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未平·生死
波未平·生死
好在追來的騎士在外面猶豫了一陣後,撥轉馬頭揮鞭離去。
聽著漸漸遠去的蹄聲,嶽震鬆了口氣,正要爬起來卻被完顏雍一把拽住,搖頭示意他再等等看,兩人就這樣靜靜的趴在林中,過了好久,直到遠處的蹄聲一點都聽不見,完顏雍這才拍拍他,哥倆起身走向林外。
“唉!”繞過最後一棵小樹,嶽震把刀別在腰帶上,忍不住搖頭嘆道:“如今你我已成驚弓之鳥,剛才來的若是兀朮魯,就算再小心也沒有用的!”
他的嘆息讓完顏雍想到了‘末路英雄’這個詞,嶽震此刻的心情,他也是能體會到一點點,從一個傲視天下的強者跌落塵埃。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是這種巨大的反差也不是那麼容易讓人接受的,完顏雍正在腦子想些開解他的話語,身後的小樹林裡響起兩人最不願聽到的聲音。
“桀桀···小漢狗,我看你還往哪裡跑!”
嶽震、完顏雍駭然色變,慌忙轉身看去,看到完顏昌大刺刺,狂笑著從樹林裡走出來。
完顏雍臉上一陣灰白,暗自懊惱,離開草原太久,把這些獵人最基本的技巧都忘掉了,趕走馬匹,繞身敵後,好一個狡猾的二哥。
一臉嘲笑的完顏昌把手指含到嘴裡,打了個響亮的口哨,遠處蹄聲再起,他獰笑著把雙拳握得‘叭叭’直響,一步步逼近:“岳家小狗,你從來沒想到會有今天吧!你們漢人有句話說得好,這叫六月債,還得快!”
嶽震一陣怒火中燒,暗罵著,土老頭你可把我害慘了,這才叫,虎落平陽被犬欺。
完顏雍跨上前與嶽震並肩而立,用手裡的那支羽箭指著完顏昌,怒聲道:“二哥,你要做什麼?大兄不是說過了嘛,震少不久後就是我們的族親,大不了我們跟你回去就是,趁人之危算什麼草原漢子!”
知道這位二哥對完顏亮言聽計從,完顏雍便搬出大兄來壓他,卻不料這一句話惹得完顏昌暴跳如雷:“我呸,不要叫我二哥,你老子已經背叛了家族,你還有臉叫我,雍三你若是識相就給我滾一邊去,惹毛了我連你一塊收拾,滾!”
看著完顏昌已經扭曲變形,猙獰的面容,完顏雍一陣心寒。
原本就是貌合神離的完顏一族,就此決裂,英雄一世的皇祖父,您有沒有過,您的子孫有一天會刀劍相向。
“雍哥你閃開!”一把推開有些走神的完顏雍,嶽震猛地跨前一步:“醜鬼放馬過來,休要在那裡大言不慚,本少爺真力盡失不錯,可是修理你本來就用不著什麼真氣,有膽醜鬼你過來呀,別忘了小爺警告過你,再聽到你臭嘴裡吐出漢狗二字,決不饒你!”
說罷他跺腳提刀而立,不顯半分膽怯之色,完顏昌雖然暴怒卻也不魯莽,嶽震的一番話反而點醒了他,這個漢人小子,真氣沒了,可是武術招數還在。
思索中,完顏昌抽出腰刀收攝心神,冷笑道:“好,倒要看你嘴硬到何時!”
完顏雍乾著急,手裡一支單薄的羽箭肯定幫不上忙,焦急中心念一轉,他向後退了退,摘下大弓凝神注視著二人,腦子裡盤算著:若是尋機射落完顏昌的腰刀,再搶了他的戰馬,自己和震少豈不是有機會逃脫。
不提完顏雍一旁打著如意算盤,嶽震卻是轉眼就陷入了苦戰。
完顏昌上來就是直劈豎砍,刀刀都用盡全力,嶽震真氣全無,又奔波了整夜,和對方拼力氣是他最怕的局面,往常仗著一身強橫的真力,來者無懼,今天他算是嚐到力不如人的苦處,眼看著一味躲閃只會越來越被動,無奈之下,嶽震瞅了個空擋換手執刀,想的是用左手斷流刀和完顏昌近身纏鬥,讓對方有力難以發出。
嶽震陡然貼身逼近,完顏昌應付起來還真不容易了,他原本就不屑去學什麼刀法,面對處處用險,詭異之極的斷流刀,一時間手忙腳亂起來。
愈戰愈是煩躁,完顏昌猛然後撤,嘴裡喊出了一個古怪的短語,嶽震微微一愣,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覺得腦後風聲響過,一陣巨疼襲來,口鼻裡腥鹹噴湧而出,眼前一黑。
旁邊的完顏雍看的清清楚楚,他被完顏昌的戰馬撞上了後背,口噴鮮血栽倒在地。
完顏昌收刀回鞘,擎住嶽震的衣帶翻身上馬,策馬就走,嘴裡喝道:“雍三你乖乖的等在這裡,倘若我回來找不到你,你就等著餓死在荒原上吧!”
