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9章 城西市場天不亮就開了
城西的市場,天不亮就開了。
巴刀魚到的時候,整條街已經泡在燈光裡。攤位上的燈泡亮得紮眼,一個挨一個,把半條街照得像著了火。賣魚的蹲在地上宰魚,刮鱗的聲音刷刷的,鱗片濺到路過的人腳麵上,亮晶晶貼在那兒,沒人低頭看。賣菜的把菜葉子剝下來,黃的扔進簍子,綠的碼整齊,拿噴壺往上滋水。水珠子掛在葉子上,顫巍巍的,像菜在出汗。
空氣裡什麼味兒都有。
魚腥味。豬血味。花椒味。泡菜的酸味。活雞籠子裡掃出來的雞糞味。還有炸油條的油鍋,滾油撞上麵團,滋啦一聲,香味炸開,把別的味道都蓋住一截。
巴刀魚站在市場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酸菜湯站在他左邊,皺著鼻子。
“這什麼味兒。”
“錢味兒。”巴刀魚說。
酸菜湯看了他一眼。
“你管雞糞叫錢味兒?”
“雞糞養菜,菜賣錢。不是錢味兒是什麼。”
酸菜湯懶得跟他辯。她往裡走了幾步,鞋底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發出黏糊糊的聲音。地麵上什麼都有。爛菜葉子,魚鱗,雞毛,不知道從哪兒淌過來的血水,混在一起,被無數雙腳踩來踩去,踩成一層滑膩膩的東西。
娃娃魚走在最後麵。她今天穿了一雙新球鞋,白的。每走一步都低頭看一眼鞋麵,看髒了沒有。
走了二十步,鞋麵上濺了一個泥點。
她蹲下去擦。
酸菜湯迴頭看了一眼,沒催她。從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一張遞過去。
“別擦了。越擦越髒。迴去洗。”
娃娃魚接過紙巾,沒擦鞋,攥在手裡。站起來繼續走。
三個人穿過蔬菜區。
穿過肉鋪區。
穿過活禽區。活禽區的味道最衝。鐵籠子摞了三層,雞鴨擠在裡麵,羽毛上沾著糞,眼睛圓溜溜的,從籠子縫裡往外看。一隻公雞突然打鳴,聲音劈了,像生鏽的鐵門被硬推開。娃娃魚被嚇了一跳,往酸菜湯身後躲了躲。籠子旁邊的老闆在殺雞。一手攥著雞翅膀,一手拿刀。刀在雞脖子上橫著一拉,血噴出來,落進地上的搪瓷盆裡。盆裡已經有小半盆血了,暗紅色的,上麵浮著一層沫子。雞在老闆手裡蹬了幾下腿,不動了。老闆把死雞往熱水桶裡一扔,桶裡的水滾著,蒸汽湧上來,帶著一股腥甜的肉味。
娃娃魚盯著那隻雞看了很久。
“別看了。”酸菜湯拽了她一把。
娃娃魚跟著走了。走出去好幾步,又迴頭看了一眼。熱水桶裡,那隻雞被撈起來了,老闆正徒手扯雞毛。濕毛扯下來的時候發出噗噗的悶響,連皮帶毛,一扯一大把。
“姐。”
“嗯?”
“那隻雞死之前,在想什麼?”
酸菜湯沒迴答。
巴刀魚替她迴答了。
“在想籠子裡那點地方,到底算不算活著。”
娃娃魚不說話了。
三個人繼續走。
穿過活禽區,往右拐,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攤位明顯比外麵破。遮陽棚是彩條布拚的,用鐵絲綁在竹竿上,風吹過來嘩啦啦響。攤位上的貨擺得亂七八糟,有的用編織袋墊著,有的直接擱在地上。賣的東西也雜。幹辣椒,花椒粒,八角,桂皮,草果,還有一堆娃娃魚不認識的根根草草,黑乎乎的,像是從土裡剛刨出來,泥都沒洗幹淨。
巷子盡頭,是一排鐵皮棚子。
老黃給的地址就是這兒。
巴刀魚在最裡頭那間棚子門口停下來。
棚子關著門。
鐵皮門。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門上沒掛鎖,但門縫裡透出一絲光。裡麵有人。
巴刀魚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
裡麵沒動靜。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露出一張臉。四十來歲,瘦,顴骨高,眼窩深,眼珠子是灰褐色的,像放久了的豬油。左眼角有一道疤,從眼角拉到顴骨,縫過針,針腳粗,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找誰。”那人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是很久沒喝水。
“方會長讓我們來的。”巴刀魚說。
那人盯著巴刀魚看了幾秒鍾,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酸菜湯和娃娃魚。然後把門縫拉大了一點。
“進來。”
三個人側著身子擠進去。
鐵皮棚子裡麵比外麵看著大。堆滿了東西。靠牆是一排冷櫃,老式的,壓縮機嗡嗡響,櫃麵上落了一層灰。冷櫃旁邊堆著編織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紮著尼龍繩。牆角立著幾個塑膠桶,桶身上貼著標簽,標簽上的字已經花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空氣裡有一股很怪的味道。
不是臭。也不是腥。是甜。甜得發膩,像糖精放多了,甜到發苦。
娃娃魚捂住鼻子。
“這什麼味道?”
