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 風雲乍起(一)
509 風雲乍起(一)
大陸的西極, 荒涼無垠的沙漠中央, 有一片終年迷霧隆重的黑地。
缺水的沙漠上, 本是不該有霧這種東西的。但若貼近了看, 便能看出那黑色煙影霧氣之中, 有無數張猙獰的臉孔在哀嚎。
誤入其中的蜥蜴, 駱駝, 只消一眨眼的時間,就會化作一具枯骨,彷彿被啃食乾淨了全部的血肉。
偶有運氣好的, 則會在幾十年上百年之後逃出來,帶著它嶄新的生命形態,如灰霧中哀嚎的無數張臉一般。
這是一片真正的修羅之地, 入者必成修羅, 連大漠上狂暴的風沙都要向它低頭。
沒有人類敢輕涉此地,即使修士也敬而遠之。
修羅們自己稱它為, 血海魔域。
但是此時此刻, 這片黑霧瀰漫的修羅地周圍, 卻聚集了很多修士。相隔二三里地的樣子, 遠遠地觀望, 神色戒備。
“韓漸離, 是被天雷劈死的麼?”花紹棠負手站望著翻騰的魔海,語氣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感嘆。
江如令站在他身後, 也是一副不勝唏噓的模樣。
值得一提的是, 堂堂一個合道期修士,不知為什麼臉上竟有些青青腫腫的,連覆在臉上的紙面也遮掩不住。
“韓漸離活到如今這個份上,除了天雷,也真想不到還有什麼能置他於死地。我幾乎都以為他要千秋萬代了……”
要說魔尊韓漸離宇內無敵,那自是不可能,至少花紹棠就有把握在一對一的時候捅穿他的菊花。
但要說殺死韓漸離,這難度跟打敗他就不是一個量級了。
首先魔尊幹架不可能跟你單挑,血海魔域的徒子徒孫儲備糧,那不是當寵物養著用來愛的。只要往血海魔域裡那麼一鑽,身邊的真魔能不能噹噹幫手不知道,當瞬回藥是綽綽有餘了。你捅穿他一百遍,他就能一百零一遍補回來。
更別說,真魔無形,只要他不是蠢得太過,化回原形往魔域裡那麼一紮……正常的修士都分不出來它在哪兒。
血海魔域,是魔主的絕對主場。
而一個正常的魔道之主,是絕不會在血海魔域之外同人開戰的。畢竟,它比肩合道的修為,是能夠隨時破碎虛空縮回來的。
也就是雲九章那種會禁空的變態,才能讓韓漸離吃大虧。
否則魔道祖師即便跑去屠神,那也是可以打一會兒破碎虛空回魔域,補兩口奶,再破碎回去接著戰。
也是相當難纏了。
花紹棠忽然把手中的斬龍咣啷一聲插在地上,咬著牙回頭:“可他到底哪根筋搭錯了,才會忽然想要去渡劫?”
江如令露出個不忍直視的神情:“師兄,你能不能對斬龍劍好點兒?三轉靈劍呢。”
花紹棠煩躁地一擺手:“三轉靈劍,難道還能被沙子搓壞了?”
江如令嘆氣。
望了望魔域深處,那已然越掀越高的黑浪,可以想象裡面是什麼樣的慘烈廝殺。
魔主隕落了,下位的真魔們必然要廝殺出一個新的魔主,才會停止這場浩劫。然而在此之前,失去了魔主吸引的小魔頭們,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會離開原本的地盤,奔向對它們吸引力更大的魔。
這世上當然不可能只有血海魔域一處有真魔。
只是因為韓漸離、孟淺幽的存在,這裡擁有著絕大多數罷了。
人間已經十幾萬年沒有經歷過魔潮了。
江如令覺得,這些年世界著實不太平,彷彿要應了師兄推演出的那“天下大劫”四個字一般。
“韓漸離大概……把孟淺幽養得太強了。”江如令又一次嘆氣,“看他先前準備跟孟淺幽合體的時候,也不是要衝擊天道的樣子。”
花紹棠恨聲道:“就因為算數不好,就把爛攤子都丟給我們來收?他倒是清清靜靜死到地下去了!”
大約半個時辰之前,西極沙漠裡忽然烏雲壓城,天雷陣陣。
有人要渡劫,比肩合道的修士對於有人衝擊天道之威,是冥冥中能有感覺的。
可是當花紹棠和江如令點齊了三百劍修,破碎虛空過來看情況的時候。
天雷就已經歇了。
當時血紅的劫雲正在散去,血海魔域已經變成了這個沸騰的樣子。群魔亂舞,像哀嚎又像慶祝。
花紹棠從當戰部首座起,就有一個優良習慣,點兵極快。
基本看見誰抓誰,一盞茶的功夫就能滾出一個亂糟糟的軍團。
也就是說,天雷之下,韓漸離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有扛過去。
說話兒的功夫,仙靈宮和誅仙劍派的人也到了。
仙靈宮來的不是方沉魚,一個叫司半我的單靈根水屬性修士,跟誅仙劍派冼江聯袂而來。
司半我不愧是仙靈宮撒出來的人,遠遠的一看見花紹棠和江如令,立刻瞬行過來,單膝就地一跪。
“仙靈水行宮司半我,參見花掌門,參見江長老。”
冼江跟在後邊兒,一下子就變得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他也是長老,原來還是掌門,總不好跟著跪。但是論輩分,他其實還真得跟這司半我算是一輩兒的。
冼江這邊兒還沒糾結完呢,司半我已經又乾脆利落的站起來了。
抬起眼睛,一臉嚴肅地問:“敢問二位前輩,我派太上白長老說魔道祖師韓漸離八成隕落了,是真的麼?”
