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 天道的陰謀(一)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7,087·2026/3/23

535 天道的陰謀(一) 關於“時間裂縫”的理論, 最初在經世門出現, 是距今七千年以前。 據記載, 經世門在七千年前第一次發現有人一夜之間從青春貌美, 到活生生老死。 或許, 一夜之間的形容還不夠準確, 準確的說, 應該是一瞬間。 “當時查驗屍體的時候,沒有發現任何邪法作祟的痕跡,也沒有疾病, 其人是完全自然衰老。還有一例比較特殊,是忽然之間重創而死,上一刻還好好地坐著與友人喝茶, 下一刻忽然好像經歷了什麼慘烈的戰事一般, 渾身多處巨創,血都已經流盡了。”駱斯文的語氣有些沉重, “當時對於這種異狀, 有諸多猜想被提出來。其中一個說法, 便是他們掉進了時間的裂縫。在我們的時間延續的過程中, 忽然落入中間坍塌的一段, 直到他的時間過完了, 才重新出現在我們的時間線裡。但由於理論過於模糊,很多年裡都找不到證據,僅僅停留於猜想而已。” 楊夕莫名地覺得有點脊背發麻。 如果這猜測是真的, 如果當天邢師叔沒有一道天雷把自己劈出來, 是不是自己也會老死在那永恆靜止的時間裡? “從來,沒有活著的案例嗎?” 駱斯文搖搖頭,看著楊夕的目光有點發綠:“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遇到的與他們是相同的狀況,那麼也許,你就是掉進時間裂縫裡的第一個倖存者。” 楊夕好像躲避什麼危險一樣,有點後怕地直起了腰。 她不由看向邢銘,邢銘也在同時看向她。 “試過再進去嗎?”邢銘問。 “還沒試,但應該沒用。”楊夕搖搖頭,道,“我當日是感覺到一種,渾身發涼的感覺,然後才戴上了無常面具。之前跟師叔你捉鬼的時候,也戴過無常面具,並沒有什麼異狀發生。” 沈從容思索著道:“無常面具,有什麼特殊之處?” 他說完便想到了,有些心驚地望向另外幾人。 而楊夕、駱斯文、邢銘等人也同時想到了。 無常面具,有兩個最特殊的地方,其一,它是神降的道具,其二,它不屬於這個世界。 它是,屬於煉獄圖那個小世界的,神降的道具。 “我什麼時候能聯繫陸百川?”楊夕立刻問。 其他三人都沒能理解楊夕為什麼忽然要聯繫陸百川,但邢銘仍是道:“竊天論道結束以後,算師門地宮重開,我帶你過去一趟。” 想了想,又道:“這兩天你先別玩弄無常面具,我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它發生了什麼異變。竊天論道結束以後,把合道修士們聚齊,你再試一遍。如果真的進去了,我用天雷劈你出來。” 楊夕沉默半晌,點點頭:“我覺得那東西還會來找我。師叔你這兩天是不是跟在我身邊,萬一被找上了……” 說是這樣說,但其實楊夕並不覺得那東西會這麼快在找上門。 邢銘點頭:“行,你跟著我。” 駱斯文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閉目沉思,至此終於睜開了眼。 “這一切,都是假設。我們需要更多的人討論,取得共識……可惜韓道尊不在了……” 不止是韓漸離不在了,孟淺幽也同樣不在了,整個魔道積累數十萬年的知識和經驗,都在幾道惶惶天雷之下煙消雲散了。說實話,經世門天璣星君駱斯文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疼得差點哭出來。 經世門裡知情的人,有一半想把鄧遠之掐死。另一半則覺得不破不立,如此重新生出一個魔頭的過程中,流散在血海魔域其它真魔中的知識會被重新整合一遍,興許比原本的韓、孟還能整合得更多。 駱斯文道:“關於時間的裂縫,沒記錯的話經世門中提出這個假想的前輩應該還活著。我回山門一趟,看能不能當面問一問。” 沈從容:“經世門不是沒合道了?七千年前的人還活著?” 駱斯文閉口不言。 邢銘把話題接過去。 “這是經世門的門派秘辛,經世門中常有幾千年,甚至上萬年前的前輩忽然重新現世。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們的壽元並沒有變長,只是從他們原本的時代,跨越到了現代。” 沈從容看了看駱斯文,見駱斯文沒有否認。 他猜測那應該是什麼,使人陷入沉睡,或者把人凍起來的手段。千兒八百年之後再重新把人喚醒,參與當時的世界大事。 沈從容不由……有點心動。 這實在是,符合一個算師門天才的興趣的手段。他已經暗自決定回頭私下裡問問小門主蘇不言。 沈從容道:“等算師門地宮重新打開,我回去再卜一下關於‘魔鬼相侵’到底怎麼回事。這次就算是折壽老子也卜到底了,還要麻煩花掌門給我護法。” 邢銘點頭表示沒問題。 “魔鬼相侵”,對於沈從容來說是一切開始的源頭。沒有這個卦文,就沒有他同邢銘的秘議,沒有把一切告訴邢銘,邢銘就不會忽然返回大行王朝。也就沒有“一道天雷救了敵人”,那麼很可能,他們今日就見不到楊夕。 或者,見不到一個活著的楊夕。 對於算師門傳人而言,最精確的占卜永遠要在地宮裡進行,六合八荒周天方位,那裡就是最適合占卜。且占卜失敗後的反噬,在算師門地宮中能夠及時處理的現成手段也更多。 三日後就是竊天論道,直播的原因竊天論道最多隻會持續一天——因為耗費實在大,也就是最快沈從容四天後就可以重新進行一次最周密完備的占卜。 沈從容以為,問題不大。 從地下室裡出來,經世門天璣星君駱斯文直接從傳送陣回了經世門。 經世門內有數不清的先賢,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沉眠於門派之中,他們有的是身負秘密,為了保證知識的傳承。有的是具備特殊才能,沉睡於此,留待後事有用的時候再行喚醒,幫門派,甚至幫整個修真界度過危機。用當年記錄文檔的說法,叫支援未來。 如今,本代的經世門玉衡星君也在準備進入沉眠,支援未來,就在這一次竊天論道之後。而駱斯文回門派,也是要像門派長老會議,亦是內部叫法的由北斗七位星君所組成的北斗堂神情,喚醒一位前輩。 如果通過的話,將會與玉衡星君進入禁地同時進行。不要輕易打擾沉眠者,是歷代北斗堂同仁的共識。 三日後就是竊天論道,直播的原因竊天論道最多隻會持續一天,也就是最快駱斯文四天後就可以喚醒前輩徵詢關於“時間裂縫”的問題,得到建議。 駱斯文以為,問題不大。 楊夕從地下室裡走出來,心裡終於落下了一塊大石。 邢銘拎走了景中秀,去收拾“臨時地宮”的首尾。一切要恢復成地下倉庫帶傳送陣的樣子,才不至於引起書院往來的弟子們亂猜。小楊老太因為腿腳遲緩,淪為了對社會沒有用處的人。積極地幫忙搬了三個箱子,摔爛了兩個。被邢銘用掃把掃出了門。 半點都不顧及老年人的自尊什麼的,真是太討厭了…… 走到崑崙書院的大門,梁暮正坐在臺階上,一邊嗑瓜子兒一邊兒等她。 旁邊兒還有一個小夥子,一邊眉飛色舞地逗趣兒,一邊兒捧著瓜子殼兒。 “……”楊夕出了一口氣。 小夥子一抬眼看見楊夕,頓了一下,飛快地跟梁暮說了句什麼。從口型上看,好像是你等的人來了。 然後小夥子緊張地看看楊夕,就像被上古神怪追趕一樣,火燒屁股一樣地站起來跑掉了。 楊夕:“……”難道是把我當成了梁暮的娘? 或者…… 奶奶? 然後楊夕就眼看著小夥子吧唧吧唧地穿過門廊,腳下一拐,站到了仙靈書院的門口,作守衛狀。 楊夕嘶了一口氣:“我說梁暮,你在崑崙的大門口,勾引仙靈的修士擅離職守,會兩家一起暴打你知道嗎?” 梁暮卻還跟那小夥子纏纏綿綿地揮了揮手,嬌笑的樣子聳動了兩下肩膀。雖然她半點兒聲兒都沒出,但那表情,那神態,從仙靈大門那個距離看,絕對是花枝亂顛了。 然後她才轉回頭看著楊夕,面無表情,一點兒笑音兒都沒有地問:“你們開完會了?討論出什麼結果了沒?” 楊夕:“……” 重要的事情一天說三遍,我妹果然是她們的王者。 楊夕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從仙靈守門留下的紙袋裡抓出一把瓜子,道: “你都不知道我們討論的什麼,假裝關心結果有意思?” 楊夕拿著瓜子,忽然發覺自己的老牙可能磕不動,發起了愁。 可是看梁暮吃得嘴皮子不停,這瓜子好像真的很香的樣子…… 梁暮撇撇嘴,半點兒不當回事兒的樣子: “不讓人知道的能有什麼好事兒?爹爹也是這一套,我曉得的。要麼是怎麼想辦法不聽修士的管理,要麼是想辦法管理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唄。換成崑崙,嗯,要麼是怎麼想辦法管理凡人國家,要麼是想辦法不聽……老天爺的?” 楊夕愣了愣,簡直有些刮目相看了。 沒發現自己這個妹妹,竟還是個足不出戶可知天下事的腦子。 定了定神才道:“沒有討論出什麼結果,對付老天爺的事情,哪有那麼簡單。只是事情太大,我不敢擅專,所以必須把掌握的信息報上去,給更有經驗的人知道。” 結果梁暮震驚地望著楊夕,那表情好像看見了一頭活的海怪:“你們還真的是討論對付老天爺?” 楊夕……無奈了。果然有個聰明妹妹什麼的,只是個短暫的錯覺。 “是天道,竊天論道都要直播了,也不是什麼地下活動吧……” 梁暮弱弱地:“那不就是個口號麼?” 楊夕想了想,道:“別人我不知道,但我一直是認真的。”頓了頓,“就算有人最開始只是隨便說說,喊著喊著,聽的人都信了,也就沒法糊弄了吧。” 梁暮於是半天都沒說話,一鼓一鼓的腮幫子也停下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久之後,她才再次開口:“你知道麼,我小的時候,是把崑崙仙靈的修士當作神仙的。” 楊夕頓了頓,把手上的瓜子放下。