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4章一鍋湯的代價,酸菜湯說
酸菜湯說,她的湯能治百病。
巴刀魚信了。
不是因為她那張嘴有多能吹——她那張嘴確實能吹,吹起牛來跟高壓鍋似的,氣都不帶喘的——而是因為她上一次說這話的時候,娃娃魚的失眠症真的好了。三天沒閤眼的小姑娘,喝了她一碗湯,睡得像塊石頭,怎麼叫都叫不醒。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躺在床上的不是娃娃魚,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渾身冒著黑氣的陌生人。
巴刀魚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酸菜湯把砂鍋從灶上端下來。鍋蓋掀開的一瞬間,整個廚房都被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填滿了——不是香,也不是臭,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有人在屋子裡頭燒了一捆濕柴,煙大得很,但你偏偏又覺得這煙裡頭有股子甜味。
“你確定這東西能喝?”巴刀魚問。
“不確定。”酸菜湯說。
“那你——”
“但總得試試。”她打斷他,把湯倒進一隻粗瓷碗裡。湯色渾得很,黃不拉幾的,像是有人把一鍋雨水煮開了。碗裡浮著幾片不知名的葉子,還有一根……那是薑?不對,那不是普通的薑,那是——
“你用了黃片薑給的那塊料?”巴刀魚湊近了看。
“嗯。”
“他說那玩意兒有毒。”
“他說的是‘可能有毒’。”酸菜湯端著碗從他身邊走過去,“可能有毒的意思就是可能沒毒。”
“……你這邏輯跟誰學的?”
“跟你。”
巴刀魚閉嘴了。
酸菜湯推開裡間的門,巴刀魚跟在後頭。屋子裡頭拉著窗簾,光線暗得很,隻有床頭那盞臺燈亮著,黃澄澄的光照在那個陌生人的臉上。
那人看著三十來歲,也可能四十來歲——玄力這東西亂消耗的時候,人的麵相會變,老得快。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領口處有一塊深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發紫,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但整個人在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抖。
“讓開讓開,”酸菜湯用胳膊肘把巴刀魚撥到一邊,在床邊坐下來,“把他扶起來。”
巴刀魚把那人扶起來,靠在自己肩膀上。近距離看,那人的臉更嚇人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吸幹了。但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的,眼珠子不黑不白,是一種說不清的灰色,像是蒙了一層霧。
“他這是被食魘了。”酸菜湯說。
“你怎麼知道?”
“你看他脖子。”她用下巴指了指。
巴刀魚低頭看。那人的脖子上,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塊淡淡的灰色斑紋。紋路不深,但形狀很怪——像是一張嘴,半張著,裡頭什麼都沒有。
“食魘紋,”酸菜湯的聲音沉了一點,“我師父以前給我看過圖譜。這東西長出來就說明食魘已經進到身體裡了。紋路越深,食魘越深。他這個——”
她沒說下去。
“他這個怎麼了?”
“他這個算是淺的。剛長出來沒多久。還能救。”
她把碗端起來,湊到那人嘴邊。
“喂,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把嘴張開。喝湯。”
那人沒反應。眼皮動了一下,但沒睜開。
“他聽不見。”巴刀魚說。
“聽得見。食魘的人,意識是清醒的,就是身體動不了。”酸菜湯把碗傾斜了一點,湯汁碰到那人的嘴唇,“你想想,你要是被人捆住了手腳,但耳朵能聽見、嘴能張開,有人讓你喝湯你喝不喝?”
“喝。”
“那他就會喝。”
果然。
湯汁順著嘴唇滲進去,那人的喉結動了一下——第一口嚥下去了。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酸菜湯喂得不快,一勺一勺的,像是在喂小孩。
喂到第五勺的時候,那人脖子上的灰色斑紋動了一下。
不是看錯了——是真的動了。那片灰色的紋路像是活過來了,從鎖骨的位置往上爬了一小段,爬到了喉結旁邊。
“酸菜——”巴刀魚的手緊了。
“看見了。”酸菜湯的聲音很穩,但巴刀魚注意到她端著碗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抖。“繼續喂。”
“它還往裡鑽!”
“我知道!繼續喂!”
第七勺。第八勺。第九勺。
灰色斑紋越爬越快,從喉結爬到下巴,從下巴爬到臉頰。那人整張臉都灰了,像是一塊被燒過的木頭。巴刀魚感覺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越來越重,越來越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拽。
“酸菜湯!停下!”
“不能停!”她吼迴來,聲音大得連窗戶都震了一下,“你信不信我?”
“我——”
“信不信?”
