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指揮若定失蕭曹 7、禍亂

秀麗江山·李歆·4,409·2026/3/26

第六章 指揮若定失蕭曹 7、禍亂 御駕西行到了漆縣,仍是遭到大多數將領反對,我這才開始意識到這件事背後的複雜程度只怕遠 超出了我的想象。 劉秀徵召馬援,欲藉助馬援對天水地形的熟悉,以及對隗囂的瞭解,詳細詢問關於此次作戰的部 署情況。馬援果然不負所望,居然在劉秀面前用米堆出一幅山谷河川地形圖,這種三維立體的地圖, 在當時真可謂超一流的先進啊,使得隗囂倚仗的複雜地勢,盡顯眼底。 馬援很肯定的指出,隗囂的軍隊已顯土崩瓦解的趨勢,如果漢軍在這個時候進軍,必可擊破強敵 。 與馬援會面交流後,劉秀信心大增,翌日清晨,下令拔營進軍高平縣第一城。 這時涼州的竇融聽聞漢帝御駕親徵的訊息後,率五郡太守以及羌、小月氏等部族士卒共計步騎士 兵數萬人,輜重五千餘輛,趕到高平第一城會合。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聞名已久的竇融,那是一位已近五旬的老人,精神矍鑠,甚為健談。他對 劉秀的謙恭有禮也是別具一格,給人留下深刻而特別的印象----秀漢王朝自建立起來,雖然時間也不 算短了,但因為常年徵戰,君臣之間能做的,更多的如何是上陣殺敵。軍營裡廝混久了,那些將士們 對朝見皇帝的禮儀做得都非常簡化,加上劉秀本身又是個沒什麼脾氣的好好皇帝,大家更是少了拘束 ----竇融覲見劉秀時,卻依照應有的禮儀,先遣從事小吏到御營請示,得了皇帝恩准,才正兒八經的 趕過來叩見。 竇融的進退分寸,一致博得劉秀和我的好感,劉秀為此特意設宴款待,給予他同樣最尊貴特殊的 回禮。 應該說此次出征的準備工作做得十分充足,進展也非常順利。大軍分兵數路,一起進攻隴山。劉 秀命王遵寫信招降牛邯,牛邯見了漢軍這等陣仗,明白這要真硬拼起來,無異於雞蛋碰石頭,於是獻 出瓦亭投降了。劉秀任命他做太中大夫,這一招忒好使,有了牛邯做榜樣,剎那間隗囂的十三名大將 連同十六個屬縣,軍隊十餘萬人盡數歸降。 隗囂在震駭之餘,帶著自家老婆孩子逃到了西城。成家那邊的大將田弇、李育見勢不妙,紛紛退 兵至上邦。 劉秀此次親徵,正如馬援所料,幾乎可說不費一兵一卒便輕鬆解除了略陽危機。 慶功宴上,劉秀將來歙的坐席安置在諸將之右,以示犒賞,另外賜了來歙妻子縑一千匹。 男人們在堂上開大宴,我和將士們的女眷另開小宴慶賀。論起關係,來歙的妻子也並非外人,來 歙的母親乃是劉秀的姑姑,來歙的妹妹又嫁給了劉嘉,這樣親密的關係,怎麼繞都是親上加親的族戚 ,正是符合親親之義。 說到親親,我便想起了郭憲,不知為何,雖然戰事進行得很順利,我卻總是心有忐忑,難以真正 安寧。 不過……這也許跟我最近的身體狀況有關。 散席後,諸位女眷都走了,唯有來歙妻子留了下來,猶豫不決的打量著我。 “夫人可是有話要對我說?”她比我大很多,有時候會覺得她不像姐姐,更像長輩。 “你……”她吞吞吐吐,終於按捺不住的小聲問道,“貴人已育一子二女,理應……理應有所覺 察才是呀,怎麼……怎麼好像……” 我抿唇笑了一陣兒,終於實言坦誠:“知道!自打離開雒陽,我的癸水便再未來過。算算日子, 也有兩個多月了。” 她瞠目結舌:“那……那貴人還……” “夫人是個細緻的人兒,方才我不過在宴上挑了些嘴兒,便被夫人瞧出了端倪。”我斂衽向她行 了一禮,她慌得連忙扶住我。“行軍在外,我不想令陛下分心,所以……還請夫人暫替我保密。” “可是,這……”她的視線滑至我的小腹。 我幽幽一嘆:“等到肚子大起來,遮瞞不過去再說吧。唉,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說到這裡 ,臉上不覺一燙。 這個時代還沒有有效的避孕之法,劉秀跟我歡好時又完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基本上我生完孩子 身體一恢復,兩人同房不出三月,便會受孕。 