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天下 第六章 愛恨無常,你痴我拒(二)
“我自襁褓之時被大夫人收留,至今,已經十七年。鍾府冷暖如何,想來二少爺深有體會。我並不想一輩子呆在這個地方。況且,就像唐毓說的,英雄自古風流。二少爺大志,將來又要繼承大業,縱使今日鍾情於我,來日也必會為更為美貌之人偷心換意。柳兒氣傲,自是不能坐等那一天的。而且,小姐斷斷不會同意,府內各位主子也必有閒言碎語。阻攔重重,柳兒條條理出,還望二少爺冷靜心性。今晚是二少爺洞房花燭之夜,若是再耽擱,柳兒自身名譽不要緊,怕是鍾府和將軍府都會蒙羞。二少爺請回吧。”
鍾連明愣愣的站在那裡,看著湘柳倔強的眼神,頓時一陣刺痛襲來,腳跟沒站穩,竟顛簸了一下。的確數得很清楚,而且很在理,每一條都足夠湘柳拒他於千里之外。鍾連明望著別處,手捏成了拳頭,漸漸舉起,然後憤然在空中錘下,一甩袖袍,便直直往靈居外走去。
唐毓拔腿追上,陪笑道:“二少爺,我送你回去吧。”
鍾連明頭也沒回,只是手伸過肩頭,五指往後搖了搖。唐毓便站住了,不敢再往前。現在鍾連明正在氣頭上,唐毓可不想去碰這個火爐。
今晚本就是為了過來看戲的,要想在靈居安穩的待著,就必須讓鍾連馨和湘柳完全信任自己。無意中知道別人不知道的秘密,守口如瓶,便是更靠近他們一步的好辦法。
回頭,湘柳還跪在地上,腰桿筆直,眼也不眨的望著湖裡的水。燈光是暖的,可那具身形是冷的。
唐毓猶豫了片刻才走過去撿起食盒,盤子,看著湘柳嘆了口氣,勸道:“我知你身體健康,可若再這麼耗下去,我可不敢保證你是不是會患上肺癆。”
湘柳回過神來,轉頭看唐毓,已是如往常般的冷靜。唐毓知道她要說什麼,便蹲下身來,與湘柳眼光齊平。雖然她現在還得罪不起湘柳,但也不能退縮。“柳兒姐姐,你懷疑我也是應當的。只是若我真那麼卑鄙,我剛才出去拿解酒湯時就可順便將你們之事揭發了。你肯讓我去,想必也是相信我的。這件事小姐也該是知道的吧,既如此,為何不能多一個人知道?”
湘柳起身,漸漸走至亭子中,望著那個空酒壺,凝了半響,突的伸手將其拂到在地,碎了個完全。“你懂什麼?若這件事傳了出去,二少爺勢必順水推舟,到時不娶我定是不會罷休。”
“你聰明一世,怎的這時糊塗?我不傳,難道二少爺就不會找個人來傳嗎?你不是不知道,二少爺也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想必你也知道,他並非是對你真正痴心難改,只是他看準了的東西,他便必得得到了才能罷休。只是現在還未到時機,等小姐一嫁出去,你坐守府內之時,便是他的機會到了。”
“我知道!只要現在不拆穿,我就還有機會!”湘柳漸漸坐了下來,粉拳捏得死緊。
唐毓搖了搖頭,嘆道:“既如此,我便回去了。”說罷拿起食盒和盤子就往飛橋走去。走至九州樓時,往後望了望,那亭子全部被隱在一片假山之中,周圍樹影搖晃,風兒徐徐,若是她在哪裡坐上一個晚上,除了換燈之人,怕是沒有人會知道。
第二日,靈居的丫鬟才被陸陸續續的調回來。唐毓躺在床上,聽著玉銀二人說著外面的事,沒什麼表情。“昨日我肯定吸油煙吸太多了,今日感覺全身不舒服。下次要是讓我碰見那個廚子,我一定找他算賬!”唐毓咬牙切齒,對著藥碗大聲吐槽。
喝完了藥,藍玉進來稟道:“姑娘,小姐有請。”
唐毓怒氣未消,聽見這話,沒好氣的問道:“她請我做什麼?”
“新婦進門,今早要拜見府中主子們,小姐自是要去的。”
“讓柳兒姐姐陪著去不就成了。”
“小姐說,柳總管仍是不太舒服。”
唐毓嘆了口氣,明白鍾連馨的意思,便掀被下床,整理梳妝。
待至九州樓,竟見一堆二等下人守在門外,低頭靜等,神情不似平常。唐毓走到門口,隨便找了一個人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那丫鬟答道:“小姐與柳總管在二樓談事情,吩咐任何人都不得打擾。”
唐毓不禁好奇,回到:“那是你們,我自是不同,你們好好在這裡守著,別讓其他人上去就是了。”說罷便提裙走了進去。
那丫鬟張口想勸,卻是晚了一步。
走至二樓,唐毓站在屏風外,凝神靜聽,只聽鍾連馨問道:“你心動了?”語氣甚是迷茫,帶著點點痛意。
湘柳忙接道:“沒有。昨夜,奴婢謹然守禮,並未出現任何越軌之事。”一向冷靜從容的湘柳,如今語氣中也帶了慌。可見鍾連馨的話的確逼得狠了。
鍾連馨嘆了口氣,又道:“總之你不能嫁給二哥,其餘的,你自己看著解決。”
湘柳道:“是。”過了一會兒又道:“唐毓,你打算聽到什麼時候?”
