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9章 城西市場天不亮就開了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670·2026/5/19

城西的市場,天不亮就開了。 巴刀魚到的時候,整條街已經泡在燈光裡。攤位上的燈泡亮得紮眼,一個挨一個,把半條街照得像著了火。賣魚的蹲在地上宰魚,刮鱗的聲音刷刷的,鱗片濺到路過的人腳麵上,亮晶晶貼在那兒,沒人低頭看。賣菜的把菜葉子剝下來,黃的扔進簍子,綠的碼整齊,拿噴壺往上滋水。水珠子掛在葉子上,顫巍巍的,像菜在出汗。 空氣裡什麼味兒都有。 魚腥味。豬血味。花椒味。泡菜的酸味。活雞籠子裡掃出來的雞糞味。還有炸油條的油鍋,滾油撞上麵團,滋啦一聲,香味炸開,把別的味道都蓋住一截。 巴刀魚站在市場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酸菜湯站在他左邊,皺著鼻子。 “這什麼味兒。” “錢味兒。”巴刀魚說。 酸菜湯看了他一眼。 “你管雞糞叫錢味兒?” “雞糞養菜,菜賣錢。不是錢味兒是什麼。” 酸菜湯懶得跟他辯。她往裡走了幾步,鞋底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發出黏糊糊的聲音。地麵上什麼都有。爛菜葉子,魚鱗,雞毛,不知道從哪兒淌過來的血水,混在一起,被無數雙腳踩來踩去,踩成一層滑膩膩的東西。 娃娃魚走在最後麵。她今天穿了一雙新球鞋,白的。每走一步都低頭看一眼鞋麵,看髒了沒有。 走了二十步,鞋麵上濺了一個泥點。 她蹲下去擦。 酸菜湯迴頭看了一眼,沒催她。從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一張遞過去。 “別擦了。越擦越髒。迴去洗。” 娃娃魚接過紙巾,沒擦鞋,攥在手裡。站起來繼續走。 三個人穿過蔬菜區。 穿過肉鋪區。 穿過活禽區。活禽區的味道最衝。鐵籠子摞了三層,雞鴨擠在裡麵,羽毛上沾著糞,眼睛圓溜溜的,從籠子縫裡往外看。一隻公雞突然打鳴,聲音劈了,像生鏽的鐵門被硬推開。娃娃魚被嚇了一跳,往酸菜湯身後躲了躲。籠子旁邊的老闆在殺雞。一手攥著雞翅膀,一手拿刀。刀在雞脖子上橫著一拉,血噴出來,落進地上的搪瓷盆裡。盆裡已經有小半盆血了,暗紅色的,上麵浮著一層沫子。雞在老闆手裡蹬了幾下腿,不動了。老闆把死雞往熱水桶裡一扔,桶裡的水滾著,蒸汽湧上來,帶著一股腥甜的肉味。 娃娃魚盯著那隻雞看了很久。 “別看了。”酸菜湯拽了她一把。 娃娃魚跟著走了。走出去好幾步,又迴頭看了一眼。熱水桶裡,那隻雞被撈起來了,老闆正徒手扯雞毛。濕毛扯下來的時候發出噗噗的悶響,連皮帶毛,一扯一大把。 “姐。” “嗯?” “那隻雞死之前,在想什麼?” 酸菜湯沒迴答。 巴刀魚替她迴答了。 “在想籠子裡那點地方,到底算不算活著。” 娃娃魚不說話了。 三個人繼續走。 穿過活禽區,往右拐,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攤位明顯比外麵破。遮陽棚是彩條布拚的,用鐵絲綁在竹竿上,風吹過來嘩啦啦響。攤位上的貨擺得亂七八糟,有的用編織袋墊著,有的直接擱在地上。賣的東西也雜。幹辣椒,花椒粒,八角,桂皮,草果,還有一堆娃娃魚不認識的根根草草,黑乎乎的,像是從土裡剛刨出來,泥都沒洗幹淨。 巷子盡頭,是一排鐵皮棚子。 老黃給的地址就是這兒。 巴刀魚在最裡頭那間棚子門口停下來。 棚子關著門。 鐵皮門。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門上沒掛鎖,但門縫裡透出一絲光。裡麵有人。 巴刀魚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 裡麵沒動靜。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露出一張臉。四十來歲,瘦,顴骨高,眼窩深,眼珠子是灰褐色的,像放久了的豬油。左眼角有一道疤,從眼角拉到顴骨,縫過針,針腳粗,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找誰。”那人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是很久沒喝水。 “方會長讓我們來的。”巴刀魚說。 那人盯著巴刀魚看了幾秒鍾,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酸菜湯和娃娃魚。然後把門縫拉大了一點。 “進來。” 三個人側著身子擠進去。 鐵皮棚子裡麵比外麵看著大。堆滿了東西。靠牆是一排冷櫃,老式的,壓縮機嗡嗡響,櫃麵上落了一層灰。冷櫃旁邊堆著編織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紮著尼龍繩。牆角立著幾個塑膠桶,桶身上貼著標簽,標簽上的字已經花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空氣裡有一股很怪的味道。 