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3 楊小驢子到底為什麼是主角(九)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5,566·2026/3/23

553 楊小驢子到底為什麼是主角(九)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無法搜索到本站,請各位書友牢記本站域名(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記憶的片段, 海浪一樣湧進腦海。 波濤洶湧的大潮一般, 沖刷著靈魂。楊夕在這種沖刷中, 像一隻顛簸的小舟, 幾乎無法維持平衡。 她漸漸地想起來了, 很多的事。 從上崑崙, 到去南海, 到炎山秘境,到楊方刺雲…… 夢中那些旁觀的畫面,一點點鮮活地從心底湧起。那些心魔中不會出現的生活瑣碎, 遺落在靈魂角落的驚鴻一瞥,她都想起來了。 抱怨原來自己噩夢中,每每望師叔而還走, 原來不是怕他, 而是打心眼兒裡不待見他的行事。崑崙有很多弟子都不代價他的行事。他遠遠沒有白允浪的人望那麼高。 甚至更久遠的那些事,也忽然從腦海裡閃現出來…… 一個穿獸皮褲衩的小姑娘, 光著膀子在森林裡攀爬跳躍。抓著粗壯的藤條, 一蕩就是老遠。 森林是她的屋頂, 草坪是她的臥室, 花草是她的朋友, 禽獸是她的夥伴。 她從小便與妹妹不同。她沒學會父親教的那些, 穿衣識字種菜燒飯。她對在父親看來無比危險的森林充滿了興趣,不知是出於對自由的嚮往,還是出於人類生活在森林邊的孤獨。自己從剛會爬, 就觀察模仿著蛇、蜥蜴、野豬、柴狗……等到能夠站立行走, 又迷上了猴子、棕熊、鼬。 甚至楊夕一度以為自己再長大一點就能夠會飛。等到她明白不長翅膀的生物學不會飛,自己已經是人類的完全態之後,她開始整天整天地盯著天上的鳥。 父親心軟,終於告訴她,人類如果學會了修仙就能夠會飛。於是皮褲衩的小丫頭又重新有了精神,勵志修仙。 一個月之後,她的眼睛變藍了。 父親震驚地望著自己覺醒的藍瞳,天真的楊夕,把那個表情誤讀成了驚喜。 隨著記憶的復甦,心魔中的環境也在飛快地變化著。 森林的細節越發的清晰,毒蟲蛇蟻,飛禽走獸,高大參天的喬木,還有樹根厚厚的能沒過頭頂的陳年腐葉。 楊夕想起來了…… 眼睛變藍似乎是一個標誌,楊夕越發地與雙胞胎妹妹不一樣起來。也可能是因為父親放棄了對她的約束,奔跑得多了,自然會變得更強壯。 她顯得更有力量,更靈活,對天氣敏感,對危機有野獸般的直覺。她能夠與野□□流,看得懂它們的意圖,樂於和它們一起玩兒。儘管她清楚地知道,那些野獸,那些花草,不是在跟她玩兒,它們在捕獵她。 可她對這種危險的玩耍方式樂此不疲。 她越長越不像是個人——任何物種的新生兒都是一樣的全方位孱弱,但是它們的成年體卻會在成長的方向上千差萬別,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謀求生存。 但是她記得崑崙的入門檢測上,血脈一項明明說她是人。 ——這也是剛剛想起來的,如此細枝末節的事情入不了心魔,入不了噩夢。 既然血脈檢測她是個人,那麼至少是以修真的方式劃分,她的母親應該是個人類。按照崑崙的標準,桑女應當是人。 可是修行界對桑女是什麼仍然有爭議,崑崙並不曾站出來糾正這個認知。 其中理由,以如今的楊夕,很輕易就能想通。 因為得罪不起梧桐。 梧桐是善良,梧桐是跟崑崙關係好,梧桐也的確年紀夠老博愛眾生。但她仍然是中央森林之主,她統御的修士佔據了天下的正中,她是整個世界所有精修們的王。善良、親切、博愛,不代表她能容忍別人觸碰她治下的秩序。 