唐毓一怔,突然想起湘柳是個武功高手,於是忙低了頭急急走進去,卻見湘柳竟然是跪在地上的。唐毓當沒看見,對鍾連馨福禮恭敬道:“見小姐禮。”
鍾連馨神色有些倦態,只揮了揮手,沒說話。唐毓起身,見湘柳頭髮凌亂,衣衫上似有灰塵,略有些吃驚,脫口便問道:“柳兒姐姐,你昨晚・・・・・・不會在那亭子裡坐了一晚上吧?”
湘柳目光堅定,平視前方,臉上絲毫不減威儀。背挺得筆直,雙手放於腹前,仿若神像雕塑般,不動如山。聽了唐毓的話,半點反應也無,只是靜靜跪著,毫無波瀾。
就這樣沉寂了一會兒,鍾連馨才起身,看著湘柳道:“今日你好好休息,有唐毓跟著我就行了。你若是覺得跪累了,就自己起來。”說罷便輕輕拍了拍身上的衣衫,看了唐毓一眼,往樓下而去。
唐毓滿臉憋屈,這很明顯沒有把她當回事兒嘛。看著湘柳仍是跪著不動,唐毓搖了搖頭,蹲下身與湘柳平視,問道:“你今天不會打算跪一天吧?”
湘柳神情終於柔和了些許,看著唐毓道:“去拿件披風,今日比昨日還冷了些。走之前先吩咐廚房熬碗紅糖水,小姐回來時用才是溫的。”
唐毓張大了眼,驚了一驚,隨後不自然的笑了笑,呆呆的點了點頭。湘柳卻怒道:“還不去?難道讓小姐等你嗎?”
唐毓立馬起身,陪笑道:“別動怒,我馬上去。”唐毓邊說腳下邊動作,說完話趕緊轉身往樓下跑去。
來到熙苑大堂,堂裡已經坐滿了人,鍾連馨先向鍾老爺和各位見了禮,才走至自己的位置坐下。
等所有人都到齊後,外面叫了一聲:“新婦奉茶!”聲音傳進每個人的耳朵,所有人便看向門口。鍾連明雖已換下了喜袍,但穿的還是紅色衣服,臉上揚起微笑,緩步進門。旁邊牽著一位女子,明裝靚麗,滿身珠翠,灼灼動人。在鍾府所有主子的注目下,也是端莊大氣,絲毫不見慌亂。走至鍾老爺和大夫人面前,跪下行了大禮後,旁邊便有人端過茶來,李熙慎一杯杯接下,一杯杯按照尊卑奉上。各人將準備好的封紅一一遞給李熙慎。
待這些事情做完,大夫人便開始訓話,先是讚美之詞,接著是注意事項,最後祝他們百年好合。唐毓聽得煩膩,白眼一個一個的翻。待訓完話,李熙慎才在旁落座,與眾人聊些家常。鍾連明也在一旁坐下,臉上依舊笑著,只是那笑彷彿有些僵硬。
大夫人看著那對新婚夫婦,問著鍾連明道:“連明,聽說昨晚鬧了洞房之後,你有事走開了一個多時辰,什麼事這麼重要?”
鍾連明起身頷首答道:“沒什麼,只是些小事,已經處理好了。”
大夫人點點頭,又道:“聽伺候你的嬤嬤說,床上被單,光鮮亮麗,恍如昨日。”大夫人的話很平靜,但讓所有人眉尖一跳。鍾老爺更是眼裡隱隱可見怒氣。大夫人既然能在這樣的場合說出這樣的話,說明她也是氣急了,非得給鍾連明一個警告不可。
鍾連明聽了卻冷靜如常,躬身道:“孩兒昨晚喝醉了,冷落了夫人,今早已經向夫人道過歉了,夫人也已經原諒孩兒了。往後,自然不會出現這樣的事。”
大夫人展顏,欣慰道:“這就好。”說罷又看著李熙慎,臉色稍帶愧疚:“慎兒,連明他一向專心商務,以後若是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你可要多多擔待。”
李熙慎起身,福禮道:“兒媳自當竭盡全力伺候好夫君,不會因為一時冷落而心有怨懟。”
大夫人這才欣慰著點點頭。
出了熙苑,鍾連明卻追了上來,形容憔悴,面色僵硬。鍾連馨見了對後面一干丫鬟道:“你們先回去,我和二哥商量些事情。”後面的人福禮告退,鍾連明看了看周圍,走至一方石桌坐下,漸漸吐出幾口氣來,仿若釀了許久的陳年老醋,辛酸得慌。
鍾連馨走過去,也坐了下來,卻不說話。唐毓看著揪心,她倒是也想走過去坐下,只是畢竟在外面,還是不要太放肆的好。
默了半響,鍾連明終於抬起頭來,卻是對著唐毓,神情帶著淡淡的寂寞。“你叫唐毓?”他問著,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