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2章 鐵勺燉乾坤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3,890·2026/5/19

黃片薑坐在巴刀魚的餐館裡,已經喝了三壺茶。 三壺。不是三杯。從早上坐到下午,從下午坐到傍晚,茶壺續了又續,茶葉換了三茬。酸菜湯蹲在廚房門口削土豆,削一個看一眼黃片薑,削一個再看一眼。 “薑叔,你不迴去啊?” “迴哪兒?” “協會啊。你不是高階導師嗎?高階導師不用上班的嗎?” 黃片薑把茶杯放下來,臉上露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那表情怎麼說呢——就像一個欠了賭債的人被債主堵在巷子裡,想跑又跑不掉,想打又打不過,隻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等對方先出拳。 “我跟協會請了假。”他說。 “請了多久?” “就幾天。” “幾天?” 黃片薑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個月。” 整個後廚都安靜了。娃娃魚正蹲在角落裡剝蒜,聽到這話抬起頭,那張從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波動。她的能力是讀心,剛才黃片薑說出“三個月”的時候,她讀到的東西不是“請假”,是“跑路”。 “薑叔,”她輕聲開口,“你是不是在協會惹什麼事了?” 黃片薑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地上。他穩住杯子,咳了一聲,用那種“我是長輩你們不要瞎猜”的語氣說:“小孩子別瞎打聽。” “那就是惹了。”娃娃魚低下頭繼續剝蒜。 酸菜湯削土豆的手停了,用一種看犯罪嫌疑人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黃片薑,手裡的削皮刀指著他的鼻子:“你是不是把協會的經費拿去賭了?” “胡說八道!” “那是挪用了公款?” “怎麼可能!” “那你慌什麼?” 黃片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發現一個問題——跟這兩個女的聊天,不管你怎麼迴答,最後都會掉進她們的坑裡。於是他選擇閉嘴,端起茶杯,用一種“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的姿態繼續喝茶。 後廚的門簾掀開了。巴刀魚從外麵走進來,滿頭滿臉的灰,手裡攥著那把黑鐵勺,勺子上沾著不知道從哪兒蹭來的汙泥。他在老房子裡待了整整兩天沒出來,出來以後也不說話,徑直走到灶臺前,把手洗幹淨,開始切菜。 他切了一顆白菜。酸菜湯看著他的刀,忽然覺得不太對勁。巴刀魚以前的刀工也利索,但那是練出來的利索,刀起刀落幹淨利落,每一刀都踩在節拍上。可今天他的刀不一樣——刀在砧板上走,沒有聲音。刀刃切入白菜的瞬間,菜葉自己順著紋理裂開,像是在給刀讓路。這種刀法酸菜湯見過一次。是在黃片薑帶來的那本《玄廚基礎手冊》最後一頁上,有一張模糊的插圖,圖注隻寫了四個字——“意隨刀走”。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巴刀魚已經把切好的白菜推進鍋裡。鍋裡是清湯,湯底是他昨天熬的骨頭湯,沒什麼特別的。可他拿起了那把黑鐵勺,伸進鍋裡輕輕攪了一下。 就是這一攪。 湯裡忽然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光從鍋底升起來,穿透湯麵,照亮了整個灶臺。緊接著一股濃鬱的骨香從鍋裡爆出來,不是慢慢飄散的香,是像炮彈一樣炸開的香,一瞬間填滿了整個餐館。那香氣擊中鼻腔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因為香,是因為記憶。 黃片薑一個激靈站起來,站得太猛,膝蓋撞翻了桌子,茶壺茶杯嘩啦啦碎了一地。可他顧不上撿,三步並兩步衝到灶臺前,扒著灶臺邊緣往鍋裡看。