意識到這是先前“害怕崑崙”那事兒的後續。 抬起眼看著梁暮,等她接著往下說。 梁暮也不用人催,指頭尖兒撥弄著一粒可憐的瓜子兒,自嘲一笑: “可是後來爹爹入了朝,成了工部的侍郎。慢慢的,我就接觸到了一些崑崙的修士。” “是邢師叔?”楊夕問。 梁暮搖了搖頭:“最開始的時候,是雲想遊。” 楊夕有點愣了。 其實她知道,大行王朝的逍遙王府世子景中秀,初入崑崙就一副跟天羽皇叔雲想遊是老相識的樣子。但她沒想過他們是如何相識的。她不是這個層面的人兒,小老闆姓提起這些各國皇親貴戚,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們就應該全都很熟。 但其實這只是小老闆姓的想當然。越是他們這個層面兒的,其實才應該一輩子都見不上面。如果沒有和親,難道還能是通敵? 卻原來,在十幾年前,雲想遊是以總領大行王朝事務的崑崙戰部的身份,認識景中秀的。 知道了結果再倒推,就會覺得雲想遊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唯有他的出身,站在逍遙王府,站在皇帝面前才能不虛。換成如今的嚴諾一,就總還差了點勁兒,只能是邢首座的代言人。 梁暮垂下的目光中,有掙扎的神色:“我至今都還記得那個晚上,雲很低,燈很暗。雲想遊星夜而來,警告爹爹不要做多餘的事情。雲想遊坐在咱們家的太師椅上,右手一直按著劍,而爹爹跪在他面前,唯唯諾諾,後來賭咒發誓。大娘半夜把全家叫起來,穿上衣服抱著包裹,準備萬一有什麼不測就從後門出走。連出走之後叫什麼名字都吩咐了。 “大娘當時神情特別平靜,平靜得我幾乎以為,她已經為了這一天準備很久了……” “你跟……大娘的關係很好嗎?”楊夕忍不住插了一嘴。 梁暮搖搖頭,又點點頭,最終道:“談不上好不好,說對我跟對大哥一樣,那肯定沒有。大娘不是個願意假裝,在意名聲的女人,畢竟我又不是她生的。她只是我爹的老婆,又不是我的娘。” 楊夕沒說什麼,只跟著點點頭。 事實上別說爹爹的老婆,就連爹爹,她也是陌生的。 “大概就是那天晚上,我終於意識到,神仙不只是遠在天邊的保佑你,它還切切實實在你頭上管著你的。大行王朝的老百姓,像愛自己的親爹一樣愛慘了邢軍神,可是大行王朝的朝官,卻畏懼軍神如虎。” 楊夕道:“天道不是這樣的東西。” 梁暮回頭看著她。 楊夕道:“天道沒有保佑我們什麼,但是它管到我了,並且管得我很難受。” 梁暮不自覺地笑了:“你承認崑崙是管理、統治著大行的了?” 楊夕斟酌片刻,道:“其實,站在我的角度,這是很顯然的……” “可是大行自己有皇帝。”梁暮道。 楊夕有點發懵地看著她,沒理解有皇帝和崑崙管著它有什麼值得“可是”。如果崑崙不管著大行王朝,她要什麼時候才能從官府拿回自己的賣身契?恐怕要結丹成嬰,進縣衙如入無人之境的那天吧! 梁暮垂下頭,長嘆一聲:“你是跳出局外了,可我身在其中,竟然後知後覺。那些年都白活了,就像個瞎子聾子……” 半晌,忽然不甘心地轉過頭,話裡帶刺兒問,“你又怎麼確定天道沒有保佑你呢?也許只是你不知道。” 楊夕只愣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殺氣四溢的神情: “趁早讓它把保佑收回去!這種保佑,不要也罷!” 梁暮盯著楊夕看了看,確定她是認真的。不由露出三分羨慕之意。 而楊夕剛剛是被梁暮戳到了逆鱗,那是不用過腦也是要懟天道的。但此時回過神來,才想起她們姐妹這話題,不僅僅是說天道,也是在說崑崙。 不禁謹慎許多:“那晚之後,你就恨上了崑崙嗎?” 梁暮卻搖搖頭:“不,我當時是恨爹爹。他年輕的時候沒用,賣了你還差點餓死我。好不容易當官了,竟還要做什麼多餘的事情,連累家小擔驚受怕。” 楊夕是有點驚愕的:“這……他也是被欺負得那個……” 梁暮嘆道:“後來我逃婚的時候,也是不想成為他朝堂黨爭的祭品。可我被毛洪天那個人渣騙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因禍得福拜入了霓霞派。” 楊夕整個人都震驚了: “你進的是霓霞派?” 梁暮輕輕地點一點頭:“對,崑崙最堅定的盟友霓霞派,比劍道六魁還堅定。說霓霞派是崑崙罩著的也不為過。正是入過霓霞派,我才越發清楚,崑崙修士對霓霞派,與對大行王朝的不同…… “你大概,永遠不會懂。在大行,處境最尷尬的就是我這樣從凡人裡走出來,又入了修真門派的修士。普通的凡人,只要虔誠地對邢銘敬若神明就好。朝堂裡的官家,則只要認認真真把崑崙當個上峰,心懷不滿又捏著鼻子幹活也就得了。世家的修士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修自己的仙,崑崙有用就去舔一舔,沒用自然可以閃得十萬八千里遠。 “可是我不一樣,我是真的曾經相信那是神的……可是隨著我的地位提升,那廟堂裡的木雕泥塑終於走下了神壇,我漸漸地發現他之所以被供奉在神龕裡,甚至不是因為對我們有恩。” 