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執手飄零漫羽霞 2、糟糠

秀麗江山·李歆·2,484·2026/3/26

第二章 執手飄零漫羽霞 2、糟糠 二月十九,劉秀任命太中大夫京兆宋弘擔任大司空一職。 宋弘趕來修武謝恩時,我特意躲在屏風之後,悄悄打量了眼這位能得劉黃青睞的男人。一看之下,果然名不虛傳,宋弘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更難得的是他在晉見劉秀時也能保持一股凜然正氣,並不因為高升而感到激動,也不因為見駕而臨階失態,從頭至尾,他都與劉秀有問有答,不卑不亢。 我對宋弘的好感猛增,劉黃先夫胡珍在小長安一役中不幸亡故後,她便一直寡居在家,到如今已是三年有餘。劉秀也曾有意替這位大姐另覓佳婿,可一來戰亂分離,應顧不暇,二來劉黃和胡珍的夫妻之情頗深,也擔心她對別的男人不感興趣。 如果劉黃當真對宋弘有意…… “你覺得宋弘為人如何?”等到宋弘退下,劉秀看著遠去的背影,忽然問道。 四下無人,除了隨侍宮人黃門外,只有躲在屏風之後的我,我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的小動作瞞不過劉秀,唯有老老實實的答道:“陛下慧眼獨具。” 劉秀並不回頭,坐在榻上,若有所思:“打我記事起,大姐便一直代母操持家務,養育弟妹,向來只求付出,未曾索要回報。這一回,是她第一次表露她的心意,如果你是我,該怎麼做?” 隔著屏風,雖然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我卻能聽出他言語中的無奈。劉黃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宋弘亦是,兩個人無論從年紀、相貌、才氣,人品,身份,哪一方面做比較,都是絕配的一對璧人。然而…… “宋弘家中可有妻室?”這是個十分明瞭的答案,以宋弘的年紀,不可能沒有娶妻生子。劉黃相中宋弘,要嫁宋弘原也不是難事,難的是以她貴為湖陽公主的身份,如何可能會甘心屈於宋弘的妾室? 別說劉黃不會甘心,就算是她肯,劉秀也不肯。更何況,自古沒有公主下嫁做妾的道理。 劉秀不吱聲,我也能猜到答案,不禁嘲諷的說:“這有何難,陛下大可讓宋弘貶妻為妾!” 他突然從榻上起身,從屏風的間隙看去,隱約可見他呆呆的站在原地默不作聲,我心中傷感不減,那種壓抑許久的悲痛重新被勾了起來,令我口不擇言:“有道是,‘貴易交,富易妻’,此乃人之常情。男人麼……不都是如此而為?陛下與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將心比心,君臣之間彼此推心置腹……” “嘩啦!”房裡突然響起陶器碎裂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我從屏風後疾步搶出,卻只瞥見劉秀踉踉蹌蹌奔出大門的一個背影。 室內寂靜如夜,黃門與宮女嚇得噤若寒蟬,跪伏於地。我追出兩步後停在原地,大感悲涼悵然,既想慟哭又想大笑。這樣的傷人傷己,只怕要折磨我一輩子,也折磨他一輩子。放不下,卻又逃不開,到底何時才能解脫?何時才能讓我回到未來,回到起點,回到……那個不會讓我傷心的地方。 原以為這件事在劉秀的主持下,自然會有一個如劉黃所願的圓滿結果,可是過了許多天也沒見劉秀再提起讓宋弘迎娶劉黃。劉黃似乎也有所覺,卻礙於面子,不大好時常追問弟弟,於是便天天到我的住處,纏著我閒聊,消磨時間。 她能聊的話題,不外乎是公主府中的雞毛蒜皮,除此之外便是當年在蔡陽一個人如何帶著三個侄兒過活,仍然是雞毛蒜皮,瑣碎不斷。但是和前者相比,我寧可聽劉章、劉興的趣事,也好過聽那些奴僕不聽話,封邑不夠養足夠多的下人之類的無聊抱怨。 這一日,我正一如往常的飽受劉黃的嘮叨摧殘,劉秀突然派人來將我倆請去,到了堂上一看卻沒見一個人影。 領我們來的人把我倆安置在屏風之後,沒等我們鬧明白怎麼回事,便又急匆匆的退下。過了沒多久,聽堂下有輕微的笑聲傳來,我一愣,扭頭去瞧劉黃,她先是錯愕,須臾霞飛滿面。 進得堂來的兩人不是旁人,正是劉秀與宋弘。兩人按主次君臣之席坐下,就一些政務討論了一番。前陣子漁陽太守彭寵與幽州牧朱浮之間的鉤心鬥角,已經由背後捅刀打小報告上升為白熱化的爭執,劉秀為此大為頭痛,便詔令彭寵入京。這一次,彭寵上書請求與朱浮一同入京面君對質。 “不準。” “諾。”宋弘並無異議,於是接著奏稟下一件事,“尚書宗廣持節斬殺王梁,未曾遵詔辦理。宗廣未在軍中奉詔立斬王梁,而是將其抓獲,檻車押送至雒陽。王梁違抗旨意獲罪,然宗廣此舉亦有違旨意,臣不敢自作主張,望請陛下裁決。” 我心裡一凜,卻又不敢貿然出聲。劉秀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既如此,赦免王梁之罪,貶他為中郎將,去北方鎮守箕關。” “諾。” 我長長的鬆了口氣,看來拿捏的分寸還是恰到火候的,劉秀並未因此而動怒,反而寬仁的赦免了王梁,且並未追究宗廣的自作主張。 “朕近日聽聞一諺言,‘貴易交,富易妻’,跟朕提及之人稱此乃人之常情,卿以為如何?” 誰也意料不到,正在談論公務的劉秀會突然插進這麼尷尬的話題,劉黃滿面通紅,我的一顆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堂上窸窣衣袂聲響,卻是宋弘恭恭敬敬的叩首拜道:“臣只聽說,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我挺身直立長跪,劉黃面色倏然大變,良久,那雙透露著羞憤之色的眸瞳微微一紅,淚水順著臉頰悄然滑落。她不願讓我見其狼狽尷尬之相,於是以袖掩面,雖然無聲,卻能清楚的看到她的雙肩劇烈顫慄。 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好個有情有義的宋弘! 這世上有這等思想的男子本已屬稀有,而面對皇帝很明顯的說媒行為,膽敢當面拒絕的人,更是絕無僅有。這已經不僅僅是情義的問題,還事關他的前途、性命。 我忍不住欷歔,心裡說不出的酸澀。 等宋弘退下,劉秀繞到屏風後,輕嘆:“大姐,小弟無能,這事……” 劉黃搖頭,泣不成聲:“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邊說邊起身,掩面奔出。 我呆呆的望著劉黃遠去的身影,木訥的問:“你打算如何處置?” 劉秀不答。 “殺了他,他也不會休妻娶公主。”我冷冷的說。 他好像完全沒聽見我在說什麼,突然伸手將我圈進懷裡:“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呢?” 我感到一陣恍惚,他的話,意味深長,我不是真的一點都不懂,只是,有時候想得太深刻,反而會害怕。 “陛下……” “糟糠妻……不下堂!不下堂……”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裡,反反覆覆的呢喃著同一句話,那樣的哀傷,那樣的悽惶,那樣的無奈。 糟糠之妻不下堂! 也許,他早就明瞭宋弘的心意,今天不過是藉著宋弘之口,拒絕劉黃的同時,也向我表明了他的心意。 是這樣嗎? 秀兒,你也是……愛我的,是麼? 是麼? 愛我,如同我愛你一樣!

