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0章第一道菜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021·2026/4/16

信封在灶膛裡燒成灰燼的時候,巴刀魚忽然想起一件事。 “酸菜湯,你師父當年跟你講食魘教的事,還講了什麼?” 酸菜湯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覺得不對。”巴刀魚走到灶臺前,重新開啟火,“黃老師說他們在養‘貨’,那些‘貨’是人,是用來榨取負麵情緒的人。可如果隻是榨取情緒,為什麼要放在冷庫裡?” 酸菜湯眉頭皺起來。 “你的意思是——” “冷庫的作用是保鮮。”巴刀魚看著鍋裡跳動的火苗,“肉放冷庫裡能放很久,菜放冷庫裡能保鮮。那人在冷庫裡,是為了什麼?” 娃娃魚忽然開口。 “為了保持新鮮。” 兩人同時看向她。 娃娃魚放下咬了一半的油條,小臉上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之前聽人說過,食魘教煉製的‘魘食’,最好的原料不是死人的情緒,是活人的。因為死人的情緒是凝固的,像凍過的肉,再怎麼化開也有損耗。活人的情緒是流動的,新鮮的,取下來就能用。”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可活人一直折磨會死。所以他們在冷庫裡——一邊折磨,一邊冷藏。讓人保持在半死不活的狀態,既能持續產生負麵情緒,又不會太快死掉。” 巴刀魚的胃又開始翻湧。 他想起那個淩晨的冷庫,想起那個從垃圾袋裡滑出來的、慘白的、蜷曲著手指的人手。那人已經死了,被榨幹了最後一滴恐懼,然後像垃圾一樣扔掉。 “這幫畜生。”酸菜湯咬著牙罵了一句。 巴刀魚沉默了幾秒,忽然轉身,從牆上摘下那件沾滿油煙的圍裙,係在腰上。 “幹什麼?”酸菜湯問。 “做飯。”巴刀魚說。 “現在?” “現在。” 他從冰箱裡翻出一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食魘教用活人煉製魘食,靠的是負麵情緒。 那他呢? 他做菜,靠的是什麼? 五花肉在案板上被切成均勻的方塊,每一塊都是三釐米見方,肥瘦相間,層次分明。這是他練了無數遍的刀工,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可今天,他切得格外慢。 每切一刀,他都問自己一遍—— 我做菜,靠的是什麼? 是玄力嗎? 覺醒廚道玄力之後,他確實比從前輕鬆了很多。食材的氣息他能感知到,火候的微妙他能捕捉到,調味的分寸他不再需要反複試。玄力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幫他把每一步都做到精準。 可精準,就是好菜嗎? 他想起了上週來店裡吃飯的那個中年男人。 那人點了一份紅燒肉,吃得幹幹淨淨,臨走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紅燒肉”。當時他挺高興,覺得自己的手藝終於有人欣賞了。 可現在想起來,那人說那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是真的,眼裡的滿足是真的,那種被美食撫慰的幸福感——也是真的。 那是他做的菜,帶給一個陌生人的,一點點溫暖。 而那個陌生人,現在變成了行屍走肉,被關在冷庫裡,活生生地榨幹每一滴恐懼。 巴刀魚握著刀的手猛地收緊。 “巴刀魚。”酸菜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手在抖。” 巴刀魚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刀刃抵在肉上,輕微地顫動著,像是有電流從身體裡流過。 “我沒事。”他說。 “你手抖成這樣還叫沒事?”酸菜湯走過來,想奪他的刀。 巴刀魚側身躲開,繼續切肉。 “我說了,沒事。” 酸菜湯看著他,沒有再搶,隻是站在一旁,隨時準備接住那把掉下來的刀。 可巴刀魚的手不抖了。 刀刃穩穩地切下去,一塊,兩塊,三塊——每一塊都一樣大小,一樣厚薄,一樣肥瘦相間。 切完最後一塊,他把刀放下,抬起頭。 “酸菜湯,我問你個問題。” “說。” “你學做菜,是為了什麼?” 酸菜湯愣了一下。 “為了什麼?” “對。”巴刀魚看著他,“你為什麼會成為玄廚?” 酸菜湯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師父。”他說,“我從小沒爹沒娘,在街上混,偷東西吃,被人追著打。十二歲那年偷到我師父頭上,被他抓住,他不但沒打我,還給我做了頓飯吃。”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 “那是紅燒肉。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吃完我就跪下了,說要跟著他。他說學做菜很苦,我說我不怕苦。他說學做菜要心靜,我說我能靜。他問我為什麼非要學,我說——” 他看著巴刀魚,一字一句。 “我想讓更多的人,吃到能讓他們忘記苦的東西。” 巴刀魚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理由,比我的強。” “你的理由是什麼?” 巴刀魚想了想。 “我沒什麼理由。我爸媽去世得早,留給我這間破店。我不開飯店,也不知道能幹什麼。就這麼混著。” 他低頭看著案板上那些切好的肉塊。 “可剛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巴刀魚沒有迴答。 他隻是開啟火,往鍋裡倒油,把肉塊一塊一塊放進去。 油鍋滋滋作響,肉塊在熱油裡慢慢變色,從粉紅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焦褐。肉皮收緊,肥肉透明,瘦肉泛出誘人的光澤。 他一邊翻炒,一邊說: “我做菜,以前是為了活著。後來覺醒玄力,是為了變強。可現在——” 他頓了一下。 “現在我想做一道菜。一道能讓他們吃了之後,忘記恐懼的菜。” 酸菜湯愣住了。 “誰們?” 巴刀魚沒有迴答。 但酸菜湯懂了。 那個冷庫裡的人。 那些正在被活生生榨幹恐懼的人。 “你瘋了?”他的聲音壓低了,“那地方有食魘教,有那個穿白大褂的,有你打不過的人——你去做菜?給誰吃?” “給他們吃。”巴刀魚說,“那些被關著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酸菜湯。 “你剛才說,你想讓更多的人吃到能讓他們忘記苦的東西。那些人——他們現在最苦。不是沒錢,不是沒飯吃,是被人當成豬一樣養著,每天被折磨,每天活在恐懼裡,每天等著變成垃圾袋裡的一隻手。” “可他們還是人。他們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應該吃到好吃的東西。”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娃娃魚忽然站起來,走到巴刀魚身邊。 “我跟你去。” 巴刀魚低頭看著她。