梁暮雙眼迷茫地望了望楊夕:“面對這樣複雜的一個世界,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楊夕搖搖頭,“我不明白。”理智上樑暮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懂,但是加在一起傳遞出來的,那複雜的情緒,楊夕是真的沒有感同身受。 梁暮苦笑著。其實不止楊夕不明白,連梁暮自己也不明白,若非今天被楊夕點透,她都沒發現自己何時已經這麼害怕崑崙。怕它會傷到自己在意的人。可是明明,自己的故國,自己的師門,都受它庇佑良多。 “但我可以幫你問問看。”楊夕又道。 梁暮一愣:“問什麼?” 楊夕認真道:“問崑崙,問問大行王朝的軍神,為什麼要放任國朝的矛盾發展到這個地步。” 梁暮忍不住樂了,真誠自然的那種,沒有事先準備好的嬌媚姿勢和天真神態。 她真心地覺得自己這個姐姐,縱然皓首蒼蒼,風吹雨打,有時候她的想法依然簡單得可愛。令人羨慕。 “沒有用的。”梁暮搖搖頭這樣說。 楊夕把地上的瓜子兒撿起來,繼續琢磨著用指甲扒皮。 她並不覺得沒有用。 梁暮不懂,崑崙邢首座縱然常常在人前講排場,端架子,但那都是必要時襯身段的刻意。人後那就是個不要臉的老兵痞,可以跟自己的徒弟賭錢賴賬。楊夕想要問問他,如當日那般整個大行朝堂都向他和他身後的戰部下跪,到底是有什麼必要。 可是這需要個好的時機,否則她都能想到那老兵痞會拿什麼話糊弄她——跪著更好玩什麼的。 竊天論道結束之後是個好時機,關乎天下大事億萬民生的事都結束了。但還有關於時間裂縫的事情需要討論,中場休息的時候私下碰一下,就從天道對修士的態度切入話題,二師叔他自然就認真了。快的話,也就是四天之後。 楊夕以為,問題不大。 一牆之隔。 背靠著壁畫的景中秀,忽然感覺鬆了一口氣。 他恍然發現,一直困擾著自己,束縛著自己的那張看不見的網,或許只是一個人在社會之中對於自己的多重身份的認同矛盾。一箇中日混血的孤兒,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一個男人,首先是一個妻子的丈夫,還是一個女兒的父親?一個醫生,首先是救死扶傷的大夫,還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 平時的時候,人可以說自己都是。可是日本侵華的時候呢?離婚爭產的時候呢?非|典到來的時候呢? 你覺得你是誰,你就會做什麼樣的選擇。 但生在逍遙王府,名叫景中秀,常被叫作廢秀的自己,會格外的難一些。 獨在異鄉為異客,他心裡沒有那個理所當然的社會學自我。 這麼一想,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是人類自從組成了社會以後,千百年來不論賢愚都逃不脫的網。沒有人只有一個社會身份,也沒有人他的社會身份一生之中都從無矛盾對立的時候。區別只是賢人拿得起放得下,而自己拿又拿不太動,舍又舍不太得。 雖然對梁家姑娘有點不地道,但是得知自己的痛苦不是一個人的痛苦,自己的爛泥坑不是一個人在撲騰,甚至是身邊兒就有一個同病相憐的倒黴蛋之後…… 景中秀覺得心裡好過多了! 他是緊跟著楊夕前後腳兒,被邢銘嫌棄四體不勤只能當大牲口使,給支使出來丟垃圾的。 悄悄從影壁後退開,景中秀提著大垃圾袋子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至少三天後還是修真界大團結的竊天論道,至少邢銘還會把直播的現場選擇在大行王朝的盛京,至少百里歡歌還會親自過來佈置直播並故地重遊,至少逍遙王仍會帥軍為直播保駕護航,至少大行王朝的皇帝陛下還被要求寫直播大會之前的發言稿。 盧溝橋的槍聲尚未響起,離婚協議的字還沒簽,那隻燉得酥嫩軟爛的果子狸還沒有被筷子夾起來。 那些他在意的人,尚未對彼此抽刀。 景中秀抬起頭,看了看因為旱魃到來而萬里無雲的盛京的晴空。 嘿,問題不大。 是誰說的來著? 人如果有什麼想做的事,最好立刻就去著手。永遠別覺得時間還夠,且等以後。 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睜開眼睛會發生什麼。 大型盛京,帝王居所,御清殿。 高屋廣廈,空曠森冷。 死一樣的寂靜裡,身穿龍袍的景中寰問:“都佈置好了嗎?” 逍遙王景天享身穿全副甲冑,手中拖著一杆本不該出現在皇帝面前的□□,那是一條几乎與邢銘的本命靈劍一模一樣的□□。 他垂著眸子,仍是一副平和寧定的樣子:“佈置了幾百年的事情,如何能夠不好?” 景中寰點點頭,並不在意他言語上的忤逆,事實上皇帝景中寰幾乎就從未在乎過別人的言語。他道:“那麼,諸位,先人籌謀數百年的大計,就要由我們實現了。”

