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9章食魘的觸須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5,761·2026/4/16

淩晨三點十七分,城東冷鏈倉庫。 巴刀魚蹲在一輛冷藏車的陰影裡,看著三百米外那扇半開的鐵門。門縫裡透出冷白色的燈光,偶爾有人影晃動,像是某種不祥的剪影在跳舞。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四個小時。 傍晚接到黃片薑的電話後,他本想叫上酸菜湯和娃娃魚一起行動。可黃片薑說不行——“這事隻能你一個人去,人多了會打草驚蛇。”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裡隱約能聽見風聲和遠處傳來的狗叫。 “你去城東冷鏈倉庫,三十八號庫。到了之後不要進去,隻在外麵看。看清楚有多少人,什麼時間進出,進出的時候手裡拿著什麼。” “然後呢?” “然後告訴我。千萬別進去。” 電話掛了。 巴刀魚當時站在自己那間小餐館的廚房裡,手裡還握著炒勺。鍋裡的紅燒肉剛收完汁,香氣還在廚房裡飄著,可他已經沒心思吃了。 他關了火,解下圍裙,給酸菜湯發了條微信:“晚上有事,店你盯著。”然後騎上那輛快散架的電動車,一路騎到城東。 然後他就蹲到了現在。 三個多小時裡,他看見七個人進出那座倉庫。三個穿著冷庫工人的灰色工裝,兩個穿著黑色羽絨服,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淩晨三點穿著白大褂出現在冷庫,怎麼看怎麼詭異。第七個人他沒看清穿什麼,因為那人始終沒走到燈光下,隻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門縫裡一閃而過。 那些人進出的時間很有規律。每隔四十分鍾左右就有人出來,站在門口抽根煙,左右張望一會兒,然後迴去。像是在放風,又像是在等什麼。 出來抽煙的人裡,有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引起了巴刀魚的注意。那人和別人不太一樣——他抽煙的時候一直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害怕的那種。他每隔幾秒就迴頭看那扇門一眼,好像裡麵有什麼東西隨時會衝出來吃了他。 巴刀魚把目光移向那座倉庫。 三十八號庫是整個冷鏈園區最靠裡的倉庫,背靠著一片城中村拆遷後留下的廢墟。倉庫外牆是老式的泡沫夾芯板,鏽跡斑斑,看起來至少用了二十年。牆根堆著些廢棄的塑膠筐和破木板,在夜風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從外麵看,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舊冷庫。 可巴刀魚的廚心在跳。 自從覺醒廚道玄力後,他對食材的氣息就格外敏感。新鮮蔬菜的清甜,活魚的腥鮮,宰殺過的肉禽那股若有若無的死氣——這些氣息在他感知裡像顏色一樣分明。 而此刻,那座冷庫裡傳來的氣息,他從未遇到過。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味道——有肉類腐敗的酸臭,有某種香料過量的刺鼻,有化學製劑的冷澀,還有一種更深層的、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 像是活的。 像是會動的食材。 像是某種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淩晨四點整,又來了一輛車。 那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沒有牌照,車窗貼著深色的膜。車停在倉庫門口,沒有熄火,發動機一直在轉。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 巴刀魚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兩個人他都認識。 左邊那個,是上週來他店裡吃過飯的食客。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講究,點了一份紅燒肉和一碗米飯,吃得幹幹淨淨,臨走還誇了一句“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紅燒肉”。當時巴刀魚還挺高興,覺得自己的手藝終於有人欣賞了。 現在那個人站在淩晨四點的冷庫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屍走肉。 右邊那個,巴刀魚不認識,但那人身上的氣息讓他瞬間警惕起來——那是玄力的氣息,而且是帶有某種扭曲感的玄力。不像酸菜湯那種純正的火係廚力,也不像娃娃魚那種空靈的通感,而是一種黏膩的、讓人不舒服的力場,像有一層油汙附著在那人身上。 兩人走進倉庫。 那扇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巴刀魚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想起黃片薑的話——“千萬別進去。” 可他更想起那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發抖的樣子,想起那股讓他脊背發涼的氣息,想起上週來他店裡吃飯的那個中年男人,當時那人臉上明明還有笑容,現在卻隻剩下死寂。 