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5章 鹵肉沒了,火還在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759·2026/4/16

店門口圍了一圈人。 巴刀魚擠進去的時候,酸菜湯正蹲在臺階上,麵前擺著三個空桶。桶底還有一層鹵汁,深褐色的,在路燈底下泛著光。他把手指伸進桶裡蘸了一下,塞進嘴裡嘬,嘬完又蘸,又嘬。 “別嘬了。”巴刀魚說。 酸菜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角還掛著鹵汁。 “三桶。”他說,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我鹵了六個小時的三桶肉。五花三層,皮燒過,毛拔幹淨了,焯水的時候加了薑片和料酒去腥,糖色炒到棗紅色才下鍋的。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全沒了。”酸菜湯一拍大腿,拍得啪的一聲響,“連湯都沒給我剩一滴!這幫孫子是屬狗的,吃幹抹淨連骨頭都不吐!” 巴刀魚沒說話,推開店門走進去。 店裡跟被龍卷風刮過一樣。桌椅板凳全翻了,牆上掛的菜牌碎成兩半,地上的碗碟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灶臺上的鐵鍋還在,但鍋蓋不見了,鍋底糊著一層黑炭,散發著焦苦味。 他走到後廚,拉開冰櫃的門。 冰櫃裡空了。 昨天剛進的五十斤草魚、三十斤豬肋排、二十斤牛腱子,全沒了。連凍了三個月的那包雞爪都沒放過,那包雞爪他自己都嫌凍得太久有股冰箱味。 巴刀魚關上冰櫃門,靠在水池邊上。 水池裡泡著一盆木耳,還沒泡開,水麵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沫子。 “誰幹的?”他問。 酸菜湯跟進來,一屁股坐在案板上,把案板上的刀都震得跳了一下。 “不認識。三個人,穿著黑衣服,臉白得跟鬼似的。進來就問‘巴刀魚在哪’,我說不在,他們就開始砸。我攔了一下,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人家一根手指頭就把我戳飛了。”酸菜湯撩起衣服,肚子上一個青紫色的指頭印,腫得老高,“這還隻是戳,沒用勁。要是用勁,我現在應該躺在醫院而不是蹲在門口嘬手指頭。” 娃娃魚蹲下來,伸手按了按那個指印。 酸菜湯嘶了一聲,往後縮。 “玄力殘留。”娃娃魚把手收迴來,指尖上沾著一層灰黑色的東西,像燒完的紙灰,“是食魘教的。等級不低,至少是四席以上的供奉。” 巴刀魚盯著那個指印看了三秒,轉身從牆上取下那把豁口刀。 刀身上的三道豁口還亮著,比在城隍廟的時候暗了一些,但還在亮,像三隻半閉的眼睛。 “你幹嘛?”酸菜湯從案板上跳下來。 “去找他們。” “你知道他們在哪?” “城隍廟那個老饕知道。”巴刀魚把刀別在腰後,“他不說就打到他開口。” 酸菜湯愣了兩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刀魚,你是不是傻?”他指著滿地的碎碗渣子,“人傢什麼等級?四席供奉。咱們什麼等級?連五行靈材都沒湊齊的半吊子。你去打他?你拿什麼打?拿你那把豁口刀?” 巴刀魚沒吭聲。 酸菜湯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拍在灶臺上。 是一截藤蔓,青綠色的,小拇指粗細,上麵還掛著兩片嫩葉。藤蔓一碰到灶臺,立刻像活了一樣,自己往灶臺縫隙裡鑽,鑽進去又鑽出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青木藤。 五行靈材之一,木屬性,能感知一切食材的鮮活程度,也能讓枯萎的食材重新煥發生機。這東西是酸菜湯的命根子,走到哪帶到哪,睡覺都擱枕頭底下。 “拿去。”酸菜湯說。 巴刀魚看他。 “你不是缺五行靈材嗎?九陽薑有了,青木藤給你,你還差三樣。金、水、土。”酸菜湯把青木藤從灶臺上拽下來,塞進巴刀魚手裡,“用這個換點有用的情報,總比你去送死強。” 青木藤在巴刀魚手心裡扭了一下,然後安靜了,安安靜靜地纏在他手指上,像一枚青色的戒指。 “那你呢?”巴刀魚問。 “我?”酸菜湯把圍裙解下來,抖了抖上麵的灰,重新係上,“我把店收拾收拾,明天還得開門做生意。房租下個月到期,水電費還欠著兩個月,不收迴來點流水,咱們仨喝西北風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但巴刀魚看見他係圍裙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心疼。 那三桶鹵肉,酸菜湯從早上八點就開始弄。五花肉一塊一塊挑的,皮上的毛用鑷子一根一根拔的,焯水的時候站在鍋邊看著,生怕火大了肉就老了。鹵汁的配方是他師父傳下來的,裡麵放了十三味香料,每一味都精確到克。 這些東西不值錢。 但這些東西是酸菜湯在這個世界上的根。 巴刀魚把青木藤從手指上解下來,重新塞迴酸菜湯手裡。 “拿著。” “你——” “我說拿著。”巴刀魚的語氣不重,但酸菜湯閉嘴了,“青木藤是你的,不是我的。五行靈材我自己去找,不用你的。”