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指揮若定失蕭曹 4、毒舌

秀麗江山·李歆·3,996·2026/3/26

第六章 指揮若定失蕭曹 4、毒舌 建武七年春正月初二,建武帝下詔令中都官﹑三輔﹑郡﹑國釋放在押囚犯,除犯了死罪的犯人外 ,一律免除查辦。服勞役的免刑,赦為平民,判刑兩年以上而逃亡的犯人,將名字記下,以備查考。 詔令曰:“世以厚葬為德,薄終為鄙,至於富者奢僭,貧者單財,法令不能禁,禮義不能止,倉 卒乃知其咎。其佈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終之義。” 劉秀打破西漢末年盛行的厚葬之風,提倡薄葬。 二月十七,免去護漕都尉官。 三月初四,詔令:“今國有觽軍,並多精勇,宜且罷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士及軍假吏,令還 復民伍。”減少將士,令多餘計程車兵卸甲返鄉為民,以利加快恢復經濟發展。 彼時,公孫述封隗囂為朔寧王,派兵協助,抵抗建武漢朝。 四月十九,建武漢朝大赦,劉秀再次公佈詔令,命公﹑卿﹑司隸﹑州牧舉賢良﹑方正各一人,為 顯求才若渴之心,願親自御試。 隨著身體的逐漸笨重,我的體力和腦子都呈現出退化趨勢。雖然我每天堅持散步鍛鍊,但是鑑於 上一次臨產出現的恐怖症狀,這回劉秀將我盯得極緊,幾乎事事都要過問,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 控之下,每日都要飽受他的雞婆嘮叨。 我著急的是沒辦法再和莊光取得聯絡,即使中間有個陰興傳遞有無,也甚是不便。 “我要出宮!”我撅著嘴耍無賴,雖然這樣的手段每次均未見有何成效,但我除了發發孕婦脾氣 ,實在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要求出宮。“宮裡太悶了!” 劉秀沒理我,徑自取了皇帝信璽在詔書上蓋了紫泥印。 “這是什麼?”除秦代和氏璧傳國玉璽外,皇帝玉璽一共有六枚,用以處理各類行政事務。這六 枚璽印分別刻的是“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以及 “天子信璽”,其中“皇帝信璽”專門用作三公任命詔書。 劉秀將詔書收於袖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朕擇定了大司空的最佳人選!” “哦。”我沒留意,心裡琢磨盡是要如何溜出宮去。 “過來!”他向我勾勾手指,神態輕佻得卻更像是在召喚寵物。 “我要出宮!”我蹭過去,抓著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舊事重提。 笑容倍加寵溺:“朕陪你一起去……” “不要!”我一口回絕。 開玩笑,他要跟我一同去,那不是什麼都穿幫了? 琥珀色的眸色逐漸加深,心跳沒來由的跟著漏了一拍,我對他的神情變化實在是太熟悉了,外人 或許看不出他細小動作的變化,我卻瞭如指掌。 心中警鈴大作,才要提高警覺,他已慢條斯理的笑說:“朕想,也是時候去見見故人了。” 我呆若木雞,半天也消化不了這句話,他泰然自若的起身,順手也將我一併扶了起來:“一起去 吧,朕命人備輦。” 抓狂! 欲哭無淚! 背上突然爬上寒絲絲的冷意,看來他不僅早知道莊光的存在,也早知道我和莊光聯手玩的那套暗 度陳倉的把戲。 他什麼都知道,卻偏偏不戳破,任由我們一夥人在他面前演戲。 我心裡不爽,甩了他的手,擺出一張臭臉。 “怎麼了?” “你明知故問。” “生朕的氣了?”