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車行·恫嚇
同車行·恫嚇
“那我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嶽震聞言,立刻一付痛心疾首狀。
“難能可貴,嶽帥今時今日,還能博採眾家之長錘鍊技藝,如此胸襟本王深感敬佩!”就在爺倆一個站著,一個坐在地上休息的功夫,突然聽見有人在人叢中大聲的說話,嶽震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爺倆激鬥中,誰也沒有注意到福親王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了圍觀的人叢中。
嶽飛趕忙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不知千歲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嶽雲、嶽雷可沒有小弟那麼大的膽子,賴在地上不起來,兩兄弟和圍觀的將士們一起,齊刷刷的跪倒在地:“千歲,千歲,千千歲!”
福王快走兩步,上前攙起了嶽飛:“鵬舉你如今已是太子少保,朝見萬歲都可免去三叩九拜,以後可不能失禮啦!少保就應該有少保的威儀嘛,眾將士平身,大家散了吧!本王與嶽少保有話說!”
豎著耳朵偷聽的嶽震,心裡怦然一蕩,忘記了自己應該和哥哥們一起退下才對。
從福王的話裡不難聽出,老爸這次又升官啦!什麼少保、多保的,嶽震倒不怎麼在意,可是父親見到皇上都不用磕頭的榮耀,讓他自然而然的想起了柔福。
“怎麼,震少你莫非身受重傷不成,呵呵···要不要叫軍醫過來看看啊!”見他還呆呆的坐在地上出神,福王忍不住翹嘴角調侃道。
“不用,不用···”嶽震尷尬的爬起來,拂彈著身上的塵土,虛頭八腦的辯解說:“是因為老爸的回馬槍實在精妙,我一直在想著如何破解,失神之中忘記給王爺您行禮啦!還請您多多包涵,見諒,見諒!”
福王對他在想些什麼?不能說瞭如指掌,卻也能猜出個七八分,王爺意味深長的盯著他道:“算了吧!震少,晚輩對長輩的尊敬發乎與心,世俗禮數不過是做給別人看的,震少你即無官職亦無軍職,本王更願意把你看作一個江湖後輩!”
嶽震一愣,福王話語裡異乎尋常的味道,讓他不得不拋開滿心的綺念,凝神分析著。
“呵呵,王爺您身負欽差重任,今天怎麼有空出城!”嶽飛知道兒子面對福王,肯定是渾身的不自在,便隨便找了個話頭,希望與王爺閒聊起來小二也好藉機脫身。
“哈···”福王趙榛愜意的伸個懶腰道:“是啊!這個選官的欽差實在累人,前些日子險些跑斷了本王的腿!”
嶽飛甚為理解的點頭說:“襄陽初歸又位居前沿,父母官的人選是難了一些,此人不但要熟悉本地的世風民情,還要有管理一方府郡的豐富經驗,最難的是要胸懷真才實學,能讓戰後的襄陽儘快恢復到正常的秩序,農桑、漕運、街市商鋪、學堂私塾等等,想起來真有些千頭萬緒!”
“嗯,不錯,不過本王已經是功德圓滿,明日就要啟程回京嘍!”從王爺的表情上看得出,解決了難題後的開心與輕鬆是完全發自內心。
“王爺,父帥,你們慢慢聊,小子還有些事需進城一趟,先行告退啦!”嶽震瞅準了時機準備開溜,卻被福王一句話打碎瞭如意算盤:“好啊!本王的車馬就在營外,有震少你一路相伴,本王肯定不會覺得寂寞!”