裡麵到底有什麼? 他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貓著腰,向倉庫摸去。 三百米,他走了足足十分鍾。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每一步都盡量不發出聲音。廢墟裡碎磚瓦礫遍地,稍不留神就會踩出聲響,他把感知提到最高,腳尖先著地,試探實了再落腳。 終於,他摸到了倉庫的牆根。 那扇鐵門在他左側三米處,門縫裡透出的冷白光落在地上,形成一條細細的光帶。他貼在牆上,屏住唿吸,側耳傾聽。 門裡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模糊,隔著一層鐵皮聽不真切。他把耳朵貼得更近,終於斷斷續續捕捉到幾個詞—— “……第十七個了……” “……撐不過三天……” “……那邊的貨明天到……”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慘叫聲。 那叫聲很短,短到幾乎像是錯覺。可巴刀魚聽得清清楚楚——是人的慘叫,是瀕臨崩潰的那種慘叫,是絕望到極點的那種慘叫。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摳進牆皮裡。 慘叫聲停了。 說話聲也停了。 接著,他聽見一個腳步聲,正在向門口走來。 巴刀魚的心髒幾乎跳出嗓子眼。 他來不及多想,就地一滾,滾進牆根那堆廢棄塑膠筐後麵。塑膠筐的縫隙裡勉強能看見那扇門,他縮成一團,盡量把身體藏進陰影裡。 門開了。 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出來,站在門口,左右張望。 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大約五十歲,禿頂,圓臉,戴著金絲邊眼鏡。如果不是那身白大褂和深夜出現的地點,這張臉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退休老頭——慈眉善目,甚至有點憨厚。 可巴刀魚看見他眼睛的時候,就知道不對。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 不是冷漠,不是殘忍,是空洞。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什麼也照不出來。 那人左右張望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發現,轉身迴去了。 門又關上。 巴刀魚在塑膠筐後麵蹲了足足五分鍾,等腿不再發抖,才慢慢站起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轉身摸迴廢墟深處。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黃片薑發了條微信。 “三十八號庫,晚上進出了至少十個人。有一個穿白大褂的,五十多歲,戴金絲眼鏡。還有一個上週來我店裡吃過飯的客人。裡麵有慘叫聲。” 發完之後,他靠著廢墟裡一堵半塌的牆,大口喘氣。 夜風很冷,可他後背全是汗。 五點二十分,天邊開始發白。 倉庫那邊又有動靜了。 巴刀魚本來已經準備撤離,可他剛站起身,就看見那扇鐵門又開了。 這迴出來的是兩個人。 那兩個人都穿著黑色羽絨服,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袋子鼓鼓囊囊,看起來很沉,裡麵不知道裝著什麼。 兩人沒有停留,直接走向停在門口那輛黑色商務車,開啟後備箱,把垃圾袋扔進去。 就在袋子落進後備箱的那一瞬間,袋子口鬆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滑出來,落在地上。 矮個子的那人罵了一聲,彎腰撿起來,又扔進後備箱。 可他撿東西的時候,巴刀魚看見了。 那是一隻手。 一隻人的手。 慘白的,僵硬的,手指蜷曲著,像在抓著什麼。 後備箱門關上,兩人上車,那輛黑色商務車發動,緩緩駛離。 巴刀魚蹲在廢墟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晨霧中,胃裡一陣翻湧。 他見過死物。開餐館的,誰沒宰過雞鴨魚鵝?可那是一隻人的手。 一隻人的手,被裝在垃圾袋裡,在淩晨五點的冷庫門口,扔進一輛沒有牌照的商務車。 他蹲在那兒,吐了。 把四個小時前吃的那碗泡麵吐得幹幹淨淨,把胃裡的酸水都吐了出來。 然後他扶著牆站起來,掏出手機,給黃片薑又發了一條微信。 “我看見一隻手。人的手。” 六點整,巴刀魚迴到店裡。 酸菜湯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沒停。 “昨晚去哪兒了?給你打了五個電話都不接。” 巴刀魚沒說話,隻是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把腦袋伸進去衝。 涼水澆在頭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可也讓他清醒了一些。 酸菜湯放下刀,走過來。 “怎麼了?” 巴刀魚直起身,用袖子擦幹臉,看著他。 “我問你個事。” “說。” “你殺過人嗎?” 