冕旒在年幼的帝王額前晃動,她似乎有些害怕,回頭朝姜雀看來。
她點了點頭。
公主抿出笑,握緊了嬤嬤的手,繼續朝前走去。
禮官唱和,姜雀率百官叩首,再起身時,那孩子已端坐在了龍椅之上。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賀聲響徹天地,直達宮牆深處。
登基大典的喧鬧一直持續到夜半,觥籌交錯,絲竹盈耳,姜雀成了名副其實的攝政王,眾朝臣早已換了一副嘴臉,言辭間滿是恭敬。
敬酒之人一個接一個,她只覺得吵鬧。
姜雀離開了宮宴,策馬上街,一隊木蘭軍不遠不近地守著她。
天冷了,街上行人寥寥,只幾家燈火還亮著,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待馬停下,她一抬頭,竟是走到了小院。
她頓了片刻,下馬推門。
枯黃的梧桐葉落了滿院,井臺邊又生了苔蘚,小几上也積下一層灰塵。
明明才過了三日。
她擦淨塵絮,在小几旁的凳子上坐下,多日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倏然鬆懈。
「無淵。」她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輕聲開口,「我那日差點送了命。」
「趙貴妃那一箭瞄準的是我的後心,多虧拂生來看我,機緣巧合射歪了她的箭。」
「貴妃那樣的女子,委身寧帝實屬屈才,她若能上戰場定能立下一番功績。」
「朝中最正直的文臣罵我是亂臣賊子,以下犯上,禍亂朝綱。」
她輕笑一聲:「但我問心無愧。」
這幾日,她看過內庫的帳冊,翻過各地的奏報,才知道寧帝留下來的是個爛攤子。
京都一片繁華,誰能想到不遠之外的州縣竟已大旱多年,易子而食,各地官員貪汙勾結,壓迫百姓,朝中各方勢力更是錯綜複雜,根深蒂固。
「要實施新政,減輕賦稅,舉賢安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她抬頭,望著天上明月,眉宇間雖略有疲憊,但更多的是雲淡風輕的篤定:「他日你若來,好好看看我治理下的人間。」
院子裡很安靜,她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獨自坐了會,聽著院中偶爾幾聲的蟲鳴。
冷冷清清。
小院獨坐的那晚成了姜雀唯一輕鬆的時刻,之後二十日,她忙於朝政,每日只能休息一兩個時辰。
還要應對接二連三的刺殺和幼帝的教導之事。
事事都要她做決斷,她忙得腳不沾地,小院和無淵共度的那幾日已經遙遠得像一場夢。
只偶爾,她被拂生、聞耀和照秋棠拉上街去散心,碰到的百姓都會喚她一聲『山神娘娘』,總會惹得她恍惚片刻。
除此之外,給她說親的人也不少。
雖然都知道她與山神大人成了親,但是位高權重之人,總有人想親近親近。
她房間堆著的男子畫像每兩天就要燒一波,姜雀唯一有點印象的,是位名叫趙澤青的世家子弟。
這個人的眉眼和無淵有兩分相像。
她看了一眼就將畫像放在一邊,再未打開過。
次月十五,姜雀終於停下手中一切事務,回到李府休息,應對毒發。
舅父、舅母、拂生、聞耀、照秋棠早早候在她屋外,雖知無能為力,但都想為她排解一二。
哪怕能讓她少幾分疼痛也好。
姜雀倒是最放鬆的人,偷得浮生半日閒,她只想好好睡個覺。
什麼時候毒發什麼時候醒,她已經很久沒有一夜好眠,悶頭睡了長長的一覺。
屋外眾人在門外等啊等,連飯都沒有心情吃,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
就這樣從清晨等到傍晚。
「怎麼還沒有聲音?」聞耀貼在門上聽著,姜雀一早就讓他們回去休息,說無礙。
她口中的無礙是『死不了』的意思,並不代表不會疼到暈厥,幾人對此清楚得很,是以沒有一個人走。
「不會疼暈了吧?」照秋棠在他身後,擔心道,「吐血太多會不會嗆住啊,她要呼吸不過來可就遭了。」
聞耀本就不放心姜雀一個人待著,聽她說完更慌了:「進去看看?」
兩人拿不定主意,回頭看拂生,她臉色也有些蒼白,攥著繡帕的手一整日也沒有鬆開。
「好,我去。」
兩人從門邊讓開,拂生輕輕推開門,緩步走到床邊看了眼。
姜雀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平穩綿長,面色微微泛著點紅暈,沒有半點毒發的跡象。
拂生在她床邊站了許久,心下五味雜陳,阿姐向來覺淺,有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今日卻睡得這般沉。