不是臭。也不是腥。是甜。甜得發膩,像糖精放多了,甜到發苦。 娃娃魚捂住鼻子。 “這什麼味道?” 刀疤臉沒理她。走到冷櫃旁邊,拉開一臺冷櫃的蓋子。冷氣湧出來,白濛濛的。他從裡麵拎出一塊肉,摔在臺麵上。 肉是凍著的。表麵結著一層霜。 “看。” 巴刀魚走近了。 肉是獸肉。不是豬牛羊,是什麼東西,一眼認不出來。肌肉纖維比普通畜肉粗,紋理很深,一條一條的,像擰緊的繩子。肉色偏暗,不是鮮紅,是暗紅,暗得發紫。 巴刀魚把手懸在肉上麵,沒碰。 掌心微微發熱。 是玄力在感應。 他的手指收緊了。 肉裡有東西。 不是活物。是殘留。像茶水喝完了,杯底那層漬。很淡。但確實存在過。 “食魘孢子。”他說。 刀疤臉點了點頭。 “這批肉,從哪裡來的?”巴刀魚問。 刀疤臉沒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煙卷在嘴唇上滾了一下,從左邊滾到右邊。 “方會長說,你們能查。” “能查。但得知道來路。” 刀疤臉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緬甸。” “緬甸哪裡?” “木姐。” 木姐。緬北的口岸,跟雲南瑞麗隔著一條河。那條河不寬,旱季的時候捲起褲腿就能趟過去。河兩岸都是做玉石和木材生意的,這幾年又多了一樣——獸肉。從緬北原始林區獵來的異獸,剝皮剔骨,凍成肉塊,裝進泡沫箱,順著湄公河一路往下,進了境內,就流到這種鐵皮棚子裡。 “這批肉,跟孫得財什麼關係?”酸菜湯忽然開口。 刀疤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酸菜湯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一點東西。不是怕。是警惕。老鼠聞到貓味的那種警惕。 “孫得財跟我拿過貨。” “拿過幾次?” “三次。也可能是四次。記不清了。” “拿的是什麼肉?” “獸肉。跟這塊一樣。” “你知不知道他拿去幹什麼?” 刀疤臉不說話了。 他把煙叼迴嘴裡,這迴點上了。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他臉上的疤更明顯了。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鐵皮棚子裡散開,跟那股甜膩膩的味道攪在一起。 “知道。” “知道你還賣?” 刀疤臉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輕得沒有聲音。 “我賣的是肉。他買的是肉。一手錢一手貨。至於他拿去幹什麼——” 他把煙灰彈幹淨了。 “那是他的事。” 酸菜湯的拳頭攥起來了。 巴刀魚的手按在她手腕上。按得很輕,但酸菜湯感覺到了。他的手很熱。玄力在掌心裡壓著,像炭火埋在灰底下。 酸菜湯把拳頭鬆開了。 “孫得財洗肉用的中和液,也是你賣給他的?”巴刀魚問。 刀疤臉吸煙的動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娃娃魚差點沒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 “什麼中和液。聽不懂。” 巴刀魚沒跟他爭。他走到那排冷櫃前麵,拉開第二個冷櫃的蓋子。裡麵不是肉。是一排塑膠壺。白壺,五升裝的那種,蓋子擰得緊緊的。壺身上貼著白膠布,膠布上寫著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潦草。 “n-7。” 巴刀魚拿起一壺,擰開蓋子。 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衝出來。酸菜湯往後退了一步。娃娃魚直接捂住了鼻子和嘴。 不是中和液。 但跟中和液是一個路數。化學成分,專門針對玄力殘留。洗過的東西,檢測不出孢子痕跡。 巴刀魚把蓋子擰迴去。 “這是n-7。孫得財用的是n-9。配方差一點,功能一樣。” 他把塑膠壺放迴冷櫃裡,關上蓋子。 轉過身,看著刀疤臉。 “你不光賣肉。你還賣洗肉的東西。” 刀疤臉的煙燃到了手指,他被燙了一下,煙頭掉在地上。他用鞋底踩滅,碾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巴刀魚說,“問你幾個問題。問完我們就走。” 刀疤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兜裡又摸出一根煙,點上。這迴吸得很深,煙從鼻孔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淡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在肺裡過濾了一遍。 “問。” “孫得財最近一次跟你拿貨,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二十號左右。” “拿的什麼?” “一批獸腿肉。