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8章 酸菜的心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543·2026/5/19

淩晨三點,酸菜湯還沒睡。 她坐在自己出租屋的陽臺上,兩條腿從欄杆中間伸出去,在半空中晃蕩。樓下是城中村的主街,這時候還有人在擺攤。一個賣炒粉的老頭,鐵鍋顛得嘩嘩響,油煙順著樓體往上爬,爬到六樓的時候已經很淡了,淡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酸菜湯聞著那味道,肚子叫了一聲。 她沒動。 麵前的塑膠凳子上放著一罐啤酒,已經不冰了。罐身凝著一層水珠,她拿起來喝了一口,溫吞吞的,發苦。 手機亮了。 巴刀魚發來的訊息:“睡了沒?”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螢幕扣在腿上。 過了兩分鍾,又翻過來。 “明天要去趟城西。老黃說那邊有個食材市場不對勁。你跟我去。” 酸菜湯打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仰起頭喝光了罐子裡剩下的啤酒。酒順著下巴淌下來,淌進領口裡,涼的。 陽臺門被推開了。 娃娃魚穿著一件大號的t恤,光著腳,揉著眼睛走出來。t恤是巴刀魚的,上麵印著一行字——“刀魚小館,不好吃不要錢”。字已經洗得發白了。 “姐,你還不睡?” “睡不著。” 娃娃魚在她旁邊坐下來,也把腿伸到欄杆外麵。兩個人的腿,一雙長一雙短,在夜風裡晃著。 樓下炒粉的老頭關了火。鐵鍋扣過來,用鍋鏟敲了敲鍋底,當當當,把鍋灰敲掉。他開始收攤了。煤爐子蓋上鐵蓋,塑膠凳子疊起來,一摞,兩摞,三摞。煤氣燈擰滅,整條街暗了一塊。 “姐,你是不是在想協會的事?” 酸菜湯沒吭聲。 娃娃魚說的是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玄廚協會城西分會的內部審核,酸菜湯的玄力評級被降了一級。降級的理由寫在通知單上,措辭很官方——“玄力波動幅度超標,建議暫停高階廚技研修”。 酸菜湯把那張通知單撕了。 撕得很碎。 碎到拚都拚不迴來。 但她沒扔。碎紙片裝在褲兜裡,裝了三天。 “我沒想。”她說。 娃娃魚歪過頭看著她。娃娃魚的眼睛在夜裡是淺綠色的,瞳孔裡有一點熒熒的光。這不是人類的瞳孔。是她覺醒遠古血脈之後的變化。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現在,她看見酸菜湯的心口有一團暗紅色的氣。 不是玄力。 是鬱氣。 “姐,你在生氣。” “我說了沒有。” “你就是在生氣。”娃娃魚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頭發蹭著她的脖子,癢癢的,“你生氣的時候,心口會有一團紅的東西。暗紅。像煮過頭的血豆腐。” 酸菜湯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別看我的心?” “控製不住。”娃娃魚說,“它自己往我眼睛裡鑽。”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坐了一會兒。夜風把娃娃魚的頭發吹起來,拂在酸菜湯臉上。酸菜湯沒躲。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降我的級嗎?” 娃娃魚沒迴答。 酸菜湯自己說了。 “不是因為我的玄力有問題。是因為我在上次任務裡,把那個姓孫的廚子打了。” 姓孫的廚子,叫孫得財。城西分會的三星玄廚,四十多歲,胖,禿頂,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嘴煙燻的黃牙。 他私下販賣被玄力汙染的食材。 把感染了“食魘”孢子的獸肉,混在普通食材裡,賣給不知情的玄廚。兩頭賺。賺食材的錢,也賺“清理費”——等那些玄廚發現食材有問題,做出來的菜品玄力失控,他就以“救援”的名義出麵,收一筆高昂的費用幫忙善後。 酸菜湯在追查一起食材變異事件的時候,查到了他頭上。 孫得財當時正在倉庫裡給一批受汙染的獸肉做“清洗”——用稀釋過的玄力中和液浸泡,洗掉表麵的孢子痕跡。洗過的肉,看上去跟正常肉沒有區別。賣相甚至更好,因為中和液會讓肉色變得更鮮亮。 酸菜湯踹開了倉庫的門。 孫得財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熱情,好像她不是來抓他的,是來跟他談生意的。 “喲,酸菜妹子。這麼晚了過來,想吃點什麼?哥這兒剛到了一批好貨——” 酸菜湯一拳砸在他臉上。 那一拳帶著玄力。酸係的玄力。拳頭打中鼻樑的瞬間,孫得財整張臉上的皮膚都在往中間收縮,像是被潑了檸檬汁的蛤蜊肉。酸。鑽心的酸。酸得他眼淚鼻涕一起噴出來,蹲在地上嚎。 酸菜湯又踹了他一腳。 然後又一拳。 再一拳。 巴刀魚趕到的時候,孫得財已經縮在牆角裡,兩隻手抱著腦袋,哭得跟個孩子似的。臉上全是血和鼻涕,酸味濃得連倉庫裡的腐肉味都蓋住了。 “夠了。”巴刀魚拉住她的手。 