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蛇頂小蛇
第二十章 大蛇頂小蛇
就在陳至德剛到雲南時,王真被獲准退休後,立即從中京出發,到了南直隸青浦縣江南造船廠。
站在船廠那寬闊的堤岸上,王真望著排成一排的十艘嶄新大船,露出了久違的微笑,這些船將載他去遠航,到達一個遙遠而安全的領地。
“王總管,船和人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親信太監仇士良湊上來說道。
船是東廠通過在大都督府的設備編制中做手腳,多造的十艘海船,畢竟王真曾經是水師的統領,東廠在造船廠中也有人,但為了不被察覺,錢都是東廠墊付的,這些船幾乎耗盡了東廠十幾年積累的小金庫。
至於仇士良所說的“人”是東廠這幾年在寧波秘密訓練的一萬名人員,他們之中有水手、工匠、醫生、儒生以及各種各種人才,王真甚至還帶了幾個東正教的教士,這些人都是按照一個國家所需必備人才來配置的。
“那位爺呢?”王真望著船上被風吹起的風帆,突然問道。
“好著呢,在舟山。”仇士良答道,語氣中有一些不屑。
“那好,啟程吧!先去舟山,他就是我們未來的新皇帝!”王真望著大海的遠處,嘴角劃出美麗的弧度。
仇士良突然“撲通”一聲跪下,雙手伏地,眼角甚至還擠出一滴眼淚,沙啞道:“我們願奉王公公為主!”
“哈哈哈!”王真狂笑起來,好一陣才停下,說道:“起來吧!不要給我演這出,也許你們很多人都不理解,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仇士良見馬屁失效,只好依言爬起來,臉上改成一幅崇敬受教的樣子,做洗耳恭聽狀。
王真慢悠悠講道:
“以前一條熱鬧的街口有座小廟,廟裡有兩條蛇,一大一小。有一天早晨,那條大蛇忽然想要遊過那條街,去看看對面的街景,小蛇勸大蛇道:‘街上人多,你游過去會被路人打死的’,大蛇不樂意了,說:‘那就一輩子呆在這廟裡了嗎?’,小蛇笑道:‘我有一個辦法,你讓我騎在你身上,這樣路人看到,以為我們是通神的蛇精,他們不僅不會打我們,還會給我們叩拜呢’,大蛇依計而行,路人見到大蛇頭上頂著小蛇出現,果然大驚,以為神蹟,紛紛下拜,後來他們還出資重修了那小廟……”
王真的故事講完了,仇士良一臉迷惘,實在不知這是啥意思。
王真恨鐵不成鋼得上去踢了他一腳,罵道“笨蛋,還沒明白?”
仇士良晃晃腦袋,堅定得說,“屬下愚笨,真的不明白,這蛇是蛇,人是人啊……”
“蠢貨!一群蠢貨!東廠這檔事,我要是再不退啊,遲早要被你們拖往死處!”
仇士良垂下腦袋,一言不發。
王真嘆了口氣道:
“瞧你們這個樣子,所以我要給你們找個皇帝啊。你想,我帶著萬餘人去異國,所遇必然艱辛,假如遇到危局,人心就會浮動。就是一切順利,人也會因爭利易生叛逆之心,因為我王真只是一個太監,大家服從我是攝於我的武力,並不是心服。即使我活著時,大家都順從,我死後,這些人難保不四分五裂,互相爭鬥,所以要把太子帶過去,讓他做皇帝,我做周公,我這條大蛇把他這條小蛇頂在頭上,這樣就和在國內一樣,人人心服。日後皇位依次傳遞,新國才能永續長存,這不枉我們創業的一番苦心,最後一點皇上待我不薄,我這樣做,才算不上叛逆,畢竟這新國還是姓朱的。”
王真說完,一個人走開了,仇士良想跟上去,被他制止了。
在海風的吹佛下,他轉身面向船廠,面向西方,思緒紛飛,他摸出懷中的短火槍溫柔摩挲著,然後嘴角慢慢出現了微笑。
他想起和朱明復結識以來的一幕幕。