鍋裡的白菜在湯裡翻滾,每一片菜葉的邊緣都鑲著一層極細的金邊,黑鐵勺安靜地躺在鍋底,勺柄在滾湯的熱力蒸騰中開始發熱——不是燙手的那種熱,是活過來的那種熱。 玄器認主。 這四個字在黃片薑的腦子裡炸開,把他炸得差點當場跪下。他活了四十七年,在玄廚協會當了快三十年導師,見過多少天才?見過多少號稱“有天賦”的後輩?可能讓黑鐵勺在第一次正式烹飪中就主動應和的,他這輩子隻見過一個。那個人已經死了二十年。現在又來了一個。一個在城中村開小餐館、連玄廚協會的門往哪開都不知道的愣頭青。 “巴刀魚,”黃片薑的聲音有點抖,“你這兩天在老房子裡——看到什麼了?” 巴刀魚沒有馬上迴答。他盯著鍋裡翻滾的白菜,手裡的鐵勺又攪了一下,動作很輕,可鍋裡的湯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似的,自己轉了起來。漩渦從鍋底升起,帶動菜葉和骨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鍋底的金光便濃一層,那光凝而不散,貼著鍋壁往上爬,爬上鍋沿,化成極淡極淡的金色水霧從鍋沿溢位來,落在灶臺上濺起細密的玄力漣漪。 “沒看到什麼。”他說,“就聞到一股味道。” “什麼味道?” “炒蛋炒飯的味道。” 黃片薑愣住了。他不知道這個迴答意味著什麼,可娃娃魚站在角落裡忽然抬起了頭。她感應到了巴刀魚說這句話時的情緒——不是懷念,不是傷感,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篤定。像是有人走丟了很長時間,忽然在地麵上發現了自己留下的腳印。 酸菜湯湊過來,拿勺子舀了一點湯,吹了吹,嚐了一口。然後整個人石化了。 “老巴。”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夢話。 “嗯?” “這湯——你放了什麼?” “鹽。還有薑片。” “就這些?” “就這些。” 酸菜湯把勺子放下,看著鍋裡那鍋平平無奇的白菜骨頭湯,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從小跟著父親學廚,父親是川菜師父,教了她十五年。父親常說一句話:菜的最高境界不是好吃,是“通”。通了,吃的人就能嚐到做菜的人放進去的東西。她一直以為這是老一輩的玄學說法,直到今天。 剛才她喝下去的那口湯裡,有一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站在灶臺前炒菜,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頭發用一根筷子別住,鍋裡是蛋炒飯,油放得很少,米飯粒粒分明,雞蛋碎碎的,蔥花切得很細。那是巴刀魚。是她認識的那個巴刀魚,又不是——準確地說,是巴刀魚把自己剁成了蔥花香菜,一股腦扔進了鍋裡,燉成了一鍋能讓所有人都嚐到的他自己的味道。 黃片薑也嚐了一口。他嚐完以後沒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酸菜湯以為他要發表什麼高論。 然後他把巴刀魚手裡的黑鐵勺一把奪了過來。 “這道菜,”他的聲音恢複了一個高階導師應有的嚴肅,“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你看這湯色,雖然通透,但層次感不夠。白菜的甜味出來了,骨頭的鮮味也出來了,可你少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自己。” 巴刀魚愣了。他聽過這道菜的點評,聽過無數種批評和建議,但從來沒人跟他說過“少了一味自己”。他茫然地看著黃片薑,等他解釋。 黃片薑用黑鐵勺輕輕攪動鍋底的金光,那金光在他手裡安穩下來,像是聽話的孩子。“玄廚的菜,跟普通廚師的菜最大的區別在哪裡?不在於玄力。玄力隻是工具,你用燃氣灶也是做飯,用電磁爐也是做飯,玄力就是你的火,是工具。工具好不代表活好。真正頂尖的玄廚,用的不是玄力,是意境。意境是什麼?是你把你自己放進菜裡。你今天放的是責任,是擔當,是‘我要把這件事做了’的決心。這些都對,但這些不夠。你還要放大恐懼和憤怒——你對食魘教的憤怒,你對廚神斷勺的不甘心,甚至你對保護不了這個餐館的恐懼。” 