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6章菜巿場裡的味道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5,572·2026/4/16

城南菜市場是個好地方。 巴刀魚一直這麼覺得。不是說這裡的菜多新鮮多便宜,而是這裡有一種別的地方找不到的煙火氣。早上五六點鍾,批發的人來了,三輪車、麵包車、小貨車把巷子堵得水洩不通,討價還價的聲音、罵街的聲音、手機掃碼到賬的提示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到了下午,該賣的都賣得差不多了,攤主們開始收拾攤子,有人蹲在地上數錢,有人靠著柱子打瞌睡,有人拿個收音機聽京劇,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蕩蕩的菜市場裡迴蕩,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巴刀魚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菜市場裡人不多。他站在門口抽了根煙,把煙頭彈進下水道,拎著帆布包走了進去。 娃娃魚已經在裡麵了。 她蹲在一個賣豆腐的攤位前麵,手裡拿著一塊豆腐,翻來覆去地看,看得特別認真,認真到賣豆腐的老太太都有點發毛了。 “小姑娘,你到底買不買?那塊豆腐都快被你捏碎了。” 娃娃魚把豆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來,看見巴刀魚,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你來了你來了你來了。”她一連說了三個“你來了”,眼睛亮得像兩個小燈泡。 “你小點聲。”巴刀魚左右看了看,“發現什麼了?” 娃娃魚湊近他,壓低聲音說:“那邊,第三個攤位,賣幹貨的。我早上來的時候,那個攤位的老闆娘還好好的,剛才我又路過,發現她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沒睡醒的變,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瞳孔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轉。” 巴刀魚皺了皺眉:“瞳孔裡有東西在轉?” “對,像漩渦一樣。”娃娃魚比劃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怕被吸進去。但是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有很強的負麵情緒殘留,不是她自己的,是別人留在他身上的。” 巴刀魚沒有急著過去。他找了一個賣肉的攤位,假裝看肉,餘光掃向那個幹貨攤位。 幹貨攤位不大,一張木板搭的臺子,上麵擺著十幾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木耳、香菇、紅棗、枸杞之類的東西。攤位後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發隨便紮著,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麵前擺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個手機。她正在看影片,手機裡傳出來的是那種很吵的短影片配樂,隔老遠都能聽見。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菜市場攤主,沒什麼特別的。 但巴刀魚看了一會兒,也看出了不對。 那個女人的坐姿太僵硬了。普通人坐在那種塑膠凳子上,多少都會有點小動作——蹺個腿,換一下重心,或者伸手撓撓頭。但那個女人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放在那裡的泥塑。她的眼睛盯著手機螢幕,但眼球沒有動。短影片的內容是在變,可她的眼球沒有追著畫麵轉,就那麼直直地盯著,瞳孔像是固定在眼眶裡一樣。 “你在這等著。”巴刀魚對娃娃魚說。 “你要幹嘛?” “去買點紅棗。” 巴刀魚走到幹貨攤位前,蹲下來,伸手去翻那袋紅棗。他故意翻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挑,像是在挑最好的。 “老闆娘,這紅棗多少錢一斤?” 女人沒有反應。 “老闆娘?”巴刀魚提高了一點聲音。 女人的眼珠子終於動了一下。不是往巴刀魚這邊轉,而是往上翻了一下,然後又落迴來,像是在翻白眼。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開了,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讓人覺得不舒服——像是一個從來不會笑的人,被人用手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二十五。”她說。聲音是正常的,帶著本地口音,但語調是平的,沒有起伏,像是在唸課文。 巴刀魚笑了笑,繼續翻紅棗。他的手在塑膠袋裡攪動的時候,悄悄用了一下玄力。不是攻擊性的那種,隻是一種很微弱的探測——就像用手去試水溫,伸進去一下,馬上縮迴來。 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紅棗的味道,也不是幹貨攤上該有的任何味道。那是一種腐爛的、發黴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死水溝裡才會有的臭味。但奇怪的是,這股臭味不是從鼻子裡聞到的,而是從腦子裡“聞”到的——像是有人把一團臭氣直接塞進了他的意識裡。 巴刀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手抽迴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貴了,我再看看。”他站起身,轉身走了。 迴到娃娃魚身邊的時候,他的臉色不太好。 “怎麼樣?”娃娃魚問。 “中招了。”巴刀魚說,“那個老闆娘被控製了。不是那種完全奪舍的控製,是……怎麼說呢,像是一個人在夢遊,身體在幹活,但靈魂不在。控製她的人透過她的眼睛在看這個菜市場。” 娃娃魚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不怎麼辦。”巴刀魚說,“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在看她了。剛才我探測的時候,那股臭味順著我的玄力往迴走,差點進到我腦子裡。要不是我縮得快,現在被控製的就是我了。” 娃娃魚的臉色變了:“那快走快走快走。” “走什麼走?”