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6 天道的陰謀(二)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8,412·2026/3/23

536 天道的陰謀(二) 御清殿上, 安靜得針落可聞。 幾乎不像是站了滿殿的大行宗室和朝臣。 已經九十歲高齡的龐太師仰首嘆了口氣。 如果有可能, 真希望沒有活到今天這個時候。 作為開國時代的軍中邪物, 邢銘必除, 是從開國時期, 每一代大行王朝執政者們心知肚明的默契。百年一旱, 生靈塗炭, 國祚始終風雨飄搖。 大行王朝歷經三十代帝王,依然能像一個王朝初創時那樣,保持著勵精圖治的雄心, 大約也是因為國祚始終未穩,盛世從未到來。什麼樣的時代是盛世?讓三十歲的龐學士來說,恐怕是帝王英明, 臣子齊心, 明君賢臣相得益彰,民間百姓耕戰自足。 但如果讓九十歲的龐太師來說, 那應該是, 即便皇帝昏庸, 朝臣無能, 百姓憊懶享樂成風, 依然海晏河清, 四海昇平。 即便,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可人誰不想嘗一嘗安樂的滋味。 只是這世間事的發展, 總不能按照人的心意。 如果當年邢銘像大行先祖們預計的那樣, 死戰戰場上就好了。他們這些後來人,也不用擔那恩將仇報的險惡之名。旱魃現世,一場波及全國的大旱,帶走了宇文氏皇朝的氣運。餓慌了的百姓們風傳,是宇文氏暴虐無道,才導致天降凶神,要奪走他的牧守天下之權。 當年的景氏極人皇,真正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的。 可是邢銘沒死,大旱仍在,百年一劫,景氏王朝看起來,並沒有比宇文氏坐龍椅的時候更好。 五百年過去了,大行王朝的官儲糧不敢低於半倉,兵役不敢稍減——每次旱災都有數不清的郡縣接杆造反,不養兵行嗎?帝王皇城五百年來用的還是前朝的老殿宇,換個名字,修修補補,下雨的時候有的宮殿還要漏水。 不是說大行皇帝就窮得修不起宮殿了,事實上在崑崙的關照下,大行是個比較富庶的國家。但是兵役發得太狠,徭役就發不出來了,即便有再多的銀子,修皇宮最終還是要用人的。 再多的銀子,即便是靈石,也換不來糧食。 老百姓能拿銀子跟官家換,但是官家遭了災的時候,還能真指望拿銀子跟鄰國換麼?不趁機出兵攻打,就已經是比較安生的鄰居了。 大行從上到下,從皇帝到閣臣,從六部大佬到芝麻縣官,沒有人敢讓百姓離開耕地太久。 百姓吃不上飯造反的時候,他們這幫人可都是要掉腦袋的。 所以從當年旱魃邪物被崑崙上師帶走的時候,大行王朝一邊兒捏著鼻子封了護國神,一邊兒就開始籌備如何除掉自己的護國神了。不說事關國祚民生這種老生常談,單說事關自己的腦袋,誰不覺得死一個邪物換天下朝官不必惶惶,是天下大義之正呢? 大行王朝不是想跟整個崑崙為敵,開國君主的後代們和開國功臣的繼任者們,只是想悄悄的把邢銘給悶在鍋兒裡面燉了。先斬後奏之後,崑崙要降下什麼懲罰他們也都咬牙接著。 大行的先祖們跟邪物並肩作戰過,皇室手裡掌握著旱魃的弱點。他們五百年前就在旱魃出世之地起了一座大陣,陣成之日,就是小殭屍的死期。 可是,帶走邪物的仙界上師,就那麼不巧居然是崑崙掌門。旱魃邢銘在他座下步步高昇,先是戰部劍修,再是核心弟子,戰部次席之後是刑堂堂主。邢銘在崑崙的地位越來越重要,甚至在整個修仙界的人望也越來越高。 似乎邪物旱魃真的被崑崙掌門一語點化了,伴隨著那一身黑毛同時褪去的,還有它兇頑不可控制的脾氣,和殘忍嗜血的秉性。昔年戰場上,明明是動輒殺人盈野的天降邪物…… 大行王朝的某一任先皇,曾經不信邪,一個心智不全的厲鬼怎麼可能在一座惶惶大派中,好好的任事?必然是掌門人花紹棠淫威太盛,又剛愎自用,任人唯親,才讓一個殭屍有了驟登高位的機會。如果真是這樣,大行王朝倒是不用愁了,因為崑崙內部早晚也要亂起來,景氏皇朝的開國元勳有多忍不了旱魃,崑崙弟子們就會有一樣多的人忍不了。只要花紹棠被推翻了,區區一個邢銘,區區一隻小僵,還不是被崑崙那麼多弟子,一人一腳踩成肉泥麼? 別說什麼花紹棠盡得人心。 景氏皇朝區區凡人國度,都不敢說上下一心,江山穩固。崑崙那不是還有花紹棠的同輩師兄弟,蘇蘭舟和江如令麼?蘇蘭舟那可是整個大陸上遍佈生祠的存在,所留劍意造福無數仙門後輩。江如令千兒八百年前,更是聲望滔天,手上葬送的邪修多如過江之鯽,到如今蜀山各洞府聽見一個“江”字都還要瑟瑟發抖。 至於花紹棠?當上崑崙掌門之前,誰知道他是哪一根兒啊? 於是那位先皇花了很多年時間,舍下身段,以及命令臣下,結交崑崙門下靠近核心的弟子。從他們口中刺探收集崑崙的真正內幕。 結果,非常地令人無望。 從收集來的情報看,花紹棠這個智商不高,只有長得非常撐門面的妖修掌門,基本上是深居簡出,從不理事。往好聽了說,可以說這位掌門人叫無為而治。往難聽了說,他能當上掌門人,完全是因為徒弟收得好,崑崙的大事小情完全是邢銘在頂著他的名號拿主意。 威風八面的江如令呢?依然在懟天對地對空氣,兼之也常常看不順眼懟懟小殭屍,然後被小殭屍悄咪咪地陰著到花紹棠面前告一狀,花紹棠就約江如令在“後山無人處”一戰,然後這位江長老就好幾個月拿紙糊臉,不出門見人。 揚名四海的蘇蘭舟呢?依然在玩東玩西玩自己,偶爾也看著順眼玩弄一下小殭屍,小殭屍經常被他治得手腳胳膊不對稱,就那麼殘手殘腳地出來見人——莫名地反而化解了,小殭屍因容貌有損不易合群的問題。 