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自此不相離(一)

邪王的逃妻·阡上菊·4,678·2026/3/26

第一百四十六章 自此不相離(一) 那馭夫在馬背上衝司馬宣哭著一“諾”,這才咬牙,發了狠地一甩馬鞭,直直衝了出去。舒殢殩獍 這些侍從,俱是跟隨司馬宣多年的死士,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司馬宣,又何曾見過這樣的狠心的婦人。 眼看著鍾無雙的馬車絕塵而去,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哭嚎聲不絕於耳。 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司馬宣低低地喝道:“安靜。” 這時刻,他的中氣明顯已有不足嬖。 望著他漸轉蒼白的臉,一個侍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求道:“皇上,皇上,婦人如此狠心,皇上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呀皇上!屬下懇請皇上速速回宮,即時請巫醫前來救治,斷不能再事延誤。” 那侍從哭到這裡,決然起身,向司馬宣欺近,毅然道:“若是皇上不聽屬下之言,在下便是拼著一死,也要違令行事了。” 司馬宣垂眸,淡淡說道:“鬼士,你跟在朕身邊有多長時間了?爛” 那侍從腳步一頓,哭道:“自皇上少年之時起,屬下便跟隨著皇上,至此已有十年。” 抬眸望向驛道上那個漸行漸遠的黑影,司馬宣冷然道:“你跟在朕身邊經年,可有見過朕,做過沒有把握之事麼?” 那侍從一怔,便是那流了一臉的淚水,也忘了要擦一擦。 他只是怔怔地,呆呆地想了一會,便斷然應道:“沒有。” 司馬宣終是掉頭望向他,輕聲道:“鬼士,你來替朕處理這傷罷。朕可不想婦人回頭之時,朕已迴天乏術了。” 那侍從看向他,帶著顫聲哭道:“皇上劍傷甚重,屬下不敢貿然拔劍。” 司馬宣淡淡說道:“過來吧。難不成巫醫不在,便讓朕流血至死麼?” 那侍從凜然,大聲應道:“諾。” 他大步上前時,已有其他侍從拿來了最好的金創藥。 那侍從手腳麻利地拔出傷口的劍,隨即用最快的速度給他撒上金創藥,再從自己身上撕下一方衣袍替司馬宣將傷口重重綁上。 做完這一切後,那侍從重重地吁了一口氣,拭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喜道;“幸好刺得不深。” 司馬宣這時臉色已是雪白一片,便是那唇色,也是雪白的。 他扶著侍從的手臂,讓自己穩穩當當地站在那裡,聞言微笑道:“肉是自己的,不知不覺中便有留手。” 那侍從仍不無擔憂地勸道:“雖說劍已拔出,但皇上失血過多,如此不過是權宜之計,皇上仍須速速回宮,召巫醫治理才可。” 司馬宣搖頭,“傷口既已包紮,目前當無大礙,朕在這裡再等等婦人。” “皇上,夫人狠心至斯,皇上何以還要痴迷不悟?天下婦人千萬,皇上何必執著於一婦!” 那侍從的語氣中,已然挾帶著對鍾無雙濃濃的不滿。 只是他話音方落,司馬無便嗖然掉頭向他望來。 他的眼風冷冽,帶著沉沉威壓,讓那侍從嗖然一驚,慌忙跪下請罪道:“屬下出言無狀,請皇上恕罪!” “如若不是你跟隨我多年,以此犯上之言,便已當誅。” 望著跪伏於地的侍從,司馬宣冷冷警告道。 那侍從跪伏在地,正因為他對司馬宣極為忠心,因而從內心深處,他對鍾無雙這般無情的婦人,便亦發厭惡,亦發痛恨。 只是他出於對司馬宣的忠誠,便是他再不喜歡鐘無雙,卻也不能忤逆司馬宣的意願。 司馬宣顯然知道他心中所想。 望著那侍從,他眉頭微蹙,態度異常的堅決,一字一句地說道:“婦人之所以離我,實是出於無奈,亦是心中有恨。她痛恨我以這種方式逼她就範。我的婦人,雖然遇事大氣,然而卻容不下半分欺詐,又凡事睚眥必究。此次我如此逼迫於她,她一時間氣怒難平,實是意料中事。不管婦人如何,她終究是爾等國母,爾等不可對婦人無禮。” 司馬宣受傷至此,已是十分虛弱,強撐著說了這許多話,他的面上,已有不支的跡象。 在場的侍從無不一凜,他們未想到皇上竟然對婦人如此護短,容不得旁人對她有絲毫不敬。 婦人便是已經去了,然而在皇上眼裡,已將她視同國母,與他一般,同受萬民敬仰。 一時間,眾人無不驚惶。 那侍從便在這惶然中,再次跪地請罪道:“屬下已然知錯。還請皇上休要言語,好生回宮靜養。