當年一介落魄書生的他為了獲取權力,到徐輝祖府上應聘太監,開始他是徐輝祖監視朱明復的探子,後來他看到朱明復和徐輝祖矛盾激化,就果斷選擇站在皇帝一邊,事實證明他押對了寶,朱明復肚量奇大,毫不介意得重用了他,雖然這之間他用了種種計謀,故意激化和文官的矛盾,故意去做惡人,贏得皇帝的信任,雖然他知道朱明復同時設立了軍調局監視自己,但他知道就像自己要留後路一樣,皇帝也要防備任何人,大家都是聰明人,沒人會無條件信任他人的。
過去十五年來,他過得真是愉快,他權勢滔天,無人敢惹,除了女人,他什麼都玩過了,多少奇才異士、科甲才子跪伏在他腳下,多少人見了他像見了神或鬼一樣畏服,人生至此,也算是奇遇了,但最讓他愉快的還是和朱明復的良好合作,這一點有時他自己都驚異,他不得不承認朱明復是個好老闆,皇帝雖然城府深沉,不露喜怒,但王真知道,很多事情也只有王真知道,皇帝陰別人、處置別人,只是為了大明,平常你都可以像朋友一樣和他暢快提意見,比如那個鍾奇,就專門唱反調,卻屢受處分而不倒。
王真仔細研究後,發現這位落魄王子假扮的建文帝最大的不同在於,他把皇帝當做一個職業,而不是生活的全部,只有不涉及到工作,皇帝他自己都沒把他當皇帝,也正因為如此,皇帝也從未把自己當一個殘疾的閹人,善於閱人的王真看得出這一點皇帝不是假裝的。
他雖然利用一切人,文官、太監、妓女、軍人,讓他們互相制衡,但他內心卻也尊重他們每一個人,他的一切算計,他只想把他們套進他的籠子裡,只要你不越界,皇帝才懶得管你其他的小事。這也是文官集團雖屢經壓制,而依然奮力仕途的原因,因為皇帝不會干涉他們的權力範圍。
在即將離開的時刻,王真忽然對朱明復產生了強烈的不捨,真是千古難遇的一個好老闆啊,看來這皇帝啊,無論真假,關鍵是做得如何啊。
“皇上,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老奴要走了,但你在老奴心中,永遠是最真的皇帝,比那個朱允炆都要真,我名字叫王真,就是為了證明你是‘真皇’!這都是天意啊!”
看著遠處發呆的王真,仇士良心中還在琢磨王真剛才的教導,但他怎麼也琢磨不明白,明明可以賺十兩銀子的,偏偏只拿八兩,這完全不是東廠的風格,,作為王真手下一個拼命追求權勢的有理想太監,他還是認為王真此舉屬於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建文十九年秋,王真率領五百餘東廠骨幹從青浦出發。
江南造船廠的水師已經接到通知,王真將去倭國,所以王真一行順利出海,雖然隊伍龐大了點,不像是公文要說的只是一次私人旅行,但他們絕不敢去過問東廠那些大太監。王真船隊先轉到寧波,在寧波裝上了王真秘密儲備的龐大人才庫。
出了寧波後,王真讓九艘船先去倭國,那裡有王真儲備的大批軍火,東廠雖然是武裝特務組織,但是大都督府並沒有給他們配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如大炮、火藥之類,所以王真通過掌握軍械司司長的貪汙證據,逼迫他偷出了大批軍火,王真把這批軍火都秘密轉運到倭國外島儲備起來,那些島嶼原來都是倭寇的基地,天然是適合藏東西的地方。
而王真自己,他要去舟山一趟,他要去接那條可以頂在頭上的“小蛇”。
…………
“這是哪裡?”,“你們想幹什麼?”,“你們是受誰指使?”
太子朱友圭今天又問了這幾個問題,可那個曾經是自己宮裡的小太監,卻和往常一樣,一聲不吭,放下食盒就走了。
已經一個多月了,在這個海島上的小廟裡,他每天只會在三餐時間,見到一個以前太子宮中的小太監來送飯,這小太監以往話很多,可如今卻一幅戰戰兢兢的樣子,怎麼問都不肯說話,令他心焦無比。
最令人恐懼的事物不是已知的恐懼,而是那個未知的恐懼,很不幸這位大明帝國的太子爺目前正陷入了這樣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