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牛亂·狂奔
驚牛亂·狂奔
三方人馬的焦點都集中在為首的幾人身上,沒人注意到,也可以說是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一個消瘦的黑影慢慢的接近了犛牛騎兵的隊尾。
無聲無息中,最後邊那個吐蕃騎士便失去知覺,宗銑開始了他的行動。
其實錫丹汗王達克博也是一頭霧水,活佛的一通雲山霧罩讓他也是莫名其妙,暗自瞎猜的功夫,看到隨著達布拉結招招手,自己身後走出去的人,達克博恍然大悟,心裡忍不住讚歎,活佛就是活佛,果然有大智慧。
以柔福的眼力,也是一眼就看請了來人的長相。雖然不太明白老僧人的用意,但她可以肯定老和尚是要幫助自己,因為這個人她也認識,正是嶽震在臨安的好朋友,衝索多吉。
“徒兒過來,替為師看看,這兩位施主哪一個在欺騙神明!”
“遵命!”僧侶打扮的多吉來到近前,像模像樣的看來看去一番,回身道:“稟尊師,這兩位都是無比尊貴的貴人,都有神靈護體,徒兒不敢造次,不過既然是尋人,只要讓徒兒到人群中看一眼,便可知道有沒有宋國殿下要找的人!”
“好吧!讓為師和你一起去!”達布拉結老和尚一付無奈卻又很無辜的神情。
戲演到這裡,柔福當然要配合,她立刻阻止道:“活佛且慢,本宮要問一下,是不是一旦貴徒認定,他們就要放人!”少女斜視著完顏亮,暗下決心:今夜暫且救回震哥,等吐蕃汗王離去後,一定除了這個大宋的禍害。
她身後王、龍兩個,都是絕頂聰明之人,馬上猜出來,帝姬得到了有利於己方暗示。
“那是自然!”不容完顏亮反對,錫丹汗搶過了話頭:“大金皇孫你說呢?活佛和他的弟子在大草原上受萬人敬仰,當然公正無私,當然不會無中生有!”
完顏亮頓時進退維谷,身陷兩難,在吐蕃大地上,你可以侮辱一個頭領或土司,甚至可以是汗王,你只需要面對一個部族的報復,但是你若是羞辱了一位活佛,那你就成了整個吐蕃的仇敵,完顏亮明白,今夜就算自己已經登上皇位,身為一國之君,也不可能當眾說出來,不相信這位活佛,他現在只能賭,賭達布拉結和那個僧人,並不是真的認識嶽震。
看到完顏亮咬著牙點頭,錫丹汗笑了,胖臉上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此時此刻,看著緩步走向女真人營地的活佛與多吉,柔福這才真正的放下心來,完顏亮若敢反悔,無疑就要與錫丹汗為敵,今夜大局已定。
但就在此時,一陣大亂,異變突生。
唉!為什麼呢?
有時候,有的人好心很容易做錯事,今夜的這一幕,可以說是宗銑多年後唯一後悔做錯的事情,可是每當他向嶽震道歉的時候,那傢伙卻總是含笑搖頭,因為他在想,沒有那一晚一波三折的遭遇,怎會有後來許許多多離奇生動的故事呢?
距離太遠,宗銑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人,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亂起來,只有衝亂女真人的騎兵,才有望把小嶽救出來。
倒黴的犛牛不明白,尾巴上為什麼會多了一團東西,最可怕的是纏在尾巴上的這團東西被人用火點著了,驚慌的犛牛,瘋狂的向前逃竄著,形成了這場動亂的根源。
驚慌,恐懼,像瘟疫一樣在牛群裡傳播開來,牛背上騎手們的呼喝已經毫無意義,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地伏在牛背上,不要被驚牛甩下來,千百條驚牛四下逃竄,形成一條條洪流,勢不可擋,地動山搖。
反應最快的是達布拉結,老僧人探臂夾住衝索多吉回身飛奔,轉眼就回到錫丹汗達克博的身前,一把擎住達克博的衣帶,老僧人高喊著落荒而去。
“殿下快逃,天意如此,天意啊!”