綜合所有的情報和信息,大行王朝當時的天子近臣,軍機處大臣們,對邢銘在崑崙的行事風格下了一個評估——柔和媚上。與史書對夏氏王朝時期,這個百代將門的最後一位邢將軍的評價,一模一樣。 夏氏王朝的史書,是下一代王朝孫氏皇朝時期寫的。孫氏是百代將門邢氏的屬官,弔民伐罪登位。既然坑殺邢氏是夏氏皇族的罪,那麼史書上寫起邢銘來自然免不了溢美之詞。 ——迫於昏君的淫威,效奸臣行事,柔和媚上,尚主自保,溺於嬉以自汙。然家門父兄皆捐軀而後,負社稷安危之責,守土十載,戰功彪炳,更勝其父兄。亡於瓊州之亂,三軍皆歿,舉國哀哭。至此,帝國無牆,盜匪從容出入。 孫家當過夏氏的臣子,竄夏自立,登位不正,所以汙夏就汙得格外露骨。 但景氏好歹也幹了幾十代天子了,皇帝和朝官們,讀史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掐頭去尾,褒貶全刪,最後覺得……大約就是“柔和媚上”四個字兒是真的。 那崑崙三大神,花紹棠、蘇蘭舟、江如令都不是好相與的,卻全都被邢銘各種獻媚邀寵,擺得平平整整。 這不是善於媚上是什麼? 所以,那旱魃是真的完全恢復神智了? 那樣動輒盡屠三軍,敵我不分的凶神……難道崑崙掌門,那個只有一張臉特別有牌面的花紹棠,還真有這般大的能耐,把邪物點化昇仙不成? 不管真相如何,是花妖修一手遮天庇護邢銘,還是邢殭屍陰險詭詐瞞過了所有人。 至少這邢銘,想要動他的代價,遠遠超過了最初定下這百年大計的,開國元勳們的想象。 僅僅是殺死一個崑崙掌門的徒弟,以命抵命也就是了。以崑崙的門規,如果這位掌門人仁弱一些,沒準都可以“山門外生死自負”,即便這一任崑崙掌門霸道一點,大行王朝豁出去換一個皇帝,有年長儲君的情況下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就算這位皇帝自己不願意,朝臣內閣各方宗室也會逼得他願意,年長而有能為的儲君也會想法設法讓他願意。就算他不願意,又特別的有本事,那麼他的兒子,他的孫子,總有一個姓景的得被迫願意。 可如果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掌門弟子,而是一個特別有威望,特別被看重的弟子。那就可能會犯了崑崙弟子們的眾怒,冒犯了崑崙的大派威嚴,迎來一場嚴酷的抱負。但一場戰爭過後,仍是有可能佳人別抱的。比如仙靈若肯為大行出頭,大行只要拿得出足夠的好處,簽得下足夠喪權辱國的條約,崑崙只是死了一個弟子,也不可能真的一定要大行亡國才作罷。 但如果邢銘,是花紹棠心中屬意的掌門繼任者…… 幹掉他,就等於動搖了崑崙的根本。 迎來的必將是一場滅國之戰,所有與崑崙勢力相當門派也都會冷眼旁觀。 沒人救得了大行。 其中差別,就好比謀刺異國百姓,與謀刺一國太子。 大行王朝雖然是凡人國度,但事涉權力更迭,人情政治,本來就沒有太大的差別,大行的皇帝們懂得。因為懂得,所以不敢。 待到七十年前,白允浪過崑崙掌門試煉不成,躲出山門半年未歸,被崑崙除名。邢銘登上戰部首座之位,被公開正名的時候。當時的景氏皇帝,差不多就已經放棄了,除掉這國朝禍根的計劃…… 然而百年大計,鬼陣將成,哪裡是說停下就能停得下? 當時在位的皇帝,正是今上的祖父。聽聞邢銘繼任崑崙戰部首座之後,不到半年,就在悲憤和失望中,鬱郁而逝了。 造化,實在弄人。 天道沒給大行億萬黎民,數十代執政者,留下半點活路。 直到五十年後,梁仲白的出現,終於給一切帶來了轉機。 讓當時還一個半大孩子的太子景中寰看到了,讓當時本有機會入閣登極人臣的工部尚書,也讓當時就已經垂垂老矣等著告老還鄉的老太師,看到了大行王朝面對崑崙的滅國之戰,仍能一戰,守護住一方疆土的可能…… 命運的天枰,似乎終於開始向著大行王朝傾斜了。 最強大的鄰國天羽,因為隨著蓬萊造反而國立衰微,山河破碎。百里歡歌攜多寶閣入世,駐足大行帶來的很多技術,終於彌補上了那張偉大圖景的最後一塊短板。 大行王朝時隔五百年,終於成了天道最愛的那個崽,一步步被推到了一個,敢於肖想改變時代的那個地位。 待到景家年輕的小皇帝私下集會,祭出雷霆手段不馴者皆殺,三日之內剷除了朝堂中二品以上,所有不同聲音的時候。 龐老太師就知道,揭骰的時候到了。 他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攔不住世事的洪流,也攔不住整個朝堂中的人心所向。 何況龐太師也沒想攔。不破不立,大行王朝一日甩不掉邢銘的陰影,一日就不會有盛世到來。 更何況,那五百年前就已經佈下大陣的瓊州,如今已經徹底成了一座鬼城,代價都已經付出去了。焉能回頭? 只是人老了,就難免心軟,不忍心親眼看著生靈塗炭。 如果他二十年前梁仲白出現的時候就死了,或者十年前多寶閣主駕臨盛京的時候就閉了眼,心裡可能還會安生得多。 如今他能做的,不過是幫這些年輕人再穩一穩,多穩一穩,免得代價付出去了,卻沒能達到最終的目的。 老太師顫巍巍地挪了挪屁股,對著龍椅的方向點了點頭。 他其實已經看不清皇帝的臉了。 應該說從當年景中寰登基的時候起,老太師就已經看不清人臉了。 但是他認不認得皇帝的長相,並不重要。上朝的時候,大臣們不過是對著一張椅子下拜,誰管那上面坐的是豬是狗? 於是龐老太師張口,聲音虛弱地對著那張椅子說: “秦太傅沒來麼?” 所謂秦太傅,就是詭谷弟子秦昭香,當今陛下親封的御前行走,翰林院侍講,太子太傅。 因為秦昭香當官當得實在不像樣,被朝臣們排擠得找不到站的地方。所以龐太師知道,如今很多人都開玩笑地叫他小秦相公。說小秦相公長得好,娶了梁仲白的虎狼女兒,在皇帝身邊兒越發的“不可替代”了。 