巴刀魚看了她一眼,“我們是來查事的,不是來送死的。既然對方已經知道我們來了,那就幹脆不裝了。”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把無刃刀柄,握在手裡。刀柄一入手,那股微微的灼熱感又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掌心和刀柄之間流動。他走到幹貨攤位前麵,把那袋紅棗拎起來,放在女人麵前。 “老闆娘,這袋紅棗我都要了,你給我稱一下。” 女人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巴刀魚。這次她的反應比剛才快了一點,眼珠子轉了兩下,落在巴刀魚手裡的刀柄上,停住了。 “那是什麼?”她問。語氣還是平的,但巴刀魚注意到,她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人的瞳孔該有的那種收縮,而是像貓的瞳孔一樣,從圓形變成了一條豎線。 “菜刀。”巴刀魚說,“切菜的。” 女人的嘴角又咧開了,這次咧得比剛才大,露出了牙齒。她的牙齒是黃的,牙齦有點發黑,像是很久沒有刷過牙。 “你不是來買菜的。”她說。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語調變了。不是平的,而是有了一種奇怪的韻律,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唸咒。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拖到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就是來買菜的。”巴刀魚說,“順便問一下,你們這個菜市場最近有沒有丟什麼東西?” 女人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不像人類,更像是一隻鳥在歪頭看蟲子。 “丟了什麼?” “丟了魂。”巴刀魚說,“好幾條街上的人,魂都不太對勁。有人晚上睡不著覺,有人白天做噩夢,有人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要去哪。我查了一下,源頭在你這裡。” 女人沉默了大概有兩秒鍾。然後她忽然站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更像是一根被壓彎的竹子突然彈直了。她站起來的瞬間,攤位上的十幾個塑膠袋同時鼓了起來,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膨脹。 幹貨攤上的木耳、香菇、紅棗、枸杞,開始變色。 不是慢慢變,是一瞬間的事。黑色的木耳變成了暗紅色,棕色的香菇變成了灰白色,紅色的紅棗變成了紫黑色,枸杞從橙色變成了墨綠色。所有的顏色都變成了那種不正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汙染過的色調,同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腐臭味——不是剛才那種在腦子裡“聞”到的味道,是真真切切從鼻子裡聞到的臭味。 娃娃魚在後麵喊了一聲“我去”,然後捂住了鼻子。 巴刀魚沒有捂鼻子。他握緊了無刃刀柄,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臭味吸了進去。臭味進到喉嚨裡,像吞了一口餿掉的泔水,胃裡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已經不是三個月前的巴刀魚了。三個月前,他連一隻變異的雞都搞不定,被追著滿巷子跑。現在他能站在一個被食魘教控製的人麵前,聞著從食材裡散發出來的腐臭玄力,麵不改色。 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已經學會了——在這個行當裡,怕是最沒用的東西。你越怕,對方越強。就像狗能聞到人身上的恐懼,食魘教的人也能“嚐”到恐懼的味道。你怕了,你在他們嘴裡就是一道更甜的菜。 “你們要找的人是我。”巴刀魚說,聲音不大,但很穩,“跟她沒關係。放了她,有什麼事衝我來。” 女人的嘴巴張開了,張得很大,大到下巴好像要脫臼了。她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像人類能發出的笑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菜市場裡迴蕩,震得頭頂的塑膠棚布簌簌發抖。 “衝你來?”她笑著說,“你以為你是誰?你連這把刀都用不了,你拿什麼衝你來?” 巴刀魚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柄。光禿禿的,沒有刀刃,握在手裡像一個笑話。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他想起自己十幾歲的時候,第一次進廚房,他爹扔給他一把菜刀,那把刀又重又鈍,他握都握不穩,切出來的土豆絲有筷子那麼粗。他爹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歎了口氣說:“你不是這塊料。” 後來他切了無數個土豆,切到手指出血,切到手腕痠痛,切到半夜做夢都在切菜。慢慢地,土豆絲變細了,變均勻了,變得比牙簽還細。再後來,他能閉著眼睛切,能一邊跟人聊天一邊切,能在三秒鍾之內把一塊豆腐切成一千根絲。 不是那塊料,不代表不能幹那件事。 巴刀魚把刀柄換了一個握法,不是握菜刀的那種握法,而是握削皮刀的那種——拇指抵住柄尾,四指包住柄身,手腕微微下沉。這個握法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沒有師傅教過,因為天底下沒有哪個師傅會用這種姿勢拿菜刀。 但他覺得舒服。舒服就行。 “用不了這把刀,我就用我自己的。”他說。 他把玄力灌進了刀柄。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灌,而是像倒水一樣,把自己所有的玄力一股腦地倒了進去。他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也不知道後果是什麼,但他懶得想了。酸菜湯說得對,想太多的人做不了好菜。做菜這件事,到最後靠的不是腦子,是手。手知道該怎麼做,腦子隻需要別攔著。 刀柄燙了一下。 不是微微發燙,是真的很燙,燙到巴刀魚覺得自己的掌心的皮都要被燒焦了。但他沒有鬆手,因為他感覺到刀柄裡有什麼東西在迴應他——不是語言,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很原始的、比語言更古老的共鳴。像兩塊石頭碰到一起發出的聲響,沉悶、厚重、悠長。 