桑女是梧桐的守護獸,所以她們擁有神女一樣的外表。這是整個中央之森都信奉的傳說。包括梧桐本尊。 而桑女畢竟只是一小群人;這個世界也沒有對桑女進行過什麼大規模迫害捕殺;就衝桑女那兩隻眼睛,是人還是獸其實也都攔不住亡命撈金的惡棍。 崑崙根本犯不上為了一個學術爭議跟全世界的精修死磕。 真正毀了的,只有梁仲白這樣的人。他善良迂腐,他良心至上,真理是他一輩子的所求,可他不是修士夠不到那個層面,他永遠都得不到真相。 反觀她娘,迴歸自然,重歸本我,她吃好喝好睡得噴香,還變聰明瞭一點,半點心理陰影都沒留下。 楊夕全部都想起來了…… 大女兒的另外一隻眼睛始終沒有變藍,梁仲白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然而楊小夕卻天然地明白那是怎麼回事。 她並沒有真的徹底成為叢林中的桑女。她吃爹爹種的菜,她會穿小褲衩,她大多數的時候直立奔跑,她喜歡爹爹用的那些構造奇妙的農具,她對爹爹講的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著迷。 儘管她也經常跑進樹林裡,一消失就是好幾天,躲過野豬、毒蛇、棕熊的捕獵,一直跑到樹林深處去找娘。看著桑女們赤身獠牙,用野獸的鮮血在面上畫血妝。用磨尖的指甲和獠牙追逐獵物,奔行於樹冠之上。 只要大喊一聲“娘”,所有的桑女都會立刻丟下獵物跑過來,圍著楊小夕摸頭摸腳轉圈圈,還試圖扒她的小褲衩。 桑女們似乎認為穿褲衩容易屁股生病,起疹子或者什麼的。但楊夕覺得拉臭臭的屁屁還是要遮起來的,對於胸倒是沒什麼感覺——畢竟她當時也沒胸。 楊夕很多時候根本沒法一眼從桑女群中分辨出娘,她得用聞的。離得很近的時候,母親身上有一股混合著血腥氣的奶香。 但是孃親卻能隔著十里外分辨出她,有一次楊夕被一群餓紅了眼的叢林土狼困在了樹上。當孃親帶著一群桑女,從十幾裡外桑女捕獵的地盤上狂奔而來,用尖牙利齒和兇猛的肢體,把土狼們撕得粉碎,楊夕覺得那大概就是爹爹說的仙女下凡。猙獰的獠牙,帶血的尖爪,混合著血腥和泥土腐敗的味道,那就是楊夕關於“母親”這個詞,最深刻的印象。 她想,這大概就是爹爹沒有進到樹林裡跟娘在一起的原因。飽讀聖賢書的梁秀才,看不得一群果女滿地亂跑,在他的那些道理中這太有辱斯文了。可是他又放不下娘,就只能憋憋屈屈地住在林子邊兒上,對過路的人類偽裝成一個獵戶。只會種地的獵戶…… 楊夕把一切都想起來了…… 她曾經問過爹爹,你算贅婿麼?無論梁仲白怎麼跟她渲染,爹爹跟孃親之間的偉大和纏綿,都無法打消女兒對這個問題的執念。當爹的只好憋屈地回了一個“理論上算”。 然後楊小夕又問,那你為什麼要自己種地呢?贅婿不是老婆養嗎? 梁仲白立刻揚眉吐氣地告訴她,因為自己有尊嚴有人格,也能自食其力。然後楊小夕一句話就澆滅了他的尊嚴——你不說贅婿大多是家破人亡無處可去的可憐男人麼?你自己有飯吃,為什麼要入贅呢? 楊夕鑽牛角尖的腦子,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顯現出來了。 然而她當時並不知這問題戳的梁仲白有多疼。 家破人亡,無處可去,難道他梁仲白不是這樣的可憐男人嗎?但凡人間還有一處容身之地,縱然心繫那個特別的桑女,難道他滿腹詩書,真的會甘於老死鄉間麼? 所謂田園牧歌,不過是對世事失望已極的文人們,最後一處靈魂的逃避之所。 可是連這最後的逃避之處,這殘忍的世間也都不給他。 桑女紫苑再次懷孕,男胎,難產而死。 梁仲白直到此時才知道,為什麼桑女只有女人。桑女一向是從林子外邊擄掠人類男子□□的,孕女則生,孕男必死。男胎從不成活,常常帶累得母親一屍兩命。梁仲白驚愕哀慟,他覺得一切都是他的錯。