刀疤臉沒理她。走到冷櫃旁邊,拉開一臺冷櫃的蓋子。冷氣湧出來,白濛濛的。他從裡麵拎出一塊肉,摔在臺麵上。
肉是凍著的。表麵結著一層霜。
“看。”
巴刀魚走近了。
肉是獸肉。不是豬牛羊,是什麼東西,一眼認不出來。肌肉纖維比普通畜肉粗,紋理很深,一條一條的,像擰緊的繩子。肉色偏暗,不是鮮紅,是暗紅,暗得發紫。
巴刀魚把手懸在肉上麵,沒碰。
掌心微微發熱。
是玄力在感應。
他的手指收緊了。
肉裡有東西。
不是活物。是殘留。像茶水喝完了,杯底那層漬。很淡。但確實存在過。
“食魘孢子。”他說。
刀疤臉點了點頭。
“這批肉,從哪裡來的?”巴刀魚問。
刀疤臉沒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煙卷在嘴唇上滾了一下,從左邊滾到右邊。
“方會長說,你們能查。”
“能查。但得知道來路。”
刀疤臉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緬甸。”
“緬甸哪裡?”
“木姐。”
木姐。緬北的口岸,跟雲南瑞麗隔著一條河。那條河不寬,旱季的時候捲起褲腿就能趟過去。河兩岸都是做玉石和木材生意的,這幾年又多了一樣——獸肉。從緬北原始林區獵來的異獸,剝皮剔骨,凍成肉塊,裝進泡沫箱,順著湄公河一路往下,進了境內,就流到這種鐵皮棚子裡。
“這批肉,跟孫得財什麼關係?”酸菜湯忽然開口。
刀疤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酸菜湯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一點東西。不是怕。是警惕。老鼠聞到貓味的那種警惕。
“孫得財跟我拿過貨。”
“拿過幾次?”
“三次。也可能是四次。記不清了。”
“拿的是什麼肉?”
“獸肉。跟這塊一樣。”
“你知不知道他拿去幹什麼?”
刀疤臉不說話了。
他把煙叼迴嘴裡,這迴點上了。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他臉上的疤更明顯了。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鐵皮棚子裡散開,跟那股甜膩膩的味道攪在一起。
“知道。”
“知道你還賣?”
刀疤臉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輕得沒有聲音。
“我賣的是肉。他買的是肉。一手錢一手貨。至於他拿去幹什麼——”
他把煙灰彈幹淨了。
“那是他的事。”
酸菜湯的拳頭攥起來了。
巴刀魚的手按在她手腕上。按得很輕,但酸菜湯感覺到了。他的手很熱。玄力在掌心裡壓著,像炭火埋在灰底下。
酸菜湯把拳頭鬆開了。
“孫得財洗肉用的中和液,也是你賣給他的?”巴刀魚問。
刀疤臉吸煙的動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娃娃魚差點沒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
“什麼中和液。聽不懂。”
巴刀魚沒跟他爭。他走到那排冷櫃前麵,拉開第二個冷櫃的蓋子。裡麵不是肉。是一排塑膠壺。白壺,五升裝的那種,蓋子擰得緊緊的。壺身上貼著白膠布,膠布上寫著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潦草。
“n-7。”
巴刀魚拿起一壺,擰開蓋子。
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衝出來。酸菜湯往後退了一步。娃娃魚直接捂住了鼻子和嘴。
不是中和液。
但跟中和液是一個路數。化學成分,專門針對玄力殘留。洗過的東西,檢測不出孢子痕跡。
巴刀魚把蓋子擰迴去。
“這是n-7。孫得財用的是n-9。配方差一點,功能一樣。”
他把塑膠壺放迴冷櫃裡,關上蓋子。
轉過身,看著刀疤臉。
“你不光賣肉。你還賣洗肉的東西。”
刀疤臉的煙燃到了手指,他被燙了一下,煙頭掉在地上。他用鞋底踩滅,碾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巴刀魚說,“問你幾個問題。問完我們就走。”
刀疤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兜裡又摸出一根煙,點上。這迴吸得很深,煙從鼻孔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淡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在肺裡過濾了一遍。
“問。”
“孫得財最近一次跟你拿貨,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二十號左右。”
“拿的什麼?”
“一批獸腿肉。凍的。兩百斤。”
“中和液呢?”
“他沒跟我拿。”
“他找誰拿的?”
刀疤臉把煙灰彈在地上。
“方圖。”
鐵皮棚子裡忽然安靜了。
冷櫃的壓縮機還在嗡嗡響。外麵巷子裡有人在吆喝,賣花椒的,拖著長音,“花椒——麻嘴的花椒——”聲音隔著鐵皮傳進來,悶悶的。
酸菜湯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誰?”
