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執手飄零漫羽霞 1、宋弘
第二章 執手飄零漫羽霞 1、宋弘
建武二年二月十六,建武帝劉秀車駕移往修武。名為公幹,我卻有些明白他更多的原因是想避開些什
麼,據聞自劉揚死後,郭貴人躲在寢宮日日感傷,夜夜驚泣,大皇子劉彊因為母親的反常,無法得到妥貼
完善的照顧,開始小病小痛不斷。雖然也有遣派太醫診治,但郭貴人在私底下卻仍是時常派人來哭求劉秀
前往探視。
我也是女人,面對這樣的情況,雖然她是我的情敵,卻也不可能做到完全鐵石心腸。甚至有幾次,我
建議劉秀去她宮中探望,並非完全是口是心非的在故意說反話刺激他,而是真的有些心軟,可憐那對母子
的處境。
一夕之間,要面對自己的夫君殺死自己親人的殘酷事實,將心比心,換作是我,不說跟劉秀操刀子拼
命,但至少肯定會被傷得體無完膚,然後心灰意冷的與他徹底決裂。
然而處在目前我和劉秀兩人關係微妙,曖昧不清的情況下,我越是積極勸說他往郭貴人那裡多走動,
他反而越加怯步。這種微妙情緒,只有我和他兩個才心知肚明,落在旁人眼中,聽到了一絲半點的傳聞,
從宮內逐步渲染開去,反倒變成西宮陰貴人賢淑仁德,堪為母儀楷模之類的讚譽。
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謬讚,最後誇得我這個臉皮厚比城牆磚的始作俑者也終於不敢再領受下去,在這
種情況下,劉秀再次提議一同前往修武,我二話沒說,拉了他就跑。
雖然人是跑到了修武,然而平時的政務卻一點都不能夠落下。建國之初,建武政權,天子以下,百官
之首,國內最高權位的三公人選,分別是大司馬吳漢、大司徒鄧禹、大司空王梁。
大司馬由西漢的太尉、將軍更名演變而來,被授予金印紫綬,掌管兵馬之事,屬於職位最高的武官;
大司徒由西漢的丞相、相國更名演變而來,亦是金印紫綬,全面主持國家大政;大司空由西漢副宰相、御
史大夫演變而來,掌管水土營造之事,兼有監察之職,秩俸與大司馬、大司徒相同。西漢時御史大夫原為
銀印青綬,而今的大司空已改為金印紫綬,地位比之西漢有了明顯提高。
三公設立之時,因鄧禹長年領兵在外,無法兼顧國內政務,大司徒之職便一直由伏湛代理,主持朝政
。
這三個人,在朝中權力相當,職能互不干涉,卻又互相牽制。
王梁、吳漢二人原是漁陽太守彭寵的部下,劉秀北上落難之時,幸得漁陽太守彭寵與上谷太守耿況聯
合擁兵相護,此二郡太守在危急時刻伸出援手,其恩情比之開出附加條件的劉揚更讓人感恩念情。
然而不知為何,劉秀似乎對彭寵懷有某種成見。彭寵的手下吳漢與王梁,位居三公之列,他以前的護
軍都尉蓋延也受到重用,劉秀犒賞了一大批有功之臣,對彭寵卻只是爵秩封侯,賜號大將軍。
陰識曾為此提醒我要多加留意彭寵的情緒,說彭寵有可能因此對劉秀心懷不滿。經陰識提醒後,我果
然發覺與彭寵素來不合的幽州牧朱浮時常會在劉秀面前打小報告,密報彭寵聚兵,意圖謀反。這小報告打
得有理有據,不由得人不信。劉秀將信將疑,便故意將朱浮的密奏洩露給彭寵知曉,以此來試探彭寵的心
意。
彭寵到底會有何答覆還未可知,然而曾經是他手下的兩位大漢重臣----王梁與吳漢卻在徵討檀鄉變民
時發生爭執。
在他二人共同領兵領兵徵討檀鄉變民時,劉秀曾下令,軍中一切指揮聽從吳漢決定,然而王梁未經吳
漢同意,私自徵調野王兵力,劉秀得知後,怒叱其擅作主張的行為,飭令他停在原地,不許再前進。結果
王梁置之不理,仍然帶兵進擊,終於惹得好脾氣的劉秀動了肝火,派尚書宗廣持節前往軍中斬殺王梁。