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巴刀魚的眼神,又把嘴閉上了。 那眼神他見過。 上次在城隍廟後巷,娃娃魚被三尾妖狐掐住脖子的時候,巴刀魚就是這種眼神。不兇,不狠,就是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有暗流。 娃娃魚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有人來了。”她說。 巴刀魚走到她身邊,往外看。 巷子口走進來一個人。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但巴刀魚還是認出了他。 黃片薑。 風衣上全是破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撕開的。他的左手纏著繃帶,繃帶上有血跡,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 他走到店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被砸爛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門口碎了一地的碗碟,最後把目光落在巴刀魚臉上。 “老饕來找你了?” “你怎麼知道?” 黃片薑沒迴答,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巴刀魚。 巴刀魚接住。 是一塊石頭,巴掌大小,灰撲撲的,表麵坑坑窪窪,像一塊普通的鵝卵石。但入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像是被燙了一下,石頭表麵的灰殼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一絲銀白色的光。 “玄金石。”黃片薑說,“金屬性靈材。老饕讓我帶給你的。” 巴刀魚握著石頭,沒動。 “他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因為十年前他欠我一個人情。”黃片薑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和嘴巴裡同時冒出來,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我幫他做了一碗孟婆湯,他用這塊玄金石抵賬。現在我把這塊石頭給你,算是把這個人情轉給你了。” “我不需要他的人情。” “你不需要,但你得活著。”黃片薑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地上的碎碗渣子上,被風吹散了,“食魘教盯上你了。今天來砸店的隻是探路的,明天來的就不是砸店了,是要你的命。” 酸菜湯從後廚衝出來,指著黃片薑的鼻子:“你他媽到底是哪邊的?一會兒教我們玄廚技能,一會兒跟食魘教有舊賬,你到底——” “我哪邊的都不是。”黃片薑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就是個做菜的。十年前是,現在也是。” 他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老饕說他要點忘川燉,那是假的。”他沒迴頭,聲音從巷子裡傳迴來,“他是要試你的廚心。廚心在,火就在。火在,人就還在。” “什麼意思?”巴刀魚追問。 黃片薑沒再說話。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一道很長的傷疤,從後腰一直延伸到側腹,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巴刀魚站在店門口,手裡握著玄金石,指頭上纏著九陽薑的味道還沒散,青木藤在酸菜湯手心裡微微發著光。 三塊了。 五行靈材,他有了三塊。 金、木、火。 還差水屬性和土屬性。 娃娃魚走到他身邊,輕輕拽了一下他手腕上的紅繩。 “刀魚哥,你看。” 她指著地上的碎碗渣子。 巴刀魚低頭看。 碎碗渣子中間,有一小灘鹵汁,不知道是哪個碗裡灑出來的,不多,也就一口的量。鹵汁在路燈下泛著光,深褐色的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一隻螞蟻從磚縫裡爬出來,爬到鹵汁邊上,猶豫了一下,然後一頭紮進去。 巴刀魚蹲下來,盯著那隻螞蟻。 螞蟻在鹵汁裡打了個滾,然後抖了抖觸角,爬出來了。它爬得比剛才快了三倍,在碎碗渣子中間繞來繞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最後它找到了一粒米飯,那粒米飯已經幹了,硬得像石頭。 螞蟻把米飯舉起來,扛著走了。 巴刀魚站起來,轉身走進後廚。 酸菜湯跟進來:“你幹嘛?” 巴刀魚開啟冰櫃,冰櫃裡空了,但冷凍層還有一樣東西——一包凍雞爪,就是那包凍了三個月、他自己都嫌有冰箱味的雞爪。 他把雞爪拿出來,放在水池裡衝水。 “你瘋了?這雞爪凍了三個月,有冰箱味。”酸菜湯說。 “我知道。” 巴刀魚把雞爪解凍,剁掉指甲,放進鍋裡焯水。