屬下願前去向夫人請罪,勸她迴轉。” 在眾人的期盼中,司馬宣緩緩搖頭,“我那婦人,甚是驕傲,又極是固執,若知我已然無恙,她必然不會再返。我便在這裡等著她……” 說到這裡,司馬宣又緩緩撫上胸口,隨著那裡一陣劇痛,他額上的汗水,亦滾滾而下。 “皇上……”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已是十分虛弱的司馬宣明顯搖晃了一下,然而他終是穩住了身形,穩穩當當地站在那裡,巍然而立。 其中一個侍從咬了咬唇,忍不住悄聲對侍從之首道:“皇上重傷在身卻執意不肯回宮,這般耗下去,恐生變故。不如使鷂鷹傳書,讓具公速召巫醫前來,如此可好。” 侍從之首當即大點其頭,當即去辦。 賓士的馬車中,鍾無雙淚如雨下。 她死死地揪著胸口的衣襟,緊緊地咬著下唇,一再地告訴自己:司馬宣這個混蛋,他故意如此,不過是要利用人心,用自殘軀體這等無賴的行為,逼迫自己依他的心意行事。堂堂北王,他居然使出如此無賴惡劣的行徑! 他刺了自己一劍,竟然還大刺刺地告訴她,那一劍,要不了他的命,至於是走是留,端看她的心意。 他竟似吃準了她無法狠下心來舍他而去!他竟然拿命來賭她的心!堂堂北王,他竟然無賴至此!! 鍾無雙雖然被司馬宣這種自虐的行為氣得要命,恨得要死,明明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人性的弱點,想要逼得自己屈服而已…… 就算心裡明明白白,然而,隨著馬車愈行愈遠,鍾無雙的心,卻越揪越緊,越揪越緊…… 鍾無雙猶記得,自己離開之時,那劍鋒猶在他的體內。 她猶記得,那順著劍柄淋漓而下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袍。 她猶記得,他面白如紙,唇白如紙。 她猶記得,自己轉身之際,他腳步踉蹌,似要跌倒…… 剛才之事瀝瀝在目,鍾無雙每回想起這一幕,那胸口便似被刀剜著一般疼痛。 那種痛,卻似被人扼著脖子似的,喊叫不出。 口中突然傳來一陣腥熱,鍾無雙卻驟然崩潰。 她一把掀開車簾,衝馭夫哭喴道:“回去,快快回去,快……” 原本一路賓士,一路對鍾無雙怨恨不已的馭夫,在聽了鍾無雙的話後,不由狂喜,他大聲應“諾”著,隨即熟練地操控著馬車調轉馬頭,一甩長鞭,極速朝來路返去。 一直佇立在原地的司馬宣,佊時已是中氣不足,體力不支。 已過了這許久,然而,驛道的盡頭依然杳無人影。 司馬宣的隨身侍從,從最初的殷殷盼望,到現在,已經不再抱有希望。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道:婦人如此狠心,許是不會再回來了。 只有司馬宣,儘管現在已是面無人色,儘管他的頭,眩暈一波接一波向他襲來,儘管他的胸口疼痛更甚…… 但是,他仍然,努力挺直著腰背,直直地眺望著驛道的盡頭,眺望著……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原本還充滿希翼的司馬宣,漸漸地,變得不再那麼自信了。 他開始懷疑,鍾無雙這次是真的鐵了心地要棄自己而去了。 這種想法一僅冒出,便瘋狂地佔據了司馬宣的全部念想,他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胸口便是一痛。 隨即,便是司馬宣自己也感覺到,一股溼熱自胸口溢了出來。 隨著這股溼熱的溢位,逐漸變涼的,是他的心。 就在眾人對鍾無雙的出現不再抱有希望時,就是司馬宣亦要放棄之時,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遠方傳來。 侍從們先是定神細看了一番,隨即便被這意想不到的喜悅所湮滅。 他們歡喜地衝到司馬宣面前,遙指著遠方,興奮地叫道:“皇上,是夫人,是夫人迴轉了……” 彼時,司馬宣的意識已呈渙散之勢。 他努力地瞪著雙眼,努力地盯著那漸行漸近的馬車,努力地聽著眾人欣喜的述說。 直到馬車在他面前揚起一陣黃沙,直到漫天黃沙中,婦人痛哭著衝上前來,緊緊抱著他時,隨著胸口的劇痛,司馬宣的意識陡然轉為清明。 他咧唇一笑,“我終於用命,賭回你的心了……” 然後,在鍾無雙的哭喊聲中,在侍從們的驚喝聲中,司馬宣腳下一軟,微笑著向後倒去。 兩天了。 自回到王宮之後,似乎所有的人都集體忘記了鍾無雙的存在。 鍾無雙怔怔地望著房門,終是忍不住想要見司馬宣的衝動,就在她堪堪提步走到門口時,一個侍婢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具公說了,皇上未脫險之前,夫人哪裡也不能去。” 