但龐太師卻是始終堅持稱秦昭香作“太傅”。 那張椅子上的玄青色人影晃了晃,龐太師估計,約莫是皇帝對自己行了弟子禮。這本也應該,他們景家三代皇帝都是他一人兒手把手教出來的,論起來都可以算弟子的弟子的弟子。 但老太師從不拿大,顫巍巍地站起來回禮。站對面的逍遙王爺沒辦法,只好一步跨過來扶他。 椅子上的人影兒,還是如日中天的青年有力的聲音:“今日與會的,都是大行本地世家出身,是朕可以信任的。小秦,朕沒通知他。” 龐太師點點頭,其實他知道秦昭香必然不在,雖然看不清現場都有誰,但如果現在的小皇帝到了這時候還按照個人好惡定忠奸的話,他根本也聚不起這麼多人來支持他的大計。早在十年前他支持梁仲白上位的時候,就被朝中權臣,或者後宮的太后,一悶棍敲成個傻子,換他兒子坐那椅子了。 但是龐太師當了一輩子不倒翁,習慣了說任何話都帶個引子。 只聽他繼續要斷氣了似的說:“陛下可還記得,秦太傅起課的結果?” 御清殿裡忽然響起了一片低低的嗡嗡之聲。 景中寰沒說話,景天享沉穩地把話接了過去。 “太師是說魔氣入侵盛京的事嗎?” 龐太師仰著頭,模模糊糊也看不見景天享的模樣,但他還記得景天享的臉。知道這個修士,此時一定是個嘴唇緊抿,下巴緊繃的樣子。老太師心裡笑了一笑,景天享這人很有意思,明明差不多是大行王朝最狠的修士,性格里卻總有幾分靦腆又能忍的味道。 自己還是個翰林院編修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自己官當到六部尚書,入閣加封號了,他還是這個樣子。等到自己老態龍鍾,放了實權被小皇帝榮養了,他到像是自己的小輩兒了。除了修行天賦不錯,幾十年就沒見他有什麼大長進,總有點兒傻乎乎的。 唉,同樣是將門之子,掌兵之將,夏氏留下的那位邢將軍如果也是這個脾氣,那該多麼的好欺負吶…… 可惜哎,那位是個和自己一樣的官油子,如今還沒當崑崙掌門呢,整個修真界都快唯他馬首是瞻了。 那崑崙掌門花紹棠只要不是個真正的智障,繼任者再也不可能選了別人。 龐太師拍了拍好欺負的逍遙王爺的手。 感覺這隻手跟六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殿,在摔倒在御道邊兒上,一把扶住自己時候一樣穩。景王爺估計已經不記得當初那個毛手毛腳的小進士了,可龐太師記得,若沒有景王爺扶的那一把,當年還不曾為大行立過寸功的龐狀元,就要因為同科的嫉妒擔上一個不敬之罪,前途自是再不用想,嚴重一點丟了性命也是有的。 逍遙王景天享,真的是一個良善正直的人。 但是龐太師從不曾跟人提起過此事,也不曾報恩。 因為他是修士,自己是凡人,他是宗室,自己是閣臣,他是武將,自己是文臣。自己跟他走得太近,是給他招禍。官當到他們這個地步,身邊沒有不透風的牆,離得他遠遠的,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 聽說,景王爺也開始顯老了,臉上有了皺紋,連頭髮也都白了。 龐太師老態龍鍾地笑一笑,說了聲:“多謝王爺。” 他與他之間,這一攙一扶,拍一拍手,一聲多謝。就是此生最近的距離。 傻乎乎的人不需要記著,還是讓官油子的老王|八帶進土裡去,就行了。 景天享果然是不明白的,沉著臉點點頭。 就見彷彿隨時都要斷氣的老太師,忽然睜開了垂著七八層褶子的眼皮。 連今上都在那雙渾濁的老眼逼視下,安靜地屏住了呼吸。 虎老威猶在。 依稀又見,先王在世時,一言可以左右帝王的“龐半朝”。 “秦太傅具體怎麼說的,老臣也記不住啦。”龐太師穩穩地道,連胸腔裡風箱般的氣喘都平靜了下來,“但臣這個老沒用的,聽家裡的孩兒講,血海魔域那頭鬧得人心惶惶,臣聽著怪嚇人的。王爺,您確定如果世道整個亂起來,只憑您手下的軍隊,能護得住我大行百萬黎民,護得住陛下麼?” 景天享在這樣的逼視下,硬是沒敢答言。 還是今上更年輕銳氣,三十許的年紀,沒見過“龐半朝”一手遮天的時代。 晃了晃神,到底鎮定下來。 像是學生回答老師的問詢那樣,鄭重地答道:“老太師,如果世道真的因魔域暴|動而亂起來,沒人護得住大行,崑崙不能,仙靈不能,逍遙王手下的軍隊一樣不能。但是我大行唯一可以依靠的,還是隻有逍遙王手下這一支鐵軍。只有大行自己的兒郎,會為了大行死戰!” 龐太師卻仍然只是盯著景天享:“王爺,老臣不在乎天下失了邢銘會不會大亂,但是老臣在乎一旦真魔過境,跟崑崙決裂的大行是不是還能得保全。王爺,您確定不需要崑崙嗎?” 景天享還是沒有正面回答,他這一生非但不善於說謊,甚至連場面話也不怎麼說得出口。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他通常只是沉默。 但是他今天沒有沉默,他平靜地說:“瓊州大陣已成,無可逆轉。被崑崙發現只是遲早的事,即便我們不選擇此時與崑崙決裂,崑崙得知我大行五百年前便欲躲邢銘的性命,也絕沒有可能再庇佑我國朝了。所以,並非我們不需要崑崙,而是我們背叛得太早,已經無法回頭。如果血海魔域的真魔真的衝擊大行,本王能夠保證的只是,本王不會死在大行亡國之後,不會死在陛下之後。” 景中寰一愣,立刻沉著接道:“倘若真的天下大亂,而邢銘又未死,諸君儘可將朕縛于軍前,交付崑崙,換得大行一線轉機。太子全不知此間事務,朕已將他託付給太后,言明三月之內天塌下來都不讓他出宮。太子自幼仁孝,朕一直教導他敬愛崑崙,他必能安然於崑崙治下安心當個守成之君。 “到那個時候,太子與大行,就全拜託諸位了。” 皇帝起身,鄭重地對著殿下深深一禮。 天子行禮,何人敢受? 