一道光從刀柄頂端的那塊白玉裡射了出來。 不是刀刃,是一道光。青白色的,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那道光從白玉裡射了出來,沿著刀柄的方向延伸出去,在空中凝成了一尺多長的光刃。光刃沒有實體,但巴刀魚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的重量,它的溫度,它的鋒利。 女人看著那道青白色的光刃,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害怕,是貪婪。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種亮不是人的眼睛該有的亮,更像是兩盞燈被人突然擰大了功率,瞳孔裡的豎線擴充套件開來,變成了一個圓形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純陽玄力。”她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真的是純陽玄力……他們說得沒錯……你就是那道菜……” 她撲了過來。 不是走,不是跑,是撲。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不像是一個人的身體,更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黑色霧氣,從幹貨攤後麵彈射而出,帶著那股濃烈的腐臭味,朝巴刀魚的麵門撲來。 巴刀魚沒有躲。 他舉起那把隻有光刃的刀,從上往下,劈了下去。 不是劈向那個女人,而是劈向她麵前的那團黑色霧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覺得應該這麼做。就像做菜的時候,你不需要用尺子量著切,手會告訴你該從哪裡下刀。 光刃劃過空氣,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不是風聲,不是撕裂聲,而是一種類似於燒紅的鐵放進水裡的聲音——嗤的一聲,很短,很脆。 黑色的霧氣被劈開了。 不是像布一樣被撕開,而是像陽光照進黑暗一樣,從裂縫開始,青白色的光向四周擴散,黑色的霧氣在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像是雪遇到了熱水。 女人的身體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她沒有受傷。巴刀魚的光刃沒有碰到她的身體,隻是劈散了那團控製她的黑霧。她摔在地上之後,眼睛眨了幾下,瞳孔從豎線慢慢變迴了圓形,臉上的表情從扭曲變得茫然。 “我……我怎麼了?”她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我怎麼在地上?” 巴刀魚把刀柄收起來,光刃在刀柄入袋的瞬間消失了。他蹲下來,看著那個女人,笑了笑:“沒事,老闆娘,你剛才暈倒了。可能是低血糖,迴去喝點紅糖水就好了。” 女人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幹貨攤上那些變了色的木耳香菇,忽然尖叫了一聲:“我的貨!我的貨怎麼變成這樣了!” 巴刀魚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娃娃魚使了個眼色。娃娃魚會意,從兜裡掏出兩百塊錢,塞進女人手裡。 “這些貨我們買了。”娃娃魚說,“錢您拿著,迴去休息吧。” 女人看著手裡的兩百塊錢,又看了看那些變色的幹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她把錢揣進兜裡,拿起保溫杯和手機,一步三迴頭地走了。 巴刀魚站在幹貨攤前,看著那些變色的食材。木耳是暗紅色的,香菇是灰白色的,紅棗是紫黑色的,枸杞是墨綠色的。這些顏色不對,但食材本身沒有壞——他能感覺到,這些食材裡麵還殘留著一些玄力,是食魘教的人留下來的。 “這些東西還能吃嗎?”娃娃魚問。 巴刀魚拿起一顆紅棗,放在鼻子前麵聞了聞。腐臭味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說不上來是香還是臭,像是一個東西同時處於腐爛和發酵的中間狀態。 “能吃。”他把紅棗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味道有點怪,但不是不能吃。拿迴去處理一下,應該能做出點東西來。” 娃娃魚瞪大了眼睛:“你真吃了?你不怕有毒?” “怕。”巴刀魚把紅棗核吐出來,“但我更怕浪費。” 他把那十幾個塑膠袋全部收進了帆布包裡,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鏈都差點拉不上。娃娃魚在旁邊看著他,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忍住。 “巴刀魚,你剛才那一刀……是什麼?” 巴刀魚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那麼做,就做了。” “你就不怕做錯了?” “做錯了再說唄。”巴刀魚把包背上,往菜市場外麵走,“做菜做錯了能重來,大不了倒掉重做。做錯了事也能重來,隻要人還活著。” 娃娃魚跟在他後麵,嘟囔了一句:“你這個人,心真大。” 巴刀魚沒有迴頭,但他笑了一下。 心不大能怎麼辦?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煩心事,都是因為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想得越多,越覺得自己不行。做得越多,越覺得也就那麼迴事。 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樓房的縫隙裡射過來,把整條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巴刀魚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停了一下,迴頭看了一眼菜市場的大門。 賣豆腐的老太太正在收攤,收音機裡的京劇換成了評書,說書人正講到關鍵處,聲音慷慨激昂。賣肉的攤主把案板上的碎肉刮進一個塑膠桶裡,一邊刮一邊跟旁邊的人聊天,聊的是昨天晚上的球賽。一個小孩騎著小三輪車在過道裡橫衝直撞,後麵跟著一個老太太追著喊“慢點慢點”。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巴刀魚轉過身,朝城中村的方向走去。帆布包裡的無刃刀柄安安靜靜的,不燙了,也不震了,像是一個吃飽了飯的人,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城南菜市場是個好地方。

