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5章老碼頭,舊熟人
巴刀魚一夜沒睡好。
不是因為認床——他這個人,在哪都能睡,城中村淩晨三點的狗叫聲都吵不醒他。是腦子裡頭有個什麼東西在轉,轉了一整夜,像一臺關不掉的絞肉機。
那個姓黃的女人。
她到底是誰?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娃娃魚昨天剛洗的。那丫頭洗東西有個毛病——洗衣粉放得太多,洗完了一股子味兒,晾三天都散不掉。
但聞久了,居然也不難聞。
巴刀魚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看了一眼手機。
淩晨五點十四分。
窗戶外頭還是黑的,但黑得不徹底,像是有人往墨汁裡頭兌了點水,灰濛濛的。城中村的早晨來得早,遠處已經有人走動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頭迴響,咚、咚、咚,很有節奏。
他幹脆不睡了。
爬起來,穿衣服,洗臉刷牙。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點腫,眼袋耷拉著,像兩條沒睡醒的毛毛蟲。他用冷水拍了拍臉,拍了三下,覺得精神了一點。
廚房裡已經有動靜了。
巴刀魚走過去,看見酸菜湯站在灶臺前頭。她穿著一件oversized的舊t恤,下擺都快蓋到膝蓋了,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把沒紮緊的掃帚。
“你這麼早起來幹嘛?”巴刀魚靠在門框上。
“熬湯。”
“你昨天不是說玄力不夠了嗎?”
“熬湯又不費玄力。”她頭也沒迴,“費的是柴火和水。”
灶上的砂鍋已經開始冒熱氣了,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發出嗒嗒嗒的聲響。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薑味——不是黃片薑給的那種玄力薑,就是普通的薑,菜市場三塊錢一大塊的那種。
“給誰熬的?”
“那個老孫。”酸菜湯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湯,“他身體裡頭的食魘是清了,但元氣傷得厲害。不補一補,起碼躺半個月。”
“你管他躺多久呢。”
“他是給你送信才來的。”酸菜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人家為了你差點把命搭上,你連一碗湯都捨不得?”
巴刀魚沒說話。
酸菜湯轉迴去繼續攪湯。她的動作很慢,勺子沿著鍋邊一圈一圈地轉,像是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蒸汽升上來,把她的臉蒙在一層白霧後頭,若隱若現的。
“酸菜湯。”
“嗯?”
“你昨天說,你的玄力是喂給食魘了。那喂出去的玄力,還能迴來嗎?”
酸菜湯的手停了一下。
“能。慢慢養。”她繼續攪湯,“就像錢一樣,花出去了還能再掙。就是——掙得慢。”
“多慢?”
“看情況。有時候幾天,有時候幾個月。”她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轉過身看著他,“怎麼了?怕我拖你後腿?”
“不是。”
“那是什麼?”
巴刀魚想了想。
“我就是覺得,你沒必要。那個人跟你非親非故的,你搭上自己的玄力去救他,值嗎?”
酸菜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大笑,是那種——嘴角翹了翹,眼睛眯了眯,像是在看一個問了個傻問題的孩子。
“巴刀魚,你開餐館的,我問你——你做飯給客人吃,你管他跟你親不親嗎?”
“那不一樣。那是做生意。”
“有什麼不一樣的?人家餓了,你給口吃的。人家病了,你給碗湯。這不是做生意,這是——”
她頓了頓。
“這是做飯的人該做的事。”
巴刀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說什麼都不太對。
酸菜湯已經把砂鍋端下來了,找了一隻大碗把湯倒進去。湯色清亮,飄著幾片蔥花,看著就暖和。
“你端給老孫。我去換衣服,一會兒去城東。”
“你玄力都沒恢複,去什麼城東?”
“我又不是去打架。我就是去看看。”她從他身邊走過去,t恤上的洗衣粉味飄過來,跟娃娃魚洗的枕頭一個味兒。“再說了,你一個人去,萬一出點什麼事,誰給你收屍?”
“……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吉利的話我不會說。”她頭也沒迴,“我隻會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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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老碼頭離城中村不遠,坐公交四十分鍾。
巴刀魚和酸菜湯到的時候,還不到八點。碼頭上沒什麼人——這個碼頭早就廢棄了,三年前就停了貨運,隻剩下幾艘破船拴在岸邊,船身上長滿了青苔,像是一具具綠色的屍體。
“就是這兒?”酸菜湯環顧四周,“看著不像有五行靈材的地方。”
“五行靈材又不是金礦,不會發光。”巴刀魚沿著岸邊走,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的,縫隙裡長著草,踩上去軟綿綿的。
“那它會什麼?”