酸菜湯甩開他。 “你知道他害了多少人嗎?” “我知道。” “你知道他賣給那些玄廚的肉,最後都做給誰吃了嗎?” 巴刀魚沒說話。 酸菜湯指著牆角那堆“清洗”過的獸肉。肉的顏色確實很鮮亮,鮮亮得假。 “這些肉,會被做成菜。端到桌上。被普通人吃下去。吃下去的人不會死,不會馬上出事。孢子會在他們身體裡慢慢長。長一個星期,一個月,半年。然後他們的情緒會出問題。失眠,暴躁,莫名其妙地哭。”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爹就是這麼死的。” 巴刀魚的手停住了。 他認識酸菜湯三年,從來沒聽她提過她爹。 “我爹是一個普通人。不會玄力,不會廚技,就是一個在縣城菜市場賣了二十年豬肉的普通人。”酸菜湯說,“他不知道什麼是食魘,不知道什麼是孢子。他隻知道,那批肉進價便宜,能多賺點錢。我娘生病,需要錢。他買了。做了。端給我娘吃了。我娘沒死,他自己吃了。” 她的拳頭攥緊。 “半年。孢子在身體裡長了半年。半年裡他變了。從一個不喝酒的人,變成了每天離不開酒。從一個不跟我娘吵架的人,變成了動手。從一個——” 她停了一下。 “從一個會笑的人,變成了不會笑。” 孫得財縮在牆角,不嚎了。他透過指縫偷偷看酸菜湯,眼睛裡不是愧疚,是怕。 酸菜湯轉過身,走出去。 走到倉庫門口,停下。 “我沒殺他。不是因為我不敢。” 她沒迴頭。 “是因為我爹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湯兒,別恨。恨也是一顆種子。” 三天後,酸菜湯的玄力評級被降了。 理由是“情緒化嚴重,玄力穩定性不達標”。 通知單是城西分會副會長簽的字。副會長姓方,叫方圖。四十來歲的女人,短發,戴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把眼鏡往上推一下。她是孫得財的表姐。 娃娃魚靠在酸菜湯的肩膀上,聽著她的心跳。 心跳很穩。 但心口那團暗紅色的鬱氣,越來越濃。 “姐,你想怎麼辦?” “不怎麼辦。” “你不打算翻案?” 酸菜湯冷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刀劃過磨刀石。 “翻什麼案。方圖是副會長,評級組的人一半是她提拔的。我打孫得財是事實,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他們不追究我打人,已經很給麵子了。” “可孫得財賣汙染食材——” “證據呢?” 娃娃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酸菜湯替她說了。 “倉庫裡的肉,第二天就被處理了。中和液洗過的肉,檢測不出孢子殘留。孫得財的賬本,燒了。進貨單,丟了。連他賣過肉的那些玄廚,都一口咬定沒買過。” 她仰起頭,看著夜空。 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 “幹淨得像是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娃娃魚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去找巴哥。” “找他有什麼用。” “有用。”娃娃魚說,“巴哥的腦子跟我不一樣。他想的辦法,我想不出來。” 她轉身往陽臺門走。 走了兩步,被酸菜湯叫住。 “別去。” 娃娃魚迴過頭。 酸菜湯沒看她。看著樓下那條已經暗下來的街。炒粉的老頭走了,整條街隻剩下一盞路燈亮著。路燈底下蹲著一條野狗,黃色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狗在舔地上的什麼東西。 “他明天還要帶我去城西。”酸菜湯說,“讓他睡個好覺。” 娃娃魚站了一會兒,走迴來,重新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 腿伸在欄杆外麵。 晃。 野狗舔完了地上的東西,抬起頭,朝樓上看了看。眼睛在路燈底下是綠色的,跟娃娃魚的眼睛有點像。 狗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走了。 “姐。” “嗯?” “你爹的事,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酸菜湯拿起空啤酒罐,捏了一下。鋁皮在她掌心裡癟下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沒什麼好說的。一個賣肉的普通人,被一塊肉害死了。說出去都嫌丟人。” “不丟人。” 娃娃魚的聲音很輕。 “我爹也是普通人。他連肉都賣不了。他是個種地的。村裡徵地,他不同意,被鏟車碾斷了腿。斷腿之後,他就變了一個人。跟你爹一樣,開始喝酒,開始跟我娘吵架。開始——”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開始打我。” 酸菜湯轉過頭看著她。 娃娃魚沒哭。她很少哭。她的眼睛還是淺綠色的,瞳孔裡那點熒熒的光,在夜裡一明一滅。 “後來呢?”酸菜湯問。 “後來他死了。喝酒喝死的。死的時候我在他旁邊。他拉著我的手,說了好多話。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我娘。說他不該喝酒。說他想重新種地。” 娃娃魚低下頭。 “然後他咽氣了。我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他的手很涼。涼得跟土一樣。” 夜風吹過來。 陽臺上晾著的一件衣服被吹動了,衣架在鐵絲上滑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 酸菜湯伸出手,摟住娃娃魚的肩膀。摟得很緊。娃娃魚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 “你們倆。”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酸菜湯和娃娃魚同時迴頭。 巴刀魚站在陽臺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上麵印著“刀魚小館,不好吃不要錢”。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三個飯盒。 “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比慘?” 酸菜湯瞪著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巴刀魚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塑膠凳上,把空啤酒罐撥到一邊,“炒粉老頭收攤之前,我讓他炒了三份粉。加了蛋,加了臘腸。” 他開啟飯盒。 炒粉的熱氣湧出來。 油脂的味道。醬油的味道。焦香的鍋氣。 娃娃魚的肚子叫了一聲。 酸菜湯的肚子也叫了一聲。 巴刀魚把筷子遞過去。 “吃。吃完睡覺。明天還要去城西。” 酸菜湯接過筷子,夾起一筷子炒粉。粉是河粉,炒得邊緣微微焦黃,裹著醬油的顏色,雞蛋碎粘在粉上,臘腸切成薄片,紅白相間。 她吃了一口。 燙。 舌頭被燙了一下,她嘶了一聲,沒吐出來,含在嘴裡嗬氣。 娃娃魚也夾了一筷子,吹了吹,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像隻倉鼠。 巴刀魚沒吃。他坐在陽臺門檻上,看著她們吃。 “老黃說,城西那個食材市場,背後的人可能跟孫得財有關。” 酸菜湯的筷子停了一下。 “方圖也在查這件事。”巴刀魚繼續說,“她主動找的老黃,說想跟我們合作。” 酸菜湯把嘴裡的粉嚥下去。 “方圖?孫得財的表姐方圖?” “就是她。” “她為什麼要查自己的表弟?” 巴刀魚沒迴答。 他拿起剩下那盒炒粉,開啟,低頭吃了一口。 “不知道。但老黃說,她給了一份材料。裡麵是孫得財這半年來的進貨記錄。原始記錄。沒燒掉的。” 酸菜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哪來的原始記錄?” “不知道。老黃也不知道。但材料是真的。我看了。” 巴刀魚夾起一片臘腸,嚼了嚼。 “所以明天,我們去城西。”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粉。 吃得很快。 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跟炒粉一起吃下去。 娃娃魚看看酸菜湯,又看看巴刀魚,低頭把自己那份炒粉吃得精光。連飯盒底下的油都用筷子刮幹淨了。 吃完,她把飯盒放下。 “巴哥。” “嗯?” “我姐心口有一團暗紅色的氣。” 巴刀魚看了酸菜湯一眼。 酸菜湯沒抬頭。 “能消嗎?”娃娃魚問。 巴刀魚把空飯盒放進塑膠袋裡,紮好袋口。 “能。” “怎麼消?” 巴刀魚站起來。 “明天。城西。把該查的查清楚。該抓的抓了。該翻的翻過來。” 他轉身往陽臺門口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酸菜。” 酸菜湯抬起頭。 “你爹的事,我記住了。” 他沒迴頭。 走了。 陽臺門輕輕關上。 娃娃魚轉過頭看著酸菜湯。酸菜湯還低著頭,筷子捏在手裡,指節發白。 然後她鬆開筷子,把飯盒裡最後一片臘腸夾起來,放進嘴裡。 嚼。 嚥下去。 “姐,你哭了?” “沒有。” “你就是在哭。” 酸菜湯抹了一把臉。臉上是濕的。 她看著手指上的水漬,愣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媽的,炒粉太燙了。” 娃娃魚沒戳穿她。她把腦袋重新靠迴酸菜湯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夜風還在吹。 樓下那條街徹底暗了。路燈也滅了。 野狗不知道跑到了哪裡。 整座城市都在睡覺。 隻有這棟樓的六樓陽臺上,還亮著一盞小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照在欄杆外麵晃蕩的四條腿上。 一條長。 一條短。 一起晃。 (第0338章完)