他摟住我的腰,空著的另一隻撫上我的肚子,碎碎唸的嘮叨,“目不視惡色, 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 我的手肘向後一縮,使勁撞在他的肚子上:“整天聽你嘮叨,不瘋才怪!” 他擋住我的手,笑:“不是朕故意要瞞著你,而是……以莊子陵的為人,他若得知朕已知曉,立 時便會離開雒陽。” “那你也不必瞞著我啊!”我仍是耿耿,難以釋懷。 他用食指點在我的唇上,一副深為瞭解的表情:“以你的性子,能瞞得過他的眼睛麼?只怕瞞得 了一時,天長日久,難免露出馬腳。” “那你現在又不怕他知道了?” “不是不怕,只是……事情總這麼拖著,絕非長久之計。朕看了那些簡章,句句精闢,此等人才 如何能讓他屈居民間,不為所用?” 我眨眼:“你打算怎麼做?” 他沉吟不語。 “高官厚祿誘惑之?擺出皇帝架子強迫要挾?” 他搖頭:“莊子陵何等樣人,此等做法只會更快把他逼走而已。” “那你究竟想怎麼做?” “昔日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而今----朕欲拜子陵為三公!” 猛然領悟到剛才那張蓋了皇帝信璽的大司空詔令,我頓時恍然。 我最終還是沒讓劉秀直接去見莊光,而是先將莊光從陰興府邸“請”到了北軍傳舍,莊光是何等 聰明之人,這一折騰,豈有猜不透的道理?於是,在請他移駕的同時,我又命執金吾派人將傳舍四周 圍了個水洩不通。 我獨自先去見了莊光,好話說盡,甚至還取了劉秀的任命詔書來給他,他卻不屑一顧。那副疏狂 傲氣的模樣,真讓人恨不能打爆他的頭。 莊光來到雒陽的事算是徹底曝光了,一時間眾說紛紜,傳舍前車水馬龍。人人都知道他是皇帝重 視的賢良,所以慕名者有之,巴結者亦有之,險些將大門擠破。 靜觀其態,發現莊光這傢伙當真狂傲到了骨子裡,一張嘴更是毒舌到令人牙癢卻又無可奈何。 大司徒侯霸與莊光曾打過交道,算是有些交情,但礙於莊光眼下門庭若市,乃人人爭搶的香餑餑 ,若是以三公的身份光臨傳舍尋訪舊友,知道的會稱讚是禮賢下士,不知道的會指責他諛奉新貴。 侯霸是個有頭腦的人,他選了個折中的法子,既不怠慢舊友,也不辱沒自己身份。他派了屬下, 一個名叫侯子道的人前往探視。 侯子道上門的時候,我正在跟莊光費舌,我的胡攪蠻纏,東拉西扯正氣得莊光一肚子憋氣,他拿 我沒轍,只差破口大罵。這當口侯子道遞了侯霸的名刺,登門造訪。 因為不方便和外人打照面,於是我躲進了複壁,侯子道翩然進門時,我飛快的伸頭窺了一眼,卻 沒能來得及瞧清對方的長相。 接待客人原該去堂上,可莊光不管這些,他夠狂,也夠傲,明知道侯子道是代表誰來的,卻仍是 無動於衷,沒心沒肺的安然坐在床上,箕踞抱膝,連最起碼的禮儀都沒有,放蕩不羈。 “侯公聽聞先生到來,本欲即刻登門拜訪,然而迫於職責,是以未能如願。希望等到日暮後,待 侯公忙完公務,請先生屈尊至大司徒官邸敘話。” 我揉了揉鼻子,心裡暗自好笑,莊光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侯霸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果然,莊光答非所問:“君房素來有痴病,現在位列三公,這個痴病好些了沒有?” 侯子道噎得久久沒有回答,我躲在複壁中咬著下唇,使勁掐自己的大腿,這才沒有笑出聲來。 “那個……位已三公鼎足,痴病……自然不……不發了。” “你說他不痴了,那怎麼剛才說的盡是痴話?天子徵我來京,使人尋訪了三次,如今我人主尚不 見,又豈會去見他這個人臣?” 侯子道豈是這毒舌的對手?幾句話下來,便被莊光打擊得頻頻擦汗:“那……還請先生手書一札 ,也好讓我回去向侯公有個交代……” 莊光很無賴的回了一句:“我的手現在沒法寫字!” “那……我來寫,請先生口述吧。”侯子道估計心裡早就快氣炸了,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研磨 ,鋪開竹簡聽莊光大放厥詞。 “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 侯子道寫完,再等,卻已沒了下文,不由說道:“請先生再多加幾句吧。” 莊光冷笑譏諷:“在這買菜呢?還討價還價的!” 侯子道大為狼狽,從席上起身,拿了竹簡,踉踉蹌蹌的告辭而去。 我從複壁出來,莊光仍踞坐在床上,臉上帶著一抹看好戲的笑容,我豈能猜不到他的用意,於是 笑道:“你也太有恃無恐了。” 他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貴人既在此,光何懼之有?”取了竹簡,展開,繼續慢條斯理的看了 起來。 我和他道了別,心裡一邊對莊光的機敏發出讚歎欣羨,一邊又對他的倨傲難折而嘆惜不止。 當天下午,得到侯子道回覆的侯霸,一怒之下將彈劾莊光的奏章,連同那捲狂傲的回禮手札,一 同遞到了劉秀手中。 而有關這件事的來由,劉秀卻早已透過我的描述,知曉得一清二楚。雖說我其實並不贊同吹枕邊 風的行為,平時也一貫主張講求客觀事實,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一點,人有時候真的會被自己的主觀喜 好所左右。 侯霸其實並沒有錯,但在侯霸和莊光之間,我的天平明顯的傾向了後者。侯霸的小報告自然沒有 我這個皇帝的枕邊人打得更精彩,更直接,這也是莊光一開始便有恃無恐的真正根源。 劉秀沒把侯霸的怒氣太當回事,接到彈劾告狀的時候,只是笑眯眯的說了一句:“這傢伙的脾性 還真是一點都沒改啊。” 明著聽來是在斥責莊光,可仔細聽聽,卻又像是在誇他。我想侯霸當時的表情,一定就跟吃飯嚼 了滿嘴沙礫一般,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當夜在西宮就寢之時,劉秀卻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我瞭解他的心事,於是安撫道:“魚 與熊掌不可兼得!莊光故意挑釁侯霸,惹得二人不和。你若再想封他為大司空,豈不是日後讓三公相 處不睦?” 莊光看來是鐵了心,不願待在朝廷吃俸祿了,他嚮往的生活,也許僅僅只是河畔一竿垂釣。其實 這樣無拘無束的生活我也向往,只是……我和劉秀註定是捆縛在一起的兩個同路人,他的歡喜才是我 的歡喜,他的幸福才是我的幸福,所以,他的生活,也註定才是我的生活。 我沒得選擇!因為我早已選擇了他! “朕……明天去親自見他!” 我在心底嘆氣,翻了個身,他從身後靠近,摟住我,寬厚的手掌摩挲著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朕是不是一個好皇帝?又或者是朕做得不夠好,所以像周黨、莊光這樣的賢士才不肯為朕所用 ?” 太原人周黨,在被召見時,當著劉秀的面連叩首磕頭都不肯,甚至拒絕自報姓名。當時周黨的狂 傲惹得博士範升等人,上奏表示要和周黨同坐雲臺,辯論國策,一較高下。 寬厚性慈的劉秀制止了他們的激憤,最終非但沒有治周黨的罪,還額外賞賜了他布帛四十匹,送 其歸鄉。 “不,你是個好皇帝!”我沒有一絲阿諛奉承,真心實意的說,“天下有你,乃萬民之福,蒼生 之福,社稷之福!” 作為一個亂世中拔起的開國皇帝,能夠帶領國家在戰亂中撫平瘡痍,矗立不倒,且沒有驕嬌之氣 ,不求奢華,不貪圖享樂,禮賢下士,不隨便擺皇帝架子,事事親力親為……我能很自豪的說,作為 一個女人,我為擁有這樣的一個夫君而感到驕傲! 雖然……我不是他的妻! 心上猛地尖銳刺痛,我忙閉上眼,盡全力將剛才鑽進腦子裡的雜亂念頭摒棄出去。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真的……不能再想了……