“會——藏。”
巴刀魚停下來,蹲在一艘破船旁邊。船底下有一灘水,水麵上漂著一層油膜,五顏六色的,像是被人倒了一桶油漆。
“你看這個。”他用手指點了點水麵。
酸菜湯湊過來看。
“油?”
“不是油。是玄力殘留。”巴刀魚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但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唿吸。
“有東西來過這裡。”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而且就在最近。”
“食魘教的人?”
“不確定。但——”巴刀魚的話沒說完。
碼頭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個,也許四個。腳步聲很輕,輕得不像是正常人走路的聲音——是那種練過的、刻意壓低了腳步的走法。
巴刀魚拉了拉酸菜湯的袖子,兩個人閃到一艘破船後頭。
四個人從碼頭盡頭的拐角處走出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光頭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脖子上紋著一條蛇,蛇頭正好頂在下巴上,看著像是要從他嘴裡鑽出來。他身後跟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深色衣服,麵無表情。
“光頭那個,”酸菜湯在巴刀魚耳邊小聲說,“我見過。”
“在哪兒?”
“城際試煉的時候。他是隔壁市玄廚協會的,叫什麼來著——”她皺著眉頭想了想,“馬東?不對,馬東是搞脫口秀的。馬……馬鐵?對,馬鐵。他之前是玄廚協會的人,後來聽說被開除了。”
“為什麼被開除?”
“聽說是因為用了禁技。用活物入菜。”
巴刀魚的眉頭皺了一下。
用活物入菜是玄廚界的大忌——不是因為殘忍,是因為活物的生命力會跟玄力產生衝突,做出來的菜不但不能救人,反而會害人。但有些玄廚為了追求短期的力量提升,會鋌而走險。
“那他現在是食魘教的人?”
“不確定。但他出現在這裡,肯定不是來觀光旅遊的。”
馬鐵在碼頭盡頭停下來,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地麵。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地麵上一點一點地摸,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找到了嗎?”身後那個女人問。
“閉嘴。”馬鐵的聲音很粗,像是嗓子裡頭塞了一塊砂紙。
他站起來,走到岸邊,看著那艘破船。就是巴刀魚剛才蹲著看的那艘。
“有人來過了。”他說。
“誰?”
“不知道。但玄力殘留還在。”他轉過身,目光在碼頭上掃了一圈,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
巴刀魚和酸菜湯縮在破船後頭,大氣都不敢出。
馬鐵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巴刀魚感覺到一股壓力——不是物理上的壓力,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有隻手按在你胸口上,不重,但你能感覺到它在那兒。
“出來吧。”馬鐵忽然說。
巴刀魚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我看見你了。”馬鐵的聲音在碼頭上迴蕩,“別藏了,藏不住的。”
酸菜湯的手抓住了巴刀魚的胳膊。她的手很涼,指節捏得很緊。
巴刀魚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動。
馬鐵等了五秒。
“行,不出來是吧?”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盒子,大概有火柴盒那麼大。他按下盒子上的一個按鈕,盒子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像是一隻蚊子在耳邊飛。
巴刀魚感覺到胸口那股壓力突然加大了。加大得很猛,像是有隻手從輕按變成了重壓,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酸菜湯的臉色也變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是玄力探測器。”馬鐵舉著那個盒子,慢慢往他們藏身的方向走過來,“能探測方圓五十米內的玄力波動。你們剛才碰了水,玄力殘留在水上,探測器能測到。所以——別藏了。”
巴刀魚咬了咬牙。
他站起來。
“喲,”馬鐵看見他,嘴角咧開了,“這不是巴刀魚嗎?城際試煉的時候見過你。那時候你還是個給人打下手的小角色,現在都自己出來找靈材了?”
“馬鐵,”巴刀魚看著他,“你來這裡幹什麼?”
“你管我?”
“五行靈材是玄廚協會登記在冊的公共資源,任何人不得私自——”
“得了吧,”馬鐵打斷他,“玄廚協會?那幫老家夥連自己的人都管不住,還管靈材?”他把那個黑色盒子收進口袋裡,“巴刀魚,我勸你一句——這地方的靈材,不是你能碰的。趁早走,別給自己找麻煩。”
“如果我不走呢?”