御清大殿上頓時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只有龐老太師依然坐在他獨一份兒的太師椅上,呼哧呼哧地大笑。 “好!既然王爺和陛下都有此決心,老臣不得不說一句,如果大行勢必要同崑崙決裂,此時就是最好的時機!竊天論道將開,邢銘人在盛京的事情崑崙自己都不知道。全天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將要進行的直播,魔域如今的狀況,和地府探索的失敗上,沒人會關注大行朝堂上的動向。倘若真的天下大亂,崑崙或許都顧及不上再報復大行。 “那麼,從今日開始,在場的諸位就全都住在宮裡,不必回家了!” 最後一句話落定,大殿上不少朝臣宗室臉色一變。 景中寰一怔,留宮的事情龐太師不說,他也肯定是要安排的。事到臨頭若有人反水,那是拖著所有人去死。 由朝臣中德高望重的老太師說出來,反而比他這個皇帝親自安排,要顯得更近人情。 只是如此一來,這位早已放權榮養幾乎歸隱的老臣,就把殿上諸人得罪狠了。 景中寰又不傻,相反他還十分的精明。 他當然知道這位老臣是豁出去了在幫自己,不讓自己在細微處失了人心。 可是……朕一直以為他不喜歡朕…… 龐太師立起身來,離開了那把自今上登基以來坐了十年的太師椅。 他一步三搖地走到滿朝文武的最前排,最終在文官魁首的正前方停下,面向景中寰,屈膝而跪,行叩拜大禮。 口中說道:“吾皇乃不世之人君,當成驚天之偉業。陛下寧願放棄自己的仙途,也要拯救大行萬民於水火,是我等之幸,是大行之幸,是飽受旱災饑荒之苦的億萬黎民之幸。” 景中寰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半笑半嘆: “若此身可救天下,則安敢惜身?” 龐太師直起身,定定地看著年輕的皇帝,仍然看不見皇帝的臉,於是他望著那龍椅緩緩道: “既如此,老臣恭祝陛下。惟願吾皇心想事成,萬壽無疆。願我大行,風調雨順,國祚綿長。” 老太師再一次顫顫巍巍地叩拜下去,一頭到底,久久,沒有再抬頭。 直到跟在他身後跟著一起叩拜的朝臣們快要跪不住了,龍椅上的景中寰才如有所感。 “老太師?” 半晌,無人答言。 跪在武將集團排頭的景天享半跪起身,膝行兩步上前。 出於軍人的直覺,直接摸上了老太師的頸脈。 半晌,才抬起頭來。 怔怔道:“老太師去了……” 盛京聚賢廣場,崑崙書院。 景天享在等邢銘。 崑崙書院的知客弟子說,邢銘正在給書院的執事們開會,要他等。 景天享於是就一動不動地站在書院的大門口等。 估計要等挺久,一如從前的每次。 景天享不急不躁,什麼都沒想,格外地有耐心。 大行王朝五百年都等了,他自然也等得起一時三刻。 待到書院的人都散盡了,幾乎到了關門歇業的時候,邢銘才推門出來。 “久等了,久等了,知客的混小子居然才告訴我你在等我!是我不好,天享不要跟我一般計較!” 景天享搖搖頭:“不怪邢首座,他們討厭我,我知道。” 這話兒實在沒得接,於是邢銘便換了話題,頗親切地拉起逍遙王爺的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景天享默然片刻,方道:“前日秀兒被崑崙弟子接走了,一天一夜都沒回來。秀兒一直憊懶,尋常人使喚不動他。我便想著,應該是他師父到了。” 邢銘同樣默然,也知道景家父子之間的關係。可他沒法說景中秀不是憊懶,只是覺得那些王孫公子的技藝沒什麼價值,又不願意學習領兵殺人的本事。 於是他道:“你當年若是肯,秀秀如今都得算我的徒孫了。哪裡需要這麼拐彎抹角地猜我的行蹤……” 景天享抿了抿唇,繃緊了下巴一句話也不說。 看起來是個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樣。 但邢銘知道這小子只是不知道說什麼。這麼多年來,每次說到這個話題,景天享都是這樣沉默以對。其實邢銘早就看開了,並不強求,奈何景天享看不開,總覺得對不起邢銘的賞識,和當年的半師之恩。 邢銘拍拍景天享的肩膀: “什麼事兒找我,這麼急,連派個人傳話都來不及了?” 景天享終於找回了他的舌頭,早有準備地道:“上次跟首座說過的,瓊州厲鬼封城,您現在有空去看看了麼?” 邢銘道:“這個事你不來找我,我也是要去的。大行王朝這次厲鬼復甦來得蹊蹺,我一直想查明源頭。只是先緊著血海魔域那邊,那邊突然出事打了我們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如今仙靈宮頂上了,有方沉魚在,我才能夠抽出身來。” 景天享點點頭,表示理解。 邢銘就回身叫嚴諾一:“明天不排事了,咱們今晚就去瓊州看看。聽說死了不少人,對了,把楊夕也帶上。” 因為那個時間裂縫裡的不明存在,隨時可能再次拜訪,這些天邢銘都是要把楊夕帶在身邊兒的。 嚴諾一乖巧地點頭,記在小本兒本兒上,認真地問:“還帶什麼東西麼?陣盤?糯米?驢蹄子什麼的?” 邢銘照他頭上呼了一巴掌:“早告訴你好好學學鬼道,還黑驢蹄子呢!出去別說是我帶過的。” 嚴諾一咧嘴一樂,並不懼怕,轉身去叫楊夕了。 就在這時,一直被按在崑崙書院當牲口使,久未歸家的景中秀忽然從一間儲藏室樣的屋子裡推門出來。 他還是那一身金閃閃的爛品味,戴著一副水晶磨成的眼鏡兒,笑嘻嘻道:“師父,把我也帶上吧!” 院子裡,景天享一直欠缺表情的面孔,這時第一次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你去幹什麼?廢物一個,半點忙也幫不上!不要給邢首座添亂!” 他幾乎是吼著說出了上面的話……