電光火石間的鉅變,讓完顏雍一陣頭皮發麻,哪管他說什麼?立刻拔腿狂追下去。
輕霧藹藹,偶爾還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犛牛騎兵垂頭喪氣的經過,精疲力竭,衣衫襤褸的吐蕃兵見到昨晚那些宋人還在附近,也懶得理睬他們。
女真人營地上,來不及收拾的營帳、雜物一片狼藉,滿目瘡痍般的大小蹄印,到處可見,怵目驚心,此情此景,柔福忍不住又是一陣悔恨交集,欲哭無淚,恨自己優柔寡斷,錯失良機,更恨那個吐蕃汗王無端攪局,經此一變,茫茫荒原要去那裡找尋。
“千歲···”王淵當然知道,帝姬的心情差到了極點,但他還是小心翼翼的措辭道:“千歲,此地不宜久留,經過昨夜這般折騰,現在只能寄望吳帥那邊截住女真殘寇,咱們也應儘快趕過去,也好有個確切的訊息!”
昨夜逃避時,面紗早不知丟到了那裡,柔福清瘦蒼白的面容上陰雲密佈,那雙靈動的眼眸充滿灰敗與絕望。
看到帝姬這個樣子,龍如淵心頭也隱隱作痛,忍不住也想要勸說幾句,孰不料還未開口,少女凌厲的眼神就逼視而來。
“千歲恕罪!”徹骨的陰寒從後心襲來,龍如淵膝頭一軟跪伏下去:“千歲贖罪,昨夜情形萬分緊急,草民無意冒犯千歲萬金之體,千歲恕罪,恕罪!”他這一跪,王淵也不好站著了,畢竟昨晚把帝姬強拉出去,王大人也有份。
刀子一樣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柔福稍頓了片刻道:“下不為例,都起來,本宮不怪你們,此次回京,龍公子就隨著王大人在禁軍為朝廷出力吧!”
龍如淵叩謝一番,亦喜亦悲,喜的是,幾代龍家人的努力終成正果,悲的是,從此後便賣身皇家,在帝姬這樣高貴人物的眼裡,自己不過是一個奴才,一文不值,王淵的感觸遠比龍如淵深刻,帝姬迅速成熟不假,上位者的威嚴也是日漸冷厲,已經不再是那個溫柔嫻淑的小女孩,高高在上令人不敢仰視的感覺越來越重。
“派前哨立刻趕往西北邊境,王大人速速整隊隨本宮趕往西北!”
不再理會兩個胡思亂想的人,柔福振奮精神命令道,王、龍二人領命去牽馬,少女回過頭來,凝視著霧氣繚繞的荒原。
他不會有事的,他一定在什麼地方,等著他的柔福。
每個在草原上崛起的民族,都有一些獨特的辦法來尋找失散的夥伴,看到越來越多的衛隊騎兵歸隊,完顏雍的心情時好時壞,從歸隊的人數來看,衛隊的損失不大,四統領也是一個沒少,只是溫迪罕、佟鎮遠重傷,失去了戰鬥力。
雖然沒有傷筋動骨,卻丟了兩個最重要的人,這讓完顏亮難以接受,鬱悶之極,昨夜這麼一鬧,衛隊的處境已經相當兇險,慢慢流逝的時間已容不得他猶豫。
“兀朮魯,給你一半人馬,在這裡找三天,如果還找不到的話,速速北歸!”