不知不覺中,侍婢對鍾無雙的態度變了,帶著明顯的冷漠。 鍾無雙心中一痛,整個人似失去力氣一般,她慢慢扶著幾,挪向塌邊,然後再重重地倒下。 好一會,她啞聲問道;“皇上倒底怎麼樣了?” 侍婢的聲音過了一陣才傳來,“奴婢不知。” “醫官與巫醫怎麼說?” 門外的侍婢頓了頓,方不耐地回道:“大夫說,皇上雖然沒有傷及臟腑,可是這兩天來卻高熱不退,長此下去,仍有生命之憂。” 鍾無雙沒有再說話了,她怔怔地望著頭頂,眼淚止不住地噴湧而出。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在這時世,便是一個小小的傷風感冒,都有可能讓人至死,何況還是連續的高熱不退。 想到這裡,她再也坐不住了。 鍾無雙迅速從榻上起身,她來到殿外,對那些守候在門外的侍婢侍從肅然令道:“你們速去告訴醫官,若是皇上再高熱不退,可使冷水敷額,亦可用烈酒擦其肢體,此法或許有效。” 殿外侍婢稍為沉吟,便一“諾”轉身而去。 轉眼,又是兩天。 在鍾無雙的膽戰心驚中,侍婢來報,司馬宣總算不再發熱了。 只是自那以後,鍾無雙卻再也無法從任何人的口中得知司馬宣的資訊。 她不知道他是否醒轉,也不知道他的傷口可有癒合,她更不知道他到底恢復到了何種程度。 雖然鍾無雙已被允許可以在宮中四處走動,但是,偏偏是她最為擔心的司馬宣,卻徹底地將鍾無雙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鍾無雙深知,這一切是具公對司馬宣身負劍傷而對她的懲罰。 鍾無雙便是在這種焦急無措中,一次又一次地前去面見具公,一次又一次地請求他告訴自己司馬宣的狀況,一次又一次地懇請他讓自己,見上司馬宣一面。 然而,尚處在盛怒中的具公完全不為所動。 鍾無雙在這種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煎熬中,一日消瘦過一日。 儘管屢屢被拒,然而,她仍是固執地每日前往司馬宣的住處,希望能有機會見上司馬宣一面。 這一日,在鍾無雙如常被拒走後,具公不無解恨,不無歡喜地退回司馬宣的床榻。 他撫著額下的鬍鬚諄諄教導,“現在皇上可是信了,這婦人是不能用寵的,你就是得冷一冷她。你看看,這才冷她數日,婦人已是慌了,怕了。如此馴婦,才是男兒威風。皇上堂堂一方諸侯,豈可事事順著婦人的心意,滅男兒威風!” 具公不無得意地說到這裡,無意間瞥見司馬宣正仰著頭,怔怔地望著屋頂出神。 他那總是俊逸出塵的臉上,此刻滿滿都是落寞。 明明滿堂華錦,明明衣著高貴,那烏黑的眼配上蒼白的容顏,竟讓人平添無盡的蕭瑟。 素來意氣風發的司馬宣,何時這般模樣過,具公見了心中一酸。 他走到司馬宣身側,低頭望著他,低聲嘆道:“不過是個婦人,皇上何至如此!皇上現在,哪裡還有往日的意氣風發之態,威風凜凜之姿?哎,女色真是誤人呀!” 司馬宣低下頭來,他靜靜地看著具公,嘴唇扯了扯,低啞地說道:“我怎麼辦?” 他的聲音沙啞之極,“具公,我如何是好?” 具公眯起昏暗的雙眼,恨鐵不成鋼地回道:“怎麼辦?婦人都已經隨你回宮了,你還要怎麼辦?” 司馬宣無心理會具公的惱怒,他再次仰著頭,靜靜地看著屋樑處,好一會,他的聲音蒼涼地傳來,“我只會這招。除了它,我不知要如何才能留得住她。” 他喃喃說道:“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讓她心甘情願地留下來。” 具公氣得一噎,正想再將江山社稷儲般道理搬出來,再勸導司馬宣幾句,不想他卻閉上雙眼,低聲說道:“我不能放手!我不會放手!” 聲音斬釘截鐵。 這語氣,這神態,具公已是深深明白。 在婦人之事上,司馬宣是絕對不會再作退讓了。 具公慢慢沉了臉色。 他是親眼看著司馬宣自小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實在想不明白,以前的絕情之人,今日何以搖身一變,竟成了世間難得一見的情種。 深知他為人的具公,不由仰天長嘆:“罷了罷了,想來是天意如此,老天降下此婦,只怕是皇上前生之緣,今日的孽債!既是天意,老夫也無話可說了。只是皇上若真執意要為婦人不再娶他婦,燕國之事,只怕難以善了。皇上自己看著辦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自此不相離(一)