“方圖。方副會長。”刀疤臉說,“孫得財是我表弟,方圖是我表姐。我們三個,是一個姥姥帶大的。”
他把煙叼在嘴裡,笑了。笑得很淡。臉上的疤被笑容扯動,蜈蚣像是在爬。
“孫得財出事之後,方圖來找過我。讓我把倉庫裡的n-9全拉走,一瓶都不許留。我說行。她又讓我把跟孫得財的交易記錄刪了。我也刪了。然後她問我,還有誰知道孫得財從我這兒拿過貨。我說沒了。她說好。”
他彈掉煙灰。
“第二天,評級組就把酸菜的玄力等級降了。理由是情緒化嚴重,玄力穩定性不達標。”
酸菜湯的臉白了。
不是怕。
是怒。
是那種被人從頭到尾當傻子耍了一遍之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怒。
“方圖。她——”
巴刀魚抬手,攔住了她的話。
“方圖給你的n-9,是從哪裡來的?”
刀疤臉搖頭。
“不知道。她不說,我也不問。我隻知道她手裡有渠道,能弄到協會內部都弄不到的貨。n-9是禁品。協會明令禁止使用。但她能弄到。”
“她弄來幹什麼?”
“賣給孫得財。孫得財再轉手賣給其他玄廚。一條線。”
“她自己不賣?”
“不賣。她隻做上遊。貨源、渠道、定價,都是她把著。孫得財就是個跑腿的。”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為什麼願意說?”
刀疤臉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碾了很久,碾到煙頭碎成了渣。
“因為孫得財出事的第二天,她來找我。讓我把倉庫裡所有跟孫得財有關的東西都處理掉。獸肉。中和液。進貨單。出貨單。全處理。一樣不留。”
他抬起腳,看著地上那一小撮煙灰和煙絲。
“我說好。然後她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她說,你,也處理掉。”
酸菜湯的後背繃緊了。
娃娃魚往她身邊靠了一步。
刀疤臉沒看她們。他看著巴刀魚。
“她讓我走。離開滬杭。去緬甸,去寮國,去哪兒都行,五年之內不許迴來。我說我要是不走呢。她說,那就不用走了。”
他把手伸進兜裡。酸菜湯的手抬起來,玄力在指尖凝聚。巴刀魚沒動。
刀疤臉從兜裡掏出來的,不是刀。
是一張火車票。
票麵上印著日期。昨天的。起點是滬杭,終點是昆明。昆明往南,就是邊境。
“我本來該昨天走的。”
他把火車票放在臺麵上,放在那塊凍獸肉旁邊。票麵上沾了霜,化開,洇濕了一小塊。
“但我沒走。”
“為什麼?”巴刀魚問。
刀疤臉看著那張火車票。
“因為孫得財是我表弟。他雖然不幹人事,但小時候我掉河裡,是他把我撈上來的。”
他把火車票翻過來。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方圖。n-9源頭。協會內鬼。查。”
他把票推給巴刀魚。
“這是孫得財出事前一天,塞在我門縫底下的。”
鐵皮棚子裡又安靜了。
外麵的吆喝聲也停了。賣花椒的可能走遠了。
巴刀魚把火車票拿起來。票麵上沾著霜,沾著那個已經涼透了的日期。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票收進兜裡。
“你打算怎麼辦?”
刀疤臉又從煙盒裡摸出一根煙。盒子裡隻剩這一根了。他叼在嘴上,這迴沒點。
“留下來。等。”
“等什麼?”
“等你們把方圖揪出來。”
他把煙從左邊嘴角滾到右邊嘴角。
“然後我去給孫得財上墳。告訴他,害他的人,替他報仇了。”
娃娃魚忽然開口。
“你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刀疤臉愣了一下。
然後他摸了摸那道從眼角拉到顴骨的蜈蚣。
“小時候。跟孫得財打架。他拿碎碗片子劃的。”
“他為什麼劃你?”
刀疤臉笑了。這迴是真的笑。笑得臉上的疤都擠在一起。
“因為我把他的鳥放了。一隻畫眉,他養了半年。我說鳥關在籠子裡可憐。他說關你屁事。我說就關我屁事。他劃了我一刀。我把籠子門開啟,鳥飛了。”
他摸了摸那道疤。
“飛走之前,鳥在籠子門口站了一下。迴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飛了。”
他把最後一根煙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
煙從鼻孔裡出來,從嘴裡出來,從疤縫裡滲出來,把他整張臉都罩在煙霧裡。
“那隻畫眉,後來我在城西見過。落在一棵槐樹上,叫了一整個下午。”
他把煙灰彈掉。
“叫得好聽。”
鐵皮棚子外麵,不知道誰家養的畫眉忽然叫了一聲。
叫得脆生生的。
像一顆水滴掉進油鍋裡。
(第03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