淩晨三點,酸菜湯還沒睡。

她坐在自己出租屋的陽臺上,兩條腿從欄杆中間伸出去,在半空中晃蕩。樓下是城中村的主街,這時候還有人在擺攤。一個賣炒粉的老頭,鐵鍋顛得嘩嘩響,油煙順著樓體往上爬,爬到六樓的時候已經很淡了,淡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酸菜湯聞著那味道,肚子叫了一聲。

她沒動。

麵前的塑膠凳子上放著一罐啤酒,已經不冰了。罐身凝著一層水珠,她拿起來喝了一口,溫吞吞的,發苦。

手機亮了。

巴刀魚發來的訊息:“睡了沒?”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螢幕扣在腿上。

過了兩分鍾,又翻過來。

“明天要去趟城西。老黃說那邊有個食材市場不對勁。你跟我去。”

酸菜湯打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仰起頭喝光了罐子裡剩下的啤酒。酒順著下巴淌下來,淌進領口裡,涼的。

陽臺門被推開了。

娃娃魚穿著一件大號的t恤,光著腳,揉著眼睛走出來。t恤是巴刀魚的,上麵印著一行字——“刀魚小館,不好吃不要錢”。字已經洗得發白了。

“姐,你還不睡?”

“睡不著。”

娃娃魚在她旁邊坐下來,也把腿伸到欄杆外麵。兩個人的腿,一雙長一雙短,在夜風裡晃著。

樓下炒粉的老頭關了火。鐵鍋扣過來,用鍋鏟敲了敲鍋底,當當當,把鍋灰敲掉。他開始收攤了。煤爐子蓋上鐵蓋,塑膠凳子疊起來,一摞,兩摞,三摞。煤氣燈擰滅,整條街暗了一塊。

“姐,你是不是在想協會的事?”