酸菜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巴刀魚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問你,殺過人嗎?” 酸菜湯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搖頭。 “沒有。我是玄廚,不是殺手。” 巴刀魚點點頭,走到灶臺前,拿起炒勺,開啟火。 “那就好。” 酸菜湯追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到底怎麼了?你一晚上沒迴來,迴來就問這個——出什麼事了?” 巴刀魚看著鍋底跳動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把昨晚看見的一切說了一遍。 酸菜湯聽完,臉色變得比巴刀魚還難看。 “人的手?你確定?” “我確定。”巴刀魚說,“白的,僵的,手指蜷著,跟凍過的雞爪子一樣——可那不是雞爪子,那是人的手。” 酸菜湯鬆開他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食魘教。”他喃喃道,“真的是食魘教。” 巴刀魚看向他。 “你知道?” “我聽說過。”酸菜湯說,“我師父當年跟我講過,說玄界有一幫瘋子,專門收集將死之人的負麵情緒,用某種邪術煉製成‘魘食’。那東西能讓吃的人獲得強大的玄力,但代價是會慢慢失去人性,變成隻會聽命於教主的行屍走肉。”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 “收集負麵情緒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人折磨到瀕死。越痛苦,越絕望,情緒越濃,煉出來的魘食越強。” 巴刀魚的胃又開始翻湧。 他想起那聲慘叫,想起那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發抖的樣子,想起那個上週來他店裡吃飯的中年男人空洞的眼神。 那些人是食材。 活生生的、會唿吸、會害怕、會慘叫的食材。 “他們這是在養豬。”他咬著牙說,“把活人養著,一點一點折磨,榨幹最後一滴恐懼,然後——” 他說不下去了。 酸菜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報警吧。” “報警?”巴刀魚看著他,“報什麼警?告訴警察有個邪教在冷庫裡用活人煉製食材?警察信嗎?” 酸菜湯沉默了。 這時,門開了。 娃娃魚從外麵走進來,小臉凍得通紅,手裡拎著兩袋剛買的豆漿油條。 “咦,你們這麼早就——”她看見兩人的臉色,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她把豆漿油條放在桌上,走到巴刀魚麵前,仰頭看著他。 “你昨晚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巴刀魚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娃娃魚沒有迴答,隻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忽然伸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巴刀魚隻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她掌心透進來,在他體內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眉心處。 “你沾上了不好的東西。”娃娃魚說,“有股黏膩的氣,在你身上繞著。我幫你清掉。” 那股溫熱的氣流在眉心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消散。 娃娃魚收迴手,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那個地方,你不能再去。”她說,“再去一次,就迴不來了。” 巴刀魚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小姑娘,此刻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看不見底的井,井裡倒映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娃娃魚,”他輕聲問,“你到底是誰?” 娃娃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甜甜的,軟軟的,讓人看了就想跟著笑。 可巴刀魚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我是娃娃魚啊。”她說,“你店裡的幫工,酸菜湯的跟班,專門負責吃你們做的菜的那個。” 她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大口,嚼得咯吱咯吱響。 巴刀魚看著她,沒有追問。 他知道,有些事,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上午九點,黃片薑來了。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走到巴刀魚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拍在桌上。 “昨晚的事,從現在開始,爛在肚子裡。” 