原本桑女一生也□□不了幾次,是他把人類的夫妻關係帶到了懵懂的桑女之中。大病而倒,纏綿床榻,險些就這麼在病床上殉了情。 如果不是逍遙王府忽然貼出的那張紅榜,梁仲白可能真的就撒手去了。 畢竟,他這輩子活著實在是太累了。 楊夕徹底地想起來了…… 梁朝這個名字,她從前是見過的。 出現在逍遙王府收攬的修士的榜首,後面跟著年十歲,京城梁氏,父梁仲白,母潁川姜氏。 在父親書房的案頭,被翻倒的酒罈汙得一片淋漓。 父親坐在露著白茬兒的手工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凝望著房頂洩露的星光直到天明。 大行皇室主導的那些實驗,最終目的就是武裝逍遙軍,而那些實驗最終是一定會做到人身上的!不是倫理界定模糊的桑女,而是活生生的人,人類修士。 而梁仲白他一個背叛者的兒子,落到了逍遙軍的手裡,難道還能有好嗎? 從那一刻開始,梁仲白就沒有了選擇。 他只能把自己交給逍遙軍,換出兒子。 “帝王心術啊……”父親當時的眼神,就像被野火燒盡的枯木,死了比活著更堅硬,卻再也不會抽紙發芽了,“梁仲白認命了。” 楊夕也是在那之後,才真正有了名字。 從前住在樹林邊的梁氏一家,根本就不需要名字,只有爹爹,孃親,大丫頭,小丫頭,或者野丫頭,傻丫頭。 但是這一回爹爹給她取了名字,就說明,或許她開始需要了。 梁仲白把楊夕帶到了孃親的墓前,把所有事情告訴了她,前因後果,起承轉合,大悲大喜。而在此之前,梁仲白是絕口不提京城,不提過往,不提自己的曾經的。在爹爹口中,似乎與孃親相好之前,他根本就沒有曾經。 小夕,爹爹要回京城去救你哥哥。但是爹爹不能帶你回去。 為什麼呢? 你的藍眼睛,太像你娘。 娘在京城有仇人麼? 對,有仇人。 那我留在林子裡,等爹回來。 爹爹可能……回不來了。 是回不來了,還是不回來了? 是回不來了。 爹爹,你是要去找孃的仇人送死麼? 野丫頭!你想氣死你爹嗎? 唔,爹爹不去送死好不好? ……不行啊。 梁仲白本想把雙胞胎託付給梧桐巨木,出乎預料的,有好生之德的梧桐神女卻並不答應。 神女庇佑整個森林中所有的生靈,並不對桑女的後人格外獨特。 梁仲白明白過來,因為梧桐長得像人,說話像人,自己就把她真的當了人。 可其實她不是,她對人類沒有特殊的珍惜。 梁仲白反覆權衡下,決定冒險把梁暮帶在身邊。 梁暮只是個子小了點,無論長相還是生活習慣基本上像個人類世界的小丫頭,就是有點兒二,以及格外的勁大。 而小夕,梁仲白決定送她去修仙。 楊夕高興極了,她一直惦記著這個事兒呢。 梁仲白不懂的是,楊夕五行靈根、沒有基礎、年紀幼小又沒有家族支持。 小門小派根本收不起資質這麼差的徒弟,反而是高門大派是個人就收,最不濟還能教兩招道術,送去當炮灰或者給優秀的弟子們跟班。 梁仲白帶著楊夕穿越了大行三個州府,一路風餐露宿不敢打尖兒住店。 終於灰心喪氣地明白,並不是有靈根,就能有仙緣。 這就跟讀書人想要求學一樣,心誠沒用,底層的士子總是更艱難。 而梁仲白是著姓出身,即便家道中落,他對於底層人求學的困難,仍然僅限於理智上知道。 路過一個叫仙來鎮的小鎮時,梁仲白無意中聽見了旁人閒話。 說鎮東邊有個修真世家,姓程,是個積善人家。仙來鎮這位程家主,是世族分支的一個天才,到仙來鎮獨自開府,收下人,收學徒,收一切有靈根的小孩子。 梁仲白恍然想起來,貧苦人家的孩子想要讀書,其實是有一條捷徑的。 給富家少爺作書童。 梁仲白於是把楊夕送了去,價錢賣得比只貓都便宜,如果不是人家非要貧苦子弟,梁仲白幾乎要送錢給程家。 籤賣身契的時候幾乎想都沒想,築基之後就不尊王法了,這個梁仲白懂,所以在他眼裡不是個事兒。 他當然沒跟楊夕說實話。 就像每一個初次送孩子上幼兒園的狠心家長一樣。 他覺得,這樣對楊夕好。 