536 天道的陰謀(二)

御清殿上, 安靜得針落可聞。

幾乎不像是站了滿殿的大行宗室和朝臣。

已經九十歲高齡的龐太師仰首嘆了口氣。

如果有可能, 真希望沒有活到今天這個時候。

作為開國時代的軍中邪物, 邢銘必除, 是從開國時期, 每一代大行王朝執政者們心知肚明的默契。百年一旱, 生靈塗炭, 國祚始終風雨飄搖。

大行王朝歷經三十代帝王,依然能像一個王朝初創時那樣,保持著勵精圖治的雄心, 大約也是因為國祚始終未穩,盛世從未到來。什麼樣的時代是盛世?讓三十歲的龐學士來說,恐怕是帝王英明, 臣子齊心, 明君賢臣相得益彰,民間百姓耕戰自足。

但如果讓九十歲的龐太師來說, 那應該是, 即便皇帝昏庸, 朝臣無能, 百姓憊懶享樂成風, 依然海晏河清, 四海昇平。

即便,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可人誰不想嘗一嘗安樂的滋味。

只是這世間事的發展, 總不能按照人的心意。

如果當年邢銘像大行先祖們預計的那樣, 死戰戰場上就好了。他們這些後來人,也不用擔那恩將仇報的險惡之名。旱魃現世,一場波及全國的大旱,帶走了宇文氏皇朝的氣運。餓慌了的百姓們風傳,是宇文氏暴虐無道,才導致天降凶神,要奪走他的牧守天下之權。

當年的景氏極人皇,真正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的。

可是邢銘沒死,大旱仍在,百年一劫,景氏王朝看起來,並沒有比宇文氏坐龍椅的時候更好。

五百年過去了,大行王朝的官儲糧不敢低於半倉,兵役不敢稍減——每次旱災都有數不清的郡縣接杆造反,不養兵行嗎?帝王皇城五百年來用的還是前朝的老殿宇,換個名字,修修補補,下雨的時候有的宮殿還要漏水。

不是說大行皇帝就窮得修不起宮殿了,事實上在崑崙的關照下,大行是個比較富庶的國家。但是兵役發得太狠,徭役就發不出來了,即便有再多的銀子,修皇宮最終還是要用人的。

再多的銀子,即便是靈石,也換不來糧食。

老百姓能拿銀子跟官家換,但是官家遭了災的時候,還能真指望拿銀子跟鄰國換麼?不趁機出兵攻打,就已經是比較安生的鄰居了。

大行從上到下,從皇帝到閣臣,從六部大佬到芝麻縣官,沒有人敢讓百姓離開耕地太久。

百姓吃不上飯造反的時候,他們這幫人可都是要掉腦袋的。

所以從當年旱魃邪物被崑崙上師帶走的時候,大行王朝一邊兒捏著鼻子封了護國神,一邊兒就開始籌備如何除掉自己的護國神了。不說事關國祚民生這種老生常談,單說事關自己的腦袋,誰不覺得死一個邪物換天下朝官不必惶惶,是天下大義之正呢?

大行王朝不是想跟整個崑崙為敵,開國君主的後代們和開國功臣的繼任者們,只是想悄悄的把邢銘給悶在鍋兒裡面燉了。先斬後奏之後,崑崙要降下什麼懲罰他們也都咬牙接著。

大行的先祖們跟邪物並肩作戰過,皇室手裡掌握著旱魃的弱點。他們五百年前就在旱魃出世之地起了一座大陣,陣成之日,就是小殭屍的死期。

可是,帶走邪物的仙界上師,就那麼不巧居然是崑崙掌門。旱魃邢銘在他座下步步高昇,先是戰部劍修,再是核心弟子,戰部次席之後是刑堂堂主。邢銘在崑崙的地位越來越重要,甚至在整個修仙界的人望也越來越高。

似乎邪物旱魃真的被崑崙掌門一語點化了,伴隨著那一身黑毛同時褪去的,還有它兇頑不可控制的脾氣,和殘忍嗜血的秉性。昔年戰場上,明明是動輒殺人盈野的天降邪物……

大行王朝的某一任先皇,曾經不信邪,一個心智不全的厲鬼怎麼可能在一座惶惶大派中,好好的任事?必然是掌門人花紹棠淫威太盛,又剛愎自用,任人唯親,才讓一個殭屍有了驟登高位的機會。如果真是這樣,大行王朝倒是不用愁了,因為崑崙內部早晚也要亂起來,景氏皇朝的開國元勳有多忍不了旱魃,崑崙弟子們就會有一樣多的人忍不了。只要花紹棠被推翻了,區區一個邢銘,區區一隻小僵,還不是被崑崙那麼多弟子,一人一腳踩成肉泥麼?

別說什麼花紹棠盡得人心。

景氏皇朝區區凡人國度,都不敢說上下一心,江山穩固。崑崙那不是還有花紹棠的同輩師兄弟,蘇蘭舟和江如令麼?蘇蘭舟那可是整個大陸上遍佈生祠的存在,所留劍意造福無數仙門後輩。江如令千兒八百年前,更是聲望滔天,手上葬送的邪修多如過江之鯽,到如今蜀山各洞府聽見一個“江”字都還要瑟瑟發抖。

至於花紹棠?當上崑崙掌門之前,誰知道他是哪一根兒啊?

於是那位先皇花了很多年時間,舍下身段,以及命令臣下,結交崑崙門下靠近核心的弟子。從他們口中刺探收集崑崙的真正內幕。

結果,非常地令人無望。

從收集來的情報看,花紹棠這個智商不高,只有長得非常撐門面的妖修掌門,基本上是深居簡出,從不理事。往好聽了說,可以說這位掌門人叫無為而治。往難聽了說,他能當上掌門人,完全是因為徒弟收得好,崑崙的大事小情完全是邢銘在頂著他的名號拿主意。

威風八面的江如令呢?依然在懟天對地對空氣,兼之也常常看不順眼懟懟小殭屍,然後被小殭屍悄咪咪地陰著到花紹棠面前告一狀,花紹棠就約江如令在“後山無人處”一戰,然後這位江長老就好幾個月拿紙糊臉,不出門見人。

揚名四海的蘇蘭舟呢?依然在玩東玩西玩自己,偶爾也看著順眼玩弄一下小殭屍,小殭屍經常被他治得手腳胳膊不對稱,就那麼殘手殘腳地出來見人——莫名地反而化解了,小殭屍因容貌有損不易合群的問題。

