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7 天道的陰謀(三)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8,194·2026/3/23

537 天道的陰謀(三) 景天享的突然發飆, 讓邢銘和景中秀都愣住了。 尤其是景中秀。 印象中, 逍遙王爺從沒有這麼吼過他。雖然景天享在發現自己的世子對於對戰戰陣、兵法毫無天賦, 也沒有什麼興趣下苦功的時候, 他失望了能有大半年。但是這位沉默內斂父親, 從未當著兒子的面, 罵過他廢物。 邢銘看了有點發呆的景中秀一眼, 又看了看仍然面色泛紅的逍遙王景天享。 悄咪咪抬起右手,輕飄飄一巴掌拍在景天享的肩膀上。 “咣噹!” 直接就給景天享拍到了地上。 景天享雙膝跪碎了崑崙書院二十幾塊地磚,裂縫呈放射狀一直延伸到書院藏經閣門口。嚴諾一進去交代了幾件事情, 剛要推門出來,一眼看見延伸過來的裂縫,又嚇了一跳, 跳回去了。 還下意識關上了門。 旱魃進階是極容易的, 但是邢銘一直壓抑著修為停留在元嬰。這是整個修真界都知道的。 但是因為邢銘自當年崑崙蜀山大戰,到十年前的南海抗怪, 一直是以睿智、清醒、智計百出的智囊形象出現, 和陸百川的一戰也只有極少數最終撤退的斷後者圍觀。所以鮮少有人知道, 旱魃純以肉身力量, 就可以毀城滅池, 為萬人敵。 當年的小殭屍在縱橫戰場、攻城掠池, 助景氏奪得天下的時候,可是半點兒法術也不會,從未修煉過的。 但景天享是知道的。 不僅僅因為他是大行宗室。還因為當年, 在邢銘還不是戰部首座的時候, 景天享還是個毛頭小夥兒的時候,邢銘有事沒事就往他家裡竄,老想把他拐回崑崙,而他也始終有點猶豫。這是他們走得很近,防備還少的那個年代,兩人之間樂此不疲的一個“遊戲”。 “天天兒,你這小身板還是不行啊!” “努力練過了,照牲口比還差點兒。” “嘿呦!你這不是挺認可我們掌門言論嘛?跟我回崑崙呆兩年吧?我看你這一臉笨嘴笨舌的光棍兒相,就覺得你跟我們門派的氣場特別之合適!” 景天享:“……” 其實景天享一直都知道,邢銘就是欺負他最笨,拌嘴說不過兩個回合,打又打不過。大邢軍神堂而皇之擠進他家裡蹭吃蹭喝,佔他的便宜,還讓皇帝對他戒心愈重。可景天享也就只有在吃食安排上,無聲抗議自己的不歡迎。 住宿沒用,給邢銘安排個柴房什麼的,這不要臉的就能擠進主院兒跟逍遙王同榻而眠,美其名曰徹夜長談。其實吃食抗議用處也不大,畢竟崑崙弟子都是上頓土豆,下頓土豆的。比土豆更差的,逍遙王府上下也真是找不著了。景天享又拉不下臉來,讓自家廚師上山去挖野菜…… 可儘管他一直都吩咐全家不用對邢銘客氣,他卻總是在聽說邢銘又雙叒叕來了的時候,坐在書房裡忍不住……高興。 而在崑崙邢首座眼裡,逍遙王這一門兩父子,都十分地招人兒……欺負。 景天享招人兒得比較隱蔽,因為他太能忍了。 就是成了親跟老婆吵架,老婆已經氣瘋了,他還一言不發純捱罵的那個款式。“一臉光棍相”邢銘是認真的。 忍耐孤寂,忍耐辛苦,忍耐發乎於心的各種悲喜。不論你怎麼捉弄他,他最多隻是躲,連你來我往都沒有。只有死皮賴臉不停地煩他,才能慢慢在他面前刷出親密值。 也是非常神了。 邢銘在某一次拿著崑崙玉牌,悲催半開地跟景天享抱怨,師父居然給他存的名字是牲口。當時邢銘跟景天享還不熟,在他看來,一起罵老師、罵家長、罵上司絕對是拉近關係最快的方法。他以為景天享會開口跟他吐露當朝皇帝的不是。 結果景天享默默了一會兒,不知被撥動了哪根兒心絃,居然用有點羨慕的語氣安慰他:“你師父跟你,很親近。” 邢銘整個人都震驚了。 並由此推開了景天享心門的一角,窺見了他豐富、悶騷、又招人兒欺負的內心世界。 上一代逍遙王不知出於什麼想法,從出生起就隔絕了自己的獨生子,所有與外界交往的機會。沒有一起惹禍一起扛事兒的朋友,沒有相互甩鍋輪班兒捱揍的兄弟,也沒有驕縱霸道或嬌氣愛哭的小青梅。寂寞而冷清的童年,如果他的父母不能給他足夠的關注,這樣長大的一個男孩子,他的內心必然是十分孤獨而缺愛的。從景天享的表現來看,顯然他的父母並沒有做得足夠好。 好在,他還沒有長成那種心中只有自己,覺得全世界都欠了他的紈絝脾性。 他長成了一個,守在原地,做好自己,等著別人來搭理他的困獸。 邢銘的原則是,給予每一個蛇精病自主選擇,自然生長的權力。連花紹棠那種抖S的怪胎,都可以當他的頂頭Boss。只是有點點M的景天享,邢銘玩弄他玩弄得開心死了。那些年,他們是真的要好。 可惜,崑崙的發展,白允浪的叛出,理所應當又措手不及。邢銘最終沒能等得起這頭固執的困獸,走出牢籠的那一天。 與之相比,景中秀招人兒得就明顯多了。 他的性格說白了就是有點欠兒。 一眼看過去,就是隻有最幸福的人家才能養出來的孩子,招貓逗狗的愛玩兒,不拿規矩當回事兒。表面上嗯嗯啊啊,你拿拳頭一嚇唬他什麼都應。實際上特別有主意,不逼到份兒上半點小虧都不肯吃,絕不給自己找罪受。 可他也從未真的怕過誰。 他真不想的,沒人逼得了他。不論是景天享握著父子人倫;還是景中寰拿著皇權大義;甚或邢銘告訴他你就是那個天選之子,你做夢都想出風頭的那種“主角”。 他雖然每次都猶豫,但真做選擇的時候沒屁用。 該慫還是慫,該懶還是懶,苟住自己才是他畢生的追求…… 這樣的一個青年,本該是不適合崑崙的。 如果不是邢銘發現了他性格里的那一點欠兒。 就是每當他覺得自己安全無虞的時候,他都要忍不住去管一下閒事兒。站在一個規定好的框框裡,他都要偷摸兒地探一下頭,摸摸那個邊兒。 