其實這次劉秀並非沒有懷疑過,前幾天他還曾用玩笑的口吻試探我,只是我不想他為了這事分心 ,所以撒謊矇混了過去。 她瞧我的眼神漸漸變了,憐惜中多添了一份敬重。我能明白那份敬重從何而來,同時也能體會這 份敬重代表著何等沉重的負擔。 那場宴席後,劉秀封竇融為安豐侯,劃了四縣食邑。同時又封竇融的弟弟竇友為顯親侯,另外的 五郡太守分別助義侯、成義侯、褒義侯、輔義侯、扶義侯,命他們仍復原職。 漢軍進逼上邽,炎炎夏日,單薄的衣衫逐漸無法遮掩我日漸隆起的肚腹,雖然我的精神狀態頗佳 ,平日裡坐臥起行並不曾受懷孕之累,然而當劉秀終於發現我隱瞞不告的秘密時,一向好脾氣的他卻 因此動了肝火。 他想將我遣送回雒陽皇宮安胎,我死活不肯,咬牙說道:“你在哪,我在哪……我哪都不會去, 只要你留在這裡一天,我便陪你一天!” 劉秀下詔隗囂,招其投降,然而隗囂仍是執迷不悟,負隅頑抗。這一次,向來溫柔的劉秀卻狠心 的下了誅殺令----陣前斬殺隗囂的兒子隗恂,以儆效尤。與此同時,他命吳漢、岑彭帶兵包圍西城, 耿弇、蓋延帶兵包圍上邽。 隗囂被圍困成籠中之鳥,只得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攻打隗囂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整個夏天都耗在兩軍的攻防拉鋸戰中,眼看勝利在望,壓在我心 頭的陰霾也終於稍稍放下。只要這一戰能一舉滅了隗囂,收復隴西,那麼班師回朝之日,便是天子揚 威之時。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大臣們還有何質詞! 轉眼到了八月,這一日午睡小憩後,我依舊伏案整理著我的《尋漢記》,這些年不停的寫著自傳 ,記錄著自己生活在漢朝的所見所聞,感悟的點點滴滴。迄今為止,這部手札已經累計二十餘萬字, 所用簡牘堆滿了西宮側殿的整整兩間房室。 寫這東西沒別的好事,倒是讓我的毛筆字增進不少,也讓我對小篆、隸書熟識良多。一開始我是 不會寫隸書,所以滿篇大多數都用楷書簡體字替代,到後來我會寫的隸書字越來越多,字跡也越寫越 漂亮,我卻反而不敢再用隸書寫下去了。 我怕劉秀看懂我在寫什麼,這部東西就和我的私人日記沒什麼區別,如果被他窺探到一二,豈不 糟糕?所以寫到後來,反而是滿篇的楷書簡體字。放眼天下,我想這部《尋漢記》除了我自己,再無 第二人能讀懂。 寫得雖多,但真正去讀的時候卻很少。更多的時候,它像是一種發洩,過往的十多年,是用血淚 交織成的一部辛酸歷程,翻閱的同時會讓我再度品嚐到心碎的疼痛。我其實是個很懦弱的人,所以只 敢奮筆疾書,卻不敢捧卷重讀。 午後有些氣悶,我寫一段發一會呆,腦子裡回想著劉秀得知我懷孕隱瞞不報時,又驚又惱的表情 ,不禁心中柔情盪漾,長長的嘆了口氣。 正咬著筆管發呆,尉遲峻悄沒聲息的閃身進來,躬身呈上一片木牘。 我隨手取過木牘,匆匆一掃,驟然間胸口像是捱了重重一錘,悶得我連氣都透不過來。 抓握木牘的手指不自覺的在顫抖,我抬眼看向尉遲峻,他的臉色極端難看,啞聲說:“已經查實 ,此事千真萬確,禍亂髮生得十分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潁川以及河東兩地的影士差不多時間得到的 訊息,想必要不了多久,陛下也會得到八百里加急奏報……” “啪!”木牘跌落案面,我撐著案角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總是忐忑難安了,我一味的只想到收復隴西,剿滅隗囂,想著只要此戰勝, 則百官平。不管之前官吏們對我的隨駕從徵抱有多大的怨懟和不滿,只要戰捷班師,一切的問題都會 迎刃而解。 是我想得太天真,還是多年的安寧讓我的警覺性大大降低? 我怎會遺忘了朝政後宮的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鬥爭,比之戰場殺伐,更為慘烈的事實呢? 