巴刀魚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裡麵是什麼?” “你和酸菜湯、娃娃魚三個人的新身份。今晚之前,離開這座城市,去三百公裡外的臨江城。那邊有個玄廚協會的分會,我已經打好招唿了,你們去那兒避一陣。” 巴刀魚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走。” 黃片薑眉頭皺起來。 “你知道你昨晚看見的是什麼嗎?” “知道。食魘教。” “知道還敢不走?”黃片薑的聲音壓低了,“他們昨晚發現你了。” 巴刀魚心頭一震。 “發現我了?” “你藏在塑膠筐後麵的時候,那個穿白大褂的出來看了兩次,對不對?” “對。” “第二次他出來的時候,你蹲在塑膠筐後麵沒動,對吧?” “對。” “可他看見你了。”黃片薑說,“不是看見你的人,是看見你留下的氣息。食魘教有一種秘術,能感知到活人的情緒氣息。你蹲在那兒的時候,心跳超過一百四,恐懼的氣息濃得他們想忽視都難。” 巴刀魚的臉色變了。 “那他們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當時抓你?”黃片薑替他說完,“因為他們在養的那批‘貨’正到關鍵時刻,不想節外生枝。但等那批貨處理完,下一個就是你。” 他把那個信封往前推了推。 “走。現在就走。” 巴刀魚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黃片薑。 “黃老師,你到底是什麼人?” 黃片薑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什麼都知道。”巴刀魚說,“你知道城東冷鏈倉庫有問題,知道食魘教在那兒養‘貨’,知道我被發現了,知道給我們安排新身份。你比那個什麼玄廚協會的人知道得還多。” 他盯著黃片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到底是誰?” 黃片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我不會害你們。”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古舊的紫檀木,雕刻著複雜的紋路。紋路裡隱約可以看見幾個字—— “上古廚神·第六代傳人·黃” 巴刀魚愣住了。 “你是——” “我是上一任廚神傳承的候選者。”黃片薑打斷他,“失敗了的那種。” 他看著那個木盒,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三十年前,我和你現在一樣大,也覺醒了廚道玄力,也被卷進這些破事裡。我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以為能保護想保護的人,結果——” 他頓住了。 巴刀魚沒有追問。 他隻是看著那個木盒,看著盒蓋上那行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感覺。 黃片薑把木盒收起來,站起身。 “走吧。趁還來得及。”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迴頭看著巴刀魚。 “記住一件事。” “什麼?” “真正的廚神,不是靠玄力做出來的。是靠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後推門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酸菜湯走過來,拿起那個信封,看了看裡麵的東西。 “三個人的新身份,連夜走的車票,還有一張臨江城的地圖,上麵標注了幾個地方。”他抬起頭,看著巴刀魚,“去嗎?” 巴刀魚沒有迴答。 他隻是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裡跳動的火苗。 火苗裡,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淩晨的冷庫,看見那個穿白大褂的人空洞的眼睛,看見那個從垃圾袋裡滑出來的、慘白的、蜷曲著手指的人手。 然後他看見上週來他店裡吃飯的那個中年男人。 那人吃完紅燒肉,擦擦嘴,笑著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紅燒肉。” 那時候他臉上的笑容是真的。 現在那個人,變成了行屍走肉。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酸菜湯和娃娃魚。 “你們呢?想走還是想留?” 酸菜湯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走我走,你留我留。” 娃娃魚咬了一口油條,嚼得咯吱咯吱響。 “我哪兒都不去。我還沒吃夠你做的菜呢。” 巴刀魚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他把那個信封拿起來,看都沒看,扔進了灶膛裡。 火苗騰地竄起來,把信封吞沒。 “不走了。”他說,“就在這兒,跟他們幹。”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一眼,都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可巴刀魚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

