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軟·驚聞
不服軟·驚聞
眼瞅著越鬧越僵,大大背離自己的初衷,王爺只得強忍著不快解釋道:“你當然不會知道,劉光世多年來在西北的種種行徑,都是出自朝廷授意!”
“哦!”嶽震聽到福王語出奇峰,詫異間也放下火氣,兩人的氣氛又趨於緩和。
“自大宋發行銅錢以來,銅錢大量外流、銷熔、貯藏的現象就沒有停止過,而且近年來愈演愈烈,西北則是銅錢外流的主要通道,朝廷給劉光世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堵住這個大漏洞,或高價收買、或以物互換、甚至搶都可以,絕不允許讓大量的銅錢流向西夏、吐蕃、西遼,被熔化後變成精銅!”
福王這麼一講,嶽震便信了九分,在宋代的商業活動中,始終存在著一個奇怪的現象,那就是‘錢荒’,政府發行的銅錢日漸稀少,而且在市面上流通的少量銅錢還在不停的被貯藏和銷燬。
祿老伯曾經詳細的向嶽震解釋過導致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就是銅貴錢賤,也就是說,把銅錢化成銅賣掉的價值,竟然是銅錢本身的好幾倍呢?
“這也是無奈之舉,不過效果還是很明顯的,劉光世還算盡心盡力!”
嶽震聽到這裡不禁暗暗不屑道:盡心盡力,老龜孫不乘機大撈特撈才怪呢?沒準劉光世上交朝廷的銅錢只是一部分而已,還有相當一部分被老傢伙私藏了,他的表情和想法福親王一覽無遺,王爺無奈的搖頭說:“常言道,皇帝不差餓兵,本來劉光世撇點浮油,為自己謀一條後路也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如今他卻···唉!慾壑難填啊!”
沒有理會福王的感慨,嶽震調整了一下心緒,心平氣和的問道:“劉光世的另一個任務,就是收購馬匹吧!”
“不錯,可是收效甚微!”王爺皺眉說:“番人控制馬匹,就像咱們控制銅鐵外流一樣,相當的嚴密,每年從西北收來的合格戰馬,也就是個千兒八百的,往幾十萬大軍裡一扔,連個水花也濺不起來!”
嶽震則想到比例嚴重失衡的岳家軍騎兵,十萬比八千,父親不會停止揮師北進的腳步,當大軍渡過黃河,踏上一馬平川的河北大地,數量如此稀少的騎兵將失去靈活機動的優勢,到那時,面對金軍的每一次勝利,岳家軍付出的代價都會是步兵堆積如山的屍骨。
也就是說,岳家軍步兵的裝備問題,不再僅僅是大旗營這一個小小的作戰單位,而是要隨著老爸的思路逐漸擴充套件到全軍,對於嶽震來說,又無異於一個巨大的黑洞需要用無法估量的金錢去填補。
這個彷彿永無休止的難題,想起來就讓嶽震頭痛如箍,忍不住垂首長嘆:“唉!沒有產量豐厚的養馬基地,單憑收購一途,就好似無源之水,總有一天要枯竭的!”
“難吶!”福王跟著他嘆息道:“北地廣袤的草原損失殆盡,西北僅存的幾個小馬場,只能勉強供應左護軍,還要時刻提防馬賊的侵擾,護衛大軍枕戈待旦,不眠不休,真有些得不償失啊···”
“所以說,我們有共同的難題,何必···”嶽震心頭靈光一閃,猛然抬起頭來,雙眼放光的盯著福親王:“劉光世不是整天吵著要告老還鄉嗎?他能做到的,我同樣能夠做到,還可以做得比他更好,至少我不會中飽私囊!”