綜合所有的情報和信息,大行王朝當時的天子近臣,軍機處大臣們,對邢銘在崑崙的行事風格下了一個評估——柔和媚上。與史書對夏氏王朝時期,這個百代將門的最後一位邢將軍的評價,一模一樣。

夏氏王朝的史書,是下一代王朝孫氏皇朝時期寫的。孫氏是百代將門邢氏的屬官,弔民伐罪登位。既然坑殺邢氏是夏氏皇族的罪,那麼史書上寫起邢銘來自然免不了溢美之詞。

——迫於昏君的淫威,效奸臣行事,柔和媚上,尚主自保,溺於嬉以自汙。然家門父兄皆捐軀而後,負社稷安危之責,守土十載,戰功彪炳,更勝其父兄。亡於瓊州之亂,三軍皆歿,舉國哀哭。至此,帝國無牆,盜匪從容出入。

孫家當過夏氏的臣子,竄夏自立,登位不正,所以汙夏就汙得格外露骨。

但景氏好歹也幹了幾十代天子了,皇帝和朝官們,讀史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掐頭去尾,褒貶全刪,最後覺得……大約就是“柔和媚上”四個字兒是真的。

那崑崙三大神,花紹棠、蘇蘭舟、江如令都不是好相與的,卻全都被邢銘各種獻媚邀寵,擺得平平整整。

這不是善於媚上是什麼?

所以,那旱魃是真的完全恢復神智了?

那樣動輒盡屠三軍,敵我不分的凶神……難道崑崙掌門,那個只有一張臉特別有牌面的花紹棠,還真有這般大的能耐,把邪物點化昇仙不成?

不管真相如何,是花妖修一手遮天庇護邢銘,還是邢殭屍陰險詭詐瞞過了所有人。

至少這邢銘,想要動他的代價,遠遠超過了最初定下這百年大計的,開國元勳們的想象。

僅僅是殺死一個崑崙掌門的徒弟,以命抵命也就是了。以崑崙的門規,如果這位掌門人仁弱一些,沒準都可以“山門外生死自負”,即便這一任崑崙掌門霸道一點,大行王朝豁出去換一個皇帝,有年長儲君的情況下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就算這位皇帝自己不願意,朝臣內閣各方宗室也會逼得他願意,年長而有能為的儲君也會想法設法讓他願意。就算他不願意,又特別的有本事,那麼他的兒子,他的孫子,總有一個姓景的得被迫願意。

可如果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掌門弟子,而是一個特別有威望,特別被看重的弟子。那就可能會犯了崑崙弟子們的眾怒,冒犯了崑崙的大派威嚴,迎來一場嚴酷的抱負。但一場戰爭過後,仍是有可能佳人別抱的。比如仙靈若肯為大行出頭,大行只要拿得出足夠的好處,簽得下足夠喪權辱國的條約,崑崙只是死了一個弟子,也不可能真的一定要大行亡國才作罷。

但如果邢銘,是花紹棠心中屬意的掌門繼任者……

幹掉他,就等於動搖了崑崙的根本。

迎來的必將是一場滅國之戰,所有與崑崙勢力相當門派也都會冷眼旁觀。

沒人救得了大行。

其中差別,就好比謀刺異國百姓,與謀刺一國太子。

大行王朝雖然是凡人國度,但事涉權力更迭,人情政治,本來就沒有太大的差別,大行的皇帝們懂得。因為懂得,所以不敢。

待到七十年前,白允浪過崑崙掌門試煉不成,躲出山門半年未歸,被崑崙除名。邢銘登上戰部首座之位,被公開正名的時候。當時的景氏皇帝,差不多就已經放棄了,除掉這國朝禍根的計劃……

然而百年大計,鬼陣將成,哪裡是說停下就能停得下?

當時在位的皇帝,正是今上的祖父。聽聞邢銘繼任崑崙戰部首座之後,不到半年,就在悲憤和失望中,鬱郁而逝了。

造化,實在弄人。

天道沒給大行億萬黎民,數十代執政者,留下半點活路。

直到五十年後,梁仲白的出現,終於給一切帶來了轉機。

讓當時還一個半大孩子的太子景中寰看到了,讓當時本有機會入閣登極人臣的工部尚書,也讓當時就已經垂垂老矣等著告老還鄉的老太師,看到了大行王朝面對崑崙的滅國之戰,仍能一戰,守護住一方疆土的可能……

命運的天枰,似乎終於開始向著大行王朝傾斜了。

最強大的鄰國天羽,因為隨著蓬萊造反而國立衰微,山河破碎。百里歡歌攜多寶閣入世,駐足大行帶來的很多技術,終於彌補上了那張偉大圖景的最後一塊短板。

大行王朝時隔五百年,終於成了天道最愛的那個崽,一步步被推到了一個,敢於肖想改變時代的那個地位。

待到景家年輕的小皇帝私下集會,祭出雷霆手段不馴者皆殺,三日之內剷除了朝堂中二品以上,所有不同聲音的時候。

龐老太師就知道,揭骰的時候到了。

他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攔不住世事的洪流,也攔不住整個朝堂中的人心所向。

何況龐太師也沒想攔。不破不立,大行王朝一日甩不掉邢銘的陰影,一日就不會有盛世到來。

更何況,那五百年前就已經佈下大陣的瓊州,如今已經徹底成了一座鬼城,代價都已經付出去了。焉能回頭?

只是人老了,就難免心軟,不忍心親眼看著生靈塗炭。

如果他二十年前梁仲白出現的時候就死了,或者十年前多寶閣主駕臨盛京的時候就閉了眼,心裡可能還會安生得多。

如今他能做的,不過是幫這些年輕人再穩一穩,多穩一穩,免得代價付出去了,卻沒能達到最終的目的。

老太師顫巍巍地挪了挪屁股,對著龍椅的方向點了點頭。

他其實已經看不清皇帝的臉了。

應該說從當年景中寰登基的時候起,老太師就已經看不清人臉了。

但是他認不認得皇帝的長相,並不重要。上朝的時候,大臣們不過是對著一張椅子下拜,誰管那上面坐的是豬是狗?

於是龐老太師張口,聲音虛弱地對著那張椅子說:

“秦太傅沒來麼?”