淩晨三點十七分,城東冷鏈倉庫。

巴刀魚蹲在一輛冷藏車的陰影裡,看著三百米外那扇半開的鐵門。門縫裡透出冷白色的燈光,偶爾有人影晃動,像是某種不祥的剪影在跳舞。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四個小時。

傍晚接到黃片薑的電話後,他本想叫上酸菜湯和娃娃魚一起行動。可黃片薑說不行——“這事隻能你一個人去,人多了會打草驚蛇。”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裡隱約能聽見風聲和遠處傳來的狗叫。

“你去城東冷鏈倉庫,三十八號庫。到了之後不要進去,隻在外麵看。看清楚有多少人,什麼時間進出,進出的時候手裡拿著什麼。”

“然後呢?”

“然後告訴我。千萬別進去。”

電話掛了。

巴刀魚當時站在自己那間小餐館的廚房裡,手裡還握著炒勺。鍋裡的紅燒肉剛收完汁,香氣還在廚房裡飄著,可他已經沒心思吃了。

他關了火,解下圍裙,給酸菜湯發了條微信:“晚上有事,店你盯著。”然後騎上那輛快散架的電動車,一路騎到城東。

然後他就蹲到了現在。

三個多小時裡,他看見七個人進出那座倉庫。三個穿著冷庫工人的灰色工裝,兩個穿著黑色羽絨服,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淩晨三點穿著白大褂出現在冷庫,怎麼看怎麼詭異。第七個人他沒看清穿什麼,因為那人始終沒走到燈光下,隻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門縫裡一閃而過。

那些人進出的時間很有規律。每隔四十分鍾左右就有人出來,站在門口抽根煙,左右張望一會兒,然後迴去。像是在放風,又像是在等什麼。

出來抽煙的人裡,有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引起了巴刀魚的注意。那人和別人不太一樣——他抽煙的時候一直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害怕的那種。他每隔幾秒就迴頭看那扇門一眼,好像裡麵有什麼東西隨時會衝出來吃了他。

巴刀魚把目光移向那座倉庫。

三十八號庫是整個冷鏈園區最靠裡的倉庫,背靠著一片城中村拆遷後留下的廢墟。倉庫外牆是老式的泡沫夾芯板,鏽跡斑斑,看起來至少用了二十年。牆根堆著些廢棄的塑膠筐和破木板,在夜風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從外麵看,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舊冷庫。

可巴刀魚的廚心在跳。

自從覺醒廚道玄力後,他對食材的氣息就格外敏感。新鮮蔬菜的清甜,活魚的腥鮮,宰殺過的肉禽那股若有若無的死氣——這些氣息在他感知裡像顏色一樣分明。

而此刻,那座冷庫裡傳來的氣息,他從未遇到過。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味道——有肉類腐敗的酸臭,有某種香料過量的刺鼻,有化學製劑的冷澀,還有一種更深層的、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

像是活的。

像是會動的食材。

像是某種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淩晨四點整,又來了一輛車。

那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沒有牌照,車窗貼著深色的膜。車停在倉庫門口,沒有熄火,發動機一直在轉。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

巴刀魚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兩個人他都認識。

左邊那個,是上週來他店裡吃過飯的食客。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講究,點了一份紅燒肉和一碗米飯,吃得幹幹淨淨,臨走還誇了一句“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紅燒肉”。當時巴刀魚還挺高興,覺得自己的手藝終於有人欣賞了。

現在那個人站在淩晨四點的冷庫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屍走肉。

右邊那個,巴刀魚不認識,但那人身上的氣息讓他瞬間警惕起來——那是玄力的氣息,而且是帶有某種扭曲感的玄力。不像酸菜湯那種純正的火係廚力,也不像娃娃魚那種空靈的通感,而是一種黏膩的、讓人不舒服的力場,像有一層油汙附著在那人身上。

兩人走進倉庫。

那扇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巴刀魚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想起黃片薑的話——“千萬別進去。”

可他更想起那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發抖的樣子,想起那股讓他脊背發涼的氣息,想起上週來他店裡吃飯的那個中年男人,當時那人臉上明明還有笑容,現在卻隻剩下死寂。

裡麵到底有什麼?