看見兒子的表情很複雜,嶽飛苦笑著替他推辭道:“多謝王爺抬愛,這···這樣恐怕不好吧!王爺金枝玉葉之軀,他一個江湖小子···”
“哎,鵬舉你多慮,本王一直就將自己看作是半個江湖人,尤其喜歡結交江湖上的人物,好啦!鵬舉軍務繁忙就不必送了,他日你我京師再會!”看著悠悠然邁著四方步離去的福親王,嶽飛這才猛然覺悟,福王根本就是來找兒子的,再看看王爺身後的小二,一付心事重重的模樣,嶽元帥好不容易才放寬的心懷,忍不住又浮上了幾許憂慮。
嶽震拘謹的與福王相對而坐,福王闔上眼睛靠在軟墊上緊繃著嘴角,舒適溫暖的車廂裡一片靜謐。
車窗外的馬蹄聲清脆且規律,訓練有素的馬兒不緊不慢的行進著,漸漸放鬆下來的嶽震心裡有些亂,好幾次張開嘴巴卻又難以啟齒。
問什麼好呢?問問柔福是否回到了臨安,還是問問她最近好不好,柔福自小離開了父母,福王絕對算得上她最親近的長輩,而且對他們兩個的事一清二楚,在這雙重的壓力面前,嶽震心裡亂糟糟的,暗暗發怵,站在福王的角度,兩人鬧彆扭的責任肯定全是我嶽震的不對,我該怎麼開口呢?。
“哎···”輕嘆一聲,嶽震瞅著車頂胡思亂想,沒有發覺,隨著自己的嘆息,福王微閉的眼睛一陣顫動。
還是算了吧!柔福若是想見我,自然就會出現;假如她不想見到自己,問與不問都是徒亂人意,穩穩心緒後,嶽震便拿定了主意,學著王爺的樣子閉目養神起來。
直到馬車停在守備府,嶽震睜開眼睛時,才發覺福王表情複雜的盯著自己,他被看的一陣犯毛,暗道,此時不溜,還等待何時:“多謝王爺相送,小子這就去啦!祝王爺您回京一路平安!”
“震少且慢!”福親王挪開了視線,撩起車簾對御者說道:“繼續往前走,本王再看看襄陽城,就沿著大街轉一轉吧!”放下簾子,王爺重新看著嶽震:“震少,其實本王今日是專程來找你的,有幾句話想要轉告與你!”
嶽震心裡一陣凌亂,心房也不爭氣的狂跳起來,他強自鎮定了一會,才舔舔微微發乾的嘴唇,應聲道:“王爺請···請講!”
“其實只有八個字,但是對震少你,份量可不輕啊!”福王趙榛的臉上突然間多了些什麼?是讓嶽震看不明白的那種神情。
“很簡單,希望震少你,見好就收,安分守己!”
“啊!!”
滿心的期盼,卻等來了這幾個字,巨大的落差讓嶽震反應不迭,目瞪口呆的看著王爺,好半天才吶吶的問道:“王爺···王爺您這是何意,小子我不明白!”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震少在本王這裡還要裝糊塗,!”福王猛地坐直了身體,雙目精芒爆閃怒視著他,嶽震只覺得一陣勁風撲面,身體本能的繃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震少爺這些日子東奔西跑、上竄下跳的好不忙活,你以為我們招討府是吃乾飯的,你竟將我大宋律法視為兒戲,,你···”
轟隆隆,,,嘎擦擦,,。
彷彿極速的列車在面前飛馳而過,巨大的聲響讓嶽震頃刻失去了聽力,他只能看到福王在憤怒的滔滔不絕,卻根本聽不清王爺說些什麼?