巴刀魚沉默地聽著,眼中有微弱的光在閃爍。 “把最軟的東西放進菜裡,菜才夠硬。”黃片薑直視他的眼睛,“你今晚要麵對的不是食魘教的普通教眾,他們的廚師長在玄界曆練了十七年,用意境下毒從來沒失過手。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會把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翻出來,擺在你麵前,讓你親口嚐一嚐。你怕什麼,他就在菜裡放什麼。” 巴刀魚的脊背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所以,”黃片薑把鐵勺還給巴刀魚,勺柄的餘溫在兩人指尖交接,“你必須用廚神印記的力量,把今晚這場仗打好。不是打好,是打穿。三更的擂臺,輸了別迴來見我。” 巴刀魚接過鐵勺,看著鍋裡那鍋白菜湯,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重新拿起菜刀,又切了一顆白菜。這一迴刀下得極輕極慢,每一片菜葉都帶著一層薄薄的金色玄光,滾進湯裡的時候,金光便濃一分。他把切好的白菜推進鍋裡,拿起黑鐵勺,閉上眼睛,攪了第三下。 這一次,鍋裡的湯沒有旋轉。 湯麵安靜如鏡。可黃片薑的臉色變了。 鐵勺攪湯,湯不轉。這是“鏡心”境界。玄廚九重境界,第一重是控火,第二重是通材,第三重就是鏡心——鍋如明鏡,心如止水,水不動則永珍皆在其中。他見過最快的玄廚從入門到鏡心用了四年,而巴刀魚從握上黑鐵勺到現在,隻用了四天。 “酸菜湯,”巴刀魚睜開眼睛,眼中一片澄澈,“幫我把桌椅搬到巷子口。” “搬桌椅幹嘛?” “人家說以廚會友,總得讓人家有椅子坐。” 酸菜湯瞪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她知道這是虛張聲勢,玄廚擂臺哪有什麼“讓人家有椅子坐”的規矩。但她就是喜歡這股勁兒——說白了就是,你來砸我的場子,我不但不跑,還給你搬把凳子,讓你坐著捱打。她轉身去找桌椅,走到廚房門口,迴頭問了一句話。 “要不要把招牌擦擦?” “擦什麼?” “擦擦上麵那層灰啊。打架歸打架,門麵還是要的。” 巴刀魚低頭看了一眼灶臺上那口還在冒著金光的鍋,鍋裡映著他的倒影,麵容模糊在熱氣蒸騰中,但那股金色卻清晰奪目。 “讓她擦吧。”娃娃魚冷不丁冒出一句,手裡捏著一把剝好的蒜,白生生的蒜瓣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她抬起那雙總是半閉著的眼睛看了看巴刀魚,“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 “黃片薑一來,什麼妖魔鬼怪全冒出來了。血鏽、食魘教、留味坊、三更擂臺——跟約好了似的,湊得比你選單上的菜還齊。” 巴刀魚沒有說話,隻是看了一眼門口。黃片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出去了,站在巷子口抽煙,背對著餐館。那個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又瘦又長,像一根釘在巷口的樁。 “你是說薑叔是專門來幫我擋這些東西的?” 娃娃魚沒有迴答,低下頭繼續剝蒜。她剝蒜的手指很白,白得有點透明,指尖的皮膚下隱約能看到極細的血絲遊走,那是“心絃”天賦過度運轉的代價。 夜色很快就沉下來了。 在城市另一邊,留味坊的後門悄然開啟。一個人影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捏著三樣東西:一把燒湯的鐵鍋,鍋底鑄著扭曲的符文;一把剁骨的斬骨刀,刀柄纏著發黑的麻繩;還有一袋碾碎的料包,粉末細如骨灰、黑如墨汁,散發出一股極淡的腥甜。 那人把東西放進車廂後座,關上車門,朝巷子盡頭亮著燈火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夜風驟起,捲起滿地落葉和油膩的塑膠袋,風聲灌進巷子深處。沒有人問他要往哪兒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個人已經把椅子擺好了。