不知為何,一說起要斬殺王梁,我心頭便有種不祥的異樣感覺隱隱牽扯。宗廣臨去那日,正是我們準
備離宮出城之時,藉著宮門口的那通亂,我趁機擠到宗廣跟前,細細叮囑了番。宗廣對我的囑咐雖有詫異
,卻還是稱諾離去。
王梁獲罪,他的大司空之位便空了下來,該換誰繼任便成了個當下得解決的大事。皇帝不在京都,京
中要事,朝內政務全靠大司徒伏湛一人主持,這個時候,作為有監察之能的大司空便斷然不可缺人。
“方才與尚書大人都說什麼了?”與我同車的劉黃慢條斯理的問著,狀若無心的表情下隱藏著一絲竊
笑。
“公主何必笑話陰姬?”我抿著唇,輕笑,“陛下宅心仁厚,如今下令斬殺王梁,不過是一時氣話,
若是真殺了功臣,怕還不得激起朝中某些大臣不滿?屆時,陛下亦會後悔不迭。”
“你很瞭解他。”她拍著我的手背,既感欣慰,又帶隱憂的說,“但到底不比從前了,他如今是天下
之主,你若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只怕……”
“諾。”我垂下眼瞼,心頭黯然,“這點分寸,陰姬還是懂得的。”
“你能懂就好。”車內沉寂下來,我倆各自想著心事,過了許久,她倏地喟嘆,“你說,這大司空之
位,陛下會任命誰代替王梁?”
我猛地一愣,劉黃受封湖陽公主以來,雖然偶爾風評傳聞她恃寵而驕,那副翻身農奴把歌唱的公主脾
氣大有水漲船高的趨勢,但卻從未聽說她曾有插手朝政之舉。一個從不過問朝政的公主,突然對三公官位
的任命感興趣,不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嗎?
我警覺的沉住氣,不動聲色的回答:“陛下從不對陰姬提這些,公主若有合適人選,不妨親自向陛下
舉薦。”
劉黃赧顏一笑:“我能有什麼人……”頓了頓,語氣一轉,貼近我小聲問,“你覺得宋弘如何?”
“宋弘?”我只覺得名字耳熟,一時沒反應過來,卻驚異的發覺劉黃雙靨緋紅,眸光熠熠,心裡猛地
一驚,“宋弘----太中大夫京兆宋弘?!”
“你覺得他……怎樣?”
我心裡的警報線差點飆到爆,劉黃現在這副表情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古怪可疑。她說的這個宋弘,我雖
然沒有見過其人,卻對他的大名早有耳聞。
前陣子宋弘推薦了沛國的一個叫桓譚的進宮擔任議郎,兼給事中的官職。這原不是什麼大事,我卻對
這個桓譚印象極深,因為他為人風趣,學識淵博,且精通音律,彈得一手好琴,就連馮異也曾對他的琴藝
表示讚許。
我對音律一竅不通,幼時陰識逼我練琴,自始至終我都沒能學出個名堂,彈奏一段像樣的曲子來。但
是郭聖通卻是個中行家,她愛好音律,時常請桓譚在宮中彈奏,靡靡之音傳遍後宮,這在我看來其實不算
是件壞事。她心情不好,找個喜歡的東西分散下注意力也不錯,且孕期做點胎教,亦是無可厚非。
然而這事最後卻被宋弘知曉,宋弘認為他之所以舉薦桓譚入宮為官,看中的是他的做官才能,而非是
以靡靡之音魅主,為此他逮到桓譚一頓好批,嚇得桓譚見到他跟老鼠見貓似的。不僅如此,此人還敢當面
指責劉秀不該安於後宮享逸,整日沉浸在鄭曲之中。
由此可見,宋弘秉性剛直,勇於直諫,若是舉薦此人為大司空,監察官吏,倒也是極為合適。而我所
驚異的並非推舉候選人的問題,而是劉黃曖昧的態度。
眼前這個欲語還休的劉黃,分明便是一副女兒家愛在心口難開的嬌羞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