巴刀魚一直這麼覺得。不是說這裡的菜多新鮮多便宜,而是這裡有一種別的地方找不到的煙火氣。早上五六點鍾,批發的人來了,三輪車、麵包車、小貨車把巷子堵得水洩不通,討價還價的聲音、罵街的聲音、手機掃碼到賬的提示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到了下午,該賣的都賣得差不多了,攤主們開始收拾攤子,有人蹲在地上數錢,有人靠著柱子打瞌睡,有人拿個收音機聽京劇,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蕩蕩的菜市場裡迴蕩,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巴刀魚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菜市場裡人不多。他站在門口抽了根煙,把煙頭彈進下水道,拎著帆布包走了進去。

娃娃魚已經在裡麵了。

她蹲在一個賣豆腐的攤位前麵,手裡拿著一塊豆腐,翻來覆去地看,看得特別認真,認真到賣豆腐的老太太都有點發毛了。

“小姑娘,你到底買不買?那塊豆腐都快被你捏碎了。”

娃娃魚把豆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來,看見巴刀魚,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你來了你來了你來了。”她一連說了三個“你來了”,眼睛亮得像兩個小燈泡。

“你小點聲。”巴刀魚左右看了看,“發現什麼了?”

娃娃魚湊近他,壓低聲音說:“那邊,第三個攤位,賣幹貨的。我早上來的時候,那個攤位的老闆娘還好好的,剛才我又路過,發現她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沒睡醒的變,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瞳孔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轉。”

巴刀魚皺了皺眉:“瞳孔裡有東西在轉?”