第六章 指揮若定失蕭曹 4、毒舌

建武七年春正月初二,建武帝下詔令中都官﹑三輔﹑郡﹑國釋放在押囚犯,除犯了死罪的犯人外

,一律免除查辦。服勞役的免刑,赦為平民,判刑兩年以上而逃亡的犯人,將名字記下,以備查考。

詔令曰:“世以厚葬為德,薄終為鄙,至於富者奢僭,貧者單財,法令不能禁,禮義不能止,倉

卒乃知其咎。其佈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終之義。”

劉秀打破西漢末年盛行的厚葬之風,提倡薄葬。

二月十七,免去護漕都尉官。

三月初四,詔令:“今國有觽軍,並多精勇,宜且罷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士及軍假吏,令還

復民伍。”減少將士,令多餘計程車兵卸甲返鄉為民,以利加快恢復經濟發展。

彼時,公孫述封隗囂為朔寧王,派兵協助,抵抗建武漢朝。

四月十九,建武漢朝大赦,劉秀再次公佈詔令,命公﹑卿﹑司隸﹑州牧舉賢良﹑方正各一人,為

顯求才若渴之心,願親自御試。

隨著身體的逐漸笨重,我的體力和腦子都呈現出退化趨勢。雖然我每天堅持散步鍛鍊,但是鑑於

上一次臨產出現的恐怖症狀,這回劉秀將我盯得極緊,幾乎事事都要過問,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

控之下,每日都要飽受他的雞婆嘮叨。

我著急的是沒辦法再和莊光取得聯絡,即使中間有個陰興傳遞有無,也甚是不便。

“我要出宮!”我撅著嘴耍無賴,雖然這樣的手段每次均未見有何成效,但我除了發發孕婦脾氣

,實在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要求出宮。“宮裡太悶了!”

劉秀沒理我,徑自取了皇帝信璽在詔書上蓋了紫泥印。

“這是什麼?”除秦代和氏璧傳國玉璽外,皇帝玉璽一共有六枚,用以處理各類行政事務。這六

枚璽印分別刻的是“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以及

“天子信璽”,其中“皇帝信璽”專門用作三公任命詔書。

劉秀將詔書收於袖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朕擇定了大司空的最佳人選!”

“哦。”我沒留意,心裡琢磨盡是要如何溜出宮去。

“過來!”他向我勾勾手指,神態輕佻得卻更像是在召喚寵物。

“我要出宮!”我蹭過去,抓著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舊事重提。

笑容倍加寵溺:“朕陪你一起去……”

“不要!”我一口回絕。

開玩笑,他要跟我一同去,那不是什麼都穿幫了?

琥珀色的眸色逐漸加深,心跳沒來由的跟著漏了一拍,我對他的神情變化實在是太熟悉了,外人

或許看不出他細小動作的變化,我卻瞭如指掌。

心中警鈴大作,才要提高警覺,他已慢條斯理的笑說:“朕想,也是時候去見見故人了。”

我呆若木雞,半天也消化不了這句話,他泰然自若的起身,順手也將我一併扶了起來:“一起去

吧,朕命人備輦。”

抓狂!

欲哭無淚!

背上突然爬上寒絲絲的冷意,看來他不僅早知道莊光的存在,也早知道我和莊光聯手玩的那套暗

度陳倉的把戲。

他什麼都知道,卻偏偏不戳破,任由我們一夥人在他面前演戲。

我心裡不爽,甩了他的手,擺出一張臭臉。

“怎麼了?”

“你明知故問。”

“生朕的氣了?”他摟住我的腰,空著的另一隻撫上我的肚子,碎碎唸的嘮叨,“目不視惡色,

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

我的手肘向後一縮,使勁撞在他的肚子上:“整天聽你嘮叨,不瘋才怪!”