確定人沒事,拂生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怎麼樣?」聞耀和照秋棠就在門邊等著,見她出來就圍了過去。
拂生語氣輕鬆許多:「在睡覺。」
聞耀、照秋棠:「...........」
懵逼過後的兩人同時鬆了口氣,毒發得晚點也好,總算讓小雀兒睡了個好覺。
幾人在門外守著,等啊等,等到月上梢頭,聞耀都坐在臺階上打起瞌睡。
拂生、照秋棠和舅父舅母在院外石凳上坐下,困了就撐著額頭小憩片刻。
鬥轉星移,晨曦破曉。
「砰!」
姜雀的房門被一腳踹開,瞌睡的幾人登時清醒。
「什麼時辰了?」姜雀問離她最近的聞耀。
聞耀也剛睡醒,整個人還歪在石階上,腦子根本沒反應過來,還是拂生明白姜雀的意思:「十五已過。」
姜雀朝她看去,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我沒有毒發。」
幾人先是意外,隨後臉上同時閃過喜色,緊接著又憂心起來,舅母問姜雀:「難道是...山神大人幫你解了毒?」
姜雀擰著眉心,並沒有半分歡愉之色,沉思半晌,揚聲喚了人進來。
那是位曾在小院護守的木蘭軍。
「赤儲神君在小院留下了一顆太虛丹,能解將軍身上的毒,但我們並沒有找到此丹,將軍快來的時候我們和山神大人將小院收拾好便出去了,之後發生的事我等也不清楚。」
姜雀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院中安靜得落針可聞,姜雀當機立斷,揚聲吩咐:「備馬。」
她疾步往外走,拂生眾人緊隨其後。
大門外,她的戰馬已整裝待發,姜雀沒有半刻停頓,拉住韁繩翻身上馬。
「你要去做什麼?」舅母在身後急問。
姜雀回眸,揚鞭策馬:「闖神山! 」
番外凡界篇38
雪落在雪上。
空曠寂寥的天凜山白茫茫一片,唯有那座廊亭是唯一的墨點。
無淵端坐在廊亭下,玄衣墨發,身前的書案上攤著一疊金箔似的紙箋。
白虎臥在他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出雪痕,公柳站在另一側,身子站得筆直,眼皮卻不住地耷拉下來。
亭外,十二位侍女相對而立,候在廊亭兩側,低垂著眼,沒有一人說話,連呼吸都極輕。
仔細聽去,甚至能聽到雪落在她們肩上的聲音。
少頃,天邊有了動靜。
數縷極淡的金絲從雲層深處蜿蜒而來,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它們穿過茫茫雪山,悠悠飄到無淵的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希望母親早日痊癒。」
筆跡稚嫩,想來那請願之人應當是個孩童。
無淵垂眸看著那行金字,沾在眼睫上的雪屑微微顫動,仿佛能透過這些字看見那個跪在神像前的小小身影,看見那雙虔誠合十,生滿凍瘡的手。
片刻後,無淵提筆,在那行字的末端輕輕一點。
金字倏然散開,重又凝成金線,循著來路飄搖而去,而凝在筆端的那抹金色則化成一片金色紙箋,落在無淵身前的桌案上。
那是他截下來的,那孩子實現願望的代價。
一道一道的金線絡繹不絕地飄來,在廊亭前鋪成一條金色的河流,無淵一道一道地看著,金色的光映在他的面龐,明明滅滅。
白虎開始打哈欠,露出森白的尖牙,公柳差點一頭栽倒,猛地一個激靈醒來。
一個願望飄到無淵面前:
「願夫君還我自由。」
他執筆的手終於頓住,看著這道願望的時間比其他的都要久,久到白虎以為今天他要收工了。
「今日不幹了?」
無淵搖搖頭,將這一道願望也點了。
「分別已近一月,不知她如何?」他忽然開口,因許久不說話,聲音有些沙啞。
白虎耷拉著的耳朵終於豎起來:「她如今解去月溶海棠,掌了人間的權勢,又有山神娘娘的身份庇護,定然不會差。」
「要不.....」白虎站了起來,語氣難掩激動,「我替你去人間看看?」
「小心我向上面告狀。」公柳斜它一眼,說出的話比這雪還要冷。
「你一日不跟我作對會死?」白虎不跟他計較,走到無淵跟前,瞥到他在寫東西,垂下虎眼一看,三個大字映入眼帘——
和離書。
白虎:「?!!」
「不必多問,我意已決。」無淵淡淡開口,手上動作不停。
白虎根本忍不住,幾乎要湊到他臉上:「到底為什麼?你們可是當著眾百姓的面拜的天地,你如今和離,叫她如何面對百姓?」
無淵道:「我會讓姜雀在山神石像前請願和離,當著眾百姓的面給她一個交代。」
「那你能不能也給我一個交代,你今日不跟我明說,我往後幾百年都睡不著覺了。」白虎誓不罷休,就連犯困的公柳也豎起了耳朵。
無淵沉默下來,直到將和離書寫完,才緩緩開口:「找個兩情相悅的凡人共度一生才是她的好光景。」