就在劉秀即將收復隴西之時,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潁川郡盜賊群起,攻佔屬縣,河東郡也發生叛 亂。潁川郡、雒陽、河東郡,這三地幾乎是在一條直線之上,潁川距離雒陽五百里,河東郡距離雒陽 同樣五百里。距離京都如此之近,且如此的巧合,同時發生禍亂,京師騷動,勢在必然。 “可查得出,幕後究竟是何人在挑唆?”錯失先機,我現在能做的,僅僅是亡羊補牢。 “還在查,但是……”他輕輕噓氣,“禍亂髮生得雖然突然,卻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事先籌 備好了的。如果真是這樣,只怕我們很難找出疏漏,查到幕後之人!” 我頹然的閉上眼,心底一片悲涼。 果然是一招錯,滿盤皆落索。 查與不查,其實都是多餘,有證據又如何?沒證據又如何? 真正狂妄自大的人是我才對!我低估了對手,其實從我不顧眾人反對,招搖的站在劉秀身邊,搶 了郭聖通的光芒起,我便已經錯了。等到在百官面前,羞辱郭憲,踹出那看似解氣的一腳時,我更是 已經徹底輸了! 我輸了!輸得慘烈!也輸得悲愴,甚至可憐! 陰貴人惑主,驕縱失德----不用返回雒陽,我便已能猜到了將要面臨怎樣不堪的指責和彈劾。 隴西征隗的戰果比不得京師周邊的活動,雒陽不穩,則民心不穩。京師騷動,百姓惶恐,郭皇后 偕同太子劉彊理國,安撫官民,德庇四海,母儀天下。 八月,建武帝在獲悉潁川、河東兩地騷亂後,坦誠自己的過失:“朕悔不聽郭子橫之言。”隨後 御駕自上邽星夜東馳,輕車簡從一路趕回雒陽。 他將過錯儘可能的攬在自己身上,未曾回京,便先給郭憲補上一個大大的面子。然而如果這場風 暴真能如他所掌控的從我身邊呼嘯著繞開,最終不會波及到我,這種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無論他出於怎樣的心態來維護我,我都無法安然躲避得了。 其實事到如今,真正能給予我庇護的護身符,不是劉秀,而是我腹中這個曾被我嫌棄來得不是時 候的胎兒。只要我身懷龍種,郭後黨們即使想置我於死地,也絕無這個機會----我或許有罪,但我腹 中孩兒卻無罪。 如果非要說這個計劃存在了唯一疏漏,那便是他們沒一個人會料想到我珠胎暗結,而且長期隱瞞 了懷孕的事實。 最極端的處罰----賜死,最柔和的處置----貶入永巷,無論哪一種都能令我這個得寵的西宮貴人 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而且永不翻身。 幸而我有了這個孩子! 劉秀先行回京,臨走故意叮囑我暫緩回京,我知道他是想用拖延戰術,風口浪尖上,我要是貿然 隨他回去,即使不死也會被人用口水淹了。 他去了沒幾天,便有信發回,命令岑彭等人繼續強攻西城、上邽二城,詔書詞簡意駭,竟是讓他 們切記滅了隗囂後一舉再拿下公孫述。 看著那份“得隴望蜀”的詔書,我忍了多日的眼淚終於再難也控制不住,簌簌滾落。 再如何擴大戰果也無法挽回兩郡禍亂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郭家作為皇后外戚,當年雖然在真定王 劉揚被誅時稍許弱了些氣勢,但多年的培植,黨羽終究再度權傾朝野。而我呢?我有什麼?為了顧及 劉秀的感受,我將自己的孃家勢力一壓再壓,低調再低調,示弱再示弱。 以前我總以為自己做得不錯,陰識預見的道理不可謂不正確,外戚之家要自保,講求的是低調做 人,不要謀求太多的政治利益。 為了我的幸福,為了和劉秀之間的相處能夠少些功利,多些真情,我極力壓制著陰家的勢力,不 讓陰家人出頭,不讓陰家人深入官場,插手朝政。 可結果呢,我得到了什麼? 我一無所有,沒有依靠,沒有臂膀,我全心全意的信賴著劉秀,倚仗著劉秀,可最終劉秀也沒法 護我周全,令我不受半點傷害。 在遭到郭家勢力致命打擊的危難關頭,我像是突然被一巴掌打醒了。如果陰識現在站到我面前, 我想我會哭著問他一句話,之前對陰家人的處理方法,究竟是對還是錯?