那馭夫在馬背上衝司馬宣哭著一“諾”,這才咬牙,發了狠地一甩馬鞭,直直衝了出去。舒殢殩獍

這些侍從,俱是跟隨司馬宣多年的死士,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司馬宣,又何曾見過這樣的狠心的婦人。

眼看著鍾無雙的馬車絕塵而去,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哭嚎聲不絕於耳。

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司馬宣低低地喝道:“安靜。”

這時刻,他的中氣明顯已有不足嬖。

望著他漸轉蒼白的臉,一個侍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求道:“皇上,皇上,婦人如此狠心,皇上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呀皇上!屬下懇請皇上速速回宮,即時請巫醫前來救治,斷不能再事延誤。”

那侍從哭到這裡,決然起身,向司馬宣欺近,毅然道:“若是皇上不聽屬下之言,在下便是拼著一死,也要違令行事了。”

司馬宣垂眸,淡淡說道:“鬼士,你跟在朕身邊有多長時間了?爛”

那侍從腳步一頓,哭道:“自皇上少年之時起,屬下便跟隨著皇上,至此已有十年。”

抬眸望向驛道上那個漸行漸遠的黑影,司馬宣冷然道:“你跟在朕身邊經年,可有見過朕,做過沒有把握之事麼?”

那侍從一怔,便是那流了一臉的淚水,也忘了要擦一擦。

他只是怔怔地,呆呆地想了一會,便斷然應道:“沒有。”

司馬宣終是掉頭望向他,輕聲道:“鬼士,你來替朕處理這傷罷。朕可不想婦人回頭之時,朕已迴天乏術了。”

那侍從看向他,帶著顫聲哭道:“皇上劍傷甚重,屬下不敢貿然拔劍。”

司馬宣淡淡說道:“過來吧。難不成巫醫不在,便讓朕流血至死麼?”