535 天道的陰謀(一)

關於“時間裂縫”的理論, 最初在經世門出現, 是距今七千年以前。

據記載, 經世門在七千年前第一次發現有人一夜之間從青春貌美, 到活生生老死。

或許, 一夜之間的形容還不夠準確, 準確的說, 應該是一瞬間。

“當時查驗屍體的時候,沒有發現任何邪法作祟的痕跡,也沒有疾病, 其人是完全自然衰老。還有一例比較特殊,是忽然之間重創而死,上一刻還好好地坐著與友人喝茶, 下一刻忽然好像經歷了什麼慘烈的戰事一般, 渾身多處巨創,血都已經流盡了。”駱斯文的語氣有些沉重, “當時對於這種異狀, 有諸多猜想被提出來。其中一個說法, 便是他們掉進了時間的裂縫。在我們的時間延續的過程中, 忽然落入中間坍塌的一段, 直到他的時間過完了, 才重新出現在我們的時間線裡。但由於理論過於模糊,很多年裡都找不到證據,僅僅停留於猜想而已。”

楊夕莫名地覺得有點脊背發麻。

如果這猜測是真的, 如果當天邢師叔沒有一道天雷把自己劈出來, 是不是自己也會老死在那永恆靜止的時間裡?

“從來,沒有活著的案例嗎?”

駱斯文搖搖頭,看著楊夕的目光有點發綠:“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遇到的與他們是相同的狀況,那麼也許,你就是掉進時間裂縫裡的第一個倖存者。”

楊夕好像躲避什麼危險一樣,有點後怕地直起了腰。

她不由看向邢銘,邢銘也在同時看向她。

“試過再進去嗎?”邢銘問。

“還沒試,但應該沒用。”楊夕搖搖頭,道,“我當日是感覺到一種,渾身發涼的感覺,然後才戴上了無常面具。之前跟師叔你捉鬼的時候,也戴過無常面具,並沒有什麼異狀發生。”

沈從容思索著道:“無常面具,有什麼特殊之處?”

他說完便想到了,有些心驚地望向另外幾人。

而楊夕、駱斯文、邢銘等人也同時想到了。

無常面具,有兩個最特殊的地方,其一,它是神降的道具,其二,它不屬於這個世界。

它是,屬於煉獄圖那個小世界的,神降的道具。

“我什麼時候能聯繫陸百川?”楊夕立刻問。

其他三人都沒能理解楊夕為什麼忽然要聯繫陸百川,但邢銘仍是道:“竊天論道結束以後,算師門地宮重開,我帶你過去一趟。”

想了想,又道:“這兩天你先別玩弄無常面具,我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它發生了什麼異變。竊天論道結束以後,把合道修士們聚齊,你再試一遍。如果真的進去了,我用天雷劈你出來。”

楊夕沉默半晌,點點頭:“我覺得那東西還會來找我。師叔你這兩天是不是跟在我身邊,萬一被找上了……”

說是這樣說,但其實楊夕並不覺得那東西會這麼快在找上門。

邢銘點頭:“行,你跟著我。”

駱斯文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閉目沉思,至此終於睜開了眼。

“這一切,都是假設。我們需要更多的人討論,取得共識……可惜韓道尊不在了……”

不止是韓漸離不在了,孟淺幽也同樣不在了,整個魔道積累數十萬年的知識和經驗,都在幾道惶惶天雷之下煙消雲散了。說實話,經世門天璣星君駱斯文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疼得差點哭出來。

經世門裡知情的人,有一半想把鄧遠之掐死。另一半則覺得不破不立,如此重新生出一個魔頭的過程中,流散在血海魔域其它真魔中的知識會被重新整合一遍,興許比原本的韓、孟還能整合得更多。

駱斯文道:“關於時間的裂縫,沒記錯的話經世門中提出這個假想的前輩應該還活著。我回山門一趟,看能不能當面問一問。”

沈從容:“經世門不是沒合道了?七千年前的人還活著?”

駱斯文閉口不言。

邢銘把話題接過去。

“這是經世門的門派秘辛,經世門中常有幾千年,甚至上萬年前的前輩忽然重新現世。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們的壽元並沒有變長,只是從他們原本的時代,跨越到了現代。”

沈從容看了看駱斯文,見駱斯文沒有否認。

他猜測那應該是什麼,使人陷入沉睡,或者把人凍起來的手段。千兒八百年之後再重新把人喚醒,參與當時的世界大事。

沈從容不由……有點心動。

這實在是,符合一個算師門天才的興趣的手段。他已經暗自決定回頭私下裡問問小門主蘇不言。

沈從容道:“等算師門地宮重新打開,我回去再卜一下關於‘魔鬼相侵’到底怎麼回事。這次就算是折壽老子也卜到底了,還要麻煩花掌門給我護法。”

邢銘點頭表示沒問題。

“魔鬼相侵”,對於沈從容來說是一切開始的源頭。沒有這個卦文,就沒有他同邢銘的秘議,沒有把一切告訴邢銘,邢銘就不會忽然返回大行王朝。也就沒有“一道天雷救了敵人”,那麼很可能,他們今日就見不到楊夕。