心魔裡,已經成年的楊夕怔愣地站在仙來鎮程府的大門前。 目視那個大病未愈,仍有些憔悴,尚有幾分濁世佳公子模樣的梁秀才,一步三回頭地漸行漸遠。 這時候的梁仲白,還遠沒有後來那麼蒼老、佝僂、卑弱、陰沉。 淚從眼中流下來。 不知不覺。 楊夕仍然沒有原諒梁仲白。但是她總算知道,在生養她的人眼裡,她並不是真的只值兩百個饅頭。 六歲的楊夕對於那場欺騙,當然是天崩地裂,星河倒懸,恨意滔天。 可是對於八十歲的楊夕來說,她已經會想,如果我也有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的孩子,我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那個人說到底只是個學而有術的公子哥兒。 不是逃進了荒山野嶺裡,他這輩子都不會親手養孩子,無從說會。 他也夠可憐了。他年少狂悖時,選擇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整個後半生都在榨乾自己努力還債。 可是他所有的親人都恨他。 楊夕抹了抹蒼老的臉龐,她想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靜靜望著程府大門口那條冷清或者說尊貴到無人敢踩的街道。 一牆之隔,府門外程氏的形象是積善之家,施衣舍藥,英俊的家主是十里八鄉的大善人。府門裡的奴才們才知道,出身低微卻野心勃勃的家主到底有多難伺候,幾十個姬妾和子女擠在一個院子裡,就是皇宮也都擠成了爭鋒鬥氣的變態。 可是我為什麼忘了呢? 篤篤聲在背後響起。 楊夕意識到了什麼,恍然回過頭。 衣衫遭汙,垢面獠牙,雜毛老道士拄著一隻竹杖蹣跚而來。 “是你?”楊夕立刻便明悟了。 還能是誰?陸百川所掌握的修改記憶的技術第一次拿出來的時候,整個修真界都為之震驚。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記憶大師,也沒有什麼那麼多馬車可以準頭那麼好正正撞了腦袋。 老雜毛撓了撓腳丫子,又用同一隻手開始剔牙。 豁牙露齒地撇了撇嘴:“我問過你的,你說不後悔。” 隨著陸百川一句話,另一斷塵封的記憶也終於在眼前展開。 ——不再想想? ——來吧,結束我的噩夢。 ——你小時候在中央森林長大,這事兒的確不能讓人知道。害怕在夢裡說出來我也懂,可是至於連爹媽的記憶都抹了嗎?你把你爹留著點兒,反正你不說他住在林子邊兒上的。 ——不留,我就是因為他才做夢。現在是饑荒,賣兒弼女的到處都是,可是我看見了就要做噩夢。 ——那麼痛苦麼?行吧,那我就把六歲以前都給你抹了。 ——嗯。 ——不後悔? ——不後悔。 八十歲的楊夕與心魔中的老雜毛四目相對,互望進眼底。 她終於知道了,這就是陸百川讓她回大行來築基的理由。 …… 心魔之外,瓊州城上空,亮如白晝。 密實的魔雲以內,雷電從地表升起,穿透雲層,直刺蒼穹。 瓊州還活著的人,紛紛小心走上街頭。 遠遠望著城牆的西北角,他們悄悄流傳著一定是有修士大能來救他們了。 只有一個在惡劣環境中,仍然不忘洗臉化妝的小個子姑娘,見到這個情景忽然愣住。 她胼手砥足地爬到高處,站在二層雕花樓的樓角望著那震懾人心的天雷光柱。 “梁夕——” …… 同一時間,崑崙山上。 三十三座接天連日的浮島,詭異地開始發光。 山河博覽的課堂上,年輕的小弟子滿臉朝氣。 “老師,築基到底是什麼感覺?” 年紀同樣不很大,卻南海血戰中存活下來的老師,笑容滄桑。 “如蒼鷹褪羽,如寒鐵出爐。把整個肉身置換成更有靈力的修真之物,多是氣、雲、水、土,人人不同。但重鑄後的身體,將與天地靈氣自由地互換與溝通。所以鳥能潛,魚登陸,而人類可以飛翔!”