“對,像漩渦一樣。”娃娃魚比劃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怕被吸進去。但是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有很強的負麵情緒殘留,不是她自己的,是別人留在他身上的。”

巴刀魚沒有急著過去。他找了一個賣肉的攤位,假裝看肉,餘光掃向那個幹貨攤位。

幹貨攤位不大,一張木板搭的臺子,上麵擺著十幾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木耳、香菇、紅棗、枸杞之類的東西。攤位後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發隨便紮著,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麵前擺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個手機。她正在看影片,手機裡傳出來的是那種很吵的短影片配樂,隔老遠都能聽見。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菜市場攤主,沒什麼特別的。

但巴刀魚看了一會兒,也看出了不對。

那個女人的坐姿太僵硬了。普通人坐在那種塑膠凳子上,多少都會有點小動作——蹺個腿,換一下重心,或者伸手撓撓頭。但那個女人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放在那裡的泥塑。她的眼睛盯著手機螢幕,但眼球沒有動。短影片的內容是在變,可她的眼球沒有追著畫麵轉,就那麼直直地盯著,瞳孔像是固定在眼眶裡一樣。

“你在這等著。”巴刀魚對娃娃魚說。

“你要幹嘛?”

“去買點紅棗。”

巴刀魚走到幹貨攤位前,蹲下來,伸手去翻那袋紅棗。他故意翻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挑,像是在挑最好的。

“老闆娘,這紅棗多少錢一斤?”

女人沒有反應。

“老闆娘?”巴刀魚提高了一點聲音。

女人的眼珠子終於動了一下。不是往巴刀魚這邊轉,而是往上翻了一下,然後又落迴來,像是在翻白眼。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開了,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讓人覺得不舒服——像是一個從來不會笑的人,被人用手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二十五。”她說。聲音是正常的,帶著本地口音,但語調是平的,沒有起伏,像是在唸課文。

巴刀魚笑了笑,繼續翻紅棗。他的手在塑膠袋裡攪動的時候,悄悄用了一下玄力。不是攻擊性的那種,隻是一種很微弱的探測——就像用手去試水溫,伸進去一下,馬上縮迴來。

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紅棗的味道,也不是幹貨攤上該有的任何味道。那是一種腐爛的、發黴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死水溝裡才會有的臭味。但奇怪的是,這股臭味不是從鼻子裡聞到的,而是從腦子裡“聞”到的——像是有人把一團臭氣直接塞進了他的意識裡。

巴刀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手抽迴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貴了,我再看看。”他站起身,轉身走了。

迴到娃娃魚身邊的時候,他的臉色不太好。

“怎麼樣?”娃娃魚問。

“中招了。”巴刀魚說,“那個老闆娘被控製了。不是那種完全奪舍的控製,是……怎麼說呢,像是一個人在夢遊,身體在幹活,但靈魂不在。控製她的人透過她的眼睛在看這個菜市場。”

娃娃魚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不怎麼辦。”巴刀魚說,“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在看她了。剛才我探測的時候,那股臭味順著我的玄力往迴走,差點進到我腦子裡。要不是我縮得快,現在被控製的就是我了。”

娃娃魚的臉色變了:“那快走快走快走。”

“走什麼走?”巴刀魚看了她一眼,“我們是來查事的,不是來送死的。既然對方已經知道我們來了,那就幹脆不裝了。”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把無刃刀柄,握在手裡。刀柄一入手,那股微微的灼熱感又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掌心和刀柄之間流動。他走到幹貨攤位前麵,把那袋紅棗拎起來,放在女人麵前。

“老闆娘,這袋紅棗我都要了,你給我稱一下。”

女人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巴刀魚。這次她的反應比剛才快了一點,眼珠子轉了兩下,落在巴刀魚手裡的刀柄上,停住了。

“那是什麼?”她問。語氣還是平的,但巴刀魚注意到,她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人的瞳孔該有的那種收縮,而是像貓的瞳孔一樣,從圓形變成了一條豎線。

“菜刀。”巴刀魚說,“切菜的。”

女人的嘴角又咧開了,這次咧得比剛才大,露出了牙齒。她的牙齒是黃的,牙齦有點發黑,像是很久沒有刷過牙。

“你不是來買菜的。”她說。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語調變了。不是平的,而是有了一種奇怪的韻律,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唸咒。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拖到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就是來買菜的。”巴刀魚說,“順便問一下,你們這個菜市場最近有沒有丟什麼東西?”

女人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不像人類,更像是一隻鳥在歪頭看蟲子。

“丟了什麼?”