酸菜湯沒吭聲。

娃娃魚說的是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玄廚協會城西分會的內部審核,酸菜湯的玄力評級被降了一級。降級的理由寫在通知單上,措辭很官方——“玄力波動幅度超標,建議暫停高階廚技研修”。

酸菜湯把那張通知單撕了。

撕得很碎。

碎到拚都拚不迴來。

但她沒扔。碎紙片裝在褲兜裡,裝了三天。

“我沒想。”她說。

娃娃魚歪過頭看著她。娃娃魚的眼睛在夜裡是淺綠色的,瞳孔裡有一點熒熒的光。這不是人類的瞳孔。是她覺醒遠古血脈之後的變化。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現在,她看見酸菜湯的心口有一團暗紅色的氣。

不是玄力。

是鬱氣。

“姐,你在生氣。”

“我說了沒有。”

“你就是在生氣。”娃娃魚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頭發蹭著她的脖子,癢癢的,“你生氣的時候,心口會有一團紅的東西。暗紅。像煮過頭的血豆腐。”

酸菜湯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別看我的心?”

“控製不住。”娃娃魚說,“它自己往我眼睛裡鑽。”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坐了一會兒。夜風把娃娃魚的頭發吹起來,拂在酸菜湯臉上。酸菜湯沒躲。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降我的級嗎?”

娃娃魚沒迴答。

酸菜湯自己說了。

“不是因為我的玄力有問題。是因為我在上次任務裡,把那個姓孫的廚子打了。”

姓孫的廚子,叫孫得財。城西分會的三星玄廚,四十多歲,胖,禿頂,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嘴煙燻的黃牙。

他私下販賣被玄力汙染的食材。

把感染了“食魘”孢子的獸肉,混在普通食材裡,賣給不知情的玄廚。兩頭賺。賺食材的錢,也賺“清理費”——等那些玄廚發現食材有問題,做出來的菜品玄力失控,他就以“救援”的名義出麵,收一筆高昂的費用幫忙善後。

酸菜湯在追查一起食材變異事件的時候,查到了他頭上。

孫得財當時正在倉庫裡給一批受汙染的獸肉做“清洗”——用稀釋過的玄力中和液浸泡,洗掉表麵的孢子痕跡。洗過的肉,看上去跟正常肉沒有區別。賣相甚至更好,因為中和液會讓肉色變得更鮮亮。

酸菜湯踹開了倉庫的門。

孫得財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熱情,好像她不是來抓他的,是來跟他談生意的。

“喲,酸菜妹子。這麼晚了過來,想吃點什麼?哥這兒剛到了一批好貨——”

酸菜湯一拳砸在他臉上。

那一拳帶著玄力。酸係的玄力。拳頭打中鼻樑的瞬間,孫得財整張臉上的皮膚都在往中間收縮,像是被潑了檸檬汁的蛤蜊肉。酸。鑽心的酸。酸得他眼淚鼻涕一起噴出來,蹲在地上嚎。

酸菜湯又踹了他一腳。

然後又一拳。

再一拳。

巴刀魚趕到的時候,孫得財已經縮在牆角裡,兩隻手抱著腦袋,哭得跟個孩子似的。臉上全是血和鼻涕,酸味濃得連倉庫裡的腐肉味都蓋住了。

“夠了。”巴刀魚拉住她的手。

酸菜湯甩開他。

“你知道他害了多少人嗎?”

“我知道。”

“你知道他賣給那些玄廚的肉,最後都做給誰吃了嗎?”

巴刀魚沒說話。

酸菜湯指著牆角那堆“清洗”過的獸肉。肉的顏色確實很鮮亮,鮮亮得假。

“這些肉,會被做成菜。端到桌上。被普通人吃下去。吃下去的人不會死,不會馬上出事。孢子會在他們身體裡慢慢長。長一個星期,一個月,半年。然後他們的情緒會出問題。失眠,暴躁,莫名其妙地哭。”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爹就是這麼死的。”

巴刀魚的手停住了。

他認識酸菜湯三年,從來沒聽她提過她爹。

“我爹是一個普通人。不會玄力,不會廚技,就是一個在縣城菜市場賣了二十年豬肉的普通人。”酸菜湯說,“他不知道什麼是食魘,不知道什麼是孢子。他隻知道,那批肉進價便宜,能多賺點錢。我娘生病,需要錢。他買了。做了。端給我娘吃了。我娘沒死,他自己吃了。”