553 楊小驢子到底為什麼是主角(九)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無法搜索到本站,請各位書友牢記本站域名(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記憶的片段, 海浪一樣湧進腦海。

波濤洶湧的大潮一般, 沖刷著靈魂。楊夕在這種沖刷中, 像一隻顛簸的小舟, 幾乎無法維持平衡。

她漸漸地想起來了, 很多的事。

從上崑崙, 到去南海, 到炎山秘境,到楊方刺雲……

夢中那些旁觀的畫面,一點點鮮活地從心底湧起。那些心魔中不會出現的生活瑣碎, 遺落在靈魂角落的驚鴻一瞥,她都想起來了。

抱怨原來自己噩夢中,每每望師叔而還走, 原來不是怕他, 而是打心眼兒裡不待見他的行事。崑崙有很多弟子都不代價他的行事。他遠遠沒有白允浪的人望那麼高。

甚至更久遠的那些事,也忽然從腦海裡閃現出來……

一個穿獸皮褲衩的小姑娘, 光著膀子在森林裡攀爬跳躍。抓著粗壯的藤條, 一蕩就是老遠。

森林是她的屋頂, 草坪是她的臥室, 花草是她的朋友, 禽獸是她的夥伴。

她從小便與妹妹不同。她沒學會父親教的那些, 穿衣識字種菜燒飯。她對在父親看來無比危險的森林充滿了興趣,不知是出於對自由的嚮往,還是出於人類生活在森林邊的孤獨。自己從剛會爬, 就觀察模仿著蛇、蜥蜴、野豬、柴狗……等到能夠站立行走, 又迷上了猴子、棕熊、鼬。

甚至楊夕一度以為自己再長大一點就能夠會飛。等到她明白不長翅膀的生物學不會飛,自己已經是人類的完全態之後,她開始整天整天地盯著天上的鳥。

父親心軟,終於告訴她,人類如果學會了修仙就能夠會飛。於是皮褲衩的小丫頭又重新有了精神,勵志修仙。

一個月之後,她的眼睛變藍了。

父親震驚地望著自己覺醒的藍瞳,天真的楊夕,把那個表情誤讀成了驚喜。

隨著記憶的復甦,心魔中的環境也在飛快地變化著。

森林的細節越發的清晰,毒蟲蛇蟻,飛禽走獸,高大參天的喬木,還有樹根厚厚的能沒過頭頂的陳年腐葉。

楊夕想起來了……

眼睛變藍似乎是一個標誌,楊夕越發地與雙胞胎妹妹不一樣起來。也可能是因為父親放棄了對她的約束,奔跑得多了,自然會變得更強壯。

她顯得更有力量,更靈活,對天氣敏感,對危機有野獸般的直覺。她能夠與野□□流,看得懂它們的意圖,樂於和它們一起玩兒。儘管她清楚地知道,那些野獸,那些花草,不是在跟她玩兒,它們在捕獵她。

可她對這種危險的玩耍方式樂此不疲。

她越長越不像是個人——任何物種的新生兒都是一樣的全方位孱弱,但是它們的成年體卻會在成長的方向上千差萬別,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謀求生存。

但是她記得崑崙的入門檢測上,血脈一項明明說她是人。

——這也是剛剛想起來的,如此細枝末節的事情入不了心魔,入不了噩夢。

既然血脈檢測她是個人,那麼至少是以修真的方式劃分,她的母親應該是個人類。按照崑崙的標準,桑女應當是人。

可是修行界對桑女是什麼仍然有爭議,崑崙並不曾站出來糾正這個認知。

其中理由,以如今的楊夕,很輕易就能想通。

因為得罪不起梧桐。

梧桐是善良,梧桐是跟崑崙關係好,梧桐也的確年紀夠老博愛眾生。但她仍然是中央森林之主,她統御的修士佔據了天下的正中,她是整個世界所有精修們的王。善良、親切、博愛,不代表她能容忍別人觸碰她治下的秩序。