馬鐵的笑容收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巴刀魚麵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巴刀魚能聞到他皮夾克上的那股皮革味,還有一股隱隱約約的、說不清的味道——像是燒焦的頭發。
“不走?”馬鐵低下頭,看著巴刀魚的眼睛,“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的手抬起來。
巴刀魚看見他的手指——五根手指的指尖都是黑的,不是髒的那種黑,是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黑,像是血管裡頭的血變成了墨汁。
“你的手——”酸菜湯從船後頭衝出來,擋在巴刀魚前麵,“你用了禁技?”
馬鐵看著她,笑了一聲。
“酸菜湯?你也來了?正好,兩個一起收拾。”
他的手往前一送。
巴刀魚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隻看見一道黑色的光閃過,然後一股巨大的推力撞在胸口上,把他整個人推得往後飛出去,撞在身後的破船上。船身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木板裂了一條縫,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巴刀魚!”酸菜湯衝過來扶他。
“我沒事。”巴刀魚撐著船身站起來,胸口疼得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服上有一個黑色的手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的,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
“看見了嗎?”馬鐵舉起自己的手,在陽光下頭轉了轉,“這就是禁技的力量。你們那些什麼‘意境廚技’、‘五行調和’,都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東西。真正的力量——是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酸菜湯的聲音冷得像冰,“用活物入菜,把別人的命當成你的調料,你管這叫代價?”
“弱者的命,本來就是強者的調料。”馬鐵的笑容變得很冷,“這是食魘教教會我的道理。”
食魘教。
這三個字一出來,巴刀魚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
“你加入了食魘教?”酸菜湯的聲音拔高了。
“加入?”馬鐵搖了搖頭,“不是加入。是——覺醒。我以前在玄廚協會,天天被人管著,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用。一碗湯能救人的命,他們非要讓你加這個手續、走那個流程。等人死了,流程走完了,湯熬好了——有什麼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
“食魘教不一樣。他們告訴我,玄力就是用來用的。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隻要能變強,什麼手段都可以。”
“所以你把自己也變成了食魘。”巴刀魚說。
馬鐵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你——”巴刀魚從船身上撐起來,胸口那個黑色的手印還在發燙,但他忍住了,“你自己也被食魘了。你以為你在用禁技,其實是禁技在用你。你看看你的手——那黑色的東西是什麼?那是食魘。它已經進了你的身體了,你還在給它餵食。”
馬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五根黑色的指尖,在陽光下頭格外刺眼。
“你懂什麼?”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有點尖,“這是我自己的力量。是我用代價換來的——”
“代價?”巴刀魚打斷他,“你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告訴我。”
馬鐵的嘴張了張。
沒說出來。
“是不是你的味覺?”巴刀魚盯著他的眼睛,“你還能嚐出味道嗎?酸甜苦辣鹹,你還能嚐出來嗎?”
馬鐵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憤怒的變,是那種——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的那種變。他的臉從冷變成了白,從白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巴刀魚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我見過跟你一樣的人。他們為了變強,用了禁技,用了食魘教的法門。結果呢?力量是有了,但人沒了。不是死了,是——沒了。嚐不出味道,感覺不到溫度,聞不到香味。一個廚師,連自己做的菜是什麼味道都不知道,那還叫什麼廚師?”
碼頭上安靜了。
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鐵鏽味。岸邊的破船在水麵上晃了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馬鐵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
那五根黑色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說這些……沒有用。”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已經迴不了頭了。”
“誰說的?”酸菜湯忽然開口。
馬鐵抬起頭看著她。
酸菜湯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布包,巴掌大,縫得歪歪扭扭的,針腳粗糙得像是小孩的手工課作業。
“這是什麼?”馬鐵問。
“薑。”酸菜湯把布包開啟,裡頭是一塊黃澄澄的薑,形狀不太規則,但表皮光滑,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黃片薑給我的。他說這東西能解食魘的毒。不是全解——是能拔一部分出來。至少……至少能把你的味覺救迴來。”
馬鐵看著那塊薑,眼睛裡有了一種很奇怪的光。
不是貪婪,不是渴望。
是——
害怕。
“你騙我。”他說,聲音在發抖。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酸菜湯把薑遞過去,“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馬鐵沒接。
他站在那裡,手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
“我不能……”他說,“教主會知道的。教主什麼都知道。”
“教主?”巴刀魚皺眉,“食魘教的教主?”