天色忽變,風起雲湧。
白虎無語,朝他膝頭拍了一爪子:「姜雀與你做夫妻和此事也不衝突,凡間位高權重之人多的是三妻四妾,你以為她只會有你一個嗎?」
無淵:「.........................」
對凡間之事一無所知的山神大人悶聲自閉了。
天凜山上的陰雲越積越重,雷聲貫耳,刺目的閃電翻湧不休。
白虎以為是山神大人心情不好,寬慰道:「堂堂神君,要大度些,跟凡人計較什麼?」
「不是我。」
無淵微微側目,目光徑直望向雪山盡處的陣印,低沉的聲音平穩傳入十二侍女的耳中:
「有人闖山。」
話音剛落,十二名侍女掠身而起,衣袂翻飛間已落在陣印處,同時抬手,凝雪為劍,直指金光翻湧的那處。
公柳隨無淵走到眾侍女身後,神色淡然,古往今來,擅闖神山之人無一善終。
今日也不會例外。
金色陣印逐漸蕩起漣漪,不像在被破陣,更像是有人在撕扯著陣印。
淡金色漣漪一圈一圈急速擴散,隨著一聲裂帛巨響,漣漪的正中央被扯開一道縫隙,一雙手探了進來。
那是一雙纏滿紗布的手。
紗布像是剛換的,很乾淨,但已被血浸透,還沾著未燃盡的黃色符紙,那雙手用力扣著陣印邊緣,皮膚青筋暴起。
下一瞬,那雙手突然發力,陣印劇烈一晃,竟將那陣印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無淵眉心微動。
十二侍女的劍已然離手,劍如疾風,凜然殺向裂口處。
裂縫還在擴大,一道聲音從陣外撞進來——
「無淵!」
山神大人瞳孔驟然收縮。
是她。
「住手——!」
無淵猛一揮袖,磅礴寒意從他袖中炸開,眨眼便將十二侍女凍結在原地,但劍已離手,殺招已出。
十二道雪劍朝著裂口疾射而去,姜雀的身影也越了進來,無淵飛掠著朝那道身影奔去,留下一地殘影。
近了,近了。
已至身前。
姜雀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人拽到身前:「你——」
無淵展開臂膀猛地抱住她,將她整個人完完全全護在懷中,身後,十二道雪劍已至。
「噗。」
長劍沒入血肉聲接連響起,無淵身形重重一震,一口血噴在皚皚白雪上,泅開一片刺目的紅。
姜雀從他懷中掙出,眼中映出無淵透亮的淺瞳,正要開口,一道驚雷從天而降。
轟——
抱在一起的兩人齊齊一震,髮根炸起,面龐焦黑,姜雀吐出一口黑煙,軟倒在無淵懷中。
白虎躍到無淵身後:「你抱的時候碰著她了?」
被炸得滿臉焦黑的無淵冷冷點了下頭:「當時顧不了那麼多。」
公柳站在原地,仰天長嘆,不是,她到底是怎麼徒手撕陣印的,這都能進來?
正憂傷著,白虎過來給了他一尾巴:「拿顆息雷丹。」
「沒有。」公柳睜眼說瞎話,「快將她送出去,凡人在神山待久了,會被上天察覺到她的氣息,屆時你我都逃不過責罰。」
白虎顧不上跟他多說,撲上去大戰一百回合,終於成功拿下一瓶息雷丹。
無淵半跪著,低頭看著懷裡暈過去的人,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她衣襟上,他擦去唇邊血跡,沒有接白虎遞來的息雷丹。
「你來。」他若不慎碰到姜雀,又是一道天雷。
白虎用爪子輕輕壓在姜雀的唇,將雷息丹餵了進去。
無淵起身,抱著人朝自己房間走去,吩咐公柳給十二侍女解凍,公柳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看著無淵的眼底滿是哀怨。
求求了,這次不要破大戒!
番外凡界篇39
風雪撲在冰壁上,發出冷硬的聲響。
無淵抱著昏迷的姜雀,踏過冰階,走進那座矗立在雪山巔峰的房間。
正準備將人放在床榻上,方一彎身便頓住了。
冰床。
他不自覺蹙起眉,輕吹一口氣,厚重的皮毛毯憑空出現,一層又一層,將整張床變得柔軟而溫暖,他這才將人小心放上去。
姜雀的右手垂落,無淵看見浸著血跡的紗布,喊了一位侍女進來給她上藥。
他騰出位置站到窗邊,目光落在她微微乾裂的唇和眼底的烏青上。
白虎和公柳在他之後進來,正在房間正中因為姜雀的去留而爭執。
「山神大人屢屢為她犯戒,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待在神山。」公柳著急要送姜雀下山。
白虎擋在身前攔住他的腳步:「山神自有分寸,等她醒來自會送她離開,況且她冒死入山定是有事,好歹讓她說完再走。」
「那也不是她擅闖神山的理——」公柳話未說完,人已被無淵一個揮袖扇迴廊亭,剛站穩身體,白虎又喊叫著砸他臉上。
半空傳來山神冰冷的命令:「很吵,待著。」
白虎:「............」
它怎麼也被扔出來了?