凍的。兩百斤。” “中和液呢?” “他沒跟我拿。” “他找誰拿的?” 刀疤臉把煙灰彈在地上。 “方圖。” 鐵皮棚子裡忽然安靜了。 冷櫃的壓縮機還在嗡嗡響。外麵巷子裡有人在吆喝,賣花椒的,拖著長音,“花椒——麻嘴的花椒——”聲音隔著鐵皮傳進來,悶悶的。 酸菜湯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誰?” “方圖。方副會長。”刀疤臉說,“孫得財是我表弟,方圖是我表姐。我們三個,是一個姥姥帶大的。” 他把煙叼在嘴裡,笑了。笑得很淡。臉上的疤被笑容扯動,蜈蚣像是在爬。 “孫得財出事之後,方圖來找過我。讓我把倉庫裡的n-9全拉走,一瓶都不許留。我說行。她又讓我把跟孫得財的交易記錄刪了。我也刪了。然後她問我,還有誰知道孫得財從我這兒拿過貨。我說沒了。她說好。” 他彈掉煙灰。 “第二天,評級組就把酸菜的玄力等級降了。理由是情緒化嚴重,玄力穩定性不達標。” 酸菜湯的臉白了。 不是怕。 是怒。 是那種被人從頭到尾當傻子耍了一遍之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怒。 “方圖。她——” 巴刀魚抬手,攔住了她的話。 “方圖給你的n-9,是從哪裡來的?” 刀疤臉搖頭。 “不知道。她不說,我也不問。我隻知道她手裡有渠道,能弄到協會內部都弄不到的貨。n-9是禁品。協會明令禁止使用。但她能弄到。” “她弄來幹什麼?” “賣給孫得財。孫得財再轉手賣給其他玄廚。一條線。” “她自己不賣?” “不賣。她隻做上遊。貨源、渠道、定價,都是她把著。孫得財就是個跑腿的。”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為什麼願意說?” 刀疤臉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碾了很久,碾到煙頭碎成了渣。 “因為孫得財出事的第二天,她來找我。讓我把倉庫裡所有跟孫得財有關的東西都處理掉。獸肉。中和液。進貨單。出貨單。全處理。一樣不留。” 他抬起腳,看著地上那一小撮煙灰和煙絲。 “我說好。然後她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她說,你,也處理掉。” 酸菜湯的後背繃緊了。 娃娃魚往她身邊靠了一步。 刀疤臉沒看她們。他看著巴刀魚。 “她讓我走。離開滬杭。去緬甸,去寮國,去哪兒都行,五年之內不許迴來。我說我要是不走呢。她說,那就不用走了。” 他把手伸進兜裡。酸菜湯的手抬起來,玄力在指尖凝聚。巴刀魚沒動。 刀疤臉從兜裡掏出來的,不是刀。 是一張火車票。 票麵上印著日期。昨天的。起點是滬杭,終點是昆明。昆明往南,就是邊境。 “我本來該昨天走的。” 他把火車票放在臺麵上,放在那塊凍獸肉旁邊。票麵上沾了霜,化開,洇濕了一小塊。 “但我沒走。” “為什麼?”巴刀魚問。 刀疤臉看著那張火車票。 “因為孫得財是我表弟。他雖然不幹人事,但小時候我掉河裡,是他把我撈上來的。” 他把火車票翻過來。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方圖。n-9源頭。協會內鬼。查。” 他把票推給巴刀魚。 “這是孫得財出事前一天,塞在我門縫底下的。” 鐵皮棚子裡又安靜了。 外麵的吆喝聲也停了。賣花椒的可能走遠了。 巴刀魚把火車票拿起來。票麵上沾著霜,沾著那個已經涼透了的日期。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票收進兜裡。 “你打算怎麼辦?” 刀疤臉又從煙盒裡摸出一根煙。盒子裡隻剩這一根了。他叼在嘴上,這迴沒點。 “留下來。等。” “等什麼?” “等你們把方圖揪出來。” 他把煙從左邊嘴角滾到右邊嘴角。 “然後我去給孫得財上墳。告訴他,害他的人,替他報仇了。” 娃娃魚忽然開口。 “你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刀疤臉愣了一下。 然後他摸了摸那道從眼角拉到顴骨的蜈蚣。 “小時候。跟孫得財打架。他拿碎碗片子劃的。” “他為什麼劃你?” 刀疤臉笑了。這迴是真的笑。笑得臉上的疤都擠在一起。 “因為我把他的鳥放了。一隻畫眉,他養了半年。我說鳥關在籠子裡可憐。他說關你屁事。我說就關我屁事。他劃了我一刀。我把籠子門開啟,鳥飛了。” 他摸了摸那道疤。 “飛走之前,鳥在籠子門口站了一下。迴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飛了。” 他把最後一根煙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 煙從鼻孔裡出來,從嘴裡出來,從疤縫裡滲出來,把他整張臉都罩在煙霧裡。 “那隻畫眉,後來我在城西見過。落在一棵槐樹上,叫了一整個下午。” 他把煙灰彈掉。 “叫得好聽。” 鐵皮棚子外麵,不知道誰家養的畫眉忽然叫了一聲。 叫得脆生生的。 像一顆水滴掉進油鍋裡。 (第0339章完)