“丟了魂。”巴刀魚說,“好幾條街上的人,魂都不太對勁。有人晚上睡不著覺,有人白天做噩夢,有人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要去哪。我查了一下,源頭在你這裡。”

女人沉默了大概有兩秒鍾。然後她忽然站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更像是一根被壓彎的竹子突然彈直了。她站起來的瞬間,攤位上的十幾個塑膠袋同時鼓了起來,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膨脹。

幹貨攤上的木耳、香菇、紅棗、枸杞,開始變色。

不是慢慢變,是一瞬間的事。黑色的木耳變成了暗紅色,棕色的香菇變成了灰白色,紅色的紅棗變成了紫黑色,枸杞從橙色變成了墨綠色。所有的顏色都變成了那種不正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汙染過的色調,同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腐臭味——不是剛才那種在腦子裡“聞”到的味道,是真真切切從鼻子裡聞到的臭味。

娃娃魚在後麵喊了一聲“我去”,然後捂住了鼻子。

巴刀魚沒有捂鼻子。他握緊了無刃刀柄,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臭味吸了進去。臭味進到喉嚨裡,像吞了一口餿掉的泔水,胃裡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已經不是三個月前的巴刀魚了。三個月前,他連一隻變異的雞都搞不定,被追著滿巷子跑。現在他能站在一個被食魘教控製的人麵前,聞著從食材裡散發出來的腐臭玄力,麵不改色。

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已經學會了——在這個行當裡,怕是最沒用的東西。你越怕,對方越強。就像狗能聞到人身上的恐懼,食魘教的人也能“嚐”到恐懼的味道。你怕了,你在他們嘴裡就是一道更甜的菜。

“你們要找的人是我。”巴刀魚說,聲音不大,但很穩,“跟她沒關係。放了她,有什麼事衝我來。”

女人的嘴巴張開了,張得很大,大到下巴好像要脫臼了。她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像人類能發出的笑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菜市場裡迴蕩,震得頭頂的塑膠棚布簌簌發抖。

“衝你來?”她笑著說,“你以為你是誰?你連這把刀都用不了,你拿什麼衝你來?”

巴刀魚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柄。光禿禿的,沒有刀刃,握在手裡像一個笑話。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他想起自己十幾歲的時候,第一次進廚房,他爹扔給他一把菜刀,那把刀又重又鈍,他握都握不穩,切出來的土豆絲有筷子那麼粗。他爹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歎了口氣說:“你不是這塊料。”

後來他切了無數個土豆,切到手指出血,切到手腕痠痛,切到半夜做夢都在切菜。慢慢地,土豆絲變細了,變均勻了,變得比牙簽還細。再後來,他能閉著眼睛切,能一邊跟人聊天一邊切,能在三秒鍾之內把一塊豆腐切成一千根絲。

不是那塊料,不代表不能幹那件事。

巴刀魚把刀柄換了一個握法,不是握菜刀的那種握法,而是握削皮刀的那種——拇指抵住柄尾,四指包住柄身,手腕微微下沉。這個握法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沒有師傅教過,因為天底下沒有哪個師傅會用這種姿勢拿菜刀。

但他覺得舒服。舒服就行。

“用不了這把刀,我就用我自己的。”他說。

他把玄力灌進了刀柄。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灌,而是像倒水一樣,把自己所有的玄力一股腦地倒了進去。他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也不知道後果是什麼,但他懶得想了。酸菜湯說得對,想太多的人做不了好菜。做菜這件事,到最後靠的不是腦子,是手。手知道該怎麼做,腦子隻需要別攔著。

刀柄燙了一下。

不是微微發燙,是真的很燙,燙到巴刀魚覺得自己的掌心的皮都要被燒焦了。但他沒有鬆手,因為他感覺到刀柄裡有什麼東西在迴應他——不是語言,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很原始的、比語言更古老的共鳴。像兩塊石頭碰到一起發出的聲響,沉悶、厚重、悠長。

一道光從刀柄頂端的那塊白玉裡射了出來。

不是刀刃,是一道光。青白色的,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那道光從白玉裡射了出來,沿著刀柄的方向延伸出去,在空中凝成了一尺多長的光刃。光刃沒有實體,但巴刀魚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的重量,它的溫度,它的鋒利。

女人看著那道青白色的光刃,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害怕,是貪婪。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種亮不是人的眼睛該有的亮,更像是兩盞燈被人突然擰大了功率,瞳孔裡的豎線擴充套件開來,變成了一個圓形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純陽玄力。”她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真的是純陽玄力……他們說得沒錯……你就是那道菜……”

