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尊者與皇帝
第十九章 尊者與皇帝
陳至德一行在中京城內沒有受到任何阻攔,雖然他的顯赫身份使得守城的官吏不敢盤問,但人家至少會彙報上去的,一個如此重要的人物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出京,絕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本來陳至德認為他們在中京郊外就很可能遇到第一波來阻擊他的人,為此他一出城就把隊伍分成了兩組,各走一條路,約定在寶雞會合,如果還能會和的話。
但兩支隊伍一直到寶雞,除了一匹馬扭壞了腳之外,什麼都沒發生,這一路出人意料得順利,到寶雞後,陳至德已經明白要殺他的絕不可能是皇帝,那個黑衣人並不是大內的人。
“有卵的終究搞不過沒卵的啊!”
陳至德感嘆道。
當今天下,除了皇帝,敢動他且能動他的那就只有王真了,不過他顯然預料不到王真的真實目的,想當然認為是為了爭奪軍隊的控制權而已。
“罷了,我做不了主宰國政的事,我還是去做一個老百姓吧,走,去緬甸!”陳至德望了望中京的方向,躍馬揚鞭而去。
他用近衛軍的令牌冒充中京的傳令官,一路暢通無阻,還能從沿途驛站獲得物資補給,陳至德一行從陝西行至四川,再由四川行至雲南,歷時半年,行程三千里,可謂大明驢友界的一場盛舉。
在驛站中,陳至德得到消息,朝廷的邸報上說“他”已經死了,他拿著那邸報,眼淚滴答滴答流了下來,把上好宣紙做成的邸報淋溼一大片。
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他已經無罪了。
…………
雲南雞足山,山勢陡峭,雲光輝耀,地上的紅土和天上的藍天映襯得那山峰特別神聖。
雞足山是佛教聖地,傳說是佛祖弟子迦葉尊者的道場。
陳至德一行十幾人騎馬從山下小路經過,他們準備穿過這裡,到達大理休整,買點衣服、藥物以及穀物的種子,再去緬甸定居。
這場逃亡之旅,在他們進入雲南後就變得悠閒多了,因為雲南各地都有近衛軍軍屯,這裡的軍官多是紫金山軍校的畢業生,陳至德長期主持軍校工作,是他們尊敬的老校長,那時候陳至德犧牲之事還沒有傳到這裡,所以只要陳至德的親兵持封信札過去,他們總能獲得大量的物資以及金錢。
“父親,我們還要走到什麼時候啊?”陳至德十六歲的兒子陳松問道。
“出了雲南,就是緬甸了,到時候咱們就改名換姓,紮根下來,反正皇上說我已經死了,他就不會再追究我了。”陳至德對著山峰苦笑。
“哦。”陳松是懂非懂。
“其實,皇上待我真是不錯,他就是太寵幸王真了,我怕王真會危害皇上啊!”
“父親,你這個時候還在為皇上擔心,不是他把我們趕出了的嗎?”陳松歪著腦袋不理解。
“開始是父親不好,自作聰明,引起了皇上疑慮,後來中了王真的圈套,才不得不走的。”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王真的圈套要是不僅僅針對的是他,那就太可怕了,“不行,我要給皇上傳個信,讓他防備陰險的王真!”
“父親,你這樣做會暴露行蹤的,要是王真派人追過來怎麼辦?”陳松勸解道。
“但我不能看皇上陷入危險啊!”
就在陳至德焦躁的時候,一個老者的聲音傳了過來,“你是京城來的官宦嗎?”
陳至德四周看了一圈,並沒有其他人,這聲音難道是從天上傳來的?
還是陳松眼尖,他用手指向頭上一指,“父親,你看那裡!”
陳至德順著他的手指看上去,頭頂上方有塊突出的岩石,上面飄出一片衣角,他們後退幾步後,終於看到那裡背對著他們坐著一個老和尚,剛才的話想必是他說的。
“老師傅,是你和我說話嗎?”陳至德抬頭說道,這時他才發現一個奇怪的事情,這山壁光滑陡峭,這塊岩石又懸在空中,他是怎麼上去的,難不成是飛上去的?
那和尚隨即轉過身來,這時下面的人才注意到他那張可怕的臉,那臉半邊已經燒焦了,另外半邊也是烏黑一片,要不是他身體的其他部位很像一個人,單看這張臉的話,即使是大白天,人們也會以為這是一個鬼怪的。
陳松不禁喊出了聲音,其餘人見狀也不禁後退了兩步,陳至德畢竟是沙場老將,對這區區的鬼臉並不以為意,他注意到老和尚神情超然,且能一躍十來丈,到這岩石上打坐,心想可能是穴居巖處的一位高人,就拱手致意道:“請問這位高人尊姓大名?”