房間終於安靜,無淵站在窗邊望著虛無的半空,直到侍女敷好藥離開,他才終於有了動作。
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床邊站定,屈膝半跪,目光掠過她略顯蒼白的臉,看向她腰間玉佩。
玉佩瑩潤,紅色的瓔珞垂落在床邊,墜著顆小小的玉珠。
他沉默很久。
伸出手輕輕勾住了那根瓔珞。
繩子很輕,輕得好像他什麼也沒有抓住。
不知過去多久,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姜雀睜開眼,視線很快從茫然轉到清明,從寒霜似的穹頂上移開,看向床邊的人。
四目相對。
滿室寂靜,只能聽見雪山上的風雪呼嘯聲。
好久不見。
「讓我看看你的傷。」她率先開口,嗓音有些啞,但很穩,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無淵還抓著那瓔珞,輕輕開口:「無礙。」
姜雀不言,只看著他。
片刻後,無淵鬆開瓔珞起身,褪下上身衣物,露出滿是劍傷的後背。
十二個血洞已經結痂。
姜雀這才放心,撐著身從床上坐起,問他:「是你給我解的毒?」
「不是。」無淵穿上衣服,將前因後果說明。
姜雀沒想到救她的人居然會是赤儲:「我欠他一份人情。」
「我會還。」無淵十分自然地接了句。
姜雀微怔,正想說些什麼,公柳卻在這時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兩人身側,將手中一張紙箋遞給無淵:「山神大人,和離書我幫你拿來了。」
空氣滯了一瞬。
無淵眉心緩緩擰起,姜雀的目光落在那封紙箋上,神色平靜,只嘴角漸漸繃成了直線。
她什麼都沒說,無淵也沒有去接那『和離書』。
三個人詭異地安靜下來。
「你身上的毒已解,在人間尚有幾十年歲月,我非你良配。」無淵開口解釋,明知道還她自由是對的,但不知為何心口卻沉悶異常,像墜了塊冰,直往下沉。
姜雀突然笑了,她從床上起身,從公柳手中接過那封『和離書』:「多謝山神大人為我考慮。」
她從無淵身邊走過,腰間瓔珞輕晃,沒有回頭。
無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完全消失在風雪中。
......
回到凡界的姜雀先去三花巷謝過女仙君。
她在去天凜山前來過三花巷,雖有仙人之前給的淨靈符,但完全不足以讓她闖山,好在仙人大度,又給了她一張破陣符,才讓她成功進去天凜山。
隨後她便回了李府,在書房一待便是一天一夜,每日來找她的人見都見不過來。
直到三日後她才有空好好看一眼那封和離書。
不過短短五行字。
「吾妻青覽:
今以一書,以求一別。
願卿此後於紅塵暖陽中,攜一人共白頭。
他日路過神山,不必抬頭,吾在此間,不必掛礙。
千秋萬歲,歲歲歡喜。」
姜雀看完,將那紙箋重重一折,塞進書桌抽屜的最下面,直到年關也沒有拿出來過。
拂生三人追問過她許多次那日神山上的事,姜雀都閉口不談,或者隨口敷衍過去,幾人便知趣地不再多問。
姜雀每日往返於朝堂李府,除卻朝堂事,還要應付大小官員給她塞人。
「王爺。」某日下朝後,趙侍郎喊住她,「王爺,我們家澤青雖是庶子,卻天資聰穎,滿腹經綸,樣貌更是端正,若能在王爺身邊當個書童伺候便是他的福氣了。」
「趙侍郎。」姜雀已拒絕過他許多次,奈何他不依不饒,「我身邊不用人,此事不必再提。」
她果斷回絕,沒有再給趙侍郎留餘地,怎料前腳剛拒絕,後腳那趙澤青就被送進了秦樓。
那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男風館。
姜雀聽說後,即刻帶人趕過去,她下馬車時,趙澤青已經被人綁進了秦樓的大門。
秦樓裡一片活色生香,他死死扣著門框,指甲都斷了幾根,雙手血肉模糊,脖上迸著青筋,拼盡全力往外掙。
「放手!我寧死不入秦樓!」
姜雀出面將人救下,帶回李府安置,派了兩位木蘭軍照看,命他好好養傷。
年後二月初三,她在京城設立的第一座女學正式開館,趙澤青有學問在身,正好過去當個先生。
三日後,京城起了流言。
「聽說了嗎?山神回山,將軍耐不住寂寞,養了個跟山神有幾分像的小白臉。」
「還叫將軍呢,該叫王爺了。」
「什麼小白臉,將...王爺可是要他做小呢,婚期都定了,就在明年二月初三!」