第六章 指揮若定失蕭曹 7、禍亂

御駕西行到了漆縣,仍是遭到大多數將領反對,我這才開始意識到這件事背後的複雜程度只怕遠

超出了我的想象。

劉秀徵召馬援,欲藉助馬援對天水地形的熟悉,以及對隗囂的瞭解,詳細詢問關於此次作戰的部

署情況。馬援果然不負所望,居然在劉秀面前用米堆出一幅山谷河川地形圖,這種三維立體的地圖,

在當時真可謂超一流的先進啊,使得隗囂倚仗的複雜地勢,盡顯眼底。

馬援很肯定的指出,隗囂的軍隊已顯土崩瓦解的趨勢,如果漢軍在這個時候進軍,必可擊破強敵

與馬援會面交流後,劉秀信心大增,翌日清晨,下令拔營進軍高平縣第一城。

這時涼州的竇融聽聞漢帝御駕親徵的訊息後,率五郡太守以及羌、小月氏等部族士卒共計步騎士

兵數萬人,輜重五千餘輛,趕到高平第一城會合。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聞名已久的竇融,那是一位已近五旬的老人,精神矍鑠,甚為健談。他對

劉秀的謙恭有禮也是別具一格,給人留下深刻而特別的印象----秀漢王朝自建立起來,雖然時間也不

算短了,但因為常年徵戰,君臣之間能做的,更多的如何是上陣殺敵。軍營裡廝混久了,那些將士們

對朝見皇帝的禮儀做得都非常簡化,加上劉秀本身又是個沒什麼脾氣的好好皇帝,大家更是少了拘束

----竇融覲見劉秀時,卻依照應有的禮儀,先遣從事小吏到御營請示,得了皇帝恩准,才正兒八經的

趕過來叩見。

竇融的進退分寸,一致博得劉秀和我的好感,劉秀為此特意設宴款待,給予他同樣最尊貴特殊的

回禮。

應該說此次出征的準備工作做得十分充足,進展也非常順利。大軍分兵數路,一起進攻隴山。劉

秀命王遵寫信招降牛邯,牛邯見了漢軍這等陣仗,明白這要真硬拼起來,無異於雞蛋碰石頭,於是獻

出瓦亭投降了。劉秀任命他做太中大夫,這一招忒好使,有了牛邯做榜樣,剎那間隗囂的十三名大將

連同十六個屬縣,軍隊十餘萬人盡數歸降。

隗囂在震駭之餘,帶著自家老婆孩子逃到了西城。成家那邊的大將田弇、李育見勢不妙,紛紛退

兵至上邦。

劉秀此次親徵,正如馬援所料,幾乎可說不費一兵一卒便輕鬆解除了略陽危機。

慶功宴上,劉秀將來歙的坐席安置在諸將之右,以示犒賞,另外賜了來歙妻子縑一千匹。

男人們在堂上開大宴,我和將士們的女眷另開小宴慶賀。論起關係,來歙的妻子也並非外人,來

歙的母親乃是劉秀的姑姑,來歙的妹妹又嫁給了劉嘉,這樣親密的關係,怎麼繞都是親上加親的族戚

,正是符合親親之義。

說到親親,我便想起了郭憲,不知為何,雖然戰事進行得很順利,我卻總是心有忐忑,難以真正

安寧。

不過……這也許跟我最近的身體狀況有關。

散席後,諸位女眷都走了,唯有來歙妻子留了下來,猶豫不決的打量著我。

“夫人可是有話要對我說?”她比我大很多,有時候會覺得她不像姐姐,更像長輩。

“你……”她吞吞吐吐,終於按捺不住的小聲問道,“貴人已育一子二女,理應……理應有所覺

察才是呀,怎麼……怎麼好像……”

我抿唇笑了一陣兒,終於實言坦誠:“知道!自打離開雒陽,我的癸水便再未來過。算算日子,

也有兩個多月了。”

她瞠目結舌:“那……那貴人還……”

“夫人是個細緻的人兒,方才我不過在宴上挑了些嘴兒,便被夫人瞧出了端倪。”我斂衽向她行

了一禮,她慌得連忙扶住我。“行軍在外,我不想令陛下分心,所以……還請夫人暫替我保密。”

“可是,這……”她的視線滑至我的小腹。

我幽幽一嘆:“等到肚子大起來,遮瞞不過去再說吧。唉,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說到這裡

,臉上不覺一燙。

這個時代還沒有有效的避孕之法,劉秀跟我歡好時又完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基本上我生完孩子