鎮靜,鎮靜,一定要鎮靜,嶽震用力的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裡的陣陣疼痛,讓他猛吸了一口涼氣,思路又回到正軌,腦筋也跟著靈活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在規劃走私之時就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只不過是早晚而已,慌什麼?。
心神篤定,嶽震平靜的與福親王對視著,認真分析著他的每一句話,暗暗估量事情究竟惡劣到了何種地步。
可能是嶽震片刻的惶恐與無助,勾起福王的不忍;抑或是柔福垂泫欲滴的憔悴,浮上了福王的腦海;王爺不由自主的軟化下來,語氣也不似剛才那般凌厲了。
“震少你出道之初,煞費苦心的奔波籌劃,不但化解了後護軍的燃眉之急,也替朝廷根除了一大隱憂,這些我和···我們都看在眼裡,也都替你父親倍感欣慰!”福王說到關鍵之處突然語帶隱晦,含糊不清,但是嶽震還是聽出了些許弦外之音。
“所以就算出了劉倬那麼大紕漏,我們都幫你矇混過關,可是你!”一想到嶽震的變本加厲,福王指點著他,不禁又有些怒氣上湧。
嶽震依舊平靜的注視著王爺,眼睛一眨一眨的,心裡對福王的目地有了初步的判斷,雖說和這位王爺交往不深,但嶽震對他的脾氣秉性還是有些大概的認識,福親王屬於那類喜怒哀樂不形於色的人,這種人城府頗深,不可憑著外在的表情來推斷內心的想法,也就是說王爺表現出來的怒不可遏,是用來掩飾他真實態度的。
再以事論事,就算自己背景複雜,倘若真的超越了統治者的底線,恐怕眼前坐著的這位王爺早就動手抓人啦!不會像現在這樣,只是嚴辭恫嚇而已。
看到嶽震經過短暫的驚慌後安靜下來,福親王不由暗暗稱讚一聲:好小子,有膽色,可是王爺臉上卻依然寒若秋水。
“嶽震你無視國家綱常法紀,肆意妄為,還有什麼話說!”
“沒有,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什麼好說的!”嶽震平靜的緩緩道來:“小民深知自己的罪過按照大宋律法不但要拉出去砍頭,還要沒收全部的非法所得,腦袋就在小民的脖頸上,王爺您想砍,那還不簡單,非法所得嘛,一部分穿在後護軍將士身上,王爺您也可以扒了去;還有些已經隨著襄陽戰役的英烈們長眠於地下,恐怕就要勞煩王爺掘地三尺嘍!”
“你!”福親王手指劇烈顫抖著,幾乎就要戳到嶽震的鼻尖,可是他依然一動未動,冷冷的注視著王爺暴跳如雷。
憤怒,憤怒中的王爺突然升起一陣莫名的惶恐,那是因為嶽震語氣裡所要傳達的訊息,他突然自稱‘小民’,不但一下子拉遠兩人的距離,在他們之間劃開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也等於是在向王爺宣佈:你是王爺,我是草民,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互不相干。
太可氣啦!王爺根本無法用語言來解釋自己的感受,來解釋為什麼憤怒和惶恐過後會是那種很重很重的難過。
‘難道你小子忘記了,我們曾經並肩面對強敵,生死相托,你和我沒有關係,那柔福怎麼辦,’福王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這一席話壓在肚裡沒有說出來,可是眼看著談話已成僵局,王爺不禁暗自後悔。
‘哎,明知道這小子剛強,吃軟不吃硬,幹嘛非要和他來硬的呢?要是師妹在就好了,她對這個小子,還是有幾分辦法的,’
想起歸途上的師妹,福王爺那還有什麼火氣,放下指頭,王爺縮回了前傾的身體,低聲說:“算了,你也不用跟我耍脾氣,還沒有到殺頭抄家那麼嚴重,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趕緊把殘局收拾啦!回臨安,老老實實賣你的字畫去!”
“絕不!”嶽震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語氣依舊冰冷:“算上我在閩鏡私造軍械,前前後後也不過半年的時間,可你們的朝中大員,軍方重臣,執法犯法,走私犯禁何止一年兩年,憑什麼讓我罷手,這根本就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怎能讓人信服,!”
福王聞言明顯的一滯,無奈道:“就知道你會抓著劉光世的小辮子不放,這裡面的事情你不清楚,朝廷也有朝廷的苦衷!”
“苦衷,哼!”福王的態度軟化下來,嶽震卻忍不住有些憤怒了:“他劉光世依仗手裡的權力,多年來中飽私囊,你們不聞不問卻說什麼苦衷,我們等一干兄弟,卻從未用賺來的錢財吃過一餐山珍海味,穿過一件綾羅綢緞,襄陽捷報餘音未散,王爺您就來說什麼綱常法紀、肆意妄為,天理何在,!”
“混帳,你懂什麼?”見他步步緊逼,不依不饒的,福王真的有些惱羞成怒張口罵道,也立刻招致嶽震怒目而視,王爺當然不肯相讓,目光碰撞中車廂裡的火藥味驟然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