柔福整個人懵了,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怎麼好好地突然天下大亂了呢?她腦子裡還是先想到了嶽震,想著就算衝,也要向女真人那邊才對,王淵那還不急,伸手拉住帝姬的手臂死命的向後跑去。
“帝姬速退,弟兄們快閃啊!不要聚在一起,散開,散開!”王統領不但聲嘶力竭的怒吼著,還要抵禦柔福的掙脫。
“放開我,王大人你放開,我要去找震哥!”
跟在他們後面狂奔的龍如淵一看不好,趕上前抓住柔福的另一隻手臂:“千歲贖罪,您這樣過去,不但找不到嶽公子,千歲您也會被亂牛所傷,避一避吧千歲,嶽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他與王淵合力才算勉強帶著少女順利的逃開。
剛剛還靜悄悄的大地,如開鍋般的沸騰起來,牛叫,人喊,馬嘶,亂,亂,亂。
最驚慌的莫過於女真人了,因為他們的大隊聚在一起,倘若不能及時的疏散,那將是毀滅性的災難,幸好留在營地的兀朮魯一早就準備且戰且退,騎士們受命整裝待發,大小車輛也都套在了馬身上。
逃,逃,逃。
衛隊的戰士們不用長官下令,都在拼命的抽打著戰馬,自幼生活在草原的他們明白,身後是人間地獄,能不能逃出去,這要看老天爺是否眷顧了,驚牛勢大恐怖,可是速度究竟比不上訓練有素的戰馬,四散逃竄的騎兵們很快就與牛群拉開了距離。
感覺蹄聲不像剛才那麼響亮了,完顏亮這才直起身體私下看看,目力所及之處看到了兀朮魯帶著受傷的溫迪罕,竟然沒有落後太遠,烏郎節護著完顏靈秀也在附近,再往遠處眺望,完顏亮心頭一沉,不但關押嶽震他們的馬車渺無影蹤,完顏昌也不知道現在何處。
完顏亮當然不知道,此時的嶽震和完顏雍正面臨著有生以來最大的危機,到了稍有不慎就將萬劫不復的緊要關頭。
拉車的馭馬不像戰馬那樣經過訓練,但是生靈與生俱來的本能讓馬兒感到了危險,顫抖的大地,震耳的蹄聲與吼叫,讓它驚慌失措的奔跑起來,儘管沒有御者,馬兒依舊吐著白沫拼命的奔跑,希望能夠遠離危險。
車上的人反應不及,滾做一團,佟鎮遠慌亂中抓住了車簾子,沒料到‘刺啦’一聲,倒黴的佟師傅和簾子一起被甩出車外。
“雍哥,抓緊我!”劇烈的顛簸中卻讓嶽震摸到了那把刀,佟鎮遠留下的鋼刀,他急中生智,抓起刀把狠狠的**了底板,整個人吊在了刀上東搖西晃,直到完顏雍抱住了他的腿,兩個人的重量才勉強讓連在一起的身體,晃得沒有那麼厲害了。
馬兒還在沒命的狂奔,稍稍定下神的完顏雍很費勁的扭頭向後看去。
“###,哪來的這麼多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向沉穩的雍禪子忍不住罵出了髒話,因為他看到了不遠處大隊犛牛們鋒利的牛角。
嶽震嚷道:“你還有閒心罵娘,不要亂晃,我快要抓不住了!”
“不是我晃,是車子晃!”
“還動,再動我可要鬆手啦!咱們兄弟就要變成牛蹄子底下的一堆肉餡嘍,哎呦,顛死我啦!”
“閉嘴,好好地抓牢了!”
“馬兒,馬兒,求求你,再跑快點行不行!”
兩人亂七八糟的拌嘴聲中,馬車飛快的前進著,吱吱呀呀好像快要散架一般,一個小小的土包也會讓車子東倒西歪好一陣。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插在底板上的鋼刀已經有些鬆動跡象,開始輕微的顫動,幸好身後的蹄聲也不是那麼緊,那麼密了,嶽震深深鬆了口氣,騰出一隻手抹抹額頭的冷汗,要是再這樣跑下去,刀子肯定堅持不了多久的。
感覺到車速明顯的慢下來,他叫道:“喂,還不鬆開,我這條胳膊快要斷了!”
“你以為我不想鬆開啊!呵呵···不怕告訴你,我現在緊張的抽筋了,想松也鬆不開啊!”後面完顏雍苦笑道:“馬兒有些跑不動了,你先別急再堅持一會,讓我看看後邊那群瘋牛追來了沒有!”
一旦稍有放鬆,身體上的疼痛便席捲而來,嶽震齜牙咧嘴的哼道:“疼死我了,這算什麼事,兩個大活人被一群老牛追的亂竄,要是真氣還在,我···哎呦!”
車廂裡平穩下來,完顏雍費了好大勁才鬆開了環抱的雙臂:“得了吧你,英明神武的震少爺,剛剛是誰哭爹喊孃的求馬兒快跑來著,嘿嘿嘿···”
兩個人艱難的坐起來,四目相對,看到對方都是鼻青臉腫不成模樣,雙雙忍不住互指著捧腹大笑起來:“哈哈哈···咱們英俊瀟灑的雍禪子怎麼變成豬頭三了,哈哈哈!”笑聲在曠野中傳的很遠,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悅。
正笑著,前面‘窟通’一聲巨響,馬車毫無徵兆的向前一傾,驟然而止,兩個人又跌撞到一起。
咧著嘴爬出車廂,嶽震踉踉蹌蹌的跑到前面一看,不由得一陣惻然,拉車的馭馬已經跪倒在地,嘴裡流著血沫,身上的肌肉在痙攣顫抖著。
走過去,嶽震輕輕的撫摸著馬頭,沉默了好久才低聲道:“謝謝你,是你救了我們,好好的去吧!來生···來生投胎轉世,不要再做牛馬了,做個小貓小狗也不必這麼悽慘,去吧!去吧!”馬兒好像真的聽懂了似的,大眼睛一點點的悄然闔上。
完顏雍此刻已經身背大弓,一手刀,一手箭,靜靜的佇立在嶽震身後,看著這令人倍覺傷感的一幕。
“走吧!震少!”看著附近起伏的丘陵,完顏雍不無擔憂說:“天快亮了,將軍府衛隊肯定還在周圍搜尋我們,咱們只有遠離馬車,才可能避開搜捕!”
嶽震站起來茫然四顧:“往哪裡走,這裡是什麼地方!”
完顏雍同樣茫然的搖頭:“我也不知道,剛才的狀況實在太兇險,我哪有心思辨別方向,不過!”他把鋼刀拋給嶽震,張開手掌伸到空中感覺著風向:“不過這個季節通常都是西北風,我們只要順風前行,就能走到東南面的國境線上,走吧!小心點,聽到馬蹄聲一定要找地方躲起來!”
灰濛濛的天空下,非常陌生的環境中兩人並肩而行,走了好大一會,嶽震感覺兩條腿越來越沉重,看到完顏雍沒有休息的意思,也只好咬牙堅持著。
噩夢一般的夜晚悄然滑去,天終於亮起來,可能是因為氣候太過潮溼的原因,清晨的高原上升起了淡淡的白霧,霧起而風止,完顏雍漸漸失去了對方向的判斷,兩人只好走走停停,一遍觀察著周邊地形,一邊摸索著前進。
發覺四周的地勢起伏越來越大,完顏雍對自己的判斷也漸漸沒了信心,兩人正在商量該不該找個地方歇歇,待霧散去再走,身後卻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怕什麼?來什麼?哥倆相視色變,完顏雍慌忙抬眼四望,指指不遠處的一片低矮樹林,嶽震心領神會,兩人立刻拼命的跑過去。
鑽進灌木從中,嶽震不由暗暗叫苦,光禿禿,低矮的樹林裡,實在很難找到隱蔽的藏身之處,好在林外霧氣正濃,多多少少阻擋了些視線,兩人一頭鑽進來,迅速的伏在了地上,隔著稀疏的樹幹向外張望。
小林子的地勢要比外面略低一些,兩個人又不敢抬頭,只能依稀看到有一匹馬由遠處跑來,看不到馬上的騎士何許人也。
顯然馬上的人也注意到這片林子,停在了林外不遠處,林子裡的嶽震看著‘篤篤’盤旋的四條馬腿,一顆心懸了起來,倘若來人是衛隊統領中的任何一個,片刻就能察覺到兩人的呼吸聲,他們倆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完顏雍也屏住了呼氣緊張的看著,看到馬匹的毛色和健壯的腿,似曾相識,他可以肯定,這匹馬來自將軍府衛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