城西的市場,天不亮就開了。

巴刀魚到的時候,整條街已經泡在燈光裡。攤位上的燈泡亮得紮眼,一個挨一個,把半條街照得像著了火。賣魚的蹲在地上宰魚,刮鱗的聲音刷刷的,鱗片濺到路過的人腳麵上,亮晶晶貼在那兒,沒人低頭看。賣菜的把菜葉子剝下來,黃的扔進簍子,綠的碼整齊,拿噴壺往上滋水。水珠子掛在葉子上,顫巍巍的,像菜在出汗。

空氣裡什麼味兒都有。

魚腥味。豬血味。花椒味。泡菜的酸味。活雞籠子裡掃出來的雞糞味。還有炸油條的油鍋,滾油撞上麵團,滋啦一聲,香味炸開,把別的味道都蓋住一截。

巴刀魚站在市場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酸菜湯站在他左邊,皺著鼻子。

“這什麼味兒。”

“錢味兒。”巴刀魚說。

酸菜湯看了他一眼。

“你管雞糞叫錢味兒?”

“雞糞養菜,菜賣錢。不是錢味兒是什麼。”

酸菜湯懶得跟他辯。她往裡走了幾步,鞋底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發出黏糊糊的聲音。地麵上什麼都有。爛菜葉子,魚鱗,雞毛,不知道從哪兒淌過來的血水,混在一起,被無數雙腳踩來踩去,踩成一層滑膩膩的東西。

娃娃魚走在最後麵。她今天穿了一雙新球鞋,白的。每走一步都低頭看一眼鞋麵,看髒了沒有。

走了二十步,鞋麵上濺了一個泥點。

她蹲下去擦。

酸菜湯迴頭看了一眼,沒催她。從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一張遞過去。

“別擦了。越擦越髒。迴去洗。”