水開了,浮沫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他用漏勺撇掉浮沫,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酸菜湯不說話了。 他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巴刀魚焯水、過涼、起鍋燒油。油熱了,下薑片、蒜瓣、幹辣椒,爆出香味,然後把雞爪倒進去翻炒。每一個步驟都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剛剛好,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娃娃魚站在酸菜湯旁邊,看著巴刀魚的背影。 “他的火迴來了。”她說。 酸菜湯愣了一下:“什麼火?” 娃娃魚沒解釋,隻是看著巴刀魚。 巴刀魚往鍋裡加了一勺老抽,顏色上來了,雞爪變成了漂亮的醬紅色。他加了水,蓋上鍋蓋,轉小火。 然後他靠在灶臺邊上,掏出手機。 螢幕上有兩條新訊息。 一條是銀行發的,提醒他信用卡賬單還有三天到期,最低還款額八百二十三塊。 另一條是房東發的,三個字:“房租呢?” 巴刀魚把手機揣迴兜裡,看了一眼鍋,鍋蓋縫隙裡冒著熱氣,帶著醬油和八角的香味,在油煙機的燈光下嫋嫋上升。 鹵雞爪要四十分鍾。 這四十分鍾裡,他可以把店裡的碎碗渣子掃了,可以把翻倒的桌子扶起來,可以把那塊玄金石找個地方放好。 明天還得開門做生意。 房租要交,水電費要交,信用卡要還。 至於食魘教、五行靈材、忘川燉、上古廚神傳承——那些事情很重要,但眼下沒有這鍋鹵雞爪重要。 鍋裡的鹵汁咕嘟咕嘟響著,像一顆心髒在跳。 巴刀魚從牆上取下那把豁口刀,用磨刀棒一下一下地磨。 刀刃上那三道豁口還在,但他不在乎。 豁口就豁口。 能用就行。 刀磨好了,他把刀重新掛迴牆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城中村的天空看不見星星,隻能看見對麵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和晾著的床單。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沒有身體的人在飄。 巴刀魚收迴目光,揭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下雞爪。 雞爪軟爛脫骨,筷子一戳就進去了。 他關了火,把雞爪從鍋裡撈出來,裝進一個搪瓷盆裡。 搪瓷盆是舊的,盆底的瓷掉了好幾塊,露出黑色的鐵。這個盆跟了他八年,比他店裡任何一口鍋都老。 他把搪瓷盆端到桌上,放在碎碗渣子中間。 酸菜湯看著那盆雞爪,喉嚨動了一下。 娃娃魚已經伸手了,抓了一隻雞爪,啃了一口,眼睛亮了。 巴刀魚也拿了一隻,啃得很慢,把每一根指頭都啃得幹幹淨淨。 三個人坐在一堆碎碗渣子中間,吃著一盆從冰櫃最底層翻出來的凍雞爪。 雞爪有冰箱味。 但吃著吃著,冰箱味就沒了。 隻剩鹵香味。 隻剩熱乎氣。 巴刀魚啃完最後一隻雞爪,把骨頭放在桌上,站起來,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碎碗渣子被掃成一堆,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酸菜湯也站起來,搬起一張翻倒的桌子,桌腿斷了,他用膠帶纏了兩圈,勉強能站住。 娃娃魚把牆上的菜牌撿起來,碎成兩半了,她用膠水粘了一下,粘得歪歪扭扭的,但字還能看清——“巴記酸菜魚”。 巴刀魚掃完地,把掃帚靠在牆角,看了一眼店裡。 店還是破的。 桌子是歪的,菜牌是粘的,碗碟少了一大半,牆上的油漬還留在那裡。 但火還在。 灶膛裡的火,心裡的火,都在。 他把那塊玄金石放在灶臺邊上,和九陽薑的碎屑放在一起。兩塊靈材挨在一起,發出微弱的光,一金一赤,像兩顆心髒在跳。 還差兩塊。 水屬性和土屬性。 巴刀魚關掉廚房的燈,走出後廚,看見酸菜湯和娃娃魚已經把外麵的桌子收拾好了。酸菜湯正用膠帶粘另一條桌腿,娃娃魚在擦桌子上的灰。 “今晚不睡了。”巴刀魚說,“明天早上六點開門,鹵肉沒了就做酸菜魚,魚沒了就做拍黃瓜。有選單沒選單都一樣,客人來了就得有吃的。” 酸菜湯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想笑,沒笑出來。 但他眼睛裡的紅退了。 巴刀魚走到店門口,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黑漆漆的,路燈壞了三盞,隻剩一盞還亮著,發出嗡嗡的響聲,像一隻快死的蟲子。 他想起老饕說的那句話——“下次帶齊食材來,我要吃真正的忘川燉。” 又想起黃片薑說的那句話——“他是要試你的廚心。” 廚心。 巴刀魚摸了摸腰後的豁口刀,刀柄上的麻繩已經磨得起了毛,紮手。 他轉身迴到店裡,把門關上。 門上的招牌歪了,“巴記酸菜魚”五個字,“酸”字的半邊掉了,隻剩一個“酉”。 巴刀魚看了一眼,沒去管它。 明天再說。 先活著。 先開店。 先把房租交了。 至於其他的,來一樣,做一樣。 來的是食材就做成菜,來的是客人就端上桌,來的是食魘教供奉就用刀招唿。 就這麼簡單。