那侍從凜然,大聲應道:“諾。”

他大步上前時,已有其他侍從拿來了最好的金創藥。

那侍從手腳麻利地拔出傷口的劍,隨即用最快的速度給他撒上金創藥,再從自己身上撕下一方衣袍替司馬宣將傷口重重綁上。

做完這一切後,那侍從重重地吁了一口氣,拭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喜道;“幸好刺得不深。”

司馬宣這時臉色已是雪白一片,便是那唇色,也是雪白的。

他扶著侍從的手臂,讓自己穩穩當當地站在那裡,聞言微笑道:“肉是自己的,不知不覺中便有留手。”

那侍從仍不無擔憂地勸道:“雖說劍已拔出,但皇上失血過多,如此不過是權宜之計,皇上仍須速速回宮,召巫醫治理才可。”

司馬宣搖頭,“傷口既已包紮,目前當無大礙,朕在這裡再等等婦人。”

“皇上,夫人狠心至斯,皇上何以還要痴迷不悟?天下婦人千萬,皇上何必執著於一婦!”

那侍從的語氣中,已然挾帶著對鍾無雙濃濃的不滿。

只是他話音方落,司馬無便嗖然掉頭向他望來。

他的眼風冷冽,帶著沉沉威壓,讓那侍從嗖然一驚,慌忙跪下請罪道:“屬下出言無狀,請皇上恕罪!”

“如若不是你跟隨我多年,以此犯上之言,便已當誅。”

望著跪伏於地的侍從,司馬宣冷冷警告道。

那侍從跪伏在地,正因為他對司馬宣極為忠心,因而從內心深處,他對鍾無雙這般無情的婦人,便亦發厭惡,亦發痛恨。

只是他出於對司馬宣的忠誠,便是他再不喜歡鐘無雙,卻也不能忤逆司馬宣的意願。

司馬宣顯然知道他心中所想。

望著那侍從,他眉頭微蹙,態度異常的堅決,一字一句地說道:“婦人之所以離我,實是出於無奈,亦是心中有恨。她痛恨我以這種方式逼她就範。我的婦人,雖然遇事大氣,然而卻容不下半分欺詐,又凡事睚眥必究。此次我如此逼迫於她,她一時間氣怒難平,實是意料中事。不管婦人如何,她終究是爾等國母,爾等不可對婦人無禮。”

司馬宣受傷至此,已是十分虛弱,強撐著說了這許多話,他的面上,已有不支的跡象。

在場的侍從無不一凜,他們未想到皇上竟然對婦人如此護短,容不得旁人對她有絲毫不敬。

婦人便是已經去了,然而在皇上眼裡,已將她視同國母,與他一般,同受萬民敬仰。

一時間,眾人無不驚惶。

那侍從便在這惶然中,再次跪地請罪道:“屬下已然知錯。還請皇上休要言語,好生回宮靜養。屬下願前去向夫人請罪,勸她迴轉。”

在眾人的期盼中,司馬宣緩緩搖頭,“我那婦人,甚是驕傲,又極是固執,若知我已然無恙,她必然不會再返。我便在這裡等著她……”

說到這裡,司馬宣又緩緩撫上胸口,隨著那裡一陣劇痛,他額上的汗水,亦滾滾而下。

“皇上……”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已是十分虛弱的司馬宣明顯搖晃了一下,然而他終是穩住了身形,穩穩當當地站在那裡,巍然而立。

其中一個侍從咬了咬唇,忍不住悄聲對侍從之首道:“皇上重傷在身卻執意不肯回宮,這般耗下去,恐生變故。不如使鷂鷹傳書,讓具公速召巫醫前來,如此可好。”

侍從之首當即大點其頭,當即去辦。

賓士的馬車中,鍾無雙淚如雨下。

她死死地揪著胸口的衣襟,緊緊地咬著下唇,一再地告訴自己:司馬宣這個混蛋,他故意如此,不過是要利用人心,用自殘軀體這等無賴的行為,逼迫自己依他的心意行事。堂堂北王,他居然使出如此無賴惡劣的行徑!

他刺了自己一劍,竟然還大刺刺地告訴她,那一劍,要不了他的命,至於是走是留,端看她的心意。

他竟似吃準了她無法狠下心來舍他而去!他竟然拿命來賭她的心!堂堂北王,他竟然無賴至此!!