她的拳頭攥緊。

“半年。孢子在身體裡長了半年。半年裡他變了。從一個不喝酒的人,變成了每天離不開酒。從一個不跟我娘吵架的人,變成了動手。從一個——”

她停了一下。

“從一個會笑的人,變成了不會笑。”

孫得財縮在牆角,不嚎了。他透過指縫偷偷看酸菜湯,眼睛裡不是愧疚,是怕。

酸菜湯轉過身,走出去。

走到倉庫門口,停下。

“我沒殺他。不是因為我不敢。”

她沒迴頭。

“是因為我爹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湯兒,別恨。恨也是一顆種子。”

三天後,酸菜湯的玄力評級被降了。

理由是“情緒化嚴重,玄力穩定性不達標”。

通知單是城西分會副會長簽的字。副會長姓方,叫方圖。四十來歲的女人,短發,戴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把眼鏡往上推一下。她是孫得財的表姐。

娃娃魚靠在酸菜湯的肩膀上,聽著她的心跳。

心跳很穩。

但心口那團暗紅色的鬱氣,越來越濃。

“姐,你想怎麼辦?”

“不怎麼辦。”

“你不打算翻案?”

酸菜湯冷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刀劃過磨刀石。

“翻什麼案。方圖是副會長,評級組的人一半是她提拔的。我打孫得財是事實,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他們不追究我打人,已經很給麵子了。”

“可孫得財賣汙染食材——”

“證據呢?”

娃娃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酸菜湯替她說了。

“倉庫裡的肉,第二天就被處理了。中和液洗過的肉,檢測不出孢子殘留。孫得財的賬本,燒了。進貨單,丟了。連他賣過肉的那些玄廚,都一口咬定沒買過。”

她仰起頭,看著夜空。

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

“幹淨得像是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娃娃魚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去找巴哥。”

“找他有什麼用。”

“有用。”娃娃魚說,“巴哥的腦子跟我不一樣。他想的辦法,我想不出來。”

她轉身往陽臺門走。

走了兩步,被酸菜湯叫住。

“別去。”

娃娃魚迴過頭。

酸菜湯沒看她。看著樓下那條已經暗下來的街。炒粉的老頭走了,整條街隻剩下一盞路燈亮著。路燈底下蹲著一條野狗,黃色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狗在舔地上的什麼東西。

“他明天還要帶我去城西。”酸菜湯說,“讓他睡個好覺。”

娃娃魚站了一會兒,走迴來,重新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

腿伸在欄杆外麵。

晃。

野狗舔完了地上的東西,抬起頭,朝樓上看了看。眼睛在路燈底下是綠色的,跟娃娃魚的眼睛有點像。

狗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走了。

“姐。”

“嗯?”

“你爹的事,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酸菜湯拿起空啤酒罐,捏了一下。鋁皮在她掌心裡癟下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沒什麼好說的。一個賣肉的普通人,被一塊肉害死了。說出去都嫌丟人。”

“不丟人。”

娃娃魚的聲音很輕。

“我爹也是普通人。他連肉都賣不了。他是個種地的。村裡徵地,他不同意,被鏟車碾斷了腿。斷腿之後,他就變了一個人。跟你爹一樣,開始喝酒,開始跟我娘吵架。開始——”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開始打我。”

酸菜湯轉過頭看著她。

娃娃魚沒哭。她很少哭。她的眼睛還是淺綠色的,瞳孔裡那點熒熒的光,在夜裡一明一滅。

“後來呢?”酸菜湯問。

“後來他死了。喝酒喝死的。死的時候我在他旁邊。他拉著我的手,說了好多話。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我娘。說他不該喝酒。說他想重新種地。”

娃娃魚低下頭。

“然後他咽氣了。我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他的手很涼。涼得跟土一樣。”

夜風吹過來。

陽臺上晾著的一件衣服被吹動了,衣架在鐵絲上滑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

酸菜湯伸出手,摟住娃娃魚的肩膀。摟得很緊。娃娃魚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

“你們倆。”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酸菜湯和娃娃魚同時迴頭。

巴刀魚站在陽臺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上麵印著“刀魚小館,不好吃不要錢”。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三個飯盒。

“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比慘?”