店門口圍了一圈人。

巴刀魚擠進去的時候,酸菜湯正蹲在臺階上,麵前擺著三個空桶。桶底還有一層鹵汁,深褐色的,在路燈底下泛著光。他把手指伸進桶裡蘸了一下,塞進嘴裡嘬,嘬完又蘸,又嘬。

“別嘬了。”巴刀魚說。

酸菜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角還掛著鹵汁。

“三桶。”他說,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我鹵了六個小時的三桶肉。五花三層,皮燒過,毛拔幹淨了,焯水的時候加了薑片和料酒去腥,糖色炒到棗紅色才下鍋的。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全沒了。”酸菜湯一拍大腿,拍得啪的一聲響,“連湯都沒給我剩一滴!這幫孫子是屬狗的,吃幹抹淨連骨頭都不吐!”

巴刀魚沒說話,推開店門走進去。

店裡跟被龍卷風刮過一樣。桌椅板凳全翻了,牆上掛的菜牌碎成兩半,地上的碗碟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灶臺上的鐵鍋還在,但鍋蓋不見了,鍋底糊著一層黑炭,散發著焦苦味。

他走到後廚,拉開冰櫃的門。

冰櫃裡空了。

昨天剛進的五十斤草魚、三十斤豬肋排、二十斤牛腱子,全沒了。連凍了三個月的那包雞爪都沒放過,那包雞爪他自己都嫌凍得太久有股冰箱味。

巴刀魚關上冰櫃門,靠在水池邊上。

水池裡泡著一盆木耳,還沒泡開,水麵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沫子。

“誰幹的?”他問。

酸菜湯跟進來,一屁股坐在案板上,把案板上的刀都震得跳了一下。

“不認識。三個人,穿著黑衣服,臉白得跟鬼似的。進來就問‘巴刀魚在哪’,我說不在,他們就開始砸。我攔了一下,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人家一根手指頭就把我戳飛了。”酸菜湯撩起衣服,肚子上一個青紫色的指頭印,腫得老高,“這還隻是戳,沒用勁。要是用勁,我現在應該躺在醫院而不是蹲在門口嘬手指頭。”