她撲了過來。

不是走,不是跑,是撲。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不像是一個人的身體,更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黑色霧氣,從幹貨攤後麵彈射而出,帶著那股濃烈的腐臭味,朝巴刀魚的麵門撲來。

巴刀魚沒有躲。

他舉起那把隻有光刃的刀,從上往下,劈了下去。

不是劈向那個女人,而是劈向她麵前的那團黑色霧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覺得應該這麼做。就像做菜的時候,你不需要用尺子量著切,手會告訴你該從哪裡下刀。

光刃劃過空氣,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不是風聲,不是撕裂聲,而是一種類似於燒紅的鐵放進水裡的聲音——嗤的一聲,很短,很脆。

黑色的霧氣被劈開了。

不是像布一樣被撕開,而是像陽光照進黑暗一樣,從裂縫開始,青白色的光向四周擴散,黑色的霧氣在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像是雪遇到了熱水。

女人的身體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她沒有受傷。巴刀魚的光刃沒有碰到她的身體,隻是劈散了那團控製她的黑霧。她摔在地上之後,眼睛眨了幾下,瞳孔從豎線慢慢變迴了圓形,臉上的表情從扭曲變得茫然。

“我……我怎麼了?”她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我怎麼在地上?”

巴刀魚把刀柄收起來,光刃在刀柄入袋的瞬間消失了。他蹲下來,看著那個女人,笑了笑:“沒事,老闆娘,你剛才暈倒了。可能是低血糖,迴去喝點紅糖水就好了。”

女人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幹貨攤上那些變了色的木耳香菇,忽然尖叫了一聲:“我的貨!我的貨怎麼變成這樣了!”

巴刀魚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娃娃魚使了個眼色。娃娃魚會意,從兜裡掏出兩百塊錢,塞進女人手裡。

“這些貨我們買了。”娃娃魚說,“錢您拿著,迴去休息吧。”

女人看著手裡的兩百塊錢,又看了看那些變色的幹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她把錢揣進兜裡,拿起保溫杯和手機,一步三迴頭地走了。

巴刀魚站在幹貨攤前,看著那些變色的食材。木耳是暗紅色的,香菇是灰白色的,紅棗是紫黑色的,枸杞是墨綠色的。這些顏色不對,但食材本身沒有壞——他能感覺到,這些食材裡麵還殘留著一些玄力,是食魘教的人留下來的。

“這些東西還能吃嗎?”娃娃魚問。

巴刀魚拿起一顆紅棗,放在鼻子前麵聞了聞。腐臭味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說不上來是香還是臭,像是一個東西同時處於腐爛和發酵的中間狀態。

“能吃。”他把紅棗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味道有點怪,但不是不能吃。拿迴去處理一下,應該能做出點東西來。”

娃娃魚瞪大了眼睛:“你真吃了?你不怕有毒?”

“怕。”巴刀魚把紅棗核吐出來,“但我更怕浪費。”

他把那十幾個塑膠袋全部收進了帆布包裡,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鏈都差點拉不上。娃娃魚在旁邊看著他,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忍住。

“巴刀魚,你剛才那一刀……是什麼?”

巴刀魚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那麼做,就做了。”

“你就不怕做錯了?”

“做錯了再說唄。”巴刀魚把包背上,往菜市場外麵走,“做菜做錯了能重來,大不了倒掉重做。做錯了事也能重來,隻要人還活著。”

娃娃魚跟在他後麵,嘟囔了一句:“你這個人,心真大。”

巴刀魚沒有迴頭,但他笑了一下。

心不大能怎麼辦?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煩心事,都是因為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想得越多,越覺得自己不行。做得越多,越覺得也就那麼迴事。

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樓房的縫隙裡射過來,把整條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巴刀魚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停了一下,迴頭看了一眼菜市場的大門。

賣豆腐的老太太正在收攤,收音機裡的京劇換成了評書,說書人正講到關鍵處,聲音慷慨激昂。賣肉的攤主把案板上的碎肉刮進一個塑膠桶裡,一邊刮一邊跟旁邊的人聊天,聊的是昨天晚上的球賽。一個小孩騎著小三輪車在過道裡橫衝直撞,後麵跟著一個老太太追著喊“慢點慢點”。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巴刀魚轉過身,朝城中村的方向走去。帆布包裡的無刃刀柄安安靜靜的,不燙了,也不震了,像是一個吃飽了飯的人,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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