桑女是梧桐的守護獸,所以她們擁有神女一樣的外表。這是整個中央之森都信奉的傳說。包括梧桐本尊。

而桑女畢竟只是一小群人;這個世界也沒有對桑女進行過什麼大規模迫害捕殺;就衝桑女那兩隻眼睛,是人還是獸其實也都攔不住亡命撈金的惡棍。

崑崙根本犯不上為了一個學術爭議跟全世界的精修死磕。

真正毀了的,只有梁仲白這樣的人。他善良迂腐,他良心至上,真理是他一輩子的所求,可他不是修士夠不到那個層面,他永遠都得不到真相。

反觀她娘,迴歸自然,重歸本我,她吃好喝好睡得噴香,還變聰明瞭一點,半點心理陰影都沒留下。

楊夕全部都想起來了……

大女兒的另外一隻眼睛始終沒有變藍,梁仲白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然而楊小夕卻天然地明白那是怎麼回事。

她並沒有真的徹底成為叢林中的桑女。她吃爹爹種的菜,她會穿小褲衩,她大多數的時候直立奔跑,她喜歡爹爹用的那些構造奇妙的農具,她對爹爹講的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著迷。

儘管她也經常跑進樹林裡,一消失就是好幾天,躲過野豬、毒蛇、棕熊的捕獵,一直跑到樹林深處去找娘。看著桑女們赤身獠牙,用野獸的鮮血在面上畫血妝。用磨尖的指甲和獠牙追逐獵物,奔行於樹冠之上。

只要大喊一聲“娘”,所有的桑女都會立刻丟下獵物跑過來,圍著楊小夕摸頭摸腳轉圈圈,還試圖扒她的小褲衩。

桑女們似乎認為穿褲衩容易屁股生病,起疹子或者什麼的。但楊夕覺得拉臭臭的屁屁還是要遮起來的,對於胸倒是沒什麼感覺——畢竟她當時也沒胸。

楊夕很多時候根本沒法一眼從桑女群中分辨出娘,她得用聞的。離得很近的時候,母親身上有一股混合著血腥氣的奶香。

但是孃親卻能隔著十里外分辨出她,有一次楊夕被一群餓紅了眼的叢林土狼困在了樹上。當孃親帶著一群桑女,從十幾裡外桑女捕獵的地盤上狂奔而來,用尖牙利齒和兇猛的肢體,把土狼們撕得粉碎,楊夕覺得那大概就是爹爹說的仙女下凡。猙獰的獠牙,帶血的尖爪,混合著血腥和泥土腐敗的味道,那就是楊夕關於“母親”這個詞,最深刻的印象。

她想,這大概就是爹爹沒有進到樹林裡跟娘在一起的原因。飽讀聖賢書的梁秀才,看不得一群果女滿地亂跑,在他的那些道理中這太有辱斯文了。可是他又放不下娘,就只能憋憋屈屈地住在林子邊兒上,對過路的人類偽裝成一個獵戶。只會種地的獵戶……

楊夕把一切都想起來了……

她曾經問過爹爹,你算贅婿麼?無論梁仲白怎麼跟她渲染,爹爹跟孃親之間的偉大和纏綿,都無法打消女兒對這個問題的執念。當爹的只好憋屈地回了一個“理論上算”。

然後楊小夕又問,那你為什麼要自己種地呢?贅婿不是老婆養嗎?

梁仲白立刻揚眉吐氣地告訴她,因為自己有尊嚴有人格,也能自食其力。然後楊小夕一句話就澆滅了他的尊嚴——你不說贅婿大多是家破人亡無處可去的可憐男人麼?你自己有飯吃,為什麼要入贅呢?

楊夕鑽牛角尖的腦子,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顯現出來了。

然而她當時並不知這問題戳的梁仲白有多疼。

家破人亡,無處可去,難道他梁仲白不是這樣的可憐男人嗎?但凡人間還有一處容身之地,縱然心繫那個特別的桑女,難道他滿腹詩書,真的會甘於老死鄉間麼?