娃娃魚接過紙巾,沒擦鞋,攥在手裡。站起來繼續走。

三個人穿過蔬菜區。

穿過肉鋪區。

穿過活禽區。活禽區的味道最衝。鐵籠子摞了三層,雞鴨擠在裡麵,羽毛上沾著糞,眼睛圓溜溜的,從籠子縫裡往外看。一隻公雞突然打鳴,聲音劈了,像生鏽的鐵門被硬推開。娃娃魚被嚇了一跳,往酸菜湯身後躲了躲。籠子旁邊的老闆在殺雞。一手攥著雞翅膀,一手拿刀。刀在雞脖子上橫著一拉,血噴出來,落進地上的搪瓷盆裡。盆裡已經有小半盆血了,暗紅色的,上麵浮著一層沫子。雞在老闆手裡蹬了幾下腿,不動了。老闆把死雞往熱水桶裡一扔,桶裡的水滾著,蒸汽湧上來,帶著一股腥甜的肉味。

娃娃魚盯著那隻雞看了很久。

“別看了。”酸菜湯拽了她一把。

娃娃魚跟著走了。走出去好幾步,又迴頭看了一眼。熱水桶裡,那隻雞被撈起來了,老闆正徒手扯雞毛。濕毛扯下來的時候發出噗噗的悶響,連皮帶毛,一扯一大把。

“姐。”

“嗯?”

“那隻雞死之前,在想什麼?”

酸菜湯沒迴答。

巴刀魚替她迴答了。

“在想籠子裡那點地方,到底算不算活著。”

娃娃魚不說話了。

三個人繼續走。

穿過活禽區,往右拐,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攤位明顯比外麵破。遮陽棚是彩條布拚的,用鐵絲綁在竹竿上,風吹過來嘩啦啦響。攤位上的貨擺得亂七八糟,有的用編織袋墊著,有的直接擱在地上。賣的東西也雜。幹辣椒,花椒粒,八角,桂皮,草果,還有一堆娃娃魚不認識的根根草草,黑乎乎的,像是從土裡剛刨出來,泥都沒洗幹淨。

巷子盡頭,是一排鐵皮棚子。

老黃給的地址就是這兒。

巴刀魚在最裡頭那間棚子門口停下來。

棚子關著門。

鐵皮門。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門上沒掛鎖,但門縫裡透出一絲光。裡麵有人。

巴刀魚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

裡麵沒動靜。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露出一張臉。四十來歲,瘦,顴骨高,眼窩深,眼珠子是灰褐色的,像放久了的豬油。左眼角有一道疤,從眼角拉到顴骨,縫過針,針腳粗,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找誰。”那人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是很久沒喝水。

“方會長讓我們來的。”巴刀魚說。

那人盯著巴刀魚看了幾秒鍾,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酸菜湯和娃娃魚。然後把門縫拉大了一點。

“進來。”

三個人側著身子擠進去。

鐵皮棚子裡麵比外麵看著大。堆滿了東西。靠牆是一排冷櫃,老式的,壓縮機嗡嗡響,櫃麵上落了一層灰。冷櫃旁邊堆著編織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紮著尼龍繩。牆角立著幾個塑膠桶,桶身上貼著標簽,標簽上的字已經花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空氣裡有一股很怪的味道。

不是臭。也不是腥。是甜。甜得發膩,像糖精放多了,甜到發苦。

娃娃魚捂住鼻子。

“這什麼味道?”

刀疤臉沒理她。走到冷櫃旁邊,拉開一臺冷櫃的蓋子。冷氣湧出來,白濛濛的。他從裡麵拎出一塊肉,摔在臺麵上。

肉是凍著的。表麵結著一層霜。

“看。”

巴刀魚走近了。

肉是獸肉。不是豬牛羊,是什麼東西,一眼認不出來。肌肉纖維比普通畜肉粗,紋理很深,一條一條的,像擰緊的繩子。肉色偏暗,不是鮮紅,是暗紅,暗得發紫。

巴刀魚把手懸在肉上麵,沒碰。

掌心微微發熱。

是玄力在感應。

他的手指收緊了。

肉裡有東西。

不是活物。是殘留。像茶水喝完了,杯底那層漬。很淡。但確實存在過。

“食魘孢子。”他說。

刀疤臉點了點頭。

“這批肉,從哪裡來的?”巴刀魚問。

刀疤臉沒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煙卷在嘴唇上滾了一下,從左邊滾到右邊。

“方會長說,你們能查。”

“能查。但得知道來路。”

刀疤臉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緬甸。”

“緬甸哪裡?”