就好像南海戰場,他突然跳出來阻止南疆十六州放怪,崑崙戰部上下跟他熟悉的人都很意外。唯有邢銘覺得情理之中,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一直覺得自己這個徒弟是有大悟性的。 雖然最後他通常都是,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但他欠兒得可愛的地方就是,從來不改。 跳出來要救南疆十六州的凡人,難道是頭一回麼? 小時候離家出走救了青峰,導致被逍遙王府抓了回去,但他上崑崙的時候還是捎上了楊夕。被亡客盟修士瘋狂追殺,四個神獸死了三個,但他還是要跳起來反對南疆十六州放怪。被蓬萊抓去關了三年,吃到了打孃胎裡出來最大的苦頭。但他反而開始慢慢地認同起了崑崙理想…… 邢銘想起景中秀就會覺得,這小子或許真的不是造時事的那種英雄,但這小子若被時事造就,也未必就成不了俊傑。 他是一個需要被命運不停抽打的俊傑! 所以邢銘也就,從善如流,代表命運抽打他。 而崑崙上下,擁有從善如流這種品質的人非常多。 像雲想遊、像馬烈、像九薇湖、像宗澤、像高勝寒、像花紹棠…… 景中秀至今還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俊傑,絕對不是因為受到的抽打不夠。 應該只是,時機未到吧。 時過境遷,世易時移。大底是這世間一切的緣分,都抵不過歲月的沖洗。 崑崙邢首座已經很多年,沒有再跟逍遙王景天享開過親密的小玩笑。事實上他們根本就很多年都沒有單獨相處過了,弟子面前,兒子面前,下屬面前,多少雙眼睛看著,崑崙首座和大行逍遙王爺都端著各自的架子,自然只剩下了疏離的客氣。 而今,邢首座突然又拿出這一手,景王爺也感受不到久違的高興。他只是茫然望了眼頭頂烈陽如火的日頭,豔陽下邢首座的身影無比高大,籠罩著一片巨大的陰影,頎長綿遠,壓得人喘不過氣。 景天享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餘光裡自己的世子天真爛漫,無知無覺,一臉被父親罵懵逼了的受傷神態。 一股錐心的痛楚襲上心頭: “我……” 景天享意識到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如果沒有那麼突然緊張地吼出來,他本可以找個藉口把景中秀關在家裡。比如他母親的癔症又犯了。但是現在,他什麼都不能再說了。 在邢銘的所有敵人中,低估了他的警覺的那些,墳頭上的荒草都換了幾茬了。 邢首座也沒有重複他們當年那些,曾樂此不疲的無聊對話的意思,或者他可能根本已經忘了。 他只是憑著自己對人性的瞭解,覺著自己如果不打斷一下,景天享可能會說出更失態的話。師兄弟們都在邊兒上呢,秀秀未免有點可憐。 邢銘拍著景天享的肩膀笑:“哎呦,王爺,說了咱們之間不講這些虛禮的。你我都是修士,我這軍神之名怎麼來的你不知道?什麼話不能站著講,非得行這麼大禮?” “……”景中秀從被罵得一臉懵逼,到……一臉懵逼。無需切換,還挺自然。 嚴諾一又一次推門出來:“……”他又有點想開門退回去了,上司不要臉這件事兒,他幾十年了還是不太適應。 景天享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直到邢銘攙他站起來。 “犬子……” 邢銘略微正經了一點,沉著嗓子笑道:“王爺,你雖然是景中秀的親爹,但我也是景中秀的師父。既然你當年把他送到崑崙交給我,他將來有沒有出息也就有我一份兒。王爺罵兒子的時候,是不是也給我這當師父的留點面子?” 景天享只好道:“是我考慮不周……” 邢銘卻仍是笑:“何況父罵子,也不一定就都有理,至少咱們崑崙是不認這個的。秀秀跟我面前兒還皮得像個猴子,到你這親爹膝下反倒老實了。王爺就沒反省反省?” 景天享愣了一愣。 邢銘笑道:“父子畢竟不是君臣。何況就算是景中寰,也不敢開口就罵王爺是廢物。南海抗怪那時候的事兒再來幾遭,這父子之間的情分可就盡了。怎麼著,這是看我沒兒子,要給我送一個?” 按照逍遙王的身份,按照邢銘跟他的交情,其實這話說得有些重了。邢銘原本不是這種咄咄逼人的性格。可如今景中秀才是他的徒弟,他當然優先考慮景中秀的感受。反正秀秀絕不是別人幫他出頭,罵了他爹他還要不樂意的類型。 至於景天享委屈不委屈,尷尬不尷尬,就要靠後了。 景天享啞口無言。 南海抗怪時,蓬萊放出假消息說景中秀投敵。 他信了。他以為這個天真爛漫,吃不了苦的兒子,定然是熬不過刑的。 這本沒什麼,因為一般人也想不到蓬萊居然這麼不按套路出牌,放假消息吸引內陸修士叛逃。 何況行軍打仗的人,謹慎點是好事,不要對任何壞消息保佑僥倖的期待。 可問題是邢銘沒信。 邢銘沒信當然不是因為他有勇於相信這種美德,而是他覺得蓬萊放出的消息,不像自己徒弟能幹出來的事兒。 事實證明,他養了這個兒子二十年,卻還不如邢銘教了他三年瞭解他。 兩相對比,逍遙王爺這個親爹就被襯得像個塑料的。 “是我之過。”景天享閉了閉眼。 邢銘輕快地一笑:“如此,這趟瓊州之行,我帶上秀秀去幫忙。王爺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景天享兩手在背後幾乎攥出了血。 他看一眼邢銘,又看一眼景中秀,輕聲道:“明天我派人,送你們去瓊州。” 本來為了確保邢銘真的會入局,景天享是要親自陪邢銘同去的。 