鍾無雙雖然被司馬宣這種自虐的行為氣得要命,恨得要死,明明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人性的弱點,想要逼得自己屈服而已……

就算心裡明明白白,然而,隨著馬車愈行愈遠,鍾無雙的心,卻越揪越緊,越揪越緊……

鍾無雙猶記得,自己離開之時,那劍鋒猶在他的體內。

她猶記得,那順著劍柄淋漓而下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袍。

她猶記得,他面白如紙,唇白如紙。

她猶記得,自己轉身之際,他腳步踉蹌,似要跌倒……

剛才之事瀝瀝在目,鍾無雙每回想起這一幕,那胸口便似被刀剜著一般疼痛。

那種痛,卻似被人扼著脖子似的,喊叫不出。

口中突然傳來一陣腥熱,鍾無雙卻驟然崩潰。

她一把掀開車簾,衝馭夫哭喴道:“回去,快快回去,快……”

原本一路賓士,一路對鍾無雙怨恨不已的馭夫,在聽了鍾無雙的話後,不由狂喜,他大聲應“諾”著,隨即熟練地操控著馬車調轉馬頭,一甩長鞭,極速朝來路返去。

一直佇立在原地的司馬宣,佊時已是中氣不足,體力不支。

已過了這許久,然而,驛道的盡頭依然杳無人影。

司馬宣的隨身侍從,從最初的殷殷盼望,到現在,已經不再抱有希望。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道:婦人如此狠心,許是不會再回來了。

只有司馬宣,儘管現在已是面無人色,儘管他的頭,眩暈一波接一波向他襲來,儘管他的胸口疼痛更甚……

但是,他仍然,努力挺直著腰背,直直地眺望著驛道的盡頭,眺望著……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原本還充滿希翼的司馬宣,漸漸地,變得不再那麼自信了。

他開始懷疑,鍾無雙這次是真的鐵了心地要棄自己而去了。

這種想法一僅冒出,便瘋狂地佔據了司馬宣的全部念想,他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胸口便是一痛。

隨即,便是司馬宣自己也感覺到,一股溼熱自胸口溢了出來。

隨著這股溼熱的溢位,逐漸變涼的,是他的心。

就在眾人對鍾無雙的出現不再抱有希望時,就是司馬宣亦要放棄之時,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遠方傳來。

侍從們先是定神細看了一番,隨即便被這意想不到的喜悅所湮滅。

他們歡喜地衝到司馬宣面前,遙指著遠方,興奮地叫道:“皇上,是夫人,是夫人迴轉了……”

彼時,司馬宣的意識已呈渙散之勢。

他努力地瞪著雙眼,努力地盯著那漸行漸近的馬車,努力地聽著眾人欣喜的述說。

直到馬車在他面前揚起一陣黃沙,直到漫天黃沙中,婦人痛哭著衝上前來,緊緊抱著他時,隨著胸口的劇痛,司馬宣的意識陡然轉為清明。

他咧唇一笑,“我終於用命,賭回你的心了……”

然後,在鍾無雙的哭喊聲中,在侍從們的驚喝聲中,司馬宣腳下一軟,微笑著向後倒去。

兩天了。

自回到王宮之後,似乎所有的人都集體忘記了鍾無雙的存在。

鍾無雙怔怔地望著房門,終是忍不住想要見司馬宣的衝動,就在她堪堪提步走到門口時,一個侍婢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具公說了,皇上未脫險之前,夫人哪裡也不能去。”

不知不覺中,侍婢對鍾無雙的態度變了,帶著明顯的冷漠。

鍾無雙心中一痛,整個人似失去力氣一般,她慢慢扶著幾,挪向塌邊,然後再重重地倒下。

好一會,她啞聲問道;“皇上倒底怎麼樣了?”

侍婢的聲音過了一陣才傳來,“奴婢不知。”

“醫官與巫醫怎麼說?”