他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貓著腰,向倉庫摸去。

三百米,他走了足足十分鍾。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每一步都盡量不發出聲音。廢墟裡碎磚瓦礫遍地,稍不留神就會踩出聲響,他把感知提到最高,腳尖先著地,試探實了再落腳。

終於,他摸到了倉庫的牆根。

那扇鐵門在他左側三米處,門縫裡透出的冷白光落在地上,形成一條細細的光帶。他貼在牆上,屏住唿吸,側耳傾聽。

門裡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模糊,隔著一層鐵皮聽不真切。他把耳朵貼得更近,終於斷斷續續捕捉到幾個詞——

“……第十七個了……”

“……撐不過三天……”

“……那邊的貨明天到……”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慘叫聲。

那叫聲很短,短到幾乎像是錯覺。可巴刀魚聽得清清楚楚——是人的慘叫,是瀕臨崩潰的那種慘叫,是絕望到極點的那種慘叫。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摳進牆皮裡。

慘叫聲停了。

說話聲也停了。

接著,他聽見一個腳步聲,正在向門口走來。

巴刀魚的心髒幾乎跳出嗓子眼。

他來不及多想,就地一滾,滾進牆根那堆廢棄塑膠筐後麵。塑膠筐的縫隙裡勉強能看見那扇門,他縮成一團,盡量把身體藏進陰影裡。

門開了。

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出來,站在門口,左右張望。

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大約五十歲,禿頂,圓臉,戴著金絲邊眼鏡。如果不是那身白大褂和深夜出現的地點,這張臉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退休老頭——慈眉善目,甚至有點憨厚。

可巴刀魚看見他眼睛的時候,就知道不對。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

不是冷漠,不是殘忍,是空洞。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什麼也照不出來。

那人左右張望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發現,轉身迴去了。

門又關上。

巴刀魚在塑膠筐後麵蹲了足足五分鍾,等腿不再發抖,才慢慢站起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轉身摸迴廢墟深處。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黃片薑發了條微信。

“三十八號庫,晚上進出了至少十個人。有一個穿白大褂的,五十多歲,戴金絲眼鏡。還有一個上週來我店裡吃過飯的客人。裡麵有慘叫聲。”

發完之後,他靠著廢墟裡一堵半塌的牆,大口喘氣。

夜風很冷,可他後背全是汗。

五點二十分,天邊開始發白。

倉庫那邊又有動靜了。

巴刀魚本來已經準備撤離,可他剛站起身,就看見那扇鐵門又開了。

這迴出來的是兩個人。

那兩個人都穿著黑色羽絨服,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袋子鼓鼓囊囊,看起來很沉,裡麵不知道裝著什麼。

兩人沒有停留,直接走向停在門口那輛黑色商務車,開啟後備箱,把垃圾袋扔進去。

就在袋子落進後備箱的那一瞬間,袋子口鬆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滑出來,落在地上。

矮個子的那人罵了一聲,彎腰撿起來,又扔進後備箱。

可他撿東西的時候,巴刀魚看見了。

那是一隻手。

一隻人的手。

慘白的,僵硬的,手指蜷曲著,像在抓著什麼。

後備箱門關上,兩人上車,那輛黑色商務車發動,緩緩駛離。

巴刀魚蹲在廢墟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晨霧中,胃裡一陣翻湧。

他見過死物。開餐館的,誰沒宰過雞鴨魚鵝?可那是一隻人的手。

一隻人的手,被裝在垃圾袋裡,在淩晨五點的冷庫門口,扔進一輛沒有牌照的商務車。

他蹲在那兒,吐了。

把四個小時前吃的那碗泡麵吐得幹幹淨淨,把胃裡的酸水都吐了出來。

然後他扶著牆站起來,掏出手機,給黃片薑又發了一條微信。

“我看見一隻手。人的手。”

六點整,巴刀魚迴到店裡。

酸菜湯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沒停。

“昨晚去哪兒了?給你打了五個電話都不接。”

巴刀魚沒說話,隻是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把腦袋伸進去衝。

涼水澆在頭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可也讓他清醒了一些。

酸菜湯放下刀,走過來。

“怎麼了?”