但他不敢了,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自己的兒子拖回來關在家裡。 景天享做了個告辭的手勢,轉過身,慢慢地走出崑崙書院的大門。 這回他是真的把這一生的全部,都獻給大行了…… 等到景天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景中秀才終於出聲。 親爹被師父懟的時候,他怎麼開口都容易裡外不是人。尤其這懟的理由還是自己。可他也真是沒見過景天享吃癟,威風赫赫的逍遙王何時有過那種啞口無言的模樣。父親離去的時候,腳步看起來都遲緩了許多。 “其實他從來沒有罵過我……” 邢銘揹著手道:“罵給我聽的吧,他一直想讓我把你放進戰部,自從我讓你做庶務之後,他就一直在鬧意見。” 景中秀道:“是我自己要下崑崙書院的……” 邢銘點頭道:“我沒告訴他。” 景中秀看著邢銘。 邢銘只好道:“免得他逼你退出。你還是對君臣父子的那套太遲鈍,逼兒子該志向是天經地義的,但大行逍遙王爺總不能對崑崙首座的人員部署指手畫腳。他也就只能鬧鬧意見。” 景中秀並不笨,遲鈍不代表他不明白,邢銘替他把一切都想到了前頭。 他只是對這個世界的潛規則,有些習慣性的不以為然。就像百里歡歌說的,這邊兒的俗世,十幾萬年只走了家鄉那邊兒兩千年的道兒。所有的發展都在修士這一邊。 君臣綱常的世界裡,當爹的想要發作,拿兒子作筏子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算不上對兒子不憐惜。 可景中秀心裡卻還是有結兒的,小聲道:“可他說的是心裡話吧……” 他一定是覺得我廢柴,才被安排進了崑崙書院。 或者,如果他知道了是我自己要求下到書院做事,本身在他眼裡就是不求上進的。 景中秀早就是成年人的靈魂了,並不像小男孩子一樣渴求父親的認同。 但是令景天享如此失望,他心有不忍。 打發了嚴諾一去召集人手,又支使了景中秀去找楊夕。 邢銘一個人走進崑崙書院的戰部專用書房,望著佔滿正面牆壁的大陸地圖。其中大行王朝的部分,被嚴諾一細心地標滿了各種顏色。金色是出礦產的山區,紅色是與鄰國的接戰區,藍色是容易發澇的沿河兩岸,綠色是出產豐富的耕地,褐色是人口高度密集的城市。黑色是不宜居住的密林沼澤。 然而更大片的是灰色,沒什麼特點,沒什麼出產,人口數量也平平常常,極容易被忽略的普通地區。 邢銘卻抬起手指,在那容易被忽略的大片灰色之中,精確地點在了一個位置上。這張地圖上那裡什麼也沒有,然而在崑崙山上,戰部指揮室邢銘自己的地圖上,這裡則有一個小小的白色骷髏頭。小得不仔細看,會覺得那只是一個點,或者釘過釘子扎破了紙張後露出的牆壁底色。因為被人摩挲了太多遍,那骷髏小點兒的周圍字跡都模糊不清了。 可是那兩個字在邢銘心裡是永遠不會淡去的。 “瓊州……又是瓊州……”邢銘搓著嚴諾一的地圖輕嘆。 一千五百年前,那裡曾經是兩國交兵的邊境上,最繁華的一座城市。 他的十萬兄弟都埋骨在那裡,蠱毒的爆發最初也來自那裡,那裡是他當初喪命的地方。 似乎是一千多年前的災難,改變了瓊州的風水,原本繁華富庶的河套地區,漸漸變得多災多難起來。洪蝗疫雪,沒有一次落下過瓊州。還有最嚴重的,不到百年便會有一次的……旱。 對於瓊州的事情,邢銘總是沒辦法放著不管。 他曾經在那裡打了十年的仗,對於這個地方的感情,還要更甚於自己出生的盛京。 他總是想著,當年的那些弟兄,會不會有人僥倖逃過了那場災難?那他們的後代,會不會就生活在瓊州? 而且他們發過誓的,誓死守衛那座城的安全。死去的弟兄們當中,會不會有人又重新投胎回到了瓊州? 好幾次因為瓊州的事情,險些誤了自己,結果被花紹棠掛起來打了屁股。 邢銘一直知道,這是自己的軟肋。 可他畢竟不是真正的戰神,也沒有無敵。 他扛得住蓬萊,打得過天羽。但他打不過自己,抗不過本心。 明知是軟肋,卻無論如何,都切不掉…… 嚴諾一找上楊夕的時候,後者剛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場家宴的邀請。 早聽說楊夕就是梁夕,梁侍郎本人親眼見過失憶的楊夕之後,梁家全家就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可是等啊等,等啊等,楊夕去了天羽,楊夕打了一場驚世之戰,楊夕去參加了五代墓葬開山,楊夕丟了,不,是在煉獄圖裡失蹤了,楊夕杳無音訊,楊夕從煉獄圖裡帶出了天道的機密,楊夕成了整個修真界的功臣,楊夕跟著邢軍神到大行來解決厲鬼了,楊夕跟著景世子回逍遙王府坐客了,楊夕昏迷了,楊夕醒過來又去崑崙書院了…… 都特麼轉到家門口了,怎麼還三過家門而不入了? 行吧,她幹得那些都是大事兒,舍小家顧大家誰也不能說是她的不是。 於是,山不來就我,就只好我去就山。 侍郎夫人姜挽雲,就是被梁暮叫作大娘的那位頭頂綠油油的夫人。梁姜氏打點乾淨了梁家全家,讓下人收拾了一大桌講究的席面,親自帶著管家找上崑崙書院,邀請楊夕來吃。 “過生日?”楊夕愣了愣,聽著這位夫人口中冒出如此陌生的字眼兒。 姜挽雲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端莊大氣,神光柔和而精明。看見這個不曾謀面的庶女居然一副比自己還老態的面貌,只是微微一怔,立刻就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親熱講話。一口一個小夕的叫著,因知道楊夕跟梁暮已經見過面,並且感情很好的模樣,幾乎言必提樑暮。 “是呀,小暮這麼些年來,都是獨個兒一人過的生日。因知道你還流落在外頭,所以這生日的高興,也都減了幾分。今年雖不是及笄之類的大生日,但既然你回來了,就正好辦得像樣一點。家裡的男人平時也忙,這回我勒令他們都跟衙門告了假,難得一家人也團圓團圓。” 楊夕沉默地坐在那兒,她的人生活過八十多年,終於知道了自己的生日是四月初一。 半晌,她終於是沒想出任何委婉的說法,直接地問道:“姜夫人……籠絡我有什麼用呢?” 梁姜氏整個人一頓,心說這可真是梁暮的親姐,說起話來一樣的讓人措手不及。 好在她還是叫得自己姜夫人,這也算是個自家人的叫法,沒有上來就侍郎夫人,梁夫人,已經算是對得起她那個狠心爹了。當年梁夕是怎麼丟的,姜挽雲雖然從沒問過樑仲白,但她早從梁暮嘴裡打聽得門兒清。要姜挽雲想來,她給自己改姓楊一點都不奇怪。 姜挽雲笑笑:“要說籠絡,也是沒錯的。你雖然不是我生的,可到底是老爺的孩子……” 楊夕微微凝眉: “他一文不名的時候得你下嫁,可是他卻拋棄妻子,跟著別的女人跑了。你真會在意他的孩子?” 姜挽雲掛在臉上的笑容,終於漸漸冷了下來。 她算是看明白了,梁仲白生的這兩個姑娘,一個比一個不是常人。這大姑娘比二姑娘還甚。 姜挽雲深深看了楊夕一眼,道:“當年的事情,你不知道。就像如今的事情,你同樣不知道……” 楊夕不由覺得她話裡意有所指,不禁問“我不知道什麼?” 姜挽雲道:“你爹求我,一定要把你請回家去生日。” 楊夕微愣:“他自己怎麼不來?” 姜挽雲道:“他從三天前,就沒有出過宮了。” 環境的不同,使人的思維了莫大差異。 姜挽雲以為,她已經說得很露骨了。這大姑娘應該能聽出來,朝廷大員被扣在皇宮裡三天,當是有大事要發生。 但楊夕只以為,這是梁姜氏在幫她爹開脫,一直在忙所以沒空來。所以她也沒有好奇,三天不能出宮的人,到底是如何傳“求”到姜挽雲,務必請自己去過生日。 嚴諾一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告知楊夕去瓊州的行程。 楊夕同樣沒有聯想什麼,他跟著邢銘到大行來,一開始就是為了剷除肆虐的厲鬼為禍,只是被魔域爆發的事情打斷了。 以楊夕的觀察,大行王朝這次厲鬼復甦來勢洶洶,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麼么蛾子。邢師叔一向是個有擔當的,同時能幹八件事兒,互不耽誤。趁著竊天論道召開前的間隙,再把除鬼的事兒撿起來,再正常不過。 而嚴諾一出於一種,戰部的習慣。歷來越大的任務,參與者在真正到位之前沒有必要知道的太多。因為清楚實際情況的人越少,就越不容易洩密,或者臨陣退縮。就沒跟她提起這次出門,是因為瓊州那邊已經出了么蛾子,死了幾十萬人。 他只說:“首座讓你明天要去瓊州除鬼,讓你跟著去。” 楊夕有點猶豫,於是就把梁家夫人來請她回門過生日的事講了。以嚴諾一的謹慎,自然是當場就玉牌回報了邢銘。只等了三五息的功夫,他握著玉牌抬起頭來: “首座讓你去。” 楊夕一愣,問道:“邢師叔跟我去嗎?” 嚴諾一異樣地挑了挑眉:“你回家……為什麼要首座陪著?” 楊夕道:“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現在不能離開師叔太遠,因為……” 嚴諾一抬手製止他,表示不用告訴自己理由。如果事涉機密,首座沒說,自然就是他不必知道,或不該知道的。 猶豫片刻,道:“你當初因為五代密藏,被亡客盟元嬰追殺上崑崙山。這樣的事情,可曾發生第二次?雖則當今是太平天下,三巨頭治理得修真界自有方圓,卻也不是沒有宵小亡命。” 楊夕:“什麼意思?” 嚴諾一道:“讓你去就去。首座自有安排。” 於是楊夕就去了。 當她和梁姜氏的車架,被堵在家後巷的拐角裡,上百亡客盟的殺手團團包圍的時候,楊夕終於氣得想罵嚴諾一的娘。 “嚴師兄這特麼是屬烏鴉的吧?”好好的你提亡客盟幹什麼? 那亡客盟作為民間散修組織,本有三大元嬰,其中鬼枯、折草孃的身死,都與楊夕有著或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亡客盟欲尋楊夕討個說法也是正常,但之前那麼多年都不曾尋上門,楊夕就以為他們內部沒什麼情誼,是要算了。偏偏人家竟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竟然堵在了連她本人也不知道大門朝哪個方向開的家門口。 楊夕原本因為突如起來的生日宴,而頗有些受寵若驚的心思,終於沉了下來。 她沒急著動手,而是先問:“姜夫人,都有誰知道今日我要到侍郎府過生?” 姜挽雲頓時色變。 梁仲白冒著吃罪帝王的風險,在皇宮裡面見她,跪著求她辦的事情。她任何人都沒說,親生兒子都是今早兒才叫人去翰林院給請假。眼前這些殺手當然不是自己安排的,另外一兒一女不管是不是自己生的,她都瞭解得通透,沒這個狠心。 想來想去,最有可能提前安排這一場伏殺的,竟然只有梁仲白本人! 梁仲白一向都是這樣,平時看著窩囊和軟的一個人,拋妻棄子的時候卻比誰都狠!是這個大女兒走了崑崙的路子,礙了他在皇帝面前寵信麼?姜挽雲這一生屢遭背叛,從不敢低估男人的狠心。 姜挽雲心亂如麻,正不知如何跟楊夕開口。 前方堵在巷口的黑衣人忽然往兩邊讓開,中間空出一人寬窄的過到來,一個身穿白衣倒提長劍的男人越眾而出,眉目間三分倨傲,三分狠戾。 他挽了一個劍花,隨後把劍平舉,道:“亡客盟盟主問天,懇與斷刃白允浪門下高足一戰!”