黃片薑坐在巴刀魚的餐館裡,已經喝了三壺茶。

三壺。不是三杯。從早上坐到下午,從下午坐到傍晚,茶壺續了又續,茶葉換了三茬。酸菜湯蹲在廚房門口削土豆,削一個看一眼黃片薑,削一個再看一眼。

“薑叔,你不迴去啊?”

“迴哪兒?”

“協會啊。你不是高階導師嗎?高階導師不用上班的嗎?”

黃片薑把茶杯放下來,臉上露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那表情怎麼說呢——就像一個欠了賭債的人被債主堵在巷子裡,想跑又跑不掉,想打又打不過,隻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等對方先出拳。

“我跟協會請了假。”他說。

“請了多久?”

“就幾天。”

“幾天?”

黃片薑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個月。”

整個後廚都安靜了。娃娃魚正蹲在角落裡剝蒜,聽到這話抬起頭,那張從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波動。她的能力是讀心,剛才黃片薑說出“三個月”的時候,她讀到的東西不是“請假”,是“跑路”。

“薑叔,”她輕聲開口,“你是不是在協會惹什麼事了?”

黃片薑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地上。他穩住杯子,咳了一聲,用那種“我是長輩你們不要瞎猜”的語氣說:“小孩子別瞎打聽。”

“那就是惹了。”娃娃魚低下頭繼續剝蒜。

酸菜湯削土豆的手停了,用一種看犯罪嫌疑人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黃片薑,手裡的削皮刀指著他的鼻子:“你是不是把協會的經費拿去賭了?”

“胡說八道!”

“那是挪用了公款?”

“怎麼可能!”

“那你慌什麼?”

黃片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發現一個問題——跟這兩個女的聊天,不管你怎麼迴答,最後都會掉進她們的坑裡。於是他選擇閉嘴,端起茶杯,用一種“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的姿態繼續喝茶。

後廚的門簾掀開了。巴刀魚從外麵走進來,滿頭滿臉的灰,手裡攥著那把黑鐵勺,勺子上沾著不知道從哪兒蹭來的汙泥。他在老房子裡待了整整兩天沒出來,出來以後也不說話,徑直走到灶臺前,把手洗幹淨,開始切菜。

他切了一顆白菜。酸菜湯看著他的刀,忽然覺得不太對勁。巴刀魚以前的刀工也利索,但那是練出來的利索,刀起刀落幹淨利落,每一刀都踩在節拍上。可今天他的刀不一樣——刀在砧板上走,沒有聲音。刀刃切入白菜的瞬間,菜葉自己順著紋理裂開,像是在給刀讓路。這種刀法酸菜湯見過一次。是在黃片薑帶來的那本《玄廚基礎手冊》最後一頁上,有一張模糊的插圖,圖注隻寫了四個字——“意隨刀走”。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巴刀魚已經把切好的白菜推進鍋裡。鍋裡是清湯,湯底是他昨天熬的骨頭湯,沒什麼特別的。可他拿起了那把黑鐵勺,伸進鍋裡輕輕攪了一下。

就是這一攪。

湯裡忽然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光從鍋底升起來,穿透湯麵,照亮了整個灶臺。緊接著一股濃鬱的骨香從鍋裡爆出來,不是慢慢飄散的香,是像炮彈一樣炸開的香,一瞬間填滿了整個餐館。那香氣擊中鼻腔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因為香,是因為記憶。

黃片薑一個激靈站起來,站得太猛,膝蓋撞翻了桌子,茶壺茶杯嘩啦啦碎了一地。可他顧不上撿,三步並兩步衝到灶臺前,扒著灶臺邊緣往鍋裡看。鍋裡的白菜在湯裡翻滾,每一片菜葉的邊緣都鑲著一層極細的金邊,黑鐵勺安靜地躺在鍋底,勺柄在滾湯的熱力蒸騰中開始發熱——不是燙手的那種熱,是活過來的那種熱。

玄器認主。

這四個字在黃片薑的腦子裡炸開,把他炸得差點當場跪下。他活了四十七年,在玄廚協會當了快三十年導師,見過多少天才?見過多少號稱“有天賦”的後輩?可能讓黑鐵勺在第一次正式烹飪中就主動應和的,他這輩子隻見過一個。那個人已經死了二十年。現在又來了一個。一個在城中村開小餐館、連玄廚協會的門往哪開都不知道的愣頭青。

“巴刀魚,”黃片薑的聲音有點抖,“你這兩天在老房子裡——看到什麼了?”