「真的假的,胡說吧你。」
「嘖,我嫂子的弟媳婦在李府做工呢,她親口跟我說的,此事千真萬確!」
流言如火燎原,很快傳遍整個京城。
有人支持,有人反對,但無論支持反對,都免不了在山神石像面前提一嘴。
絲絲縷縷的金線飄到無淵面前,密密麻麻的金字環繞在廊亭下:
「山神大人,山神娘娘要納小!」
「山神大人別見怪,娘娘心裡有你,找的那人都同你有幾分像呢。」
「婚期在年後二月初三,山神你會來嗎?」
他就這樣知道了姜雀『納妾』的消息。
白虎看著他雲淡風輕的臉,抬頭朝天上望了眼。
方才還晴空萬裡的天凜山此刻陰雲密布,大雪紛飛。
白虎甩了下尾巴,小聲嘟囔:「不是吧,這麼不開心?」
番外凡界篇40
雪下到第六場時,人間迎來了除夕。
整個大寧張燈結彩,爆竹聲聲,街頭巷尾孩童的笑鬧聲整日不絕,一派歡樂景象。
偏偏李府一片愁雲慘澹,大晚上的將老太醫請了過來。
拂生和舅父舅母圍在姜雀床前,三雙眼睛盯著太醫診脈,在年夜飯的飯桌上暈過去的姜雀小聲開口:「我真的沒事。」
三人齊齊看過去:「閉嘴。」
姜雀:「............」
老太醫診完脈,嘆了口氣,給身後三人的臉都嘆白了。
「不、不是有什麼大毛病吧?」舅母嚇得眼睛都紅了,說出的話都帶著幾分抖。
「心力交瘁,氣血兩虧,再這樣下去身子骨遲早熬壞,我開幾服藥讓按時喝著,平日也要好好將養,多休息,少憂心。」
姜雀朝三人瞥了一眼,對上三雙哀怨的眼。
舅父開口道:「從今天起你哪兒也不許去。」
「可我——」
「聽話。」舅母坐到床邊,「什麼政事軍務都沒有你身體要緊,你在家好好養著,怎麼也等過完正月十五再說。」
拂生也道:「我看著阿姐。」
姜雀張了張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看三人的臉色她就知道,這次是真的沒得商量。
新年這幾天,姜雀成了重點看護對象,舅父舅母和拂生為了好好照顧她,謝絕了新年的一切應酬。
她一出房間往書房拐,拂生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阿姐,現在是午休時間。」
「我只是想去書房曬曬太陽。」
「不行。」
不一會,舅母就端著補身體的湯進來,一天三頓,雷打不動,舅父更是狠,將她的令牌和公文盡數鎖進了庫房。
就連木蘭軍也跟他們統一陣營,幫他們盯著自己休息。
姜雀每天窩在房裡掰著手指頭數日子。
初三、初四。
初五。
忍不了了。
尤其是今早木蘭軍來報,下午有外邦使臣入京,她一刻也待不住了,趁著早飯後拂生和舅父舅母換班之際,一溜煙跑了。
為了不被逮到,她特地沒走正門,而是來到了西牆邊。
牆外的那棵老槐樹已比她記憶裡粗壯許多,枝幹探進院子,壓著厚厚的積雪。
姜雀後退兩步,在牆上一蹬,抓住枝幹借力一躍,穩穩翻上牆頭。
樹幹上冰涼的碎雪飛濺開來,有幾粒落在她後頸,她微微一僵,並非因為雪屑,而是牆下站著的人。
玄袍微堆在滿地白雪上,黑髮只用一根帶子松松綰著,臉色透著不見天日的蒼白,霜雪一般。
他微仰著頭,望向她,琥珀色的眼清清冷冷,眼底生著幾根血絲。
姜雀心口忽然一悸。
他這些日子過得不好。
風從牆頭掠過,捲起的碎雪落在她睫毛上,姜雀眨了下眼,問他:「你不是說,不再來凡界了嗎?」
無淵看著她,聲音平靜:「來看看你要納的小妾。」
姜雀:「............」
外界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所以沒有理會。
「和離書都給了,還在意我納不納妾?」姜雀扯出幾分笑,回得漫不經心。
無淵沒有話說,只微仰著頭看她。
姜雀自認不是心軟的人,但此刻看著他凝霜的睫毛,明知道他不怕冷,心還是不由緊了下。
她嘆了口氣:「只是個可憐人,養在府裡當先生罷了。」
遠處有爆竹炸響,孩童的笑鬧聲也隨之傳來,熱熱鬧鬧的,襯得這方小天地越發安靜。
無淵終於有了動作,他上前一步,朝姜雀的方向輕輕抬了下手,一團雲霧將人託了下來,穩穩放到地面。
「雀兒!雀兒!」
「阿姐!」
牆後傳來舅母和拂生的呼喚,姜雀拽住無淵的衣袖將人拉靠在牆上:「噓。」
無淵在她身側,側頭看她,從看見她的那刻到現在,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一刻。