或者,見不到一個活著的楊夕。

對於算師門傳人而言,最精確的占卜永遠要在地宮裡進行,六合八荒周天方位,那裡就是最適合占卜。且占卜失敗後的反噬,在算師門地宮中能夠及時處理的現成手段也更多。

三日後就是竊天論道,直播的原因竊天論道最多隻會持續一天——因為耗費實在大,也就是最快沈從容四天後就可以重新進行一次最周密完備的占卜。

沈從容以為,問題不大。

從地下室裡出來,經世門天璣星君駱斯文直接從傳送陣回了經世門。

經世門內有數不清的先賢,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沉眠於門派之中,他們有的是身負秘密,為了保證知識的傳承。有的是具備特殊才能,沉睡於此,留待後事有用的時候再行喚醒,幫門派,甚至幫整個修真界度過危機。用當年記錄文檔的說法,叫支援未來。

如今,本代的經世門玉衡星君也在準備進入沉眠,支援未來,就在這一次竊天論道之後。而駱斯文回門派,也是要像門派長老會議,亦是內部叫法的由北斗七位星君所組成的北斗堂神情,喚醒一位前輩。

如果通過的話,將會與玉衡星君進入禁地同時進行。不要輕易打擾沉眠者,是歷代北斗堂同仁的共識。

三日後就是竊天論道,直播的原因竊天論道最多隻會持續一天,也就是最快駱斯文四天後就可以喚醒前輩徵詢關於“時間裂縫”的問題,得到建議。

駱斯文以為,問題不大。

楊夕從地下室裡走出來,心裡終於落下了一塊大石。

邢銘拎走了景中秀,去收拾“臨時地宮”的首尾。一切要恢復成地下倉庫帶傳送陣的樣子,才不至於引起書院往來的弟子們亂猜。小楊老太因為腿腳遲緩,淪為了對社會沒有用處的人。積極地幫忙搬了三個箱子,摔爛了兩個。被邢銘用掃把掃出了門。

半點都不顧及老年人的自尊什麼的,真是太討厭了……

走到崑崙書院的大門,梁暮正坐在臺階上,一邊嗑瓜子兒一邊兒等她。

旁邊兒還有一個小夥子,一邊眉飛色舞地逗趣兒,一邊兒捧著瓜子殼兒。

“……”楊夕出了一口氣。

小夥子一抬眼看見楊夕,頓了一下,飛快地跟梁暮說了句什麼。從口型上看,好像是你等的人來了。

然後小夥子緊張地看看楊夕,就像被上古神怪追趕一樣,火燒屁股一樣地站起來跑掉了。

楊夕:“……”難道是把我當成了梁暮的娘?

或者……

奶奶?

然後楊夕就眼看著小夥子吧唧吧唧地穿過門廊,腳下一拐,站到了仙靈書院的門口,作守衛狀。

楊夕嘶了一口氣:“我說梁暮,你在崑崙的大門口,勾引仙靈的修士擅離職守,會兩家一起暴打你知道嗎?”

梁暮卻還跟那小夥子纏纏綿綿地揮了揮手,嬌笑的樣子聳動了兩下肩膀。雖然她半點兒聲兒都沒出,但那表情,那神態,從仙靈大門那個距離看,絕對是花枝亂顛了。

然後她才轉回頭看著楊夕,面無表情,一點兒笑音兒都沒有地問:“你們開完會了?討論出什麼結果了沒?”

楊夕:“……”

重要的事情一天說三遍,我妹果然是她們的王者。

楊夕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從仙靈守門留下的紙袋裡抓出一把瓜子,道:

“你都不知道我們討論的什麼,假裝關心結果有意思?”

楊夕拿著瓜子,忽然發覺自己的老牙可能磕不動,發起了愁。

可是看梁暮吃得嘴皮子不停,這瓜子好像真的很香的樣子……

梁暮撇撇嘴,半點兒不當回事兒的樣子:

“不讓人知道的能有什麼好事兒?爹爹也是這一套,我曉得的。要麼是怎麼想辦法不聽修士的管理,要麼是想辦法管理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唄。換成崑崙,嗯,要麼是怎麼想辦法管理凡人國家,要麼是想辦法不聽……老天爺的?”

楊夕愣了愣,簡直有些刮目相看了。

沒發現自己這個妹妹,竟還是個足不出戶可知天下事的腦子。

定了定神才道:“沒有討論出什麼結果,對付老天爺的事情,哪有那麼簡單。只是事情太大,我不敢擅專,所以必須把掌握的信息報上去,給更有經驗的人知道。”

結果梁暮震驚地望著楊夕,那表情好像看見了一頭活的海怪:“你們還真的是討論對付老天爺?”

楊夕……無奈了。果然有個聰明妹妹什麼的,只是個短暫的錯覺。

“是天道,竊天論道都要直播了,也不是什麼地下活動吧……”

梁暮弱弱地:“那不就是個口號麼?”