“這,···”猝不及防的王爺著實被他嚇了一跳,一陣語塞中臉色不停的變換著,嶽震靈感乍現的提議對王爺來說實在是太過大膽,已經超出了他心理可以承受的範圍。
對呀,這豈不是兩全其美的法子,,福王剛剛閃過一絲驚喜,卻又迅速被黯然取代,因為王爺知道,皇上是絕不可能答應的,劉光世曾經拼著老命救皇帝於水火,忠誠是他唯一讓皇上看中的,而岳家父子呢···王爺試著站在九哥的立場,一個帝王的角度上來審視他們,不禁暗暗吸了一口涼氣。
嶽飛手握十萬雄兵,單憑這一點已經足夠讓君王頗多顧忌,倘若再把許多隱秘的特權交給他兒子,就等於把戰爭的利劍放在他們父子手裡,這是皇帝絕對不能容忍的,因為到那時,誰也無法控制這柄利劍將會刺向那裡。
除非,···福親王心思輾轉間,又升起一絲希翼,卻被自己很快的搖頭否定了。
身為皇帝的九哥對嶽震很是忌憚,王爺甚至能夠隱約的感覺到,皇上對他的成見已經超過了嶽飛,每每想到此事,福王也很無奈,這也怨不得九哥沒有容人之量,嶽震的確優秀到了讓人不放心的地步。
“王爺,金人失去了屏障襄陽,絕不會坐視咱們一點點蠶食著收復失地,曠日持久的拉鋸戰不可避免,戰爭物資匱乏的弊端將日漸明顯!”嶽震看到王爺久久無語,明白這件事非同小可,福王也不是能夠最後拍板的人,但若是說服了他,由他再去遊說大宋的決策者,會比其他人的效果好很多。
沉思良久,福親王趙榛還是很艱難的搖搖頭。
雖然因為柔福的原因,王爺對嶽震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偏愛。雖然嶽震的提議和承諾讓王爺很是動心,但是王爺深知,這件事變成現實的機率微乎其微。
“震少你說的一點不假,但是朝廷並不想陷入一場持久戰,那樣就讓收復襄陽失去了戰略意義!”王爺決定透露一些實情,好讓嶽震明白朝廷今後的走向,不再莽撞行事:“因為軍事上的失利,金人內部的主和派依然佔據著上風,宋、金重開和談的契機已經到來,就是要看誰先沉不住氣啦!”
嶽震頓時好一陣的失落,雖說剛剛只是臨時起意,但是掌控西北走私命脈的權力實在是太誘人了,這裡面不僅蘊藏著巨大的財富,而且還會是岳家的一柄保護傘,能夠保護著岳家平平安安的再過幾年。
如此百利無害的事情就在面前,不爭取一下怎麼能行,。
“和談,哈哈···太可笑了!”打定主意的嶽震還是想搏一搏,至少要把福王拉到自己這邊來:“所謂的和談只不過是為下一次戰爭贏得時間,你們,不會連這一點都看不清楚吧!若有人把和平的希望寄予談判,那可是太幼稚啦!”
聽到他把‘你們’這兩個字咬得很重,福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沉聲道:“既然你明白是爭取時間,就應該知道時間是雙方的,更何況襄陽戰役後,我大宋將主動權穩穩的握在手裡,以打促談的戰略目標已經完全實現,要打,要談,該由金人去傷腦筋!”
又是以戰爭來促進談判,嶽震聯想到昨晚秦檜闡述的理論,不禁驀然一驚。
看來襄陽的勝利不僅穩定了金國內部的格局,也在悄然改變著宋朝的權力組合,一旦重啟和談,又將上演一場主戰、主和兩派的激烈鬥爭。
想到這些,他忍不住一陣焦灼煩悶,是時候和父親認真的談一談啦!一定要讓老爸明白,這個特殊而敏感的時期決不能置身於風口浪尖,那無異於加速皇帝痛下狠手的決心。
眼前福王帶來的難題尚未解決,那個盤桓已久更大的苦惱又浮上了心頭,嶽震雖然清楚的知道歷史走向,卻不能把握每一件事的具體時間,這種時時刻刻小心戒備的滋味,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他才有最真切的體會。
看著嶽震眉頭緊皺沉默無語,福王還以為他在為西北的事情犯難:“本王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說停就能停下來的,我們給你時間,但是你必須保證就此收手,更不許在善後期間處處與劉光世作對,做到這兩點,本王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隨著王爺的話音落下,兩人的身體同時一頓,馬車再一次嘎然而止。
“也就是說,只要我不去招惹劉光世,做什麼都無所謂嘍!”原本寬敞的車廂突然讓嶽震覺得異常的壓抑,他此刻只想趕緊結束這令人厭煩的談話,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那好,我就讓一步,今後無論是在西北還是沿海,只要是劉光世的插手的生意,我絕不搗亂,保證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福王頓時被他氣笑啦!抬手指點著:“你,你還真能說得出口,還什麼你退一步,身為朝廷命官的親屬,執法犯法走私犯禁已是罪大惡極,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好像我們合夥欺負你似的,真是顛倒黑白不知所謂!”