待到牆內沒了動靜,無淵輕聲開口:「一起走走。」
「不了。」姜雀拒絕得果斷,「我待會兒有事要忙,得去趟酒樓見客。」
「我陪你。」無淵道。
「陪我。」姜雀回頭,問了他一句並不相干的話,「你能陪我多久?」
無淵垂下眼,許久不言。
姜雀鬆開他的衣袖,坦然道:「無需人陪,我獨來獨往慣了,人間的春節很是熱鬧,你自去逛逛吧。」
「走了。」她無意停留太久,話說完便告辭。
無淵想留住她,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什麼,緩緩垂了下去。
「我好像。」他閉上眼,認命般開口,「有點想你。」
冷調的字音顆顆砸進雪地,惹得姜雀頓步。
她停在無淵幾步之外,背對著,垂落的髮絲掩住了微抿的唇。
「此前種種是我招惹你,但你給我和離書,如此也算一筆勾銷。」她轉身看過去,「我已決心此生不再相見,山神大人今日來此到底是何用意?」
無淵抬眼,兩人對上視線。
寒風不知從何處捲來紅色的爆竹碎屑,混著雪沫盤旋在兩人之間。
無淵抬手,手指挽起一段青絲,指尖划過,那縷頭髮便落在掌心,他用素布纏好,走到姜雀面前:「有了這個,你可以自由出入神山。」
姜雀看著他掌心那縷黑髮,沒有接。
「不夠。」
她抬起頭,逼視著他:「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止這個。」
無淵在和離書中要她在紅塵中與一人共白頭,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無淵眸色掙扎:「我給不了。」
姜雀步步緊逼:「我偏要呢?」
「要麼,再也不見。」她朝他走近一步,一字一句道,「要麼,日日相伴。」
兩人都安靜下來,無聲對峙。
風一時大了,揚起的雪沫讓人視線都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姜雀耐心幾乎告罄,無淵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他劃破食指,血珠沁出來,凝在他指尖,鮮紅的一滴。
「這滴血會損你二十年壽命。」
姜雀沒有躲閃,抬起頭,微微張開嘴。
無淵的手指落下來,神明的血滾落進唇中,溫熱,腥甜。
她沒有立刻後退,無淵的指尖也沒有離開,而是輕輕壓在她下唇的唇肉上,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像握住一塊瑩潤的玉。
細膩,冰寒。
無淵收回手,很輕很慢地將她的手攏進掌心。
好暖。
他從心底嘆出兩個字,攥在手心的終於不再是輕飄飄的瓔珞。
番外凡界篇尾聲
天凜山逐漸有了生機。
白皚皚的雪山上多了一座精緻的小院,起初只是一座簡陋的木屋,姜雀覺得有些小,他便加蓋了兩間,還砌了火牆,怕她會冷。
雪山悽寒,擔心她覺得無趣,無淵又種了茶樹、小麥、水稻、以及,滿院的木蘭。
他用神力溫養著,應著四時之景,院中的木蘭開得正盛。
除去這些,山神大人還學會了怎樣照顧人,梳妝、挽發、穿衣、做飯、鋪床疊被......無微不至。
獨自生活了千年的山神大人每日除了批願又多了一件事情做——
等姜雀。
她來得頻繁,被政事煩得頭疼時,被奸臣誹謗時,想無淵時都會去。
但來的時間不定,何時想來便來,也不會提前通知,是以山神大人的大多數時光都在期待中度過。
姜雀一來,天凜山上總是萬裡晴空。
冷冰冰的雪山上也終於有了人氣,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她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無淵總是安靜聽著,在她需要建議的時候才會說說自己的看法,為了能幫到姜雀他經常暗自用功,短短幾年已將歷朝歷代的史書盡數看遍。
他的建議針砭有度,一針見血,總能幫姜雀解決一些難題,她也越來越願意請教他。
兩個本都是悶葫蘆的人,湊到一起卻有了說不完的話。
但無淵只跟她談兩個時辰的政事,姜雀每次來都是一身疲態,他為了讓她好好休息,絕不多說凡塵瑣事。
談完政事他便去批願,姜雀就在旁邊陪他,或看書,或飲茶,或啃著蘋果,待他批完願,姜雀早已睡著。
他總會看她半晌,再將她抱回小院。