花紹棠與江如令對了對眼神。
雖然這個小司沒報自己職務,但想來方沉魚放他出來求證這種大事,不會是個普通管事。加之當年蓬萊反叛,畢方一口真火燒滅了整個仙靈宮水行宮的高層。
想來這年輕人就是新提起來的水行宮主沒跑了。
江如令轉頭看著這位新鮮人五行宮主,仙靈宮默認的下代掌門五位競爭者之一:“司半我?”
司半我一點頭:“晚輩在,江長老有何吩咐?”
花紹棠道:“司夢生和你什麼關係?”
司半我面不改色道:“回稟花掌門,仙靈宮前執法長老司夢生是我爺爺。”
花紹棠點點頭。
“你們白長老說得對,韓漸離應該是沒了。我在這附近,感覺不到有魔尊的氣息。”
司半我面色終於變了變:“意思是孟魔尊也……”
“也沒了。”江如令道,“還不知道是一塊兒被天雷劈死了,還是韓漸離先吃了孟淺幽才招來的天雷。”
司半我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敢問二位前輩,有什麼是我仙靈宮弟子能做的嗎?”
江如令看著他,努努嘴:“那邊兒那狐狸精,看到了嗎?去找她報到。另外叫你家白長老多派點人來,摳兒是摳兒不出百萬弟子的。”
司半我飛快地抬頭掃了一眼“狐狸精”方向,一個黑衣服的女修士,特別漂亮。
迅速地收回眼光,嚴肅道:“啟稟江長老,狐狸只能成妖,不能成精。”
江如令:“唔。”
然後司半我就飛速整隊,帶著一屁股仙靈宮的馬尾辮,奔著九薇湖去了。整個過程中,誅仙劍派的前掌門、現長老冼江同志,從始至終沒能撈到一句話講。
黑著臉也整隊跟過去了。
花紹棠江如令繼續並肩望著血海魔域。
許久,花紹棠嘆了一聲:“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江如令忍不住笑出來:“我怎麼覺得這小子是個心兒裡黑呢,你看把誅仙家的小可憐氣得,家裡家外都受氣,這可委屈爆了。”
花紹棠斜睨他一眼:“那你還逗他。”
江如令想了想,笑得醜極了:“當年司夢生那麼死板個性子,生出來的孫子竟然是這樣的。”他又搖搖青青紫紫的醜臉,“也不像方沉魚。”
“像陸百川吧。”花紹棠嘆道。
“啊……”江如令拖了個長音兒。
“有那麼意外麼?”花紹棠奇怪地。
江如令連忙擺擺手:“不是,不是,我是突然想起來,我怎麼記得司夢生沒老婆?”
正在這當兒,忽然魔域中一陣浪潮翻滾。黑霧滔天,似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崑崙、誅仙弟子紛紛拿起劍戒備。
花紹棠亦從沙地裡拔出了斬龍,帶起清越地一聲龍吟。
黑海翻波,靠近邊緣的魔物彷彿遇到了什麼敬畏的東西,漸漸地向兩邊分開。中間的魔氣因為淡薄而陽光下漸漸透出幾許暗色,正是血海魔域的由來。
那紅色的魔氣漸漸形成一條通路,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負責指揮守衛的九薇湖驀地睜大了眼:“那不是……那不是那個誰……”
“誰?”司半我認真地問。
九薇湖想了半天,還是沒能想起名字,實在崑崙過境的子弟太多了,以至於這些該算外崑崙的數也數不完。
最後一拍大腿道:“哎呀!就那個一腦袋羊毛卷,愣裝黑長直那個!”
青峰渾身浴血,黑氣繚繞地從魔域中赤腳走出來,剛踏出魔域的範圍,便一頭栽倒在沙地上。
雪白的西極砂,被他拍出了一個人形的血印。
冼江站得最近,眼疾手快地御劍飛過去,扶起了人。
“人?這位道友,道友你沒事吧?”
青峰整張臉幾乎被血糊住,完全看不清眼前是誰。抬手摸到了冼江的本命靈劍,便以為是崑崙:
“是……是鄧遠之……”
九薇湖也趕過來,並在一步之遙頓住。
當初帶著鄧遠之籌備五代墓葬開山的時候,她其實對這個神識強大,性格彆扭,跟誰都處不好的倒黴蛋兒印象頗佳,時有照顧。
大約是,鄧遠之某方面跟高勝寒有點像吧。
所以聽說鄧遠之最終也沒有繼承大長老的流空地縛封靈陣,反而去了經世門的時候,她其實是有點失望的。
“鄧遠之,他幹了什麼?”
青峰聽出了九薇湖的聲音,慢慢地把頭轉過去:“他,不知道餵了孟道尊什麼東西,韓道尊吞噬了孟道尊之後,就說,自己的性命怕是到頭了,然後今天,終於招來了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