楊夕想了想,道:“別人我不知道,但我一直是認真的。”頓了頓,“就算有人最開始只是隨便說說,喊著喊著,聽的人都信了,也就沒法糊弄了吧。”

梁暮於是半天都沒說話,一鼓一鼓的腮幫子也停下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久之後,她才再次開口:“你知道麼,我小的時候,是把崑崙仙靈的修士當作神仙的。”

楊夕頓了頓,把手上的瓜子放下。意識到這是先前“害怕崑崙”那事兒的後續。

抬起眼看著梁暮,等她接著往下說。

梁暮也不用人催,指頭尖兒撥弄著一粒可憐的瓜子兒,自嘲一笑:

“可是後來爹爹入了朝,成了工部的侍郎。慢慢的,我就接觸到了一些崑崙的修士。”

“是邢師叔?”楊夕問。

梁暮搖了搖頭:“最開始的時候,是雲想遊。”

楊夕有點愣了。

其實她知道,大行王朝的逍遙王府世子景中秀,初入崑崙就一副跟天羽皇叔雲想遊是老相識的樣子。但她沒想過他們是如何相識的。她不是這個層面的人兒,小老闆姓提起這些各國皇親貴戚,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們就應該全都很熟。

但其實這只是小老闆姓的想當然。越是他們這個層面兒的,其實才應該一輩子都見不上面。如果沒有和親,難道還能是通敵?

卻原來,在十幾年前,雲想遊是以總領大行王朝事務的崑崙戰部的身份,認識景中秀的。

知道了結果再倒推,就會覺得雲想遊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唯有他的出身,站在逍遙王府,站在皇帝面前才能不虛。換成如今的嚴諾一,就總還差了點勁兒,只能是邢首座的代言人。

梁暮垂下的目光中,有掙扎的神色:“我至今都還記得那個晚上,雲很低,燈很暗。雲想遊星夜而來,警告爹爹不要做多餘的事情。雲想遊坐在咱們家的太師椅上,右手一直按著劍,而爹爹跪在他面前,唯唯諾諾,後來賭咒發誓。大娘半夜把全家叫起來,穿上衣服抱著包裹,準備萬一有什麼不測就從後門出走。連出走之後叫什麼名字都吩咐了。

“大娘當時神情特別平靜,平靜得我幾乎以為,她已經為了這一天準備很久了……”

“你跟……大娘的關係很好嗎?”楊夕忍不住插了一嘴。

梁暮搖搖頭,又點點頭,最終道:“談不上好不好,說對我跟對大哥一樣,那肯定沒有。大娘不是個願意假裝,在意名聲的女人,畢竟我又不是她生的。她只是我爹的老婆,又不是我的娘。”

楊夕沒說什麼,只跟著點點頭。

事實上別說爹爹的老婆,就連爹爹,她也是陌生的。

“大概就是那天晚上,我終於意識到,神仙不只是遠在天邊的保佑你,它還切切實實在你頭上管著你的。大行王朝的老百姓,像愛自己的親爹一樣愛慘了邢軍神,可是大行王朝的朝官,卻畏懼軍神如虎。”

楊夕道:“天道不是這樣的東西。”

梁暮回頭看著她。

楊夕道:“天道沒有保佑我們什麼,但是它管到我了,並且管得我很難受。”

梁暮不自覺地笑了:“你承認崑崙是管理、統治著大行的了?”

楊夕斟酌片刻,道:“其實,站在我的角度,這是很顯然的……”

“可是大行自己有皇帝。”梁暮道。

楊夕有點發懵地看著她,沒理解有皇帝和崑崙管著它有什麼值得“可是”。如果崑崙不管著大行王朝,她要什麼時候才能從官府拿回自己的賣身契?恐怕要結丹成嬰,進縣衙如入無人之境的那天吧!

梁暮垂下頭,長嘆一聲:“你是跳出局外了,可我身在其中,竟然後知後覺。那些年都白活了,就像個瞎子聾子……”

半晌,忽然不甘心地轉過頭,話裡帶刺兒問,“你又怎麼確定天道沒有保佑你呢?也許只是你不知道。”

楊夕只愣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殺氣四溢的神情:

“趁早讓它把保佑收回去!這種保佑,不要也罷!”

梁暮盯著楊夕看了看,確定她是認真的。不由露出三分羨慕之意。

而楊夕剛剛是被梁暮戳到了逆鱗,那是不用過腦也是要懟天道的。但此時回過神來,才想起她們姐妹這話題,不僅僅是說天道,也是在說崑崙。

不禁謹慎許多:“那晚之後,你就恨上了崑崙嗎?”

梁暮卻搖搖頭:“不,我當時是恨爹爹。他年輕的時候沒用,賣了你還差點餓死我。好不容易當官了,竟還要做什麼多餘的事情,連累家小擔驚受怕。”

楊夕是有點驚愕的:“這……他也是被欺負得那個……”

梁暮嘆道:“後來我逃婚的時候,也是不想成為他朝堂黨爭的祭品。可我被毛洪天那個人渣騙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因禍得福拜入了霓霞派。”

楊夕整個人都震驚了:

“你進的是霓霞派?”