他擋住我的手,笑:“不是朕故意要瞞著你,而是……以莊子陵的為人,他若得知朕已知曉,立

時便會離開雒陽。”

“那你也不必瞞著我啊!”我仍是耿耿,難以釋懷。

他用食指點在我的唇上,一副深為瞭解的表情:“以你的性子,能瞞得過他的眼睛麼?只怕瞞得

了一時,天長日久,難免露出馬腳。”

“那你現在又不怕他知道了?”

“不是不怕,只是……事情總這麼拖著,絕非長久之計。朕看了那些簡章,句句精闢,此等人才

如何能讓他屈居民間,不為所用?”

我眨眼:“你打算怎麼做?”

他沉吟不語。

“高官厚祿誘惑之?擺出皇帝架子強迫要挾?”

他搖頭:“莊子陵何等樣人,此等做法只會更快把他逼走而已。”

“那你究竟想怎麼做?”

“昔日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而今----朕欲拜子陵為三公!”

猛然領悟到剛才那張蓋了皇帝信璽的大司空詔令,我頓時恍然。

我最終還是沒讓劉秀直接去見莊光,而是先將莊光從陰興府邸“請”到了北軍傳舍,莊光是何等

聰明之人,這一折騰,豈有猜不透的道理?於是,在請他移駕的同時,我又命執金吾派人將傳舍四周

圍了個水洩不通。

我獨自先去見了莊光,好話說盡,甚至還取了劉秀的任命詔書來給他,他卻不屑一顧。那副疏狂

傲氣的模樣,真讓人恨不能打爆他的頭。

莊光來到雒陽的事算是徹底曝光了,一時間眾說紛紜,傳舍前車水馬龍。人人都知道他是皇帝重

視的賢良,所以慕名者有之,巴結者亦有之,險些將大門擠破。

靜觀其態,發現莊光這傢伙當真狂傲到了骨子裡,一張嘴更是毒舌到令人牙癢卻又無可奈何。

大司徒侯霸與莊光曾打過交道,算是有些交情,但礙於莊光眼下門庭若市,乃人人爭搶的香餑餑

,若是以三公的身份光臨傳舍尋訪舊友,知道的會稱讚是禮賢下士,不知道的會指責他諛奉新貴。

侯霸是個有頭腦的人,他選了個折中的法子,既不怠慢舊友,也不辱沒自己身份。他派了屬下,

一個名叫侯子道的人前往探視。

侯子道上門的時候,我正在跟莊光費舌,我的胡攪蠻纏,東拉西扯正氣得莊光一肚子憋氣,他拿

我沒轍,只差破口大罵。這當口侯子道遞了侯霸的名刺,登門造訪。

因為不方便和外人打照面,於是我躲進了複壁,侯子道翩然進門時,我飛快的伸頭窺了一眼,卻

沒能來得及瞧清對方的長相。

接待客人原該去堂上,可莊光不管這些,他夠狂,也夠傲,明知道侯子道是代表誰來的,卻仍是

無動於衷,沒心沒肺的安然坐在床上,箕踞抱膝,連最起碼的禮儀都沒有,放蕩不羈。

“侯公聽聞先生到來,本欲即刻登門拜訪,然而迫於職責,是以未能如願。希望等到日暮後,待

侯公忙完公務,請先生屈尊至大司徒官邸敘話。”

我揉了揉鼻子,心裡暗自好笑,莊光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侯霸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果然,莊光答非所問:“君房素來有痴病,現在位列三公,這個痴病好些了沒有?”

侯子道噎得久久沒有回答,我躲在複壁中咬著下唇,使勁掐自己的大腿,這才沒有笑出聲來。

“那個……位已三公鼎足,痴病……自然不……不發了。”

“你說他不痴了,那怎麼剛才說的盡是痴話?天子徵我來京,使人尋訪了三次,如今我人主尚不

見,又豈會去見他這個人臣?”

侯子道豈是這毒舌的對手?幾句話下來,便被莊光打擊得頻頻擦汗:“那……還請先生手書一札

,也好讓我回去向侯公有個交代……”

莊光很無賴的回了一句:“我的手現在沒法寫字!”