公柳起初很是反對,整日唉聲嘆氣,頭髮都掉了大半,姜雀知曉他的擔憂,帶著無淵向他保證無論如何定會護他周全。
公柳得了山神的保證,這才稍安心了些,雖說還是睡不著覺,但也不再天天把要送姜雀回去掛在嘴邊。
對姜雀和無淵生活在一起的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幫忙,不支持,不反對,安安靜靜當一個旁觀者。
蒼山負雪,鬥轉星移。
他就這樣看了他們整整十年。
最開始那幾年,姜雀一年只能來天凜山四五次,後來月月都來,最後兩三天來一趟,直到兩年前,姜雀徹底住在了天凜山。
山河穩固,百姓安康,她終於能好好陪無淵。
「我不走了。」她把長槍往桌上一放,穿著一身素衣,淺淺笑著。
無淵正在削一根木頭,學著給她做簪子,他動作一頓,隨即繼續削木料。
「知道了。」
聲音低低的,嘴角卻彎了許久。
姜雀忙忙碌碌大半生,是個閒不住的人,起初每日舞刀弄棒,後來扭了次腰,無淵便只許她每日練一個時辰,就覺得有些太閒了。
「你教我些什麼吧?」她說。
「想學什麼?」他在幫她梳頭,垂眸問了句。
「你會的都教我。」反正時間還很多。
無淵看她一眼:「確定都要學?」
「怎麼。」姜雀品出點什麼,「瞧不起本王?」
事實證明,再厲害的人也有不足之處,凡是需要點情操的東西她都不擅長,一曲《高山流水》硬是被她彈出了萬馬奔騰之勢,上好的雪芽她煮成了涮鍋水,作畫更不用說,她自己看了都搖頭。
但動手的技術,她都學得飛快。
學木工,三天就能打一張桌子,做陶藝,自己燒出來的花瓶結實又耐用,甚至用木料給白虎雕了根磨牙棒,白虎愛不釋手,整日叼著跑。
姜雀看著自己做的木工,忍不住感慨:「我果然是個粗人。」
無淵沒說話,只把她刻得栩栩如生的白虎收進柜子裡。
那天,她刻了一個自己的名章,突然來了興致,要給他們幾人作畫,無淵、公柳、白虎、還有她。
畫完他們三個,無淵接手,將她也入了畫。
三人一虎站在盛放的木蘭花樹下,除了姜雀,其他三人根本看不出是個活物。
姜雀蓋上名章,對著那張畫看了半晌,捲起來要燒。
「給我。」無淵攔住她,留下了畫像。
姜雀擰眉:「很醜。」
無淵輕笑一聲:「是你署名的第一幅畫,留下吧。」
「......行。」
無奈又縱容。
無淵眼底的笑又深了幾分,自從姜雀來了神山,從未與他爭吵過,雖然看起來好像是他照顧姜雀更多,但其實對於人類女子他並不是十分了解,前些年總有許多疏忽之處,但她從不與他計較。
他日日批願,勞心費神,知道自己喜歡飲茶,姜雀不擅長但還是學著煮,他最喜歡的『春榮』茶,她已煮了上千壺。
批願時的茫然與糾結也都有了人傾訴。
千百年的光陰,她是他唯一的慰藉。
但他忘了,這樣的日子不能永遠過下去,在一起的第十八年,姜雀開始頻繁下山。
一去就是許久不回,每次回來也都心事重重。
無淵憂心卻不明緣由,想找個時機問姜雀,但又總是來不及開口,她便又下了山。
那段時間連公柳每日都愁雲滿面,以為姜雀厭了無淵。
無淵日日在雪山上等姜雀回來,直到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緊皺的眉宇才舒緩幾分。
直到那天,無淵看見她獨自坐在房中,對著銅鏡,一根一根地拔著白頭髮。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終於明白。
無淵緊繃多日的心緒驟然鬆懈,還以為是她厭了他,不是便好。
不是便好。
那天姜雀離開後,他催動神力,循著人間的規律,將自己的外貌也逐漸變老。
等啊等,三日後,姜雀回來,他站在山門口等她。
一踏進陣印,姜雀便頓住了。
她盯著他鬢角的白髮和皺紋,看著他,眼淚淌了滿臉。
他第一次見她哭。
姜雀哭起來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他伸手替她擦掉,又流下來。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竟然可以流那麼多的淚。
好似將他的心都要哭溼了。
無淵想哄哄她,一張嘴,竟也流下一滴淚。
「你看,院中的木蘭又開了。」
瑩白的花瓣打著旋兒墜下。
無淵在花樹下低頭削著蘋果,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我聽說人間還有一種紫玉蘭,明日我讓公柳下山買些樹苗回來。」