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險嗎?” “知道。” “知道還去?” 娃娃魚仰起小臉,認真地看著他。 “因為我也想讓那些人吃到好吃的東西。” 巴刀魚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好。” 他轉過身,看著鍋裡那些已經炒出糖色的肉塊,開始加料。 醬油、料酒、八角、桂皮、香葉、薑片、蔥段——每一樣都放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鹹,少一分則淡。然後倒水,沒過肉塊,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蓋上鍋蓋。 燉。 一個時辰。 他站在灶臺前,盯著那個鍋,一動不動。 酸菜湯和娃娃魚站在他身後,也一動不動。 廚房裡隻有咕嘟咕嘟的燉煮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一個時辰後,巴刀魚掀開鍋蓋。 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香氣不是普通的肉香。它裡麵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溫暖,像是撫慰,像是小時候媽媽做的那頓飯,像是離家多年後迴家的那一碗熱湯。 酸菜湯愣住了。 他跟著師父學了十年廚藝,見過無數道菜,可從沒見過一道紅燒肉能有這樣的香氣。 “你加了什麼?”他問。 巴刀魚搖搖頭。 “什麼都沒加。” “那怎麼會——” 巴刀魚看著鍋裡那鍋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沉默了幾秒。 “我想,這就是廚心。” “廚心?” “對。”巴刀魚說,“不是玄力,是心。我做這道菜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全是那些人。想他們有多害怕,想他們有多苦,想他們如果能吃到一口熱乎的、好吃的、能讓他們想起自己還是個人的東西,會是什麼樣子。” 他抬起頭,看著酸菜湯。 “那些想法,好像都進了這道菜裡。” 酸菜湯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廚神,不是靠玄力,是靠心。心裡裝著多少人,就能做出多少人的菜。”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菜做好了。”巴刀魚說,“可怎麼送進去?” 三個人沉默了。 冷庫有食魘教的人守著,有那個穿白大褂的,有不知道多少個打手。硬闖是找死,偷偷摸進去風險也太大。萬一被發現,他們三個就不是去做菜的了,是去給人家加菜的。 “我有辦法。” 三個人同時迴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黃片薑。 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他看著巴刀魚,看著那鍋紅燒肉,看著灶膛裡那堆已經燒成灰的信封殘骸,忽然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不會走。” 巴刀魚看著他,沒有說話。 黃片薑走進來,走到灶臺前,拿起一雙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他嚼了很久,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特別的東西。 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巴刀魚。 “這道菜,叫什麼名字?” 巴刀魚愣了一下。 他沒想過名字。 “就叫......”他想了想,“‘記得’。” “記得?” “記得自己是人。記得自己還活著。記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記得他們。” 黃片薑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神秘莫測的笑,也不是那種苦澀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 “三十年前,我也想做過這樣一道菜。”他說,“可我沒做成。” 巴刀魚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我怕。”黃片薑說,“我怕死,怕失敗,怕付出了所有卻什麼都得不到。我算計來算計去,最後把自己算計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 他看著巴刀魚,目光裡有一種近乎慈祥的東西。 “你不怕?” 巴刀魚想了想。 “怕。”他說,“怕得要死。” “那為什麼還做?” 巴刀魚看著那鍋紅燒肉,沉默了幾秒。 “因為不做,我會更怕。怕這輩子就這麼混過去了,怕老了以後想起今天,後悔自己沒去做。” 黃片薑點了點頭。 “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灶臺上。 那是一塊玉牌,巴掌大小,通體墨綠,正麵刻著一個“廚”字,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心之所向,無懼無悔。” “這是當年我師父給我的。”黃片薑說,“我一直留著,想等自己配得上它的時候再戴。可等了三十年,也沒等到。” 他看著巴刀魚。 “你戴著吧。你比我配。” 巴刀魚看著那塊玉牌,沒有動。 “黃老師——” “別叫我老師了。”黃片薑打斷他,“我教不了你什麼。你剛才做的這道菜,比我三十年來做的任何一道都強。”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冷庫那邊,我有辦法幫你們進去。明天淩晨三點,食魘教會換一批人看守。新舊交接的時候,有十分鍾的空檔。那十分鍾裡,冷庫隻有一個人守著,就是那個穿白大褂的。” 巴刀魚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黃片薑沒有迴頭。 “因為我三十年前,差點成了他。” 門在他身後關上。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巴刀魚低頭看著灶臺上那塊玉牌,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玉牌收起來,係在腰帶上。 “明天淩晨三點。”他說,“去冷庫。” 酸菜湯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娃娃魚笑了。 那笑容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點——興奮。 窗外,夕陽西下。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有些事,也到了該做的時候。 (本章完)