第二章 執手飄零漫羽霞 2、糟糠

二月十九,劉秀任命太中大夫京兆宋弘擔任大司空一職。

宋弘趕來修武謝恩時,我特意躲在屏風之後,悄悄打量了眼這位能得劉黃青睞的男人。一看之下,果然名不虛傳,宋弘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更難得的是他在晉見劉秀時也能保持一股凜然正氣,並不因為高升而感到激動,也不因為見駕而臨階失態,從頭至尾,他都與劉秀有問有答,不卑不亢。

我對宋弘的好感猛增,劉黃先夫胡珍在小長安一役中不幸亡故後,她便一直寡居在家,到如今已是三年有餘。劉秀也曾有意替這位大姐另覓佳婿,可一來戰亂分離,應顧不暇,二來劉黃和胡珍的夫妻之情頗深,也擔心她對別的男人不感興趣。

如果劉黃當真對宋弘有意……

“你覺得宋弘為人如何?”等到宋弘退下,劉秀看著遠去的背影,忽然問道。

四下無人,除了隨侍宮人黃門外,只有躲在屏風之後的我,我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的小動作瞞不過劉秀,唯有老老實實的答道:“陛下慧眼獨具。”

劉秀並不回頭,坐在榻上,若有所思:“打我記事起,大姐便一直代母操持家務,養育弟妹,向來只求付出,未曾索要回報。這一回,是她第一次表露她的心意,如果你是我,該怎麼做?”

隔著屏風,雖然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我卻能聽出他言語中的無奈。劉黃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宋弘亦是,兩個人無論從年紀、相貌、才氣,人品,身份,哪一方面做比較,都是絕配的一對璧人。然而……

“宋弘家中可有妻室?”這是個十分明瞭的答案,以宋弘的年紀,不可能沒有娶妻生子。劉黃相中宋弘,要嫁宋弘原也不是難事,難的是以她貴為湖陽公主的身份,如何可能會甘心屈於宋弘的妾室?

別說劉黃不會甘心,就算是她肯,劉秀也不肯。更何況,自古沒有公主下嫁做妾的道理。

劉秀不吱聲,我也能猜到答案,不禁嘲諷的說:“這有何難,陛下大可讓宋弘貶妻為妾!”