巴刀魚咬緊了牙。
“信。”
第十三勺。
那人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整個人從巴刀魚懷裡彈起來,又重重地摔迴去。嘴巴大張著,發出一聲不是人聲的聲音——那聲音尖得很,細得很,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
然後,一股黑氣從他嘴裡湧出來。
黑氣濃得像墨汁,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在屋子裡頭翻卷了幾下,像是一條找不到方向的蛇。酸菜湯把碗往桌上一擱,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什麼東西——巴刀魚沒看清,隻看見她手一揚,一道白光閃過,那團黑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在空中扭了幾下,散了。
散了。
像是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屋子裡安靜下來。
臺燈的光還是黃澄澄的,照著那個人的臉。臉上的灰色退了,一點一點地退,從臉頰退到下巴,從下巴退到脖子,最後縮成一小塊,停在鎖骨的位置,不動了。
還在。
但沒有再爬。
那人的眼皮動了幾下,慢慢睜開了。
灰色的眼珠子對上了巴刀魚的眼睛。
“你……”那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是……巴刀魚?”
“你認識我?”
“我……”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是來找你的……有人讓我帶話……”
“誰?”
那人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巴刀魚低頭一看——他脖子上的那塊灰色斑紋,在往外滲東西。不是血,是一種透明的、黏糊糊的液體,像是蛋清。
“酸菜!”
酸菜湯已經衝過來了。她一把扯開那人的衣領,露出整塊斑紋。斑紋的形狀變了——不再是半張著的嘴,而是張開了,張得很大,像是要咬什麼東西。
“它在往外跑。”酸菜湯的聲音變了,變得很輕,輕到巴刀魚差點沒聽見。
“什麼東西在往外跑?”
“食魘。”她轉過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是一種……心疼?“它在他身體裡頭待不住了,在往外跑。但他身體裡頭的玄力也在往外跑。”
“什麼意思?”
“意思是——”酸菜湯低下頭,看著那個人的臉。那人已經又昏過去了,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唿吸很弱,弱到幾乎感覺不到。“這碗湯把他身體裡頭的食魘逼出來了,但食魘不甘心走,要拉他一起走。”
“那怎麼辦?”
酸菜湯沒迴答。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隻還剩小半碗湯的碗。碗裡的湯已經涼了,表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皺巴巴的,像是一張老人的臉。
她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來,自己喝了。
“你幹什麼?!”巴刀魚從床上彈起來。
酸菜湯沒理他。她閉著眼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臺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一根一根的,很清楚。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的臉上開始冒汗。不是額頭——是整個臉。像是有人從她皮膚底下擰開了一個水龍頭,汗水從毛孔裡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出一片深色。
“酸菜湯——”
“別碰我。”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變了。不是平時的黑色,是一種很深的——深得像井水一樣的顏色。瞳孔裡頭有什麼東西在轉,一圈一圈的,像是漩渦。
她走到床邊,蹲下來,把手按在那人脖子上的斑紋上。
巴刀魚看見了——她的手在發光。不是那種刺眼的光,是那種……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白白的,柔柔的,但你盯著看久了會覺得眼睛疼。
斑紋動了。
但不是往外爬,是往裡縮。一寸一寸地縮,像是被什麼東西往迴拽。那層透明的黏液也幹了,幹了之後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痂,一碰就掉。
那人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不是痛苦的那種,是那種……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的那種。
斑紋消失了。
徹底消失了。
鎖骨上的皮膚幹幹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像是從來都沒有過那塊灰色的紋路。
酸菜湯把手收迴來。
她的手在抖。不是微微地抖,是那種——整個人都在抖,隻是手抖得最厲害。她蹲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指節捏得發白。
“酸菜……”巴刀魚想去扶她。
“別。”她說,聲音很啞,“讓我緩一下。”
她蹲了大概有一分鍾。
然後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了床沿。臉色白得跟牆皮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嘴角是翹著的。
“成了。”她說。
巴刀魚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裡頭像是有誰用砂紙磨了一下。
“你剛才喝的湯,”他說,“是什麼?”
“我自己的玄力。”
“你把玄力喂給他了?”
“不是喂給他。是喂給食魘。”她在床沿坐下來,靠在床柱上,“食魘是貪吃的東西。你餵它什麼它就吃什麼。我師父教過我,食魘在你身體裡頭的時候,你餵它玄力,它就吃玄力。但它分不清是誰的玄力。它以為是我身體裡頭的,就往外跑。跑出來了,就——就沒了。”
“那你的玄力呢?”
“也——也沒了唄。”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沒事,養幾天就迴來了。”
“你騙人。”
酸菜湯愣了一下。
“你騙人,”巴刀魚又說了一遍,聲音低了下去,“你上次用完玄力,養了半個月。這次你用得更狠,你說養幾天?”
酸菜湯沒說話。
屋子裡頭很安靜。臺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襯得更加蒼白。她靠在床柱上,眼睛半閉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巴刀魚,”她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酸菜湯嗎?”