537 天道的陰謀(三)

景天享的突然發飆, 讓邢銘和景中秀都愣住了。

尤其是景中秀。

印象中, 逍遙王爺從沒有這麼吼過他。雖然景天享在發現自己的世子對於對戰戰陣、兵法毫無天賦, 也沒有什麼興趣下苦功的時候, 他失望了能有大半年。但是這位沉默內斂父親, 從未當著兒子的面, 罵過他廢物。

邢銘看了有點發呆的景中秀一眼, 又看了看仍然面色泛紅的逍遙王景天享。

悄咪咪抬起右手,輕飄飄一巴掌拍在景天享的肩膀上。

“咣噹!”

直接就給景天享拍到了地上。

景天享雙膝跪碎了崑崙書院二十幾塊地磚,裂縫呈放射狀一直延伸到書院藏經閣門口。嚴諾一進去交代了幾件事情, 剛要推門出來,一眼看見延伸過來的裂縫,又嚇了一跳, 跳回去了。

還下意識關上了門。

旱魃進階是極容易的, 但是邢銘一直壓抑著修為停留在元嬰。這是整個修真界都知道的。

但是因為邢銘自當年崑崙蜀山大戰,到十年前的南海抗怪, 一直是以睿智、清醒、智計百出的智囊形象出現, 和陸百川的一戰也只有極少數最終撤退的斷後者圍觀。所以鮮少有人知道, 旱魃純以肉身力量, 就可以毀城滅池, 為萬人敵。

當年的小殭屍在縱橫戰場、攻城掠池, 助景氏奪得天下的時候,可是半點兒法術也不會,從未修煉過的。

但景天享是知道的。

不僅僅因為他是大行宗室。還因為當年, 在邢銘還不是戰部首座的時候, 景天享還是個毛頭小夥兒的時候,邢銘有事沒事就往他家裡竄,老想把他拐回崑崙,而他也始終有點猶豫。這是他們走得很近,防備還少的那個年代,兩人之間樂此不疲的一個“遊戲”。

“天天兒,你這小身板還是不行啊!”

“努力練過了,照牲口比還差點兒。”

“嘿呦!你這不是挺認可我們掌門言論嘛?跟我回崑崙呆兩年吧?我看你這一臉笨嘴笨舌的光棍兒相,就覺得你跟我們門派的氣場特別之合適!”

景天享:“……”

其實景天享一直都知道,邢銘就是欺負他最笨,拌嘴說不過兩個回合,打又打不過。大邢軍神堂而皇之擠進他家裡蹭吃蹭喝,佔他的便宜,還讓皇帝對他戒心愈重。可景天享也就只有在吃食安排上,無聲抗議自己的不歡迎。

住宿沒用,給邢銘安排個柴房什麼的,這不要臉的就能擠進主院兒跟逍遙王同榻而眠,美其名曰徹夜長談。其實吃食抗議用處也不大,畢竟崑崙弟子都是上頓土豆,下頓土豆的。比土豆更差的,逍遙王府上下也真是找不著了。景天享又拉不下臉來,讓自家廚師上山去挖野菜……

可儘管他一直都吩咐全家不用對邢銘客氣,他卻總是在聽說邢銘又雙叒叕來了的時候,坐在書房裡忍不住……高興。

而在崑崙邢首座眼裡,逍遙王這一門兩父子,都十分地招人兒……欺負。

景天享招人兒得比較隱蔽,因為他太能忍了。

就是成了親跟老婆吵架,老婆已經氣瘋了,他還一言不發純捱罵的那個款式。“一臉光棍相”邢銘是認真的。

忍耐孤寂,忍耐辛苦,忍耐發乎於心的各種悲喜。不論你怎麼捉弄他,他最多隻是躲,連你來我往都沒有。只有死皮賴臉不停地煩他,才能慢慢在他面前刷出親密值。

也是非常神了。

邢銘在某一次拿著崑崙玉牌,悲催半開地跟景天享抱怨,師父居然給他存的名字是牲口。當時邢銘跟景天享還不熟,在他看來,一起罵老師、罵家長、罵上司絕對是拉近關係最快的方法。他以為景天享會開口跟他吐露當朝皇帝的不是。

結果景天享默默了一會兒,不知被撥動了哪根兒心絃,居然用有點羨慕的語氣安慰他:“你師父跟你,很親近。”

邢銘整個人都震驚了。

並由此推開了景天享心門的一角,窺見了他豐富、悶騷、又招人兒欺負的內心世界。

上一代逍遙王不知出於什麼想法,從出生起就隔絕了自己的獨生子,所有與外界交往的機會。沒有一起惹禍一起扛事兒的朋友,沒有相互甩鍋輪班兒捱揍的兄弟,也沒有驕縱霸道或嬌氣愛哭的小青梅。寂寞而冷清的童年,如果他的父母不能給他足夠的關注,這樣長大的一個男孩子,他的內心必然是十分孤獨而缺愛的。從景天享的表現來看,顯然他的父母並沒有做得足夠好。

好在,他還沒有長成那種心中只有自己,覺得全世界都欠了他的紈絝脾性。

他長成了一個,守在原地,做好自己,等著別人來搭理他的困獸。

邢銘的原則是,給予每一個蛇精病自主選擇,自然生長的權力。連花紹棠那種抖S的怪胎,都可以當他的頂頭Boss。只是有點點M的景天享,邢銘玩弄他玩弄得開心死了。那些年,他們是真的要好。

可惜,崑崙的發展,白允浪的叛出,理所應當又措手不及。邢銘最終沒能等得起這頭固執的困獸,走出牢籠的那一天。

與之相比,景中秀招人兒得就明顯多了。

他的性格說白了就是有點欠兒。

一眼看過去,就是隻有最幸福的人家才能養出來的孩子,招貓逗狗的愛玩兒,不拿規矩當回事兒。表面上嗯嗯啊啊,你拿拳頭一嚇唬他什麼都應。實際上特別有主意,不逼到份兒上半點小虧都不肯吃,絕不給自己找罪受。

可他也從未真的怕過誰。

他真不想的,沒人逼得了他。不論是景天享握著父子人倫;還是景中寰拿著皇權大義;甚或邢銘告訴他你就是那個天選之子,你做夢都想出風頭的那種“主角”。

他雖然每次都猶豫,但真做選擇的時候沒屁用。

該慫還是慫,該懶還是懶,苟住自己才是他畢生的追求……

這樣的一個青年,本該是不適合崑崙的。

如果不是邢銘發現了他性格里的那一點欠兒。

就是每當他覺得自己安全無虞的時候,他都要忍不住去管一下閒事兒。站在一個規定好的框框裡,他都要偷摸兒地探一下頭,摸摸那個邊兒。

就好像南海戰場,他突然跳出來阻止南疆十六州放怪,崑崙戰部上下跟他熟悉的人都很意外。唯有邢銘覺得情理之中,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一直覺得自己這個徒弟是有大悟性的。

雖然最後他通常都是,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但他欠兒得可愛的地方就是,從來不改。

跳出來要救南疆十六州的凡人,難道是頭一回麼?