梁暮輕輕地點一點頭:“對,崑崙最堅定的盟友霓霞派,比劍道六魁還堅定。說霓霞派是崑崙罩著的也不為過。正是入過霓霞派,我才越發清楚,崑崙修士對霓霞派,與對大行王朝的不同……

“你大概,永遠不會懂。在大行,處境最尷尬的就是我這樣從凡人裡走出來,又入了修真門派的修士。普通的凡人,只要虔誠地對邢銘敬若神明就好。朝堂裡的官家,則只要認認真真把崑崙當個上峰,心懷不滿又捏著鼻子幹活也就得了。世家的修士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修自己的仙,崑崙有用就去舔一舔,沒用自然可以閃得十萬八千里遠。

“可是我不一樣,我是真的曾經相信那是神的……可是隨著我的地位提升,那廟堂裡的木雕泥塑終於走下了神壇,我漸漸地發現他之所以被供奉在神龕裡,甚至不是因為對我們有恩。”

梁暮雙眼迷茫地望了望楊夕:“面對這樣複雜的一個世界,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楊夕搖搖頭,“我不明白。”理智上樑暮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懂,但是加在一起傳遞出來的,那複雜的情緒,楊夕是真的沒有感同身受。

梁暮苦笑著。其實不止楊夕不明白,連梁暮自己也不明白,若非今天被楊夕點透,她都沒發現自己何時已經這麼害怕崑崙。怕它會傷到自己在意的人。可是明明,自己的故國,自己的師門,都受它庇佑良多。

“但我可以幫你問問看。”楊夕又道。

梁暮一愣:“問什麼?”

楊夕認真道:“問崑崙,問問大行王朝的軍神,為什麼要放任國朝的矛盾發展到這個地步。”

梁暮忍不住樂了,真誠自然的那種,沒有事先準備好的嬌媚姿勢和天真神態。

她真心地覺得自己這個姐姐,縱然皓首蒼蒼,風吹雨打,有時候她的想法依然簡單得可愛。令人羨慕。

“沒有用的。”梁暮搖搖頭這樣說。

楊夕把地上的瓜子兒撿起來,繼續琢磨著用指甲扒皮。

她並不覺得沒有用。

梁暮不懂,崑崙邢首座縱然常常在人前講排場,端架子,但那都是必要時襯身段的刻意。人後那就是個不要臉的老兵痞,可以跟自己的徒弟賭錢賴賬。楊夕想要問問他,如當日那般整個大行朝堂都向他和他身後的戰部下跪,到底是有什麼必要。

可是這需要個好的時機,否則她都能想到那老兵痞會拿什麼話糊弄她——跪著更好玩什麼的。

竊天論道結束之後是個好時機,關乎天下大事億萬民生的事都結束了。但還有關於時間裂縫的事情需要討論,中場休息的時候私下碰一下,就從天道對修士的態度切入話題,二師叔他自然就認真了。快的話,也就是四天之後。

楊夕以為,問題不大。

一牆之隔。

背靠著壁畫的景中秀,忽然感覺鬆了一口氣。

他恍然發現,一直困擾著自己,束縛著自己的那張看不見的網,或許只是一個人在社會之中對於自己的多重身份的認同矛盾。一箇中日混血的孤兒,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一個男人,首先是一個妻子的丈夫,還是一個女兒的父親?一個醫生,首先是救死扶傷的大夫,還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

平時的時候,人可以說自己都是。可是日本侵華的時候呢?離婚爭產的時候呢?非|典到來的時候呢?

你覺得你是誰,你就會做什麼樣的選擇。

但生在逍遙王府,名叫景中秀,常被叫作廢秀的自己,會格外的難一些。

獨在異鄉為異客,他心裡沒有那個理所當然的社會學自我。

這麼一想,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是人類自從組成了社會以後,千百年來不論賢愚都逃不脫的網。沒有人只有一個社會身份,也沒有人他的社會身份一生之中都從無矛盾對立的時候。區別只是賢人拿得起放得下,而自己拿又拿不太動,舍又舍不太得。

雖然對梁家姑娘有點不地道,但是得知自己的痛苦不是一個人的痛苦,自己的爛泥坑不是一個人在撲騰,甚至是身邊兒就有一個同病相憐的倒黴蛋之後……

景中秀覺得心裡好過多了!

他是緊跟著楊夕前後腳兒,被邢銘嫌棄四體不勤只能當大牲口使,給支使出來丟垃圾的。

悄悄從影壁後退開,景中秀提著大垃圾袋子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至少三天後還是修真界大團結的竊天論道,至少邢銘還會把直播的現場選擇在大行王朝的盛京,至少百里歡歌還會親自過來佈置直播並故地重遊,至少逍遙王仍會帥軍為直播保駕護航,至少大行王朝的皇帝陛下還被要求寫直播大會之前的發言稿。

盧溝橋的槍聲尚未響起,離婚協議的字還沒簽,那隻燉得酥嫩軟爛的果子狸還沒有被筷子夾起來。

那些他在意的人,尚未對彼此抽刀。

景中秀抬起頭,看了看因為旱魃到來而萬里無雲的盛京的晴空。

嘿,問題不大。

是誰說的來著?

人如果有什麼想做的事,最好立刻就去著手。永遠別覺得時間還夠,且等以後。

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睜開眼睛會發生什麼。

大型盛京,帝王居所,御清殿。

高屋廣廈,空曠森冷。

死一樣的寂靜裡,身穿龍袍的景中寰問:“都佈置好了嗎?”

逍遙王景天享身穿全副甲冑,手中拖著一杆本不該出現在皇帝面前的□□,那是一條几乎與邢銘的本命靈劍一模一樣的□□。

他垂著眸子,仍是一副平和寧定的樣子:“佈置了幾百年的事情,如何能夠不好?”

景中寰點點頭,並不在意他言語上的忤逆,事實上皇帝景中寰幾乎就從未在乎過別人的言語。他道:“那麼,諸位,先人籌謀數百年的大計,就要由我們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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