“那……我來寫,請先生口述吧。”侯子道估計心裡早就快氣炸了,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研磨

,鋪開竹簡聽莊光大放厥詞。

“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

侯子道寫完,再等,卻已沒了下文,不由說道:“請先生再多加幾句吧。”

莊光冷笑譏諷:“在這買菜呢?還討價還價的!”

侯子道大為狼狽,從席上起身,拿了竹簡,踉踉蹌蹌的告辭而去。

我從複壁出來,莊光仍踞坐在床上,臉上帶著一抹看好戲的笑容,我豈能猜不到他的用意,於是

笑道:“你也太有恃無恐了。”

他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貴人既在此,光何懼之有?”取了竹簡,展開,繼續慢條斯理的看了

起來。

我和他道了別,心裡一邊對莊光的機敏發出讚歎欣羨,一邊又對他的倨傲難折而嘆惜不止。

當天下午,得到侯子道回覆的侯霸,一怒之下將彈劾莊光的奏章,連同那捲狂傲的回禮手札,一

同遞到了劉秀手中。

而有關這件事的來由,劉秀卻早已透過我的描述,知曉得一清二楚。雖說我其實並不贊同吹枕邊

風的行為,平時也一貫主張講求客觀事實,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一點,人有時候真的會被自己的主觀喜

好所左右。

侯霸其實並沒有錯,但在侯霸和莊光之間,我的天平明顯的傾向了後者。侯霸的小報告自然沒有

我這個皇帝的枕邊人打得更精彩,更直接,這也是莊光一開始便有恃無恐的真正根源。

劉秀沒把侯霸的怒氣太當回事,接到彈劾告狀的時候,只是笑眯眯的說了一句:“這傢伙的脾性

還真是一點都沒改啊。”

明著聽來是在斥責莊光,可仔細聽聽,卻又像是在誇他。我想侯霸當時的表情,一定就跟吃飯嚼

了滿嘴沙礫一般,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當夜在西宮就寢之時,劉秀卻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我瞭解他的心事,於是安撫道:“魚

與熊掌不可兼得!莊光故意挑釁侯霸,惹得二人不和。你若再想封他為大司空,豈不是日後讓三公相

處不睦?”

莊光看來是鐵了心,不願待在朝廷吃俸祿了,他嚮往的生活,也許僅僅只是河畔一竿垂釣。其實

這樣無拘無束的生活我也向往,只是……我和劉秀註定是捆縛在一起的兩個同路人,他的歡喜才是我

的歡喜,他的幸福才是我的幸福,所以,他的生活,也註定才是我的生活。

我沒得選擇!因為我早已選擇了他!

“朕……明天去親自見他!”

我在心底嘆氣,翻了個身,他從身後靠近,摟住我,寬厚的手掌摩挲著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朕是不是一個好皇帝?又或者是朕做得不夠好,所以像周黨、莊光這樣的賢士才不肯為朕所用

?”

太原人周黨,在被召見時,當著劉秀的面連叩首磕頭都不肯,甚至拒絕自報姓名。當時周黨的狂

傲惹得博士範升等人,上奏表示要和周黨同坐雲臺,辯論國策,一較高下。

寬厚性慈的劉秀制止了他們的激憤,最終非但沒有治周黨的罪,還額外賞賜了他布帛四十匹,送

其歸鄉。

“不,你是個好皇帝!”我沒有一絲阿諛奉承,真心實意的說,“天下有你,乃萬民之福,蒼生

之福,社稷之福!”

作為一個亂世中拔起的開國皇帝,能夠帶領國家在戰亂中撫平瘡痍,矗立不倒,且沒有驕嬌之氣

,不求奢華,不貪圖享樂,禮賢下士,不隨便擺皇帝架子,事事親力親為……我能很自豪的說,作為

一個女人,我為擁有這樣的一個夫君而感到驕傲!

雖然……我不是他的妻!

心上猛地尖銳刺痛,我忙閉上眼,盡全力將剛才鑽進腦子裡的雜亂念頭摒棄出去。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真的……不能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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