嶽震的耐心在飛速流逝著,話語裡的煩躁已是清晰可聞:“前有朝廷命官的覆轍,我不過是五十步學一百步而已,到底是誰在顛倒是非,!”
“大膽!”王爺徹底被他激怒,白皙的臉龐上一陣潮紅湧動,扭曲中露出幾許猙獰:“這是王命,五路護軍三十萬之眾在朝廷的眼裡一視同仁,不曾少給你們後護軍一粒糧食、一件兵器,難道說你們後護軍高人一等,吃不得苦,流不得血!”
“王爺你錯了!”嶽震怒氣翻湧著,猛然繃直了身體:“雖然有人稱後護軍為岳家軍,但十萬將士絕不是我岳家父子的軍隊,是大宋保家衛國的鋼鐵長城,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從我老爸開始,到後護軍的一兵一卒,他們都是你趙家王朝的炮灰,你們想和女真人開戰,他們就得去送死,現在你們又不想打啦!他們就必須乖乖的待著,不能有任何的怨言,讓他們少吃一點苦,少犧牲幾條性命,有什麼不對,!”
越說越是憤怒,嶽震覺得快要到失去理智的邊緣,完全失去與福王周旋的耐心,他一邊發洩著,一邊伸手撩起了車簾。
彷彿是被他一通驚世駭俗的話語驚呆,福王竟然沒有阻止嶽震,就讓他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全都倒了出來,直到他挑開車簾,一隻腳落到了地面。
“混帳,你給我站住,你說什麼?有膽你給本王再說一遍!”福親王猛然間面如紫金,好像所有的血液都湧到了頭上,手指的關節‘噼噼啪啪’爆響在車廂裡。
嶽震絲毫無懼身後奔湧而來的勁氣,但車外冰涼的空氣還是讓他恢復了一些清明,他頓住了身形輕嘆道:“唉!我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只有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信念,那就是讓親人吃得飽、穿得暖,讓他們儘量遠離危險,儘管話不投機,小子還是多謝王爺苦苦相勸的好意,回京的路上天寒地凍,王爺保重,嶽震告辭了!”
輕輕的一句王爺保重,福王的殺氣頓消,頹然靠在了軟墊上,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涼風從嶽震掀起的縫隙吹進車廂,讓王爺狂躁的情緒慢慢安靜下來,臉上的紫紅也漸漸褪盡,看著嶽震停在那裡的背影,雜亂如麻般的種種思緒糾結在王爺心頭,靜默了良久,千言萬語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唉!你去吧!好自為之,對了,記得提醒你父親,最近‘金龍密諜’的活動詭異頻繁,恐怕是在籌劃刺殺我大宋的高階將領,讓你父親出入小心一點!”
“多謝王爺,我回去一定告知父親!”嶽震如釋重負般的放下車簾,剛要邁步卻被福王的聲音拽住了身體。
“等等···”叫住嶽震,王爺卻又躊躇起來,沉吟了一陣才無奈道:“是柔福在胡鬧,京師傳來訊息,丫頭不但一路上大張旗鼓,搞得雞犬不寧,她,唉!她還悄悄的把你母親和姐姐也接到了臨安!”
“啊!”
車廂外的嶽震驚撥出聲,頓時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