巴刀魚沒有馬上迴答。他盯著鍋裡翻滾的白菜,手裡的鐵勺又攪了一下,動作很輕,可鍋裡的湯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似的,自己轉了起來。漩渦從鍋底升起,帶動菜葉和骨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鍋底的金光便濃一層,那光凝而不散,貼著鍋壁往上爬,爬上鍋沿,化成極淡極淡的金色水霧從鍋沿溢位來,落在灶臺上濺起細密的玄力漣漪。

“沒看到什麼。”他說,“就聞到一股味道。”

“什麼味道?”

“炒蛋炒飯的味道。”

黃片薑愣住了。他不知道這個迴答意味著什麼,可娃娃魚站在角落裡忽然抬起了頭。她感應到了巴刀魚說這句話時的情緒——不是懷念,不是傷感,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篤定。像是有人走丟了很長時間,忽然在地麵上發現了自己留下的腳印。

酸菜湯湊過來,拿勺子舀了一點湯,吹了吹,嚐了一口。然後整個人石化了。

“老巴。”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夢話。

“嗯?”

“這湯——你放了什麼?”

“鹽。還有薑片。”

“就這些?”

“就這些。”

酸菜湯把勺子放下,看著鍋裡那鍋平平無奇的白菜骨頭湯,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從小跟著父親學廚,父親是川菜師父,教了她十五年。父親常說一句話:菜的最高境界不是好吃,是“通”。通了,吃的人就能嚐到做菜的人放進去的東西。她一直以為這是老一輩的玄學說法,直到今天。

剛才她喝下去的那口湯裡,有一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站在灶臺前炒菜,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頭發用一根筷子別住,鍋裡是蛋炒飯,油放得很少,米飯粒粒分明,雞蛋碎碎的,蔥花切得很細。那是巴刀魚。是她認識的那個巴刀魚,又不是——準確地說,是巴刀魚把自己剁成了蔥花香菜,一股腦扔進了鍋裡,燉成了一鍋能讓所有人都嚐到的他自己的味道。

黃片薑也嚐了一口。他嚐完以後沒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酸菜湯以為他要發表什麼高論。

然後他把巴刀魚手裡的黑鐵勺一把奪了過來。

“這道菜,”他的聲音恢複了一個高階導師應有的嚴肅,“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你看這湯色,雖然通透,但層次感不夠。白菜的甜味出來了,骨頭的鮮味也出來了,可你少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自己。”

巴刀魚愣了。他聽過這道菜的點評,聽過無數種批評和建議,但從來沒人跟他說過“少了一味自己”。他茫然地看著黃片薑,等他解釋。

黃片薑用黑鐵勺輕輕攪動鍋底的金光,那金光在他手裡安穩下來,像是聽話的孩子。“玄廚的菜,跟普通廚師的菜最大的區別在哪裡?不在於玄力。玄力隻是工具,你用燃氣灶也是做飯,用電磁爐也是做飯,玄力就是你的火,是工具。工具好不代表活好。真正頂尖的玄廚,用的不是玄力,是意境。意境是什麼?是你把你自己放進菜裡。你今天放的是責任,是擔當,是‘我要把這件事做了’的決心。這些都對,但這些不夠。你還要放大恐懼和憤怒——你對食魘教的憤怒,你對廚神斷勺的不甘心,甚至你對保護不了這個餐館的恐懼。”