娃娃魚蹲下來,伸手按了按那個指印。

酸菜湯嘶了一聲,往後縮。

“玄力殘留。”娃娃魚把手收迴來,指尖上沾著一層灰黑色的東西,像燒完的紙灰,“是食魘教的。等級不低,至少是四席以上的供奉。”

巴刀魚盯著那個指印看了三秒,轉身從牆上取下那把豁口刀。

刀身上的三道豁口還亮著,比在城隍廟的時候暗了一些,但還在亮,像三隻半閉的眼睛。

“你幹嘛?”酸菜湯從案板上跳下來。

“去找他們。”

“你知道他們在哪?”

“城隍廟那個老饕知道。”巴刀魚把刀別在腰後,“他不說就打到他開口。”

酸菜湯愣了兩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刀魚,你是不是傻?”他指著滿地的碎碗渣子,“人傢什麼等級?四席供奉。咱們什麼等級?連五行靈材都沒湊齊的半吊子。你去打他?你拿什麼打?拿你那把豁口刀?”

巴刀魚沒吭聲。

酸菜湯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拍在灶臺上。

是一截藤蔓,青綠色的,小拇指粗細,上麵還掛著兩片嫩葉。藤蔓一碰到灶臺,立刻像活了一樣,自己往灶臺縫隙裡鑽,鑽進去又鑽出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青木藤。

五行靈材之一,木屬性,能感知一切食材的鮮活程度,也能讓枯萎的食材重新煥發生機。這東西是酸菜湯的命根子,走到哪帶到哪,睡覺都擱枕頭底下。

“拿去。”酸菜湯說。

巴刀魚看他。

“你不是缺五行靈材嗎?九陽薑有了,青木藤給你,你還差三樣。金、水、土。”酸菜湯把青木藤從灶臺上拽下來,塞進巴刀魚手裡,“用這個換點有用的情報,總比你去送死強。”

青木藤在巴刀魚手心裡扭了一下,然後安靜了,安安靜靜地纏在他手指上,像一枚青色的戒指。

“那你呢?”巴刀魚問。

“我?”酸菜湯把圍裙解下來,抖了抖上麵的灰,重新係上,“我把店收拾收拾,明天還得開門做生意。房租下個月到期,水電費還欠著兩個月,不收迴來點流水,咱們仨喝西北風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但巴刀魚看見他係圍裙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心疼。

那三桶鹵肉,酸菜湯從早上八點就開始弄。五花肉一塊一塊挑的,皮上的毛用鑷子一根一根拔的,焯水的時候站在鍋邊看著,生怕火大了肉就老了。鹵汁的配方是他師父傳下來的,裡麵放了十三味香料,每一味都精確到克。

這些東西不值錢。

但這些東西是酸菜湯在這個世界上的根。

巴刀魚把青木藤從手指上解下來,重新塞迴酸菜湯手裡。

“拿著。”

“你——”

“我說拿著。”巴刀魚的語氣不重,但酸菜湯閉嘴了,“青木藤是你的,不是我的。五行靈材我自己去找,不用你的。”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巴刀魚的眼神,又把嘴閉上了。

那眼神他見過。

上次在城隍廟後巷,娃娃魚被三尾妖狐掐住脖子的時候,巴刀魚就是這種眼神。不兇,不狠,就是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有暗流。

娃娃魚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有人來了。”她說。

巴刀魚走到她身邊,往外看。

巷子口走進來一個人。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但巴刀魚還是認出了他。

黃片薑。

風衣上全是破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撕開的。他的左手纏著繃帶,繃帶上有血跡,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

他走到店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被砸爛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門口碎了一地的碗碟,最後把目光落在巴刀魚臉上。

“老饕來找你了?”

“你怎麼知道?”