“老衲是南京人,剛才聽你說到皇上,老衲想問你一個問題,請你一定要回答我?”臉雖然長得可怕,這聲音倒也柔和。
“老師傅請說。”
“我聽這裡的山民說,現在還是建文年號,那麼大明的皇帝還是建文帝嗎?”
陳至德沒想到對方問的竟然是這個問題,這對任何一個正常人來說都不是問題,但他想到對方可能山居太久,不知世間之事了,就仍舊恭敬說道:“現在是建文十九年,現在的皇帝就是太祖嫡孫建文皇帝,當今皇帝可是萬民擁戴的一代明君啊。”
“那現在皇上是否有位妃子叫陳妙兒?”說到這裡,老和尚眼睛一改冷漠的色彩,顯出一種掛念和期盼。
如果說上一個問題陳至德還能理解的話,那麼這個問題他就無法理解了,這位出家人,竟然莫名其妙得打聽皇帝的妃子,也就是他妹妹,這實在是有點風牛馬不相及,甚至讓人懷疑他的出家人身份。
他有點生氣,想轉身離去,但他看到身後隨從們蕭瑟的表情時,但他立即聯想道,對方可能也和自己一樣,當年是一個高官,甚至是宮中一位宦官,因為某種原因才隱居此地,他也和現在的自己一樣,仍掛念著皇帝和皇宮中的某些事。
想起妹妹,陳至德一陣酸楚,自己的圖謀反而連累了她,雖然他知道皇帝連自己都不殺,更不會動妙兒母子,但吃苦冷落肯定是免不了的。
本來他是不會回答這麼突兀的問題的,但此刻他的心情非常不尋常,他感到對方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心情,他實在不忍心拒絕一個可能和自己有相似遭遇的人,就滄然說道:“不錯,皇帝確有這麼一位陳妃子。現在你的問題我現在已經回答你了,請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想問我是誰吧?”這時老和尚的神情變得溫馨多了,彷彿他對陳至德的回答很滿意。
對他的微妙變化,陳至德也報以微笑,“不錯,我覺得你似乎也走過仕途。”
“仕途?那也應該算是吧。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還去想他幹嘛,只是我奇怪老是聽人說,現在年號竟還是建文……那宮女是我賜給他的,既然她是妃子,那麼就一定是他了,這麼多年,我這塊疑團總算消除了,這也好,他命該如此,不然當年怎能穿龍袍呢,哈哈……”
老和尚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轉過身軀,霎時金光大作,照得陳至德等人都睜不開眼來,陳至德毅力強勁,他死命抗拒那奇怪的光,拼命把眼睛擠開一條縫,在那條縫裡,他清晰看到老和尚緩緩走向石壁,然後隱身不見了,金光也隨後消失,陳至德的視線恢復了正常。
“迦葉顯靈?!”陳至德親眼目睹這一幕神蹟,立即聯想到雞足山的傳說,認定這老和尚就是迦葉尊者現身。
他趕緊拉兒子一起對著那石巖跪拜,眾人也都目睹了剛才的金光,也紛紛下拜。
“尊者,你一定是想告訴我我妹妹肯定會平安的,告訴我皇上會平安的,尊者,陳至德何德何能,讓你現身相助,從今後我定皈依佛祖,供奉你的神像,不負你一番教化!”一個大老爺們在那裡痛苦流涕,聲音傳遍了山谷。
陳至德後來在雲南一個老部下那裡,把這個尊者顯靈的故事告訴了他,陳至德雖去了緬甸,他這個關於雞足山“尊者關注大明皇帝”的故事開始在近衛軍軍屯中流傳了出來,傳遍了附近省份。
…………
四川成都歸元寺附近的恵風茶樓,這家茶樓是明教的一個據點,是附近最高檔的一家茶樓,也是顧客群最豐富的一家,不僅文人會來這裡會友,西南數省的商人也愛來這裡談生意,幫派分子也愛來這裡談判,這裡成了成都各界的新聞發佈會。
二樓,靠窗的一個位置,一個老者和三個精壯的漢子正在喝茶,他們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們沒有火熱得閒聊,四個人只是喝茶和嗑瓜子,很少發出聲音,這幾日這四人每天都來這裡靜靜得坐上一天,有時一句話也不說,店小二一度懷疑他們是來踩點的江洋大盜,要不是看在那老者每次都給一兩銀子茶錢的份上,老闆早就趕人了。
好故事不長腳,卻飛得比鳥兒還快。
“尊者關注皇帝”的故事很快傳到了這裡,今天茶樓里正在熱議這個新鮮出爐的奇聞,小二發現那老者今天的表情和往日十分不同,往日是靜如止水,今天是動若波濤。
從早到晚,老者今天足足聽了三遍這個故事,到茶館打烊時,他昂然站起來,對著三個漢子說:“兒郎們,我們去雞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