他突然從榻上起身,從屏風的間隙看去,隱約可見他呆呆的站在原地默不作聲,我心中傷感不減,那種壓抑許久的悲痛重新被勾了起來,令我口不擇言:“有道是,‘貴易交,富易妻’,此乃人之常情。男人麼……不都是如此而為?陛下與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將心比心,君臣之間彼此推心置腹……”

“嘩啦!”房裡突然響起陶器碎裂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我從屏風後疾步搶出,卻只瞥見劉秀踉踉蹌蹌奔出大門的一個背影。

室內寂靜如夜,黃門與宮女嚇得噤若寒蟬,跪伏於地。我追出兩步後停在原地,大感悲涼悵然,既想慟哭又想大笑。這樣的傷人傷己,只怕要折磨我一輩子,也折磨他一輩子。放不下,卻又逃不開,到底何時才能解脫?何時才能讓我回到未來,回到起點,回到……那個不會讓我傷心的地方。

原以為這件事在劉秀的主持下,自然會有一個如劉黃所願的圓滿結果,可是過了許多天也沒見劉秀再提起讓宋弘迎娶劉黃。劉黃似乎也有所覺,卻礙於面子,不大好時常追問弟弟,於是便天天到我的住處,纏著我閒聊,消磨時間。

她能聊的話題,不外乎是公主府中的雞毛蒜皮,除此之外便是當年在蔡陽一個人如何帶著三個侄兒過活,仍然是雞毛蒜皮,瑣碎不斷。但是和前者相比,我寧可聽劉章、劉興的趣事,也好過聽那些奴僕不聽話,封邑不夠養足夠多的下人之類的無聊抱怨。

這一日,我正一如往常的飽受劉黃的嘮叨摧殘,劉秀突然派人來將我倆請去,到了堂上一看卻沒見一個人影。

領我們來的人把我倆安置在屏風之後,沒等我們鬧明白怎麼回事,便又急匆匆的退下。過了沒多久,聽堂下有輕微的笑聲傳來,我一愣,扭頭去瞧劉黃,她先是錯愕,須臾霞飛滿面。

進得堂來的兩人不是旁人,正是劉秀與宋弘。兩人按主次君臣之席坐下,就一些政務討論了一番。前陣子漁陽太守彭寵與幽州牧朱浮之間的鉤心鬥角,已經由背後捅刀打小報告上升為白熱化的爭執,劉秀為此大為頭痛,便詔令彭寵入京。這一次,彭寵上書請求與朱浮一同入京面君對質。

“不準。”

“諾。”宋弘並無異議,於是接著奏稟下一件事,“尚書宗廣持節斬殺王梁,未曾遵詔辦理。宗廣未在軍中奉詔立斬王梁,而是將其抓獲,檻車押送至雒陽。王梁違抗旨意獲罪,然宗廣此舉亦有違旨意,臣不敢自作主張,望請陛下裁決。”

我心裡一凜,卻又不敢貿然出聲。劉秀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既如此,赦免王梁之罪,貶他為中郎將,去北方鎮守箕關。”

“諾。”

我長長的鬆了口氣,看來拿捏的分寸還是恰到火候的,劉秀並未因此而動怒,反而寬仁的赦免了王梁,且並未追究宗廣的自作主張。

“朕近日聽聞一諺言,‘貴易交,富易妻’,跟朕提及之人稱此乃人之常情,卿以為如何?”

誰也意料不到,正在談論公務的劉秀會突然插進這麼尷尬的話題,劉黃滿面通紅,我的一顆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堂上窸窣衣袂聲響,卻是宋弘恭恭敬敬的叩首拜道:“臣只聽說,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我挺身直立長跪,劉黃面色倏然大變,良久,那雙透露著羞憤之色的眸瞳微微一紅,淚水順著臉頰悄然滑落。她不願讓我見其狼狽尷尬之相,於是以袖掩面,雖然無聲,卻能清楚的看到她的雙肩劇烈顫慄。

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好個有情有義的宋弘!

這世上有這等思想的男子本已屬稀有,而面對皇帝很明顯的說媒行為,膽敢當面拒絕的人,更是絕無僅有。這已經不僅僅是情義的問題,還事關他的前途、性命。

我忍不住欷歔,心裡說不出的酸澀。

等宋弘退下,劉秀繞到屏風後,輕嘆:“大姐,小弟無能,這事……”

劉黃搖頭,泣不成聲:“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邊說邊起身,掩面奔出。

我呆呆的望著劉黃遠去的身影,木訥的問:“你打算如何處置?”

劉秀不答。

“殺了他,他也不會休妻娶公主。”我冷冷的說。

他好像完全沒聽見我在說什麼,突然伸手將我圈進懷裡:“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呢?”

我感到一陣恍惚,他的話,意味深長,我不是真的一點都不懂,只是,有時候想得太深刻,反而會害怕。

“陛下……”

“糟糠妻……不下堂!不下堂……”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裡,反反覆覆的呢喃著同一句話,那樣的哀傷,那樣的悽惶,那樣的無奈。

糟糠之妻不下堂!

也許,他早就明瞭宋弘的心意,今天不過是藉著宋弘之口,拒絕劉黃的同時,也向我表明了他的心意。

是這樣嗎?

秀兒,你也是……愛我的,是麼?

是麼?

愛我,如同我愛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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