身體一恢復,兩人同房不出三月,便會受孕。

其實這次劉秀並非沒有懷疑過,前幾天他還曾用玩笑的口吻試探我,只是我不想他為了這事分心

,所以撒謊矇混了過去。

她瞧我的眼神漸漸變了,憐惜中多添了一份敬重。我能明白那份敬重從何而來,同時也能體會這

份敬重代表著何等沉重的負擔。

那場宴席後,劉秀封竇融為安豐侯,劃了四縣食邑。同時又封竇融的弟弟竇友為顯親侯,另外的

五郡太守分別助義侯、成義侯、褒義侯、輔義侯、扶義侯,命他們仍復原職。

漢軍進逼上邽,炎炎夏日,單薄的衣衫逐漸無法遮掩我日漸隆起的肚腹,雖然我的精神狀態頗佳

,平日裡坐臥起行並不曾受懷孕之累,然而當劉秀終於發現我隱瞞不告的秘密時,一向好脾氣的他卻

因此動了肝火。

他想將我遣送回雒陽皇宮安胎,我死活不肯,咬牙說道:“你在哪,我在哪……我哪都不會去,

只要你留在這裡一天,我便陪你一天!”

劉秀下詔隗囂,招其投降,然而隗囂仍是執迷不悟,負隅頑抗。這一次,向來溫柔的劉秀卻狠心

的下了誅殺令----陣前斬殺隗囂的兒子隗恂,以儆效尤。與此同時,他命吳漢、岑彭帶兵包圍西城,

耿弇、蓋延帶兵包圍上邽。

隗囂被圍困成籠中之鳥,只得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攻打隗囂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整個夏天都耗在兩軍的攻防拉鋸戰中,眼看勝利在望,壓在我心

頭的陰霾也終於稍稍放下。只要這一戰能一舉滅了隗囂,收復隴西,那麼班師回朝之日,便是天子揚

威之時。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大臣們還有何質詞!

轉眼到了八月,這一日午睡小憩後,我依舊伏案整理著我的《尋漢記》,這些年不停的寫著自傳

,記錄著自己生活在漢朝的所見所聞,感悟的點點滴滴。迄今為止,這部手札已經累計二十餘萬字,

所用簡牘堆滿了西宮側殿的整整兩間房室。

寫這東西沒別的好事,倒是讓我的毛筆字增進不少,也讓我對小篆、隸書熟識良多。一開始我是

不會寫隸書,所以滿篇大多數都用楷書簡體字替代,到後來我會寫的隸書字越來越多,字跡也越寫越

漂亮,我卻反而不敢再用隸書寫下去了。

我怕劉秀看懂我在寫什麼,這部東西就和我的私人日記沒什麼區別,如果被他窺探到一二,豈不

糟糕?所以寫到後來,反而是滿篇的楷書簡體字。放眼天下,我想這部《尋漢記》除了我自己,再無

第二人能讀懂。

寫得雖多,但真正去讀的時候卻很少。更多的時候,它像是一種發洩,過往的十多年,是用血淚

交織成的一部辛酸歷程,翻閱的同時會讓我再度品嚐到心碎的疼痛。我其實是個很懦弱的人,所以只

敢奮筆疾書,卻不敢捧卷重讀。

午後有些氣悶,我寫一段發一會呆,腦子裡回想著劉秀得知我懷孕隱瞞不報時,又驚又惱的表情

,不禁心中柔情盪漾,長長的嘆了口氣。

正咬著筆管發呆,尉遲峻悄沒聲息的閃身進來,躬身呈上一片木牘。

我隨手取過木牘,匆匆一掃,驟然間胸口像是捱了重重一錘,悶得我連氣都透不過來。

抓握木牘的手指不自覺的在顫抖,我抬眼看向尉遲峻,他的臉色極端難看,啞聲說:“已經查實

,此事千真萬確,禍亂髮生得十分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潁川以及河東兩地的影士差不多時間得到的

訊息,想必要不了多久,陛下也會得到八百里加急奏報……”

“啪!”木牘跌落案面,我撐著案角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總是忐忑難安了,我一味的只想到收復隴西,剿滅隗囂,想著只要此戰勝,

則百官平。不管之前官吏們對我的隨駕從徵抱有多大的怨懟和不滿,只要戰捷班師,一切的問題都會

迎刃而解。

是我想得太天真,還是多年的安寧讓我的警覺性大大降低?