黃片薑沒迴答,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巴刀魚。

巴刀魚接住。

是一塊石頭,巴掌大小,灰撲撲的,表麵坑坑窪窪,像一塊普通的鵝卵石。但入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像是被燙了一下,石頭表麵的灰殼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一絲銀白色的光。

“玄金石。”黃片薑說,“金屬性靈材。老饕讓我帶給你的。”

巴刀魚握著石頭,沒動。

“他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因為十年前他欠我一個人情。”黃片薑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和嘴巴裡同時冒出來,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我幫他做了一碗孟婆湯,他用這塊玄金石抵賬。現在我把這塊石頭給你,算是把這個人情轉給你了。”

“我不需要他的人情。”

“你不需要,但你得活著。”黃片薑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地上的碎碗渣子上,被風吹散了,“食魘教盯上你了。今天來砸店的隻是探路的,明天來的就不是砸店了,是要你的命。”

酸菜湯從後廚衝出來,指著黃片薑的鼻子:“你他媽到底是哪邊的?一會兒教我們玄廚技能,一會兒跟食魘教有舊賬,你到底——”

“我哪邊的都不是。”黃片薑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就是個做菜的。十年前是,現在也是。”

他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老饕說他要點忘川燉,那是假的。”他沒迴頭,聲音從巷子裡傳迴來,“他是要試你的廚心。廚心在,火就在。火在,人就還在。”

“什麼意思?”巴刀魚追問。

黃片薑沒再說話。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一道很長的傷疤,從後腰一直延伸到側腹,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巴刀魚站在店門口,手裡握著玄金石,指頭上纏著九陽薑的味道還沒散,青木藤在酸菜湯手心裡微微發著光。

三塊了。

五行靈材,他有了三塊。

金、木、火。

還差水屬性和土屬性。

娃娃魚走到他身邊,輕輕拽了一下他手腕上的紅繩。

“刀魚哥,你看。”

她指著地上的碎碗渣子。

巴刀魚低頭看。

碎碗渣子中間,有一小灘鹵汁,不知道是哪個碗裡灑出來的,不多,也就一口的量。鹵汁在路燈下泛著光,深褐色的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一隻螞蟻從磚縫裡爬出來,爬到鹵汁邊上,猶豫了一下,然後一頭紮進去。

巴刀魚蹲下來,盯著那隻螞蟻。

螞蟻在鹵汁裡打了個滾,然後抖了抖觸角,爬出來了。它爬得比剛才快了三倍,在碎碗渣子中間繞來繞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最後它找到了一粒米飯,那粒米飯已經幹了,硬得像石頭。

螞蟻把米飯舉起來,扛著走了。

巴刀魚站起來,轉身走進後廚。

酸菜湯跟進來:“你幹嘛?”

巴刀魚開啟冰櫃,冰櫃裡空了,但冷凍層還有一樣東西——一包凍雞爪,就是那包凍了三個月、他自己都嫌有冰箱味的雞爪。

他把雞爪拿出來,放在水池裡衝水。

“你瘋了?這雞爪凍了三個月,有冰箱味。”酸菜湯說。

“我知道。”

巴刀魚把雞爪解凍,剁掉指甲,放進鍋裡焯水。水開了,浮沫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他用漏勺撇掉浮沫,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酸菜湯不說話了。

他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巴刀魚焯水、過涼、起鍋燒油。油熱了,下薑片、蒜瓣、幹辣椒,爆出香味,然後把雞爪倒進去翻炒。每一個步驟都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剛剛好,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娃娃魚站在酸菜湯旁邊,看著巴刀魚的背影。

“他的火迴來了。”她說。

酸菜湯愣了一下:“什麼火?”

娃娃魚沒解釋,隻是看著巴刀魚。

巴刀魚往鍋裡加了一勺老抽,顏色上來了,雞爪變成了漂亮的醬紅色。他加了水,蓋上鍋蓋,轉小火。

然後他靠在灶臺邊上,掏出手機。

螢幕上有兩條新訊息。

一條是銀行發的,提醒他信用卡賬單還有三天到期,最低還款額八百二十三塊。

另一條是房東發的,三個字:“房租呢?”