小時候離家出走救了青峰,導致被逍遙王府抓了回去,但他上崑崙的時候還是捎上了楊夕。被亡客盟修士瘋狂追殺,四個神獸死了三個,但他還是要跳起來反對南疆十六州放怪。被蓬萊抓去關了三年,吃到了打孃胎裡出來最大的苦頭。但他反而開始慢慢地認同起了崑崙理想……

邢銘想起景中秀就會覺得,這小子或許真的不是造時事的那種英雄,但這小子若被時事造就,也未必就成不了俊傑。

他是一個需要被命運不停抽打的俊傑!

所以邢銘也就,從善如流,代表命運抽打他。

而崑崙上下,擁有從善如流這種品質的人非常多。

像雲想遊、像馬烈、像九薇湖、像宗澤、像高勝寒、像花紹棠……

景中秀至今還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俊傑,絕對不是因為受到的抽打不夠。

應該只是,時機未到吧。

時過境遷,世易時移。大底是這世間一切的緣分,都抵不過歲月的沖洗。

崑崙邢首座已經很多年,沒有再跟逍遙王景天享開過親密的小玩笑。事實上他們根本就很多年都沒有單獨相處過了,弟子面前,兒子面前,下屬面前,多少雙眼睛看著,崑崙首座和大行逍遙王爺都端著各自的架子,自然只剩下了疏離的客氣。

而今,邢首座突然又拿出這一手,景王爺也感受不到久違的高興。他只是茫然望了眼頭頂烈陽如火的日頭,豔陽下邢首座的身影無比高大,籠罩著一片巨大的陰影,頎長綿遠,壓得人喘不過氣。

景天享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餘光裡自己的世子天真爛漫,無知無覺,一臉被父親罵懵逼了的受傷神態。

一股錐心的痛楚襲上心頭:

“我……”

景天享意識到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如果沒有那麼突然緊張地吼出來,他本可以找個藉口把景中秀關在家裡。比如他母親的癔症又犯了。但是現在,他什麼都不能再說了。

在邢銘的所有敵人中,低估了他的警覺的那些,墳頭上的荒草都換了幾茬了。

邢首座也沒有重複他們當年那些,曾樂此不疲的無聊對話的意思,或者他可能根本已經忘了。

他只是憑著自己對人性的瞭解,覺著自己如果不打斷一下,景天享可能會說出更失態的話。師兄弟們都在邊兒上呢,秀秀未免有點可憐。

邢銘拍著景天享的肩膀笑:“哎呦,王爺,說了咱們之間不講這些虛禮的。你我都是修士,我這軍神之名怎麼來的你不知道?什麼話不能站著講,非得行這麼大禮?”

“……”景中秀從被罵得一臉懵逼,到……一臉懵逼。無需切換,還挺自然。

嚴諾一又一次推門出來:“……”他又有點想開門退回去了,上司不要臉這件事兒,他幾十年了還是不太適應。

景天享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直到邢銘攙他站起來。

“犬子……”

邢銘略微正經了一點,沉著嗓子笑道:“王爺,你雖然是景中秀的親爹,但我也是景中秀的師父。既然你當年把他送到崑崙交給我,他將來有沒有出息也就有我一份兒。王爺罵兒子的時候,是不是也給我這當師父的留點面子?”

景天享只好道:“是我考慮不周……”

邢銘卻仍是笑:“何況父罵子,也不一定就都有理,至少咱們崑崙是不認這個的。秀秀跟我面前兒還皮得像個猴子,到你這親爹膝下反倒老實了。王爺就沒反省反省?”

景天享愣了一愣。

邢銘笑道:“父子畢竟不是君臣。何況就算是景中寰,也不敢開口就罵王爺是廢物。南海抗怪那時候的事兒再來幾遭,這父子之間的情分可就盡了。怎麼著,這是看我沒兒子,要給我送一個?”

按照逍遙王的身份,按照邢銘跟他的交情,其實這話說得有些重了。邢銘原本不是這種咄咄逼人的性格。可如今景中秀才是他的徒弟,他當然優先考慮景中秀的感受。反正秀秀絕不是別人幫他出頭,罵了他爹他還要不樂意的類型。

至於景天享委屈不委屈,尷尬不尷尬,就要靠後了。

景天享啞口無言。

南海抗怪時,蓬萊放出假消息說景中秀投敵。

他信了。他以為這個天真爛漫,吃不了苦的兒子,定然是熬不過刑的。

這本沒什麼,因為一般人也想不到蓬萊居然這麼不按套路出牌,放假消息吸引內陸修士叛逃。

何況行軍打仗的人,謹慎點是好事,不要對任何壞消息保佑僥倖的期待。

可問題是邢銘沒信。

邢銘沒信當然不是因為他有勇於相信這種美德,而是他覺得蓬萊放出的消息,不像自己徒弟能幹出來的事兒。

事實證明,他養了這個兒子二十年,卻還不如邢銘教了他三年瞭解他。

兩相對比,逍遙王爺這個親爹就被襯得像個塑料的。

“是我之過。”景天享閉了閉眼。

邢銘輕快地一笑:“如此,這趟瓊州之行,我帶上秀秀去幫忙。王爺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景天享兩手在背後幾乎攥出了血。

他看一眼邢銘,又看一眼景中秀,輕聲道:“明天我派人,送你們去瓊州。”