巴刀魚沉默地聽著,眼中有微弱的光在閃爍。

“把最軟的東西放進菜裡,菜才夠硬。”黃片薑直視他的眼睛,“你今晚要麵對的不是食魘教的普通教眾,他們的廚師長在玄界曆練了十七年,用意境下毒從來沒失過手。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會把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翻出來,擺在你麵前,讓你親口嚐一嚐。你怕什麼,他就在菜裡放什麼。”

巴刀魚的脊背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所以,”黃片薑把鐵勺還給巴刀魚,勺柄的餘溫在兩人指尖交接,“你必須用廚神印記的力量,把今晚這場仗打好。不是打好,是打穿。三更的擂臺,輸了別迴來見我。”

巴刀魚接過鐵勺,看著鍋裡那鍋白菜湯,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重新拿起菜刀,又切了一顆白菜。這一迴刀下得極輕極慢,每一片菜葉都帶著一層薄薄的金色玄光,滾進湯裡的時候,金光便濃一分。他把切好的白菜推進鍋裡,拿起黑鐵勺,閉上眼睛,攪了第三下。

這一次,鍋裡的湯沒有旋轉。

湯麵安靜如鏡。可黃片薑的臉色變了。

鐵勺攪湯,湯不轉。這是“鏡心”境界。玄廚九重境界,第一重是控火,第二重是通材,第三重就是鏡心——鍋如明鏡,心如止水,水不動則永珍皆在其中。他見過最快的玄廚從入門到鏡心用了四年,而巴刀魚從握上黑鐵勺到現在,隻用了四天。

“酸菜湯,”巴刀魚睜開眼睛,眼中一片澄澈,“幫我把桌椅搬到巷子口。”

“搬桌椅幹嘛?”

“人家說以廚會友,總得讓人家有椅子坐。”

酸菜湯瞪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她知道這是虛張聲勢,玄廚擂臺哪有什麼“讓人家有椅子坐”的規矩。但她就是喜歡這股勁兒——說白了就是,你來砸我的場子,我不但不跑,還給你搬把凳子,讓你坐著捱打。她轉身去找桌椅,走到廚房門口,迴頭問了一句話。

“要不要把招牌擦擦?”

“擦什麼?”

“擦擦上麵那層灰啊。打架歸打架,門麵還是要的。”

巴刀魚低頭看了一眼灶臺上那口還在冒著金光的鍋,鍋裡映著他的倒影,麵容模糊在熱氣蒸騰中,但那股金色卻清晰奪目。

“讓她擦吧。”娃娃魚冷不丁冒出一句,手裡捏著一把剝好的蒜,白生生的蒜瓣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她抬起那雙總是半閉著的眼睛看了看巴刀魚,“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

“黃片薑一來,什麼妖魔鬼怪全冒出來了。血鏽、食魘教、留味坊、三更擂臺——跟約好了似的,湊得比你選單上的菜還齊。”

巴刀魚沒有說話,隻是看了一眼門口。黃片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出去了,站在巷子口抽煙,背對著餐館。那個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又瘦又長,像一根釘在巷口的樁。

“你是說薑叔是專門來幫我擋這些東西的?”

娃娃魚沒有迴答,低下頭繼續剝蒜。她剝蒜的手指很白,白得有點透明,指尖的皮膚下隱約能看到極細的血絲遊走,那是“心絃”天賦過度運轉的代價。

夜色很快就沉下來了。

在城市另一邊,留味坊的後門悄然開啟。一個人影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捏著三樣東西:一把燒湯的鐵鍋,鍋底鑄著扭曲的符文;一把剁骨的斬骨刀,刀柄纏著發黑的麻繩;還有一袋碾碎的料包,粉末細如骨灰、黑如墨汁,散發出一股極淡的腥甜。

那人把東西放進車廂後座,關上車門,朝巷子盡頭亮著燈火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夜風驟起,捲起滿地落葉和油膩的塑膠袋,風聲灌進巷子深處。沒有人問他要往哪兒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個人已經把椅子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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