巴刀魚直起身,用袖子擦幹臉,看著他。

“我問你個事。”

“說。”

“你殺過人嗎?”

酸菜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巴刀魚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問你,殺過人嗎?”

酸菜湯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搖頭。

“沒有。我是玄廚,不是殺手。”

巴刀魚點點頭,走到灶臺前,拿起炒勺,開啟火。

“那就好。”

酸菜湯追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到底怎麼了?你一晚上沒迴來,迴來就問這個——出什麼事了?”

巴刀魚看著鍋底跳動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把昨晚看見的一切說了一遍。

酸菜湯聽完,臉色變得比巴刀魚還難看。

“人的手?你確定?”

“我確定。”巴刀魚說,“白的,僵的,手指蜷著,跟凍過的雞爪子一樣——可那不是雞爪子,那是人的手。”

酸菜湯鬆開他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食魘教。”他喃喃道,“真的是食魘教。”

巴刀魚看向他。

“你知道?”

“我聽說過。”酸菜湯說,“我師父當年跟我講過,說玄界有一幫瘋子,專門收集將死之人的負麵情緒,用某種邪術煉製成‘魘食’。那東西能讓吃的人獲得強大的玄力,但代價是會慢慢失去人性,變成隻會聽命於教主的行屍走肉。”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

“收集負麵情緒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人折磨到瀕死。越痛苦,越絕望,情緒越濃,煉出來的魘食越強。”

巴刀魚的胃又開始翻湧。

他想起那聲慘叫,想起那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發抖的樣子,想起那個上週來他店裡吃飯的中年男人空洞的眼神。

那些人是食材。

活生生的、會唿吸、會害怕、會慘叫的食材。

“他們這是在養豬。”他咬著牙說,“把活人養著,一點一點折磨,榨幹最後一滴恐懼,然後——”

他說不下去了。

酸菜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報警吧。”

“報警?”巴刀魚看著他,“報什麼警?告訴警察有個邪教在冷庫裡用活人煉製食材?警察信嗎?”

酸菜湯沉默了。

這時,門開了。

娃娃魚從外麵走進來,小臉凍得通紅,手裡拎著兩袋剛買的豆漿油條。

“咦,你們這麼早就——”她看見兩人的臉色,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她把豆漿油條放在桌上,走到巴刀魚麵前,仰頭看著他。

“你昨晚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巴刀魚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娃娃魚沒有迴答,隻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忽然伸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巴刀魚隻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她掌心透進來,在他體內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眉心處。

“你沾上了不好的東西。”娃娃魚說,“有股黏膩的氣,在你身上繞著。我幫你清掉。”

那股溫熱的氣流在眉心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消散。

娃娃魚收迴手,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那個地方,你不能再去。”她說,“再去一次,就迴不來了。”

巴刀魚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小姑娘,此刻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看不見底的井,井裡倒映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娃娃魚,”他輕聲問,“你到底是誰?”

娃娃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甜甜的,軟軟的,讓人看了就想跟著笑。

可巴刀魚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我是娃娃魚啊。”她說,“你店裡的幫工,酸菜湯的跟班,專門負責吃你們做的菜的那個。”

她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大口,嚼得咯吱咯吱響。

巴刀魚看著她,沒有追問。

他知道,有些事,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上午九點,黃片薑來了。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走到巴刀魚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拍在桌上。

“昨晚的事,從現在開始,爛在肚子裡。”

巴刀魚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裡麵是什麼?”