所謂秦太傅,就是詭谷弟子秦昭香,當今陛下親封的御前行走,翰林院侍講,太子太傅。

因為秦昭香當官當得實在不像樣,被朝臣們排擠得找不到站的地方。所以龐太師知道,如今很多人都開玩笑地叫他小秦相公。說小秦相公長得好,娶了梁仲白的虎狼女兒,在皇帝身邊兒越發的“不可替代”了。

但龐太師卻是始終堅持稱秦昭香作“太傅”。

那張椅子上的玄青色人影晃了晃,龐太師估計,約莫是皇帝對自己行了弟子禮。這本也應該,他們景家三代皇帝都是他一人兒手把手教出來的,論起來都可以算弟子的弟子的弟子。

但老太師從不拿大,顫巍巍地站起來回禮。站對面的逍遙王爺沒辦法,只好一步跨過來扶他。

椅子上的人影兒,還是如日中天的青年有力的聲音:“今日與會的,都是大行本地世家出身,是朕可以信任的。小秦,朕沒通知他。”

龐太師點點頭,其實他知道秦昭香必然不在,雖然看不清現場都有誰,但如果現在的小皇帝到了這時候還按照個人好惡定忠奸的話,他根本也聚不起這麼多人來支持他的大計。早在十年前他支持梁仲白上位的時候,就被朝中權臣,或者後宮的太后,一悶棍敲成個傻子,換他兒子坐那椅子了。

但是龐太師當了一輩子不倒翁,習慣了說任何話都帶個引子。

只聽他繼續要斷氣了似的說:“陛下可還記得,秦太傅起課的結果?”

御清殿裡忽然響起了一片低低的嗡嗡之聲。

景中寰沒說話,景天享沉穩地把話接了過去。

“太師是說魔氣入侵盛京的事嗎?”

龐太師仰著頭,模模糊糊也看不見景天享的模樣,但他還記得景天享的臉。知道這個修士,此時一定是個嘴唇緊抿,下巴緊繃的樣子。老太師心裡笑了一笑,景天享這人很有意思,明明差不多是大行王朝最狠的修士,性格里卻總有幾分靦腆又能忍的味道。

自己還是個翰林院編修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自己官當到六部尚書,入閣加封號了,他還是這個樣子。等到自己老態龍鍾,放了實權被小皇帝榮養了,他到像是自己的小輩兒了。除了修行天賦不錯,幾十年就沒見他有什麼大長進,總有點兒傻乎乎的。

唉,同樣是將門之子,掌兵之將,夏氏留下的那位邢將軍如果也是這個脾氣,那該多麼的好欺負吶……

可惜哎,那位是個和自己一樣的官油子,如今還沒當崑崙掌門呢,整個修真界都快唯他馬首是瞻了。

那崑崙掌門花紹棠只要不是個真正的智障,繼任者再也不可能選了別人。

龐太師拍了拍好欺負的逍遙王爺的手。

感覺這隻手跟六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殿,在摔倒在御道邊兒上,一把扶住自己時候一樣穩。景王爺估計已經不記得當初那個毛手毛腳的小進士了,可龐太師記得,若沒有景王爺扶的那一把,當年還不曾為大行立過寸功的龐狀元,就要因為同科的嫉妒擔上一個不敬之罪,前途自是再不用想,嚴重一點丟了性命也是有的。

逍遙王景天享,真的是一個良善正直的人。

但是龐太師從不曾跟人提起過此事,也不曾報恩。

因為他是修士,自己是凡人,他是宗室,自己是閣臣,他是武將,自己是文臣。自己跟他走得太近,是給他招禍。官當到他們這個地步,身邊沒有不透風的牆,離得他遠遠的,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

聽說,景王爺也開始顯老了,臉上有了皺紋,連頭髮也都白了。

龐太師老態龍鍾地笑一笑,說了聲:“多謝王爺。”

他與他之間,這一攙一扶,拍一拍手,一聲多謝。就是此生最近的距離。

傻乎乎的人不需要記著,還是讓官油子的老王|八帶進土裡去,就行了。

景天享果然是不明白的,沉著臉點點頭。

就見彷彿隨時都要斷氣的老太師,忽然睜開了垂著七八層褶子的眼皮。

連今上都在那雙渾濁的老眼逼視下,安靜地屏住了呼吸。

虎老威猶在。

依稀又見,先王在世時,一言可以左右帝王的“龐半朝”。

“秦太傅具體怎麼說的,老臣也記不住啦。”龐太師穩穩地道,連胸腔裡風箱般的氣喘都平靜了下來,“但臣這個老沒用的,聽家裡的孩兒講,血海魔域那頭鬧得人心惶惶,臣聽著怪嚇人的。王爺,您確定如果世道整個亂起來,只憑您手下的軍隊,能護得住我大行百萬黎民,護得住陛下麼?”

景天享在這樣的逼視下,硬是沒敢答言。

還是今上更年輕銳氣,三十許的年紀,沒見過“龐半朝”一手遮天的時代。

晃了晃神,到底鎮定下來。

像是學生回答老師的問詢那樣,鄭重地答道:“老太師,如果世道真的因魔域暴|動而亂起來,沒人護得住大行,崑崙不能,仙靈不能,逍遙王手下的軍隊一樣不能。但是我大行唯一可以依靠的,還是隻有逍遙王手下這一支鐵軍。只有大行自己的兒郎,會為了大行死戰!”

龐太師卻仍然只是盯著景天享:“王爺,老臣不在乎天下失了邢銘會不會大亂,但是老臣在乎一旦真魔過境,跟崑崙決裂的大行是不是還能得保全。王爺,您確定不需要崑崙嗎?”

景天享還是沒有正面回答,他這一生非但不善於說謊,甚至連場面話也不怎麼說得出口。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他通常只是沉默。

但是他今天沒有沉默,他平靜地說:“瓊州大陣已成,無可逆轉。被崑崙發現只是遲早的事,即便我們不選擇此時與崑崙決裂,崑崙得知我大行五百年前便欲躲邢銘的性命,也絕沒有可能再庇佑我國朝了。所以,並非我們不需要崑崙,而是我們背叛得太早,已經無法回頭。如果血海魔域的真魔真的衝擊大行,本王能夠保證的只是,本王不會死在大行亡國之後,不會死在陛下之後。”

景中寰一愣,立刻沉著接道:“倘若真的天下大亂,而邢銘又未死,諸君儘可將朕縛于軍前,交付崑崙,換得大行一線轉機。太子全不知此間事務,朕已將他託付給太后,言明三月之內天塌下來都不讓他出宮。太子自幼仁孝,朕一直教導他敬愛崑崙,他必能安然於崑崙治下安心當個守成之君。

“到那個時候,太子與大行,就全拜託諸位了。”

皇帝起身,鄭重地對著殿下深深一禮。

天子行禮,何人敢受?