巴刀魚把手機揣迴兜裡,看了一眼鍋,鍋蓋縫隙裡冒著熱氣,帶著醬油和八角的香味,在油煙機的燈光下嫋嫋上升。

鹵雞爪要四十分鍾。

這四十分鍾裡,他可以把店裡的碎碗渣子掃了,可以把翻倒的桌子扶起來,可以把那塊玄金石找個地方放好。

明天還得開門做生意。

房租要交,水電費要交,信用卡要還。

至於食魘教、五行靈材、忘川燉、上古廚神傳承——那些事情很重要,但眼下沒有這鍋鹵雞爪重要。

鍋裡的鹵汁咕嘟咕嘟響著,像一顆心髒在跳。

巴刀魚從牆上取下那把豁口刀,用磨刀棒一下一下地磨。

刀刃上那三道豁口還在,但他不在乎。

豁口就豁口。

能用就行。

刀磨好了,他把刀重新掛迴牆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城中村的天空看不見星星,隻能看見對麵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和晾著的床單。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沒有身體的人在飄。

巴刀魚收迴目光,揭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下雞爪。

雞爪軟爛脫骨,筷子一戳就進去了。

他關了火,把雞爪從鍋裡撈出來,裝進一個搪瓷盆裡。

搪瓷盆是舊的,盆底的瓷掉了好幾塊,露出黑色的鐵。這個盆跟了他八年,比他店裡任何一口鍋都老。

他把搪瓷盆端到桌上,放在碎碗渣子中間。

酸菜湯看著那盆雞爪,喉嚨動了一下。

娃娃魚已經伸手了,抓了一隻雞爪,啃了一口,眼睛亮了。

巴刀魚也拿了一隻,啃得很慢,把每一根指頭都啃得幹幹淨淨。

三個人坐在一堆碎碗渣子中間,吃著一盆從冰櫃最底層翻出來的凍雞爪。

雞爪有冰箱味。

但吃著吃著,冰箱味就沒了。

隻剩鹵香味。

隻剩熱乎氣。

巴刀魚啃完最後一隻雞爪,把骨頭放在桌上,站起來,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碎碗渣子被掃成一堆,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酸菜湯也站起來,搬起一張翻倒的桌子,桌腿斷了,他用膠帶纏了兩圈,勉強能站住。

娃娃魚把牆上的菜牌撿起來,碎成兩半了,她用膠水粘了一下,粘得歪歪扭扭的,但字還能看清——“巴記酸菜魚”。

巴刀魚掃完地,把掃帚靠在牆角,看了一眼店裡。

店還是破的。

桌子是歪的,菜牌是粘的,碗碟少了一大半,牆上的油漬還留在那裡。

但火還在。

灶膛裡的火,心裡的火,都在。

他把那塊玄金石放在灶臺邊上,和九陽薑的碎屑放在一起。兩塊靈材挨在一起,發出微弱的光,一金一赤,像兩顆心髒在跳。

還差兩塊。

水屬性和土屬性。

巴刀魚關掉廚房的燈,走出後廚,看見酸菜湯和娃娃魚已經把外麵的桌子收拾好了。酸菜湯正用膠帶粘另一條桌腿,娃娃魚在擦桌子上的灰。

“今晚不睡了。”巴刀魚說,“明天早上六點開門,鹵肉沒了就做酸菜魚,魚沒了就做拍黃瓜。有選單沒選單都一樣,客人來了就得有吃的。”

酸菜湯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想笑,沒笑出來。

但他眼睛裡的紅退了。

巴刀魚走到店門口,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黑漆漆的,路燈壞了三盞,隻剩一盞還亮著,發出嗡嗡的響聲,像一隻快死的蟲子。

他想起老饕說的那句話——“下次帶齊食材來,我要吃真正的忘川燉。”

又想起黃片薑說的那句話——“他是要試你的廚心。”

廚心。

巴刀魚摸了摸腰後的豁口刀,刀柄上的麻繩已經磨得起了毛,紮手。

他轉身迴到店裡,把門關上。

門上的招牌歪了,“巴記酸菜魚”五個字,“酸”字的半邊掉了,隻剩一個“酉”。

巴刀魚看了一眼,沒去管它。

明天再說。

先活著。

先開店。

先把房租交了。

至於其他的,來一樣,做一樣。

來的是食材就做成菜,來的是客人就端上桌,來的是食魘教供奉就用刀招唿。

就這麼簡單。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