本來為了確保邢銘真的會入局,景天享是要親自陪邢銘同去的。

但他不敢了,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自己的兒子拖回來關在家裡。

景天享做了個告辭的手勢,轉過身,慢慢地走出崑崙書院的大門。

這回他是真的把這一生的全部,都獻給大行了……

等到景天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景中秀才終於出聲。

親爹被師父懟的時候,他怎麼開口都容易裡外不是人。尤其這懟的理由還是自己。可他也真是沒見過景天享吃癟,威風赫赫的逍遙王何時有過那種啞口無言的模樣。父親離去的時候,腳步看起來都遲緩了許多。

“其實他從來沒有罵過我……”

邢銘揹著手道:“罵給我聽的吧,他一直想讓我把你放進戰部,自從我讓你做庶務之後,他就一直在鬧意見。”

景中秀道:“是我自己要下崑崙書院的……”

邢銘點頭道:“我沒告訴他。”

景中秀看著邢銘。

邢銘只好道:“免得他逼你退出。你還是對君臣父子的那套太遲鈍,逼兒子該志向是天經地義的,但大行逍遙王爺總不能對崑崙首座的人員部署指手畫腳。他也就只能鬧鬧意見。”

景中秀並不笨,遲鈍不代表他不明白,邢銘替他把一切都想到了前頭。

他只是對這個世界的潛規則,有些習慣性的不以為然。就像百里歡歌說的,這邊兒的俗世,十幾萬年只走了家鄉那邊兒兩千年的道兒。所有的發展都在修士這一邊。

君臣綱常的世界裡,當爹的想要發作,拿兒子作筏子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算不上對兒子不憐惜。

可景中秀心裡卻還是有結兒的,小聲道:“可他說的是心裡話吧……”

他一定是覺得我廢柴,才被安排進了崑崙書院。

或者,如果他知道了是我自己要求下到書院做事,本身在他眼裡就是不求上進的。

景中秀早就是成年人的靈魂了,並不像小男孩子一樣渴求父親的認同。

但是令景天享如此失望,他心有不忍。

打發了嚴諾一去召集人手,又支使了景中秀去找楊夕。

邢銘一個人走進崑崙書院的戰部專用書房,望著佔滿正面牆壁的大陸地圖。其中大行王朝的部分,被嚴諾一細心地標滿了各種顏色。金色是出礦產的山區,紅色是與鄰國的接戰區,藍色是容易發澇的沿河兩岸,綠色是出產豐富的耕地,褐色是人口高度密集的城市。黑色是不宜居住的密林沼澤。

然而更大片的是灰色,沒什麼特點,沒什麼出產,人口數量也平平常常,極容易被忽略的普通地區。

邢銘卻抬起手指,在那容易被忽略的大片灰色之中,精確地點在了一個位置上。這張地圖上那裡什麼也沒有,然而在崑崙山上,戰部指揮室邢銘自己的地圖上,這裡則有一個小小的白色骷髏頭。小得不仔細看,會覺得那只是一個點,或者釘過釘子扎破了紙張後露出的牆壁底色。因為被人摩挲了太多遍,那骷髏小點兒的周圍字跡都模糊不清了。

可是那兩個字在邢銘心裡是永遠不會淡去的。

“瓊州……又是瓊州……”邢銘搓著嚴諾一的地圖輕嘆。

一千五百年前,那裡曾經是兩國交兵的邊境上,最繁華的一座城市。

他的十萬兄弟都埋骨在那裡,蠱毒的爆發最初也來自那裡,那裡是他當初喪命的地方。

似乎是一千多年前的災難,改變了瓊州的風水,原本繁華富庶的河套地區,漸漸變得多災多難起來。洪蝗疫雪,沒有一次落下過瓊州。還有最嚴重的,不到百年便會有一次的……旱。

對於瓊州的事情,邢銘總是沒辦法放著不管。

他曾經在那裡打了十年的仗,對於這個地方的感情,還要更甚於自己出生的盛京。

他總是想著,當年的那些弟兄,會不會有人僥倖逃過了那場災難?那他們的後代,會不會就生活在瓊州?

而且他們發過誓的,誓死守衛那座城的安全。死去的弟兄們當中,會不會有人又重新投胎回到了瓊州?

好幾次因為瓊州的事情,險些誤了自己,結果被花紹棠掛起來打了屁股。

邢銘一直知道,這是自己的軟肋。

可他畢竟不是真正的戰神,也沒有無敵。

他扛得住蓬萊,打得過天羽。但他打不過自己,抗不過本心。

明知是軟肋,卻無論如何,都切不掉……

嚴諾一找上楊夕的時候,後者剛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場家宴的邀請。

早聽說楊夕就是梁夕,梁侍郎本人親眼見過失憶的楊夕之後,梁家全家就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可是等啊等,等啊等,楊夕去了天羽,楊夕打了一場驚世之戰,楊夕去參加了五代墓葬開山,楊夕丟了,不,是在煉獄圖裡失蹤了,楊夕杳無音訊,楊夕從煉獄圖裡帶出了天道的機密,楊夕成了整個修真界的功臣,楊夕跟著邢軍神到大行來解決厲鬼了,楊夕跟著景世子回逍遙王府坐客了,楊夕昏迷了,楊夕醒過來又去崑崙書院了……

都特麼轉到家門口了,怎麼還三過家門而不入了?

行吧,她幹得那些都是大事兒,舍小家顧大家誰也不能說是她的不是。

於是,山不來就我,就只好我去就山。

侍郎夫人姜挽雲,就是被梁暮叫作大娘的那位頭頂綠油油的夫人。梁姜氏打點乾淨了梁家全家,讓下人收拾了一大桌講究的席面,親自帶著管家找上崑崙書院,邀請楊夕來吃。

“過生日?”楊夕愣了愣,聽著這位夫人口中冒出如此陌生的字眼兒。

姜挽雲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端莊大氣,神光柔和而精明。看見這個不曾謀面的庶女居然一副比自己還老態的面貌,只是微微一怔,立刻就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親熱講話。一口一個小夕的叫著,因知道楊夕跟梁暮已經見過面,並且感情很好的模樣,幾乎言必提樑暮。

“是呀,小暮這麼些年來,都是獨個兒一人過的生日。因知道你還流落在外頭,所以這生日的高興,也都減了幾分。今年雖不是及笄之類的大生日,但既然你回來了,就正好辦得像樣一點。家裡的男人平時也忙,這回我勒令他們都跟衙門告了假,難得一家人也團圓團圓。”

楊夕沉默地坐在那兒,她的人生活過八十多年,終於知道了自己的生日是四月初一。

半晌,她終於是沒想出任何委婉的說法,直接地問道:“姜夫人……籠絡我有什麼用呢?”