御清大殿上頓時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只有龐老太師依然坐在他獨一份兒的太師椅上,呼哧呼哧地大笑。

“好!既然王爺和陛下都有此決心,老臣不得不說一句,如果大行勢必要同崑崙決裂,此時就是最好的時機!竊天論道將開,邢銘人在盛京的事情崑崙自己都不知道。全天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將要進行的直播,魔域如今的狀況,和地府探索的失敗上,沒人會關注大行朝堂上的動向。倘若真的天下大亂,崑崙或許都顧及不上再報復大行。

“那麼,從今日開始,在場的諸位就全都住在宮裡,不必回家了!”

最後一句話落定,大殿上不少朝臣宗室臉色一變。

景中寰一怔,留宮的事情龐太師不說,他也肯定是要安排的。事到臨頭若有人反水,那是拖著所有人去死。

由朝臣中德高望重的老太師說出來,反而比他這個皇帝親自安排,要顯得更近人情。

只是如此一來,這位早已放權榮養幾乎歸隱的老臣,就把殿上諸人得罪狠了。

景中寰又不傻,相反他還十分的精明。

他當然知道這位老臣是豁出去了在幫自己,不讓自己在細微處失了人心。

可是……朕一直以為他不喜歡朕……

龐太師立起身來,離開了那把自今上登基以來坐了十年的太師椅。

他一步三搖地走到滿朝文武的最前排,最終在文官魁首的正前方停下,面向景中寰,屈膝而跪,行叩拜大禮。

口中說道:“吾皇乃不世之人君,當成驚天之偉業。陛下寧願放棄自己的仙途,也要拯救大行萬民於水火,是我等之幸,是大行之幸,是飽受旱災饑荒之苦的億萬黎民之幸。”

景中寰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半笑半嘆:

“若此身可救天下,則安敢惜身?”

龐太師直起身,定定地看著年輕的皇帝,仍然看不見皇帝的臉,於是他望著那龍椅緩緩道:

“既如此,老臣恭祝陛下。惟願吾皇心想事成,萬壽無疆。願我大行,風調雨順,國祚綿長。”

老太師再一次顫顫巍巍地叩拜下去,一頭到底,久久,沒有再抬頭。

直到跟在他身後跟著一起叩拜的朝臣們快要跪不住了,龍椅上的景中寰才如有所感。

“老太師?”

半晌,無人答言。

跪在武將集團排頭的景天享半跪起身,膝行兩步上前。

出於軍人的直覺,直接摸上了老太師的頸脈。

半晌,才抬起頭來。

怔怔道:“老太師去了……”

盛京聚賢廣場,崑崙書院。

景天享在等邢銘。

崑崙書院的知客弟子說,邢銘正在給書院的執事們開會,要他等。

景天享於是就一動不動地站在書院的大門口等。

估計要等挺久,一如從前的每次。

景天享不急不躁,什麼都沒想,格外地有耐心。

大行王朝五百年都等了,他自然也等得起一時三刻。

待到書院的人都散盡了,幾乎到了關門歇業的時候,邢銘才推門出來。

“久等了,久等了,知客的混小子居然才告訴我你在等我!是我不好,天享不要跟我一般計較!”

景天享搖搖頭:“不怪邢首座,他們討厭我,我知道。”

這話兒實在沒得接,於是邢銘便換了話題,頗親切地拉起逍遙王爺的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景天享默然片刻,方道:“前日秀兒被崑崙弟子接走了,一天一夜都沒回來。秀兒一直憊懶,尋常人使喚不動他。我便想著,應該是他師父到了。”

邢銘同樣默然,也知道景家父子之間的關係。可他沒法說景中秀不是憊懶,只是覺得那些王孫公子的技藝沒什麼價值,又不願意學習領兵殺人的本事。

於是他道:“你當年若是肯,秀秀如今都得算我的徒孫了。哪裡需要這麼拐彎抹角地猜我的行蹤……”

景天享抿了抿唇,繃緊了下巴一句話也不說。

看起來是個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樣。

但邢銘知道這小子只是不知道說什麼。這麼多年來,每次說到這個話題,景天享都是這樣沉默以對。其實邢銘早就看開了,並不強求,奈何景天享看不開,總覺得對不起邢銘的賞識,和當年的半師之恩。

邢銘拍拍景天享的肩膀:

“什麼事兒找我,這麼急,連派個人傳話都來不及了?”

景天享終於找回了他的舌頭,早有準備地道:“上次跟首座說過的,瓊州厲鬼封城,您現在有空去看看了麼?”

邢銘道:“這個事你不來找我,我也是要去的。大行王朝這次厲鬼復甦來得蹊蹺,我一直想查明源頭。只是先緊著血海魔域那邊,那邊突然出事打了我們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如今仙靈宮頂上了,有方沉魚在,我才能夠抽出身來。”

景天享點點頭,表示理解。

邢銘就回身叫嚴諾一:“明天不排事了,咱們今晚就去瓊州看看。聽說死了不少人,對了,把楊夕也帶上。”

因為那個時間裂縫裡的不明存在,隨時可能再次拜訪,這些天邢銘都是要把楊夕帶在身邊兒的。

嚴諾一乖巧地點頭,記在小本兒本兒上,認真地問:“還帶什麼東西麼?陣盤?糯米?驢蹄子什麼的?”

邢銘照他頭上呼了一巴掌:“早告訴你好好學學鬼道,還黑驢蹄子呢!出去別說是我帶過的。”

嚴諾一咧嘴一樂,並不懼怕,轉身去叫楊夕了。

就在這時,一直被按在崑崙書院當牲口使,久未歸家的景中秀忽然從一間儲藏室樣的屋子裡推門出來。

他還是那一身金閃閃的爛品味,戴著一副水晶磨成的眼鏡兒,笑嘻嘻道:“師父,把我也帶上吧!”

院子裡,景天享一直欠缺表情的面孔,這時第一次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你去幹什麼?廢物一個,半點忙也幫不上!不要給邢首座添亂!”

他幾乎是吼著說出了上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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