「不用了。」姜雀在他身後收著曬好的茶葉,「院中都快種不下了。」
「茶葉我給你放在床邊柜子的第三格,泡『春榮』茶的水溫一定不能太高,你記著了,公柳總是泡不好,你想喝的時候便自己泡。」
「我給你重新做了幾件衣裳,你穿青色也很好看,多穿一穿。」
「對了,我的長槍你幫我收好,來日,傳給一位有緣人。」
無淵聲音發緊:「說這些做什麼?」
姜雀低笑一聲,輕拍在他肩頭:「蘋果削好了嗎?」
無淵將蘋果遞去,他面前,是座覆雪的墳冢。
姜雀已去世三年。
番外凡界篇終章
天凜山上的木蘭花開了又謝。
無淵從不喜歡賞花,草木枯榮於他來說不過是天地運轉,可如今,他站在樹下,一看便是兩三個時辰。
花瓣落在他肩頭、發間,他也不拂,只是將那墳冢前的落花一一拾起,編成花環,放在碑前。
今年的木蘭開得很好。
公柳的身形出現在院門外,來提醒無淵批願,否則他能在這裡枯坐一整日。
自從姜雀去世,山神大人每日出除了批願就是擦拭姜雀的墓碑,不喜不怒,半年也說不了兩句話。
「山神大人......」
來到批願的廊亭,公柳忍不住開口:「不如把夫人的墳移到人間去吧?」
日日這樣看著,他真怕哪天過去,看見的是山神大人的屍體。
無淵抬手,將公柳揮出廊亭:「你踩到她的坐墊了。」
聲音又冷又澀,沉沉的,毫無半點氣力。
公柳嘆了口氣,站在亭外沒有再進去,一直陪無淵忙到晚上。
和姜雀在一起的幾十年,無淵已經養成晚上睡覺的習慣,從前有姜雀陪著,如今卻只剩他一人。
夜裡,懷中無人可抱,他便抱著姜雀留下的衣物。
天凜山上越來越冷了,霜寒之氣直逼骨髓,偶爾夜半驚醒,無淵抱著懷中的衣物,抱再緊都還是覺得冷。
她留下來的味道已經越來越淡。
臘月二十九,無淵下了山,去人間祭拜。
舅父舅母和聞耀都已去世,姜雀在人間也立了一處衣冠冢。
拂生和照秋棠尚在人間,拂生終生未嫁,照秋棠倒是嫁了位心儀之人,每年祭拜時也會帶著他一起,是位俠客,名喚徐吟嘯。
看著瀟灑不羈,對待秋棠卻是十分愛護。
兩人育有一女,心智謀略皆屬當代翹楚,姜雀早些年收她做了徒兒,悉心教導,如今已是木蘭軍的新任首領。
眾人每年今日都會相聚在這衣冠冢前祭拜姜雀。
無淵也會來。
站在不遠處,看她們擺上貢品、燒香、說話,他從不現身,只是代姜雀來看看這些人過得好不好。
照秋棠的女兒今年年初成了親,他託人添了份豐厚的嫁妝,沒有留名。
拂生去年生了重病,他請來最好的大夫,託公柳前去照看,直到拂生身體康復。
偶爾徐吟嘯遇到麻煩,他也會不著痕跡地出手相助。
姜雀在意這些人,他就替她好好照看。
一照看,就是幾十年。
照秋棠的女兒也離開了人世,他隱在人群中,看著棺木下葬,黃土一捧一捧地蓋上去。
他遠遠看著墓碑,說,你可以放心了。
他終於可以去找她了。
無淵回神山最後看了一次木蘭,帶著姜雀的長槍來了三花巷。
仙人放蕩不羈地掛在樹上喝酒,他站在樹下仰頭問:「我託您尋她的轉世可有眉目?」
仙人閉著眼吧唧一下嘴:「你確定要去尋?」
「確定。」
「轉世之人並非你心底那人,這點你可清楚?」仙人灌了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清楚。」
仙人睜開眼:「既然清楚又何必執迷不悟?」
無淵沉默很久,沙啞道:「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好個痴情的神君。」仙人翻身下樹,站在他兩步之外,笑眯眯道,「她沒有轉世。」
無淵心下一窒。
「仙人何意?」
仙人與他對視片刻,看見無淵慘白的唇色,不明意味地『嘖』了一聲:「你小子上門也不知道給我帶壺酒來。」
「她呀,是來歷劫的仙君,自然不會轉世。」
「什麼?」
仙人靠坐在樹下:「你小子有福氣,不用費心找她的轉世,她若有心,自會來找你。」
院中起了風,紛紛揚揚的花落了滿院。
仙人的話落在耳中,常年冰寒的身體竟起了暖意。
他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下雪天,她在牆下逼視著他,不給彼此留半分退路。
要麼,再也不見。
要麼,日日相伴。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