梁姜氏整個人一頓,心說這可真是梁暮的親姐,說起話來一樣的讓人措手不及。

好在她還是叫得自己姜夫人,這也算是個自家人的叫法,沒有上來就侍郎夫人,梁夫人,已經算是對得起她那個狠心爹了。當年梁夕是怎麼丟的,姜挽雲雖然從沒問過樑仲白,但她早從梁暮嘴裡打聽得門兒清。要姜挽雲想來,她給自己改姓楊一點都不奇怪。

姜挽雲笑笑:“要說籠絡,也是沒錯的。你雖然不是我生的,可到底是老爺的孩子……”

楊夕微微凝眉:

“他一文不名的時候得你下嫁,可是他卻拋棄妻子,跟著別的女人跑了。你真會在意他的孩子?”

姜挽雲掛在臉上的笑容,終於漸漸冷了下來。

她算是看明白了,梁仲白生的這兩個姑娘,一個比一個不是常人。這大姑娘比二姑娘還甚。

姜挽雲深深看了楊夕一眼,道:“當年的事情,你不知道。就像如今的事情,你同樣不知道……”

楊夕不由覺得她話裡意有所指,不禁問“我不知道什麼?”

姜挽雲道:“你爹求我,一定要把你請回家去生日。”

楊夕微愣:“他自己怎麼不來?”

姜挽雲道:“他從三天前,就沒有出過宮了。”

環境的不同,使人的思維了莫大差異。

姜挽雲以為,她已經說得很露骨了。這大姑娘應該能聽出來,朝廷大員被扣在皇宮裡三天,當是有大事要發生。

但楊夕只以為,這是梁姜氏在幫她爹開脫,一直在忙所以沒空來。所以她也沒有好奇,三天不能出宮的人,到底是如何傳“求”到姜挽雲,務必請自己去過生日。

嚴諾一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告知楊夕去瓊州的行程。

楊夕同樣沒有聯想什麼,他跟著邢銘到大行來,一開始就是為了剷除肆虐的厲鬼為禍,只是被魔域爆發的事情打斷了。

以楊夕的觀察,大行王朝這次厲鬼復甦來勢洶洶,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麼么蛾子。邢師叔一向是個有擔當的,同時能幹八件事兒,互不耽誤。趁著竊天論道召開前的間隙,再把除鬼的事兒撿起來,再正常不過。

而嚴諾一出於一種,戰部的習慣。歷來越大的任務,參與者在真正到位之前沒有必要知道的太多。因為清楚實際情況的人越少,就越不容易洩密,或者臨陣退縮。就沒跟她提起這次出門,是因為瓊州那邊已經出了么蛾子,死了幾十萬人。

他只說:“首座讓你明天要去瓊州除鬼,讓你跟著去。”

楊夕有點猶豫,於是就把梁家夫人來請她回門過生日的事講了。以嚴諾一的謹慎,自然是當場就玉牌回報了邢銘。只等了三五息的功夫,他握著玉牌抬起頭來:

“首座讓你去。”

楊夕一愣,問道:“邢師叔跟我去嗎?”

嚴諾一異樣地挑了挑眉:“你回家……為什麼要首座陪著?”

楊夕道:“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現在不能離開師叔太遠,因為……”

嚴諾一抬手製止他,表示不用告訴自己理由。如果事涉機密,首座沒說,自然就是他不必知道,或不該知道的。

猶豫片刻,道:“你當初因為五代密藏,被亡客盟元嬰追殺上崑崙山。這樣的事情,可曾發生第二次?雖則當今是太平天下,三巨頭治理得修真界自有方圓,卻也不是沒有宵小亡命。”

楊夕:“什麼意思?”

嚴諾一道:“讓你去就去。首座自有安排。”

於是楊夕就去了。

當她和梁姜氏的車架,被堵在家後巷的拐角裡,上百亡客盟的殺手團團包圍的時候,楊夕終於氣得想罵嚴諾一的娘。

“嚴師兄這特麼是屬烏鴉的吧?”好好的你提亡客盟幹什麼?

那亡客盟作為民間散修組織,本有三大元嬰,其中鬼枯、折草孃的身死,都與楊夕有著或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亡客盟欲尋楊夕討個說法也是正常,但之前那麼多年都不曾尋上門,楊夕就以為他們內部沒什麼情誼,是要算了。偏偏人家竟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竟然堵在了連她本人也不知道大門朝哪個方向開的家門口。

楊夕原本因為突如起來的生日宴,而頗有些受寵若驚的心思,終於沉了下來。

她沒急著動手,而是先問:“姜夫人,都有誰知道今日我要到侍郎府過生?”

姜挽雲頓時色變。

梁仲白冒著吃罪帝王的風險,在皇宮裡面見她,跪著求她辦的事情。她任何人都沒說,親生兒子都是今早兒才叫人去翰林院給請假。眼前這些殺手當然不是自己安排的,另外一兒一女不管是不是自己生的,她都瞭解得通透,沒這個狠心。

想來想去,最有可能提前安排這一場伏殺的,竟然只有梁仲白本人!

梁仲白一向都是這樣,平時看著窩囊和軟的一個人,拋妻棄子的時候卻比誰都狠!是這個大女兒走了崑崙的路子,礙了他在皇帝面前寵信麼?姜挽雲這一生屢遭背叛,從不敢低估男人的狠心。

姜挽雲心亂如麻,正不知如何跟楊夕開口。

前方堵在巷口的黑衣人忽然往兩邊讓開,中間空出一人寬窄的過到來,一個身穿白衣倒提長劍的男人越眾而出,眉目間三分倨傲,三分狠戾。

他挽了一個劍花,隨後把劍平舉,道:“亡客盟盟主問天,懇與斷刃白允浪門下高足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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