門外的侍婢頓了頓,方不耐地回道:“大夫說,皇上雖然沒有傷及臟腑,可是這兩天來卻高熱不退,長此下去,仍有生命之憂。”

鍾無雙沒有再說話了,她怔怔地望著頭頂,眼淚止不住地噴湧而出。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在這時世,便是一個小小的傷風感冒,都有可能讓人至死,何況還是連續的高熱不退。

想到這裡,她再也坐不住了。

鍾無雙迅速從榻上起身,她來到殿外,對那些守候在門外的侍婢侍從肅然令道:“你們速去告訴醫官,若是皇上再高熱不退,可使冷水敷額,亦可用烈酒擦其肢體,此法或許有效。”

殿外侍婢稍為沉吟,便一“諾”轉身而去。

轉眼,又是兩天。

在鍾無雙的膽戰心驚中,侍婢來報,司馬宣總算不再發熱了。

只是自那以後,鍾無雙卻再也無法從任何人的口中得知司馬宣的資訊。

她不知道他是否醒轉,也不知道他的傷口可有癒合,她更不知道他到底恢復到了何種程度。

雖然鍾無雙已被允許可以在宮中四處走動,但是,偏偏是她最為擔心的司馬宣,卻徹底地將鍾無雙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鍾無雙深知,這一切是具公對司馬宣身負劍傷而對她的懲罰。

鍾無雙便是在這種焦急無措中,一次又一次地前去面見具公,一次又一次地請求他告訴自己司馬宣的狀況,一次又一次地懇請他讓自己,見上司馬宣一面。

然而,尚處在盛怒中的具公完全不為所動。

鍾無雙在這種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煎熬中,一日消瘦過一日。

儘管屢屢被拒,然而,她仍是固執地每日前往司馬宣的住處,希望能有機會見上司馬宣一面。

這一日,在鍾無雙如常被拒走後,具公不無解恨,不無歡喜地退回司馬宣的床榻。

他撫著額下的鬍鬚諄諄教導,“現在皇上可是信了,這婦人是不能用寵的,你就是得冷一冷她。你看看,這才冷她數日,婦人已是慌了,怕了。如此馴婦,才是男兒威風。皇上堂堂一方諸侯,豈可事事順著婦人的心意,滅男兒威風!”

具公不無得意地說到這裡,無意間瞥見司馬宣正仰著頭,怔怔地望著屋頂出神。

他那總是俊逸出塵的臉上,此刻滿滿都是落寞。

明明滿堂華錦,明明衣著高貴,那烏黑的眼配上蒼白的容顏,竟讓人平添無盡的蕭瑟。

素來意氣風發的司馬宣,何時這般模樣過,具公見了心中一酸。

他走到司馬宣身側,低頭望著他,低聲嘆道:“不過是個婦人,皇上何至如此!皇上現在,哪裡還有往日的意氣風發之態,威風凜凜之姿?哎,女色真是誤人呀!”

司馬宣低下頭來,他靜靜地看著具公,嘴唇扯了扯,低啞地說道:“我怎麼辦?”

他的聲音沙啞之極,“具公,我如何是好?”

具公眯起昏暗的雙眼,恨鐵不成鋼地回道:“怎麼辦?婦人都已經隨你回宮了,你還要怎麼辦?”

司馬宣無心理會具公的惱怒,他再次仰著頭,靜靜地看著屋樑處,好一會,他的聲音蒼涼地傳來,“我只會這招。除了它,我不知要如何才能留得住她。”

他喃喃說道:“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讓她心甘情願地留下來。”

具公氣得一噎,正想再將江山社稷儲般道理搬出來,再勸導司馬宣幾句,不想他卻閉上雙眼,低聲說道:“我不能放手!我不會放手!”

聲音斬釘截鐵。

這語氣,這神態,具公已是深深明白。

在婦人之事上,司馬宣是絕對不會再作退讓了。

具公慢慢沉了臉色。

他是親眼看著司馬宣自小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實在想不明白,以前的絕情之人,今日何以搖身一變,竟成了世間難得一見的情種。

深知他為人的具公,不由仰天長嘆:“罷了罷了,想來是天意如此,老天降下此婦,只怕是皇上前生之緣,今日的孽債!既是天意,老夫也無話可說了。只是皇上若真執意要為婦人不再娶他婦,燕國之事,只怕難以善了。皇上自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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