“木姐。”

木姐。緬北的口岸,跟雲南瑞麗隔著一條河。那條河不寬,旱季的時候捲起褲腿就能趟過去。河兩岸都是做玉石和木材生意的,這幾年又多了一樣——獸肉。從緬北原始林區獵來的異獸,剝皮剔骨,凍成肉塊,裝進泡沫箱,順著湄公河一路往下,進了境內,就流到這種鐵皮棚子裡。

“這批肉,跟孫得財什麼關係?”酸菜湯忽然開口。

刀疤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酸菜湯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一點東西。不是怕。是警惕。老鼠聞到貓味的那種警惕。

“孫得財跟我拿過貨。”

“拿過幾次?”

“三次。也可能是四次。記不清了。”

“拿的是什麼肉?”

“獸肉。跟這塊一樣。”

“你知不知道他拿去幹什麼?”

刀疤臉不說話了。

他把煙叼迴嘴裡,這迴點上了。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他臉上的疤更明顯了。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鐵皮棚子裡散開,跟那股甜膩膩的味道攪在一起。

“知道。”

“知道你還賣?”

刀疤臉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輕得沒有聲音。

“我賣的是肉。他買的是肉。一手錢一手貨。至於他拿去幹什麼——”

他把煙灰彈幹淨了。

“那是他的事。”

酸菜湯的拳頭攥起來了。

巴刀魚的手按在她手腕上。按得很輕,但酸菜湯感覺到了。他的手很熱。玄力在掌心裡壓著,像炭火埋在灰底下。

酸菜湯把拳頭鬆開了。

“孫得財洗肉用的中和液,也是你賣給他的?”巴刀魚問。

刀疤臉吸煙的動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娃娃魚差點沒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

“什麼中和液。聽不懂。”

巴刀魚沒跟他爭。他走到那排冷櫃前麵,拉開第二個冷櫃的蓋子。裡麵不是肉。是一排塑膠壺。白壺,五升裝的那種,蓋子擰得緊緊的。壺身上貼著白膠布,膠布上寫著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潦草。

“n-7。”

巴刀魚拿起一壺,擰開蓋子。

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衝出來。酸菜湯往後退了一步。娃娃魚直接捂住了鼻子和嘴。

不是中和液。

但跟中和液是一個路數。化學成分,專門針對玄力殘留。洗過的東西,檢測不出孢子痕跡。

巴刀魚把蓋子擰迴去。

“這是n-7。孫得財用的是n-9。配方差一點,功能一樣。”

他把塑膠壺放迴冷櫃裡,關上蓋子。

轉過身,看著刀疤臉。

“你不光賣肉。你還賣洗肉的東西。”

刀疤臉的煙燃到了手指,他被燙了一下,煙頭掉在地上。他用鞋底踩滅,碾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巴刀魚說,“問你幾個問題。問完我們就走。”

刀疤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兜裡又摸出一根煙,點上。這迴吸得很深,煙從鼻孔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淡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在肺裡過濾了一遍。

“問。”

“孫得財最近一次跟你拿貨,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二十號左右。”

“拿的什麼?”

“一批獸腿肉。凍的。兩百斤。”

“中和液呢?”

“他沒跟我拿。”

“他找誰拿的?”

刀疤臉把煙灰彈在地上。

“方圖。”

鐵皮棚子裡忽然安靜了。

冷櫃的壓縮機還在嗡嗡響。外麵巷子裡有人在吆喝,賣花椒的,拖著長音,“花椒——麻嘴的花椒——”聲音隔著鐵皮傳進來,悶悶的。

酸菜湯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誰?”

“方圖。方副會長。”刀疤臉說,“孫得財是我表弟,方圖是我表姐。我們三個,是一個姥姥帶大的。”

他把煙叼在嘴裡,笑了。笑得很淡。臉上的疤被笑容扯動,蜈蚣像是在爬。

“孫得財出事之後,方圖來找過我。讓我把倉庫裡的n-9全拉走,一瓶都不許留。我說行。她又讓我把跟孫得財的交易記錄刪了。我也刪了。然後她問我,還有誰知道孫得財從我這兒拿過貨。我說沒了。她說好。”

他彈掉煙灰。

“第二天,評級組就把酸菜的玄力等級降了。理由是情緒化嚴重,玄力穩定性不達標。”

酸菜湯的臉白了。

不是怕。

是怒。

是那種被人從頭到尾當傻子耍了一遍之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怒。

“方圖。她——”

巴刀魚抬手,攔住了她的話。

“方圖給你的n-9,是從哪裡來的?”