信封在灶膛裡燒成灰燼的時候,巴刀魚忽然想起一件事。

“酸菜湯,你師父當年跟你講食魘教的事,還講了什麼?”

酸菜湯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覺得不對。”巴刀魚走到灶臺前,重新開啟火,“黃老師說他們在養‘貨’,那些‘貨’是人,是用來榨取負麵情緒的人。可如果隻是榨取情緒,為什麼要放在冷庫裡?”

酸菜湯眉頭皺起來。

“你的意思是——”

“冷庫的作用是保鮮。”巴刀魚看著鍋裡跳動的火苗,“肉放冷庫裡能放很久,菜放冷庫裡能保鮮。那人在冷庫裡,是為了什麼?”

娃娃魚忽然開口。

“為了保持新鮮。”

兩人同時看向她。

娃娃魚放下咬了一半的油條,小臉上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之前聽人說過,食魘教煉製的‘魘食’,最好的原料不是死人的情緒,是活人的。因為死人的情緒是凝固的,像凍過的肉,再怎麼化開也有損耗。活人的情緒是流動的,新鮮的,取下來就能用。”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可活人一直折磨會死。所以他們在冷庫裡——一邊折磨,一邊冷藏。讓人保持在半死不活的狀態,既能持續產生負麵情緒,又不會太快死掉。”

巴刀魚的胃又開始翻湧。

他想起那個淩晨的冷庫,想起那個從垃圾袋裡滑出來的、慘白的、蜷曲著手指的人手。那人已經死了,被榨幹了最後一滴恐懼,然後像垃圾一樣扔掉。

“這幫畜生。”酸菜湯咬著牙罵了一句。

巴刀魚沉默了幾秒,忽然轉身,從牆上摘下那件沾滿油煙的圍裙,係在腰上。

“幹什麼?”酸菜湯問。

“做飯。”巴刀魚說。

“現在?”

“現在。”

他從冰箱裡翻出一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食魘教用活人煉製魘食,靠的是負麵情緒。

那他呢?

他做菜,靠的是什麼?

五花肉在案板上被切成均勻的方塊,每一塊都是三釐米見方,肥瘦相間,層次分明。這是他練了無數遍的刀工,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可今天,他切得格外慢。

每切一刀,他都問自己一遍——

我做菜,靠的是什麼?