所謂田園牧歌,不過是對世事失望已極的文人們,最後一處靈魂的逃避之所。

可是連這最後的逃避之處,這殘忍的世間也都不給他。

桑女紫苑再次懷孕,男胎,難產而死。

梁仲白直到此時才知道,為什麼桑女只有女人。桑女一向是從林子外邊擄掠人類男子□□的,孕女則生,孕男必死。男胎從不成活,常常帶累得母親一屍兩命。梁仲白驚愕哀慟,他覺得一切都是他的錯。原本桑女一生也□□不了幾次,是他把人類的夫妻關係帶到了懵懂的桑女之中。大病而倒,纏綿床榻,險些就這麼在病床上殉了情。

如果不是逍遙王府忽然貼出的那張紅榜,梁仲白可能真的就撒手去了。

畢竟,他這輩子活著實在是太累了。

楊夕徹底地想起來了……

梁朝這個名字,她從前是見過的。

出現在逍遙王府收攬的修士的榜首,後面跟著年十歲,京城梁氏,父梁仲白,母潁川姜氏。

在父親書房的案頭,被翻倒的酒罈汙得一片淋漓。

父親坐在露著白茬兒的手工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凝望著房頂洩露的星光直到天明。

大行皇室主導的那些實驗,最終目的就是武裝逍遙軍,而那些實驗最終是一定會做到人身上的!不是倫理界定模糊的桑女,而是活生生的人,人類修士。

而梁仲白他一個背叛者的兒子,落到了逍遙軍的手裡,難道還能有好嗎?

從那一刻開始,梁仲白就沒有了選擇。

他只能把自己交給逍遙軍,換出兒子。

“帝王心術啊……”父親當時的眼神,就像被野火燒盡的枯木,死了比活著更堅硬,卻再也不會抽紙發芽了,“梁仲白認命了。”

楊夕也是在那之後,才真正有了名字。

從前住在樹林邊的梁氏一家,根本就不需要名字,只有爹爹,孃親,大丫頭,小丫頭,或者野丫頭,傻丫頭。

但是這一回爹爹給她取了名字,就說明,或許她開始需要了。

梁仲白把楊夕帶到了孃親的墓前,把所有事情告訴了她,前因後果,起承轉合,大悲大喜。而在此之前,梁仲白是絕口不提京城,不提過往,不提自己的曾經的。在爹爹口中,似乎與孃親相好之前,他根本就沒有曾經。

小夕,爹爹要回京城去救你哥哥。但是爹爹不能帶你回去。

為什麼呢?

你的藍眼睛,太像你娘。

娘在京城有仇人麼?

對,有仇人。

那我留在林子裡,等爹回來。

爹爹可能……回不來了。

是回不來了,還是不回來了?

是回不來了。

爹爹,你是要去找孃的仇人送死麼?

野丫頭!你想氣死你爹嗎?

唔,爹爹不去送死好不好?