酸菜湯瞪著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巴刀魚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塑膠凳上,把空啤酒罐撥到一邊,“炒粉老頭收攤之前,我讓他炒了三份粉。加了蛋,加了臘腸。”

他開啟飯盒。

炒粉的熱氣湧出來。

油脂的味道。醬油的味道。焦香的鍋氣。

娃娃魚的肚子叫了一聲。

酸菜湯的肚子也叫了一聲。

巴刀魚把筷子遞過去。

“吃。吃完睡覺。明天還要去城西。”

酸菜湯接過筷子,夾起一筷子炒粉。粉是河粉,炒得邊緣微微焦黃,裹著醬油的顏色,雞蛋碎粘在粉上,臘腸切成薄片,紅白相間。

她吃了一口。

燙。

舌頭被燙了一下,她嘶了一聲,沒吐出來,含在嘴裡嗬氣。

娃娃魚也夾了一筷子,吹了吹,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像隻倉鼠。

巴刀魚沒吃。他坐在陽臺門檻上,看著她們吃。

“老黃說,城西那個食材市場,背後的人可能跟孫得財有關。”

酸菜湯的筷子停了一下。

“方圖也在查這件事。”巴刀魚繼續說,“她主動找的老黃,說想跟我們合作。”

酸菜湯把嘴裡的粉嚥下去。

“方圖?孫得財的表姐方圖?”

“就是她。”

“她為什麼要查自己的表弟?”

巴刀魚沒迴答。

他拿起剩下那盒炒粉,開啟,低頭吃了一口。

“不知道。但老黃說,她給了一份材料。裡麵是孫得財這半年來的進貨記錄。原始記錄。沒燒掉的。”

酸菜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哪來的原始記錄?”

“不知道。老黃也不知道。但材料是真的。我看了。”

巴刀魚夾起一片臘腸,嚼了嚼。

“所以明天,我們去城西。”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粉。

吃得很快。

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跟炒粉一起吃下去。

娃娃魚看看酸菜湯,又看看巴刀魚,低頭把自己那份炒粉吃得精光。連飯盒底下的油都用筷子刮幹淨了。

吃完,她把飯盒放下。

“巴哥。”

“嗯?”

“我姐心口有一團暗紅色的氣。”

巴刀魚看了酸菜湯一眼。

酸菜湯沒抬頭。

“能消嗎?”娃娃魚問。

巴刀魚把空飯盒放進塑膠袋裡,紮好袋口。

“能。”

“怎麼消?”

巴刀魚站起來。

“明天。城西。把該查的查清楚。該抓的抓了。該翻的翻過來。”

他轉身往陽臺門口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酸菜。”

酸菜湯抬起頭。

“你爹的事,我記住了。”

他沒迴頭。

走了。

陽臺門輕輕關上。

娃娃魚轉過頭看著酸菜湯。酸菜湯還低著頭,筷子捏在手裡,指節發白。

然後她鬆開筷子,把飯盒裡最後一片臘腸夾起來,放進嘴裡。

嚼。

嚥下去。

“姐,你哭了?”

“沒有。”

“你就是在哭。”

酸菜湯抹了一把臉。臉上是濕的。

她看著手指上的水漬,愣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媽的,炒粉太燙了。”

娃娃魚沒戳穿她。她把腦袋重新靠迴酸菜湯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夜風還在吹。

樓下那條街徹底暗了。路燈也滅了。

野狗不知道跑到了哪裡。

整座城市都在睡覺。

隻有這棟樓的六樓陽臺上,還亮著一盞小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照在欄杆外麵晃蕩的四條腿上。

一條長。

一條短。

一起晃。

(第033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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