是玄力嗎?

覺醒廚道玄力之後,他確實比從前輕鬆了很多。食材的氣息他能感知到,火候的微妙他能捕捉到,調味的分寸他不再需要反複試。玄力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幫他把每一步都做到精準。

可精準,就是好菜嗎?

他想起了上週來店裡吃飯的那個中年男人。

那人點了一份紅燒肉,吃得幹幹淨淨,臨走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紅燒肉”。當時他挺高興,覺得自己的手藝終於有人欣賞了。

可現在想起來,那人說那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是真的,眼裡的滿足是真的,那種被美食撫慰的幸福感——也是真的。

那是他做的菜,帶給一個陌生人的,一點點溫暖。

而那個陌生人,現在變成了行屍走肉,被關在冷庫裡,活生生地榨幹每一滴恐懼。

巴刀魚握著刀的手猛地收緊。

“巴刀魚。”酸菜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手在抖。”

巴刀魚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刀刃抵在肉上,輕微地顫動著,像是有電流從身體裡流過。

“我沒事。”他說。

“你手抖成這樣還叫沒事?”酸菜湯走過來,想奪他的刀。

巴刀魚側身躲開,繼續切肉。

“我說了,沒事。”

酸菜湯看著他,沒有再搶,隻是站在一旁,隨時準備接住那把掉下來的刀。

可巴刀魚的手不抖了。

刀刃穩穩地切下去,一塊,兩塊,三塊——每一塊都一樣大小,一樣厚薄,一樣肥瘦相間。

切完最後一塊,他把刀放下,抬起頭。

“酸菜湯,我問你個問題。”

“說。”

“你學做菜,是為了什麼?”

酸菜湯愣了一下。

“為了什麼?”

“對。”巴刀魚看著他,“你為什麼會成為玄廚?”

酸菜湯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師父。”他說,“我從小沒爹沒娘,在街上混,偷東西吃,被人追著打。十二歲那年偷到我師父頭上,被他抓住,他不但沒打我,還給我做了頓飯吃。”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

“那是紅燒肉。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吃完我就跪下了,說要跟著他。他說學做菜很苦,我說我不怕苦。他說學做菜要心靜,我說我能靜。他問我為什麼非要學,我說——”

他看著巴刀魚,一字一句。

“我想讓更多的人,吃到能讓他們忘記苦的東西。”

巴刀魚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理由,比我的強。”

“你的理由是什麼?”

巴刀魚想了想。

“我沒什麼理由。我爸媽去世得早,留給我這間破店。我不開飯店,也不知道能幹什麼。就這麼混著。”

他低頭看著案板上那些切好的肉塊。

“可剛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巴刀魚沒有迴答。

他隻是開啟火,往鍋裡倒油,把肉塊一塊一塊放進去。

油鍋滋滋作響,肉塊在熱油裡慢慢變色,從粉紅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焦褐。肉皮收緊,肥肉透明,瘦肉泛出誘人的光澤。

他一邊翻炒,一邊說:

“我做菜,以前是為了活著。後來覺醒玄力,是為了變強。可現在——”

他頓了一下。

“現在我想做一道菜。一道能讓他們吃了之後,忘記恐懼的菜。”

酸菜湯愣住了。

“誰們?”

巴刀魚沒有迴答。

但酸菜湯懂了。

那個冷庫裡的人。

那些正在被活生生榨幹恐懼的人。

“你瘋了?”他的聲音壓低了,“那地方有食魘教,有那個穿白大褂的,有你打不過的人——你去做菜?給誰吃?”

“給他們吃。”巴刀魚說,“那些被關著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酸菜湯。

“你剛才說,你想讓更多的人吃到能讓他們忘記苦的東西。那些人——他們現在最苦。不是沒錢,不是沒飯吃,是被人當成豬一樣養著,每天被折磨,每天活在恐懼裡,每天等著變成垃圾袋裡的一隻手。”

“可他們還是人。他們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應該吃到好吃的東西。”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娃娃魚忽然站起來,走到巴刀魚身邊。

“我跟你去。”

巴刀魚低頭看著她。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險嗎?”

“知道。”

“知道還去?”