……不行啊。

梁仲白本想把雙胞胎託付給梧桐巨木,出乎預料的,有好生之德的梧桐神女卻並不答應。

神女庇佑整個森林中所有的生靈,並不對桑女的後人格外獨特。

梁仲白明白過來,因為梧桐長得像人,說話像人,自己就把她真的當了人。

可其實她不是,她對人類沒有特殊的珍惜。

梁仲白反覆權衡下,決定冒險把梁暮帶在身邊。

梁暮只是個子小了點,無論長相還是生活習慣基本上像個人類世界的小丫頭,就是有點兒二,以及格外的勁大。

而小夕,梁仲白決定送她去修仙。

楊夕高興極了,她一直惦記著這個事兒呢。

梁仲白不懂的是,楊夕五行靈根、沒有基礎、年紀幼小又沒有家族支持。

小門小派根本收不起資質這麼差的徒弟,反而是高門大派是個人就收,最不濟還能教兩招道術,送去當炮灰或者給優秀的弟子們跟班。

梁仲白帶著楊夕穿越了大行三個州府,一路風餐露宿不敢打尖兒住店。

終於灰心喪氣地明白,並不是有靈根,就能有仙緣。

這就跟讀書人想要求學一樣,心誠沒用,底層的士子總是更艱難。

而梁仲白是著姓出身,即便家道中落,他對於底層人求學的困難,仍然僅限於理智上知道。

路過一個叫仙來鎮的小鎮時,梁仲白無意中聽見了旁人閒話。

說鎮東邊有個修真世家,姓程,是個積善人家。仙來鎮這位程家主,是世族分支的一個天才,到仙來鎮獨自開府,收下人,收學徒,收一切有靈根的小孩子。

梁仲白恍然想起來,貧苦人家的孩子想要讀書,其實是有一條捷徑的。

給富家少爺作書童。

梁仲白於是把楊夕送了去,價錢賣得比只貓都便宜,如果不是人家非要貧苦子弟,梁仲白幾乎要送錢給程家。

籤賣身契的時候幾乎想都沒想,築基之後就不尊王法了,這個梁仲白懂,所以在他眼裡不是個事兒。

他當然沒跟楊夕說實話。

就像每一個初次送孩子上幼兒園的狠心家長一樣。

他覺得,這樣對楊夕好。

心魔裡,已經成年的楊夕怔愣地站在仙來鎮程府的大門前。

目視那個大病未愈,仍有些憔悴,尚有幾分濁世佳公子模樣的梁秀才,一步三回頭地漸行漸遠。

這時候的梁仲白,還遠沒有後來那麼蒼老、佝僂、卑弱、陰沉。

淚從眼中流下來。

不知不覺。

楊夕仍然沒有原諒梁仲白。但是她總算知道,在生養她的人眼裡,她並不是真的只值兩百個饅頭。

六歲的楊夕對於那場欺騙,當然是天崩地裂,星河倒懸,恨意滔天。

可是對於八十歲的楊夕來說,她已經會想,如果我也有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的孩子,我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那個人說到底只是個學而有術的公子哥兒。

不是逃進了荒山野嶺裡,他這輩子都不會親手養孩子,無從說會。

他也夠可憐了。他年少狂悖時,選擇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整個後半生都在榨乾自己努力還債。

可是他所有的親人都恨他。

楊夕抹了抹蒼老的臉龐,她想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靜靜望著程府大門口那條冷清或者說尊貴到無人敢踩的街道。

一牆之隔,府門外程氏的形象是積善之家,施衣舍藥,英俊的家主是十里八鄉的大善人。府門裡的奴才們才知道,出身低微卻野心勃勃的家主到底有多難伺候,幾十個姬妾和子女擠在一個院子裡,就是皇宮也都擠成了爭鋒鬥氣的變態。

可是我為什麼忘了呢?

篤篤聲在背後響起。

楊夕意識到了什麼,恍然回過頭。

衣衫遭汙,垢面獠牙,雜毛老道士拄著一隻竹杖蹣跚而來。

“是你?”楊夕立刻便明悟了。

還能是誰?陸百川所掌握的修改記憶的技術第一次拿出來的時候,整個修真界都為之震驚。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記憶大師,也沒有什麼那麼多馬車可以準頭那麼好正正撞了腦袋。

老雜毛撓了撓腳丫子,又用同一隻手開始剔牙。

豁牙露齒地撇了撇嘴:“我問過你的,你說不後悔。”

隨著陸百川一句話,另一斷塵封的記憶也終於在眼前展開。

——不再想想?

——來吧,結束我的噩夢。

——你小時候在中央森林長大,這事兒的確不能讓人知道。害怕在夢裡說出來我也懂,可是至於連爹媽的記憶都抹了嗎?你把你爹留著點兒,反正你不說他住在林子邊兒上的。

——不留,我就是因為他才做夢。現在是饑荒,賣兒弼女的到處都是,可是我看見了就要做噩夢。

——那麼痛苦麼?行吧,那我就把六歲以前都給你抹了。

——嗯。

——不後悔?

——不後悔。

八十歲的楊夕與心魔中的老雜毛四目相對,互望進眼底。

她終於知道了,這就是陸百川讓她回大行來築基的理由。

……

心魔之外,瓊州城上空,亮如白晝。

密實的魔雲以內,雷電從地表升起,穿透雲層,直刺蒼穹。

瓊州還活著的人,紛紛小心走上街頭。

遠遠望著城牆的西北角,他們悄悄流傳著一定是有修士大能來救他們了。

只有一個在惡劣環境中,仍然不忘洗臉化妝的小個子姑娘,見到這個情景忽然愣住。

她胼手砥足地爬到高處,站在二層雕花樓的樓角望著那震懾人心的天雷光柱。

“梁夕——”

……

同一時間,崑崙山上。

三十三座接天連日的浮島,詭異地開始發光。

山河博覽的課堂上,年輕的小弟子滿臉朝氣。

“老師,築基到底是什麼感覺?”

年紀同樣不很大,卻南海血戰中存活下來的老師,笑容滄桑。

“如蒼鷹褪羽,如寒鐵出爐。把整個肉身置換成更有靈力的修真之物,多是氣、雲、水、土,人人不同。但重鑄後的身體,將與天地靈氣自由地互換與溝通。所以鳥能潛,魚登陸,而人類可以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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