“……不知道。”
“因為我師父說我這個人,又酸又菜又多餘。”
巴刀魚愣了一下。
“誰說的?哪個王八蛋說的?”
“我師父啊。”她笑了一下,“開玩笑的。她是說我脾氣酸,手藝菜,人——多餘。多餘的意思是,在這個世界上,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你師父才是多餘的呢。”
“你別罵她。她死了。”酸菜湯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再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死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酸菜湯,你記住,湯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白菜葉子,一鍋水,煮一煮就能喝。但湯也是最能救人的東西。人病的時候,什麼都吃不下去,就隻能喝湯。’”
她停了一下。
“所以,沒關係的。我就是一鍋湯。不值什麼錢。用完了就——再煮一鍋唄。”
巴刀魚坐在床邊,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酸菜湯的時候。那是在城中村的菜市場,她蹲在一個攤位前頭跟賣菜的大媽吵架,為了一毛錢吵了十分鍾。吵贏了之後拎著一顆白菜走了,走得雄赳赳氣昂昂的,像是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人真他媽煩。
現在他覺得——
“酸菜湯。”
“嗯?”
“你以後少說這種話。”
“什麼話?”
“‘不值錢’這種話。你是人,不是湯。湯用完了能再煮,人用完了就沒了。”
酸菜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今天說話怎麼跟娃娃魚似的?”
“什麼?”
“肉麻。”
巴刀魚把到嘴邊的話咽迴去了。
床上那個人動了一下。
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了。這迴是正常的黑色,不再是那種霧濛濛的灰。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巴刀魚。
“你是……巴刀魚?”
“是我。你是誰?”
“我叫……老孫。我是從城東來的。”
“誰讓你來的?”
老孫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迴憶什麼。
“一個……一個女人。她說她姓黃。讓我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她說——‘五行靈材的第二塊,在城東的老碼頭上。但你要快,食魘教的人也知道了。’”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了一眼。
“姓黃的女人?”酸菜湯皺起眉頭,“不會是黃片薑吧?他是男的啊。”
“不……不是黃片薑。她說她姓黃,讓我叫她……黃姐姐。”
“黃姐姐?”巴刀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怎麼不知道我認識一個姓黃的女人?”
“她認識你。”老孫說,“她說她認識你很久了。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老孫嚥了一口唾沫,“‘巴刀魚那小子,要是敢不來,我就把他小時候尿床的事兒說出去。’”
屋子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酸菜湯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的,笑到差點從床沿上滑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你小時候尿床?哈哈哈哈——”
“閉嘴。”巴刀魚的臉漲得通紅,“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說不定是編的!”
“你臉紅了!你真的臉紅了!哈哈哈哈——”
“我說了閉嘴!”
酸菜湯根本停不下來。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拍床沿,把老孫都嚇了一跳。
“你——你小時候——尿——哈哈哈哈哈——”
巴刀魚站起來,轉身就走。
“哎哎哎別走啊!”酸菜湯在後麵喊,“我錯了!我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巴刀魚在門口停下來。
他沒迴頭,但他能聽見酸菜湯在身後憋笑的聲音——噗嗤噗嗤的,像是漏了氣的氣球。
“你明天能去城東嗎?”她問,聲音終於正經了一點。
“去。”巴刀魚說。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先把玄力養迴來再說。”
“養什麼養,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巴刀魚迴過頭。
酸菜湯靠在床柱上,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沒血色,但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裡頭點了一盞燈。
“你是酸菜做的。”他說。
“酸菜怎麼了?酸菜也是菜。”
“菜也有爛的時候。”
“那你可得抓緊時間吃。”她笑著說,“別等我爛了再後悔。”
巴刀魚沒接這句話。
他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很暗,隻有盡頭有一盞燈,發出昏黃的光。他站在門口,聽著屋子裡頭酸菜湯在跟老孫說話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像是一隻剛學會叫的麻雀。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媽的。
一鍋湯。
她還真把自己當一鍋湯了。
巴刀魚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迴去,往廚房走。
灶臺上還放著那隻砂鍋。鍋底還剩一點湯,已經完全涼了,表麵上結了一層厚厚的膜。他把砂鍋端起來,倒掉殘湯,開啟水龍頭衝洗。
水嘩嘩地響著,衝走了鍋底最後一點痕跡。
他把砂鍋放在架子上,擦幹手。
城東。老碼頭。五行靈材的第二塊。
還有那個姓黃的女人。
她到底是誰?
為什麼認識他?
為什麼知道他小時候——
巴刀魚使勁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不管了。
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他關上廚房的燈,走進黑暗裡。
身後,砂鍋的鍋底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在黑暗中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