娃娃魚仰起小臉,認真地看著他。

“因為我也想讓那些人吃到好吃的東西。”

巴刀魚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好。”

他轉過身,看著鍋裡那些已經炒出糖色的肉塊,開始加料。

醬油、料酒、八角、桂皮、香葉、薑片、蔥段——每一樣都放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鹹,少一分則淡。然後倒水,沒過肉塊,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蓋上鍋蓋。

燉。

一個時辰。

他站在灶臺前,盯著那個鍋,一動不動。

酸菜湯和娃娃魚站在他身後,也一動不動。

廚房裡隻有咕嘟咕嘟的燉煮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一個時辰後,巴刀魚掀開鍋蓋。

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香氣不是普通的肉香。它裡麵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溫暖,像是撫慰,像是小時候媽媽做的那頓飯,像是離家多年後迴家的那一碗熱湯。

酸菜湯愣住了。

他跟著師父學了十年廚藝,見過無數道菜,可從沒見過一道紅燒肉能有這樣的香氣。

“你加了什麼?”他問。

巴刀魚搖搖頭。

“什麼都沒加。”

“那怎麼會——”

巴刀魚看著鍋裡那鍋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沉默了幾秒。

“我想,這就是廚心。”

“廚心?”

“對。”巴刀魚說,“不是玄力,是心。我做這道菜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全是那些人。想他們有多害怕,想他們有多苦,想他們如果能吃到一口熱乎的、好吃的、能讓他們想起自己還是個人的東西,會是什麼樣子。”

他抬起頭,看著酸菜湯。

“那些想法,好像都進了這道菜裡。”

酸菜湯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廚神,不是靠玄力,是靠心。心裡裝著多少人,就能做出多少人的菜。”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菜做好了。”巴刀魚說,“可怎麼送進去?”

三個人沉默了。

冷庫有食魘教的人守著,有那個穿白大褂的,有不知道多少個打手。硬闖是找死,偷偷摸進去風險也太大。萬一被發現,他們三個就不是去做菜的了,是去給人家加菜的。

“我有辦法。”

三個人同時迴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黃片薑。

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他看著巴刀魚,看著那鍋紅燒肉,看著灶膛裡那堆已經燒成灰的信封殘骸,忽然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不會走。”

巴刀魚看著他,沒有說話。

黃片薑走進來,走到灶臺前,拿起一雙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他嚼了很久,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特別的東西。

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巴刀魚。

“這道菜,叫什麼名字?”

巴刀魚愣了一下。

他沒想過名字。

“就叫......”他想了想,“‘記得’。”

“記得?”

“記得自己是人。記得自己還活著。記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記得他們。”

黃片薑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神秘莫測的笑,也不是那種苦澀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

“三十年前,我也想做過這樣一道菜。”他說,“可我沒做成。”

巴刀魚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我怕。”黃片薑說,“我怕死,怕失敗,怕付出了所有卻什麼都得不到。我算計來算計去,最後把自己算計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

他看著巴刀魚,目光裡有一種近乎慈祥的東西。

“你不怕?”

巴刀魚想了想。

“怕。”他說,“怕得要死。”

“那為什麼還做?”

巴刀魚看著那鍋紅燒肉,沉默了幾秒。

“因為不做,我會更怕。怕這輩子就這麼混過去了,怕老了以後想起今天,後悔自己沒去做。”

黃片薑點了點頭。

“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灶臺上。

那是一塊玉牌,巴掌大小,通體墨綠,正麵刻著一個“廚”字,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心之所向,無懼無悔。”

“這是當年我師父給我的。”黃片薑說,“我一直留著,想等自己配得上它的時候再戴。可等了三十年,也沒等到。”

他看著巴刀魚。

“你戴著吧。你比我配。”

巴刀魚看著那塊玉牌,沒有動。

“黃老師——”

“別叫我老師了。”黃片薑打斷他,“我教不了你什麼。你剛才做的這道菜,比我三十年來做的任何一道都強。”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冷庫那邊,我有辦法幫你們進去。明天淩晨三點,食魘教會換一批人看守。新舊交接的時候,有十分鍾的空檔。那十分鍾裡,冷庫隻有一個人守著,就是那個穿白大褂的。”

巴刀魚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黃片薑沒有迴頭。

“因為我三十年前,差點成了他。”

門在他身後關上。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巴刀魚低頭看著灶臺上那塊玉牌,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玉牌收起來,係在腰帶上。

“明天淩晨三點。”他說,“去冷庫。”

酸菜湯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娃娃魚笑了。

那笑容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點——興奮。

窗外,夕陽西下。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有些事,也到了該做的時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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