“你和酸菜湯、娃娃魚三個人的新身份。今晚之前,離開這座城市,去三百公裡外的臨江城。那邊有個玄廚協會的分會,我已經打好招唿了,你們去那兒避一陣。”

巴刀魚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走。”

黃片薑眉頭皺起來。

“你知道你昨晚看見的是什麼嗎?”

“知道。食魘教。”

“知道還敢不走?”黃片薑的聲音壓低了,“他們昨晚發現你了。”

巴刀魚心頭一震。

“發現我了?”

“你藏在塑膠筐後麵的時候,那個穿白大褂的出來看了兩次,對不對?”

“對。”

“第二次他出來的時候,你蹲在塑膠筐後麵沒動,對吧?”

“對。”

“可他看見你了。”黃片薑說,“不是看見你的人,是看見你留下的氣息。食魘教有一種秘術,能感知到活人的情緒氣息。你蹲在那兒的時候,心跳超過一百四,恐懼的氣息濃得他們想忽視都難。”

巴刀魚的臉色變了。

“那他們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當時抓你?”黃片薑替他說完,“因為他們在養的那批‘貨’正到關鍵時刻,不想節外生枝。但等那批貨處理完,下一個就是你。”

他把那個信封往前推了推。

“走。現在就走。”

巴刀魚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黃片薑。

“黃老師,你到底是什麼人?”

黃片薑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什麼都知道。”巴刀魚說,“你知道城東冷鏈倉庫有問題,知道食魘教在那兒養‘貨’,知道我被發現了,知道給我們安排新身份。你比那個什麼玄廚協會的人知道得還多。”

他盯著黃片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到底是誰?”

黃片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我不會害你們。”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古舊的紫檀木,雕刻著複雜的紋路。紋路裡隱約可以看見幾個字——

“上古廚神·第六代傳人·黃”

巴刀魚愣住了。

“你是——”

“我是上一任廚神傳承的候選者。”黃片薑打斷他,“失敗了的那種。”

他看著那個木盒,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三十年前,我和你現在一樣大,也覺醒了廚道玄力,也被卷進這些破事裡。我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以為能保護想保護的人,結果——”

他頓住了。

巴刀魚沒有追問。

他隻是看著那個木盒,看著盒蓋上那行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感覺。

黃片薑把木盒收起來,站起身。

“走吧。趁還來得及。”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迴頭看著巴刀魚。

“記住一件事。”

“什麼?”

“真正的廚神,不是靠玄力做出來的。是靠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後推門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酸菜湯走過來,拿起那個信封,看了看裡麵的東西。

“三個人的新身份,連夜走的車票,還有一張臨江城的地圖,上麵標注了幾個地方。”他抬起頭,看著巴刀魚,“去嗎?”

巴刀魚沒有迴答。

他隻是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裡跳動的火苗。

火苗裡,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淩晨的冷庫,看見那個穿白大褂的人空洞的眼睛,看見那個從垃圾袋裡滑出來的、慘白的、蜷曲著手指的人手。

然後他看見上週來他店裡吃飯的那個中年男人。

那人吃完紅燒肉,擦擦嘴,笑著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紅燒肉。”

那時候他臉上的笑容是真的。

現在那個人,變成了行屍走肉。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酸菜湯和娃娃魚。

“你們呢?想走還是想留?”

酸菜湯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走我走,你留我留。”

娃娃魚咬了一口油條,嚼得咯吱咯吱響。

“我哪兒都不去。我還沒吃夠你做的菜呢。”

巴刀魚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他把那個信封拿起來,看都沒看,扔進了灶膛裡。

火苗騰地竄起來,把信封吞沒。

“不走了。”他說,“就在這兒,跟他們幹。”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一眼,都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可巴刀魚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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