刀疤臉搖頭。

“不知道。她不說,我也不問。我隻知道她手裡有渠道,能弄到協會內部都弄不到的貨。n-9是禁品。協會明令禁止使用。但她能弄到。”

“她弄來幹什麼?”

“賣給孫得財。孫得財再轉手賣給其他玄廚。一條線。”

“她自己不賣?”

“不賣。她隻做上遊。貨源、渠道、定價,都是她把著。孫得財就是個跑腿的。”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為什麼願意說?”

刀疤臉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碾了很久,碾到煙頭碎成了渣。

“因為孫得財出事的第二天,她來找我。讓我把倉庫裡所有跟孫得財有關的東西都處理掉。獸肉。中和液。進貨單。出貨單。全處理。一樣不留。”

他抬起腳,看著地上那一小撮煙灰和煙絲。

“我說好。然後她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她說,你,也處理掉。”

酸菜湯的後背繃緊了。

娃娃魚往她身邊靠了一步。

刀疤臉沒看她們。他看著巴刀魚。

“她讓我走。離開滬杭。去緬甸,去寮國,去哪兒都行,五年之內不許迴來。我說我要是不走呢。她說,那就不用走了。”

他把手伸進兜裡。酸菜湯的手抬起來,玄力在指尖凝聚。巴刀魚沒動。

刀疤臉從兜裡掏出來的,不是刀。

是一張火車票。

票麵上印著日期。昨天的。起點是滬杭,終點是昆明。昆明往南,就是邊境。

“我本來該昨天走的。”

他把火車票放在臺麵上,放在那塊凍獸肉旁邊。票麵上沾了霜,化開,洇濕了一小塊。

“但我沒走。”

“為什麼?”巴刀魚問。

刀疤臉看著那張火車票。

“因為孫得財是我表弟。他雖然不幹人事,但小時候我掉河裡,是他把我撈上來的。”

他把火車票翻過來。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方圖。n-9源頭。協會內鬼。查。”

他把票推給巴刀魚。

“這是孫得財出事前一天,塞在我門縫底下的。”

鐵皮棚子裡又安靜了。

外麵的吆喝聲也停了。賣花椒的可能走遠了。

巴刀魚把火車票拿起來。票麵上沾著霜,沾著那個已經涼透了的日期。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票收進兜裡。

“你打算怎麼辦?”

刀疤臉又從煙盒裡摸出一根煙。盒子裡隻剩這一根了。他叼在嘴上,這迴沒點。

“留下來。等。”

“等什麼?”

“等你們把方圖揪出來。”

他把煙從左邊嘴角滾到右邊嘴角。

“然後我去給孫得財上墳。告訴他,害他的人,替他報仇了。”

娃娃魚忽然開口。

“你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刀疤臉愣了一下。

然後他摸了摸那道從眼角拉到顴骨的蜈蚣。

“小時候。跟孫得財打架。他拿碎碗片子劃的。”

“他為什麼劃你?”

刀疤臉笑了。這迴是真的笑。笑得臉上的疤都擠在一起。

“因為我把他的鳥放了。一隻畫眉,他養了半年。我說鳥關在籠子裡可憐。他說關你屁事。我說就關我屁事。他劃了我一刀。我把籠子門開啟,鳥飛了。”

他摸了摸那道疤。

“飛走之前,鳥在籠子門口站了一下。迴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飛了。”

他把最後一根煙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

煙從鼻孔裡出來,從嘴裡出來,從疤縫裡滲出來,把他整張臉都罩在煙霧裡。

“那隻畫眉,後來我在城西見過。落在一棵槐樹上,叫了一整個下午。”

他把煙灰彈掉。

“叫得好聽。”

鐵皮棚子外麵,不知道誰家養的畫眉忽然叫了一聲。

叫得脆生生的。

像一顆水滴掉進油鍋裡。

(第0339章完)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