我怎會遺忘了朝政後宮的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鬥爭,比之戰場殺伐,更為慘烈的事實呢?

就在劉秀即將收復隴西之時,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潁川郡盜賊群起,攻佔屬縣,河東郡也發生叛

亂。潁川郡、雒陽、河東郡,這三地幾乎是在一條直線之上,潁川距離雒陽五百里,河東郡距離雒陽

同樣五百里。距離京都如此之近,且如此的巧合,同時發生禍亂,京師騷動,勢在必然。

“可查得出,幕後究竟是何人在挑唆?”錯失先機,我現在能做的,僅僅是亡羊補牢。

“還在查,但是……”他輕輕噓氣,“禍亂髮生得雖然突然,卻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事先籌

備好了的。如果真是這樣,只怕我們很難找出疏漏,查到幕後之人!”

我頹然的閉上眼,心底一片悲涼。

果然是一招錯,滿盤皆落索。

查與不查,其實都是多餘,有證據又如何?沒證據又如何?

真正狂妄自大的人是我才對!我低估了對手,其實從我不顧眾人反對,招搖的站在劉秀身邊,搶

了郭聖通的光芒起,我便已經錯了。等到在百官面前,羞辱郭憲,踹出那看似解氣的一腳時,我更是

已經徹底輸了!

我輸了!輸得慘烈!也輸得悲愴,甚至可憐!

陰貴人惑主,驕縱失德----不用返回雒陽,我便已能猜到了將要面臨怎樣不堪的指責和彈劾。

隴西征隗的戰果比不得京師周邊的活動,雒陽不穩,則民心不穩。京師騷動,百姓惶恐,郭皇后

偕同太子劉彊理國,安撫官民,德庇四海,母儀天下。

八月,建武帝在獲悉潁川、河東兩地騷亂後,坦誠自己的過失:“朕悔不聽郭子橫之言。”隨後

御駕自上邽星夜東馳,輕車簡從一路趕回雒陽。

他將過錯儘可能的攬在自己身上,未曾回京,便先給郭憲補上一個大大的面子。然而如果這場風

暴真能如他所掌控的從我身邊呼嘯著繞開,最終不會波及到我,這種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無論他出於怎樣的心態來維護我,我都無法安然躲避得了。

其實事到如今,真正能給予我庇護的護身符,不是劉秀,而是我腹中這個曾被我嫌棄來得不是時

候的胎兒。只要我身懷龍種,郭後黨們即使想置我於死地,也絕無這個機會----我或許有罪,但我腹

中孩兒卻無罪。

如果非要說這個計劃存在了唯一疏漏,那便是他們沒一個人會料想到我珠胎暗結,而且長期隱瞞

了懷孕的事實。

最極端的處罰----賜死,最柔和的處置----貶入永巷,無論哪一種都能令我這個得寵的西宮貴人

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而且永不翻身。

幸而我有了這個孩子!

劉秀先行回京,臨走故意叮囑我暫緩回京,我知道他是想用拖延戰術,風口浪尖上,我要是貿然

隨他回去,即使不死也會被人用口水淹了。

他去了沒幾天,便有信發回,命令岑彭等人繼續強攻西城、上邽二城,詔書詞簡意駭,竟是讓他

們切記滅了隗囂後一舉再拿下公孫述。

看著那份“得隴望蜀”的詔書,我忍了多日的眼淚終於再難也控制不住,簌簌滾落。

再如何擴大戰果也無法挽回兩郡禍亂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郭家作為皇后外戚,當年雖然在真定王

劉揚被誅時稍許弱了些氣勢,但多年的培植,黨羽終究再度權傾朝野。而我呢?我有什麼?為了顧及

劉秀的感受,我將自己的孃家勢力一壓再壓,低調再低調,示弱再示弱。

以前我總以為自己做得不錯,陰識預見的道理不可謂不正確,外戚之家要自保,講求的是低調做

人,不要謀求太多的政治利益。

為了我的幸福,為了和劉秀之間的相處能夠少些功利,多些真情,我極力壓制著陰家的勢力,不

讓陰家人出頭,不讓陰家人深入官場,插手朝政。

可結果呢,我得到了什麼?

我一無所有,沒有依靠,沒有臂膀,我全心全意的信賴著劉秀,倚仗著劉秀,可最終劉秀也沒法

護我周全,令我不受半點傷害。

在遭到郭家勢力致命打擊的危難關頭,我像是突然被一巴掌打醒了。如果陰識現在站到我面前,

我想我會哭著問他一句話,之前對陰家人的處理方法,究竟是對還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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