馬鐵沒迴答。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巴刀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碼頭盡頭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光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像是頭頂上的天突然矮了一截,壓得人喘不過氣。
“教主……”馬鐵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頭擠出來的,又尖又細。
那個人沒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看馬鐵,又像是在看巴刀魚。
然後他抬起手。
一個很輕的動作,像是在揮走一隻蒼蠅。
馬鐵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的嘴張開,想喊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脖子上的皮膚開始變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從黑色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暗色。
那些黑色的東西在蠕動,在他的皮膚底下蠕動,像是有什麼活物在他身體裡頭亂竄。
“酸菜湯!”巴刀魚衝過去想拉馬鐵,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整個人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別過去!”酸菜湯拉住他,“那是食魘本體!你碰了會被一起吞掉的!”
馬鐵的身體開始扭曲。他的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關節發出哢哢哢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掰斷幹樹枝。他的臉上——那張曾經冷笑著、說著“弱者的命是強者的調料”的臉上——隻剩下一種表情。
恐懼。
純粹的、原始的、毫無雜質的恐懼。
然後,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軟軟地倒下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些黑色的東西從他身上爬出來,沿著地麵爬向碼頭盡頭的那個人,爬進他的影子裡,消失了。
碼頭上恢複了安靜。
風停了。水不晃了。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那個人站在碼頭盡頭,灰色的長袍在無風中微微飄動。他偏了偏頭,這次是看著巴刀魚。
巴刀魚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往上爬,爬過後背,爬過後頸,爬到頭頂。那種感覺——像是被一條蛇盯上了。
“巴刀魚。”
那個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耳邊whispering,但巴刀魚明明離他有幾十米遠。
“五行靈材,不是你能拿的東西。今天留你一條命,是看在——”
他停了一下。
“是看在一個舊人的份上。”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走了幾步,消失在拐角處。
像是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碼頭上隻剩下巴刀魚、酸菜湯,還有地上那具——馬鐵的——身體。
巴刀魚走過去,蹲下來。
馬鐵還有唿吸。很弱,但還有。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是灰色的,但脖子上的皮膚——恢複了正常的顏色。那些黑色的東西,全走了。
“他還活著。”巴刀魚說。
酸菜湯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她低頭看著馬鐵的臉,沉默了很久。
“那塊薑,”巴刀魚問,“是真的能解毒嗎?”
酸菜湯沒迴答。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布包,開啟。薑還在,黃澄澄的,散發著辛辣的香味。
“黃片薑說能。”她說,聲音很輕,“但他也說了,得那個人自己願意。強迫沒用。”
巴刀魚看著地上那張蒼白的臉。
“他剛才……猶豫了。”
“嗯。”
“他想接的。”
“嗯。”
“所以那個人——”巴刀魚看向碼頭盡頭,拐角處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那個人不讓他接。”
酸菜湯把布包收起來,站起來。
“巴刀魚,我覺得——”
她沒說完。
地上的馬鐵忽然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輕到差點聽不見。
“疼……”
酸菜湯蹲下去,把他的頭扶起來,靠在自己膝蓋上。
“忍一下。我給你熬湯。”
馬鐵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她的臉。那雙眼睛裡頭的灰色已經退了,變成了一種很淡很淡的棕色,像是冬天的枯樹葉。
“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你是個廚師。”酸菜湯說,“廚師不該沒有味覺。”
馬鐵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淚。
那滴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滴在酸菜湯的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巴刀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像是有誰用鈍刀子割了一下。
他轉身,走向碼頭盡頭。
“你幹嘛去?”酸菜湯在身後喊。
“去看看那個人走了沒有。”
“你別去!他要是沒走——”
“沒走正好。”巴刀魚頭也沒迴,“我有話問他。”
他走到拐角處,拐過去——
巷子是空的。
但地上有一張紙條。
他撿起來。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工整,像是用毛筆寫的:
“下次見麵,就不是聊天了。”
巴刀魚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舊人。
那個人說的舊人,是誰?
是他自己?
還是——他的父母?
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巴刀魚站在空蕩蕩的巷子裡,看著手裡的紙條,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真相,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大到他可能裝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