疲憊不堪的騎兵們分成兩隊,分道揚鑣,儘管完顏靈秀很不情願,但是她知道,大兄長是絕對不會同意她留下來的。
整個大動亂的始作俑者,宗銑,此時正在一個小山包上眺望著霧氣籠罩的高原,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他萬萬也沒想到,一把火,一頭牛,就把亂子搞那麼大,當時看著驚牛狂奔,各路人馬四下逃竄,宗銑整個人都傻掉了,去哪裡找,小嶽沒有死在牛蹄子下邊就算他命大了,這件事如是讓晏彪他們知道,不翻臉才怪呢?
不行,找不到小嶽,我怎麼能回去,大海撈針,怎麼找,他是在金人手裡沒有逃脫,還是趁著兵荒馬亂溜出來了。
宗銑苦瓜著臉正在絞盡腦汁亂猜的時候,湊巧竟然看到女真的騎兵朝這邊過來,他急忙俯下身去,冰冷的凍土貼在臉上讓他頓時有了一絲明悟:金人也在找小嶽,我何不來個,螳螂捕蟬,至少先要弄匹馬來歇歇我這兩條腿。
宗銑當然不會知道,他此刻已經卻成了吐蕃高原上的頭號被獵殺目標。
狼狽逃回營帳的錫丹汗王,已經快把腸子悔青了,如不是活佛在一旁看著,汗王的怒火能把奢華的帳房點著,隨著最後一批犛牛兵回來,再算算來回的路程,達克博明白,其餘的那幾百犛牛騎兵,永遠回不來了。
幾百呀,達克博的心在滴血,騎兵他不會心疼,人,他有的是,可是那幾百頭犛牛,都是高原上最好的品種,千金難求啊!
“汗王,不管怎樣,昨夜阻止了宋、金兩路人在你的土地上開打,即便付出一些代價,還是值得地,你想,昨晚如果我們不出現,那兩路人肯定不會善了,無論是大金皇孫,還是宋朝公主,若是有一個死在你的土地上,汗王你將要面對一個大國的憤怒,可就不是犧牲幾百頭牛,那麼簡單的了!”
錫丹汗無語,他還能說什麼呢?誰讓自己吃飽了撐得去管閒事,誰讓自己忘了還有一個神秘的黑衣少年。
活佛前腳離去,達克博便跳起來怒吼道:“來人,來人,立刻給把那個失蹤的黑衣人找出來,本王要把他挫骨揚灰,要把他點天燈!”
嗖嗖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冷風讓嶽震轟鳴的腦袋裡回覆了些許清涼,他感覺到整個後背都在火辣辣的灼痛著,四肢提不起一絲力氣,順著口鼻流下的血已經冷卻凝固,黏在臉上乾巴巴的。
呵呵,正如醜鬼所說,想不到我嶽震也有今天···
嶽震很想大聲的笑一笑,可是臉上的肌肉卻牽動了鑽心的疼痛,醜鬼要帶我去哪裡,他要幹什麼?疑問讓幾近窒息遲鈍的大腦,又是一陣陣眩暈。
‘撲通’一聲,他感覺自己掉下來,額頭砸在冰冷的地上,暗潮一般的痛洶湧而來,嗓子一熱腥鹹的液體又噴出去。
大家都是亡命了整晚,嶽震和完顏雍疲勞至極,完顏昌此時也是強弩之末,整個晚上為了追蹤這輛馬車,他甚至比嶽震二人付出的還要多,若不是拉車的馭馬油燈耗盡,耽誤了時間,他能不能追上來還是個未知數。
把嶽震扔到地上,完顏昌跳下馬來,活動著痠麻的手腕,也有些氣息不勻,他算計已然跑出了很遠,累到要死的雍三想徒步追來,也未必還有那個力氣。
“小子,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誰讓是嶽飛的兒子呢?”走到嶽震身前,完顏昌用腳尖把他反過來,看到一臉血汙的漢族少年,完顏昌沒來由的一陣心悸,下意識的退開了半步,遲疑片刻,完顏昌才又湊上前,自言自語著拔出了腰刀。
“岳家小子,願你命不好吧!昨夜那麼大的動靜你都逃不了,還是落到我手裡,我可不是完顏亮,不會讓宗弼宗翰那兩個老混賬舒舒服服的過日子,殺了你,讓嶽飛找那兩個老混賬報